猎星传

袁长夕 短篇 悠幻玄谜 2011-03-29 18:41 责任编辑:花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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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早先看过很多魔幻类文章,尤其喜欢唐家三少。经久不看,乍看这么一篇文,让人眼前一亮。很奇特的构思,很夸张的想象。作者写作手法天马行空,故事情节却紧紧相扣,文章在悲伤甚至悲壮中结束。很具感染力的语言,很不错的文章,遣词用句都很好。问好作者,欢迎来到好心情。

【绿瞳】

夜,冰冷幽暗如地狱的饕餮巨口。风,凄厉呼啸宛如恶魔的羽翼在世界的各个角落里肆意掠食。巍峨的塔顶阁楼里,一双绿瞳幽幽闪动着,没有一丝感情。忽明忽暗的马灯挂在敞开的窗沿上,有限的微光正努力的向夜里延伸。

“刺啦”一道闪电猛然在黑压压的云层中裂开,桑罗城的宫殿城楼瞬间绽放在绿瞳之下,一闪之后又没入无穷的黑暗。隆隆雷声从九天传来,沉闷而压抑,尾音绵长持久。

许久,塔里传来一声叹息,仿佛带着隔世的悲凉。一双惨白的手从塔顶的窗口伸出,映在昏暗的灯光下,手指枯瘦衰老骨节分明。等了许久,除了持续不断的雷鸣闪电以及鼓荡肆意的狂风,仍没有落雨的迹象。

“还要等多久呢?”

虚空中的手轻轻一颤,收了回来。动作很轻,但清脆的铁链声仍传了出来。在这寂静的夜里,越发显的诡异。

后半夜,迟迟的暴风雨终于滂沱而下,“呼呼啦啦”倾尽了所有。

这样的夜里,不得不让人想起多年前的事情。当年,也是这样的暴雨,王室地牢里却发生了一场惨烈的杀人案。叶罗公主被砍了十几刀,倒在血泊里。

黎明的时候,水晶棺从地牢里抬了出来,放在坑坑洼洼的地面上。国王被人搀扶着从大殿里走了出来,他哆哆嗦嗦的望着地上的棺木,突然觉得很不真实。他的宝贝女儿,晚上的时候还依偎在他的身旁撒娇,讨要邻国送来的宝石。怎么睡了一觉会被人谋杀,尸体在肮脏潮湿的地牢?

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确实让人伤透脑筋。麻吉巫师戴着宽大的兜帽,拄着拐杖来到水晶棺前,把魔法水晶球慢慢祭到空中,试图了解真相。

身材魁梧的幽冥法师也跟着编制结界,想要助麻吉巫师一臂之力。这两位王室的权威人物曾经作为绝对的真理存在于桑罗城堡,最后,却对杀人凶手的犯罪过程,一无所获。

在国王的一再追问下,他们只是含糊的说,这是一场阴谋,一场赤裸裸的挑衅。如果非要抓出杀人凶手,那么,一定是别国的奸细。巫师与法师一口咬定,对,一定是邻国觊觎国王的王位,所以谋害了桑罗城堡唯一的继承人,叶罗公主。

面容苍老的国王,悲哀的看着眼前两个信誓旦旦的臣子,陷入沉思。别国的奸细,难道是他?国王确实太老了,他已经失去了判断真伪的能力,而显得不那么英明睿智了。

他指的是公主的未婚夫,桑罗城堡以西不足百米的维亚城铁匠的儿子。三天之后就要与叶罗公主完婚。国王甚至忘记了他与叶罗公主爱情曾在桑罗城里怎样风靡。一声口谕,便派出全国兵力搜捕这个男人。

外面依旧风雨凄凄,窗外的马灯一闪一闪之后,终于被雨点浇熄。

漆黑的小屋里,安静的坐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她仰起头,想起那个身材健硕的男子,忍不住望向辽远的天空,夜色里,那双幽绿的瞳孔更加暗淡起来。

【森林】

那时候我还是一个见习魔法师,整天跟在雷诺屁股后面,摆弄一些装着各色液体的瓶瓶罐罐。说实话,我真不喜欢这个年纪轻轻却表情僵硬的家伙,他是个偏执狂,为了研究或者是求证魔法书上某个细小的记录瑕疵,可以整夜整夜呆在阁楼里。

他的有很严重的黑眼圈,眼睛通常都是红通通的,布满血丝。一头毛茸茸乱哄哄的亚麻色卷发,从不梳理。

国王很器重雷诺,所以养成了他古怪的坏脾气。他时常指着我鼻子骂我笨手笨脚,把我小心翼翼培养的七色花通通仍掉。还会莫名其妙走到我的试验台前,把我费尽气力抓回来的血蝙蝠从铁笼子里放出去。好吧,我承认那些七色花确实有一点点色差。血蝙蝠也不是古墓里抓的。可是,我认为自己已经很拼命了,他却嗤之以鼻。这多少让我有些不服气。

第二天,他把我丢进迷雾森林,要我独立完成实践课的时候,我尝试要好好跟他解释一下。他放走血蝙蝠之后,我并不是冲他发火,我说我只是有一点点失控,因为我上课前喝了一瓶威士忌,脑袋很晕,才会胡言乱语。

他拍了拍我肩膀,丢给我一把脏兮兮的铁剑,很绅士的笑了:“天星,晚上我需要血蜘蛛的一只脚做实验,你不会让我失望吧。”

那是我第一看到雷诺的笑容。微微弯起下眼角,嘴角轻扯,露出一半雪白的牙齿。在迷雾森林里投射的阳光下,有种狡黠的意味。我就知道,他一定不止是表面上那么呆板稳重,他其实也很可恶。

迷雾森里的魔兽大多数在三天前的猎手节里,被赶来的猎手、冒险者、佣兵团以及各国的魔法师掠夺干净,剩下的一些没有魔兽晶骸的大型生物也在这一次猎杀行动里成了亡命之徒。

我行走在树木参天的古老森林里,警惕的四处张望。这里很安静,到处都是搏斗的痕迹,我觉得不安。雷诺说我的魔法足以对付这里的任何一个成年魔兽,就算杀不了它也可以自保。这把铁剑是一把封印剑,必要的时候召唤出剑仙,也可以争取时间逃命。他这个人,替我想到的总是N种狼狈逃窜的方法。

一步一步小心的走着,皮鞋踩在腐朽的枯枝败叶上,“沙沙”作响。我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回荡在森林里,有点毛骨悚然。紧紧的握着剑,我暗暗祈祷血蜘蛛最好能突然出现在我面前,自残而死或者吐血身亡,或者主动捐献一条大腿。

我正胡思乱想,发现前面有一片荆棘丛,薄薄的雾气弥漫期间,显的分外恐怖。我迟疑片刻,探着身子,敲了敲荆棘,并没有胆小的动物狼狈窜出。而我的脚还是定在距离荆棘丛一米的地方,不敢向前挪动分毫。

经历了激烈的思想斗争,我收回剑,向另一个方向去了。

刚走两步,身后突然传来“哗啦哗啦”的声音,我疑惑的转身,瞬间僵在原地。惊恐的瞪大眼睛看着一只庞大的红蜘蛛晃动着无数条腿向我爬来,巨大的身体很快漫过我的头顶,带动强劲的风把我的头发猛的向后刮去,那一刻,我甚至能闻到这只蜘蛛甲壳上分泌的刺鼻腥气。

我吓傻了,完全忘记怎么反应,甚至连咒语也记不起一句。

血蜘蛛的一只脚落在距离我头顶不足一尺的地方,我猛的闭上了眼,我想我会被它踩的粉身碎骨。它离去时扬起的风,会把我的骨灰扫的一干二净。我满头冷汗,等待着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刻。

“刺啦”

一个浑厚的声音响了起来,我睁开眼,发现这只巨大的血蜘蛛居然停止了动作。它嘴角弹力十足的口水也静静的垂在空中,停止了下滑的趋势。我慌忙撑住地面,向后挪去,最后从它的阴影里落荒而逃的爬了出来。

眼前是一个穿皮鹿革棕靴的男子,他的铁质腰带上镶嵌看两圈柳丁,手腕处挂了许多大小不一的魔兽晶骸。看来是一个自由猎手,战斗力也不弱。他取下靴筒里备好的一小团羊绒抹布,边擦拭剑上的血渍,边说:“荆棘丛是血蜘蛛、跳蚤、血蛭群居的地方,你不知道吗?”

我没有一点实战经验,听了他略带讽刺的话,翻了翻眼皮,也不搭理他,绕着血蜘蛛看了看,拔出召唤剑,思索着下手开刀的部位。

“你的法力不弱,应该可以轻而易举的制服血蜘蛛。”

他撇了眼我袖口处标识级别的魔法师徽章,我脸上一红,赶紧挺起脊背,干咳了一声。

男子注意到我手里的铁剑,露出一丝讶色,立即收起了那副目空一切的自大模样,走到我身边,自顾自的说,“这种血蜘蛛体型虽然庞大,却头脑简单,杀伤力极低,身上的敏感穴位很多,很好对付,像这里。”他刚擦完剑,又“扑哧”一声插进血蜘蛛身上,猩红的血登时顺着破口流了出来,带着浓重的腥臭味,十分恶心。他向我比划着,讲解各种击杀魔兽的技巧,模样很认真。

他硬挺的鼻梁,立体的五官,古铜肤质,在阳光下别样的生动,那是完全有别于雷诺的阳刚之气。富有磁性的嗓音,有一点沙哑,可能是作为自由职业者长期在野外生活,饮食不均引起的。

这个人确实很特别,他是我在皇室里从未见过的一类人,不同于王子与骑士,也不同于巫师与魔法师。他身上有无穷的生命力和无尽诡谲惊奇的冒险故事。

他得知我进迷雾森林的目的,攀上血蜘蛛,挥剑砍了一条蜘蛛腿,并扯下一根藤蔓把喷血的一段系紧,递给我。眼神瞟向我黑色的落地魔法袍,笑的不置可否:“实战的话,最好还是穿利落一些。”

接过蜘蛛腿,我有些讪讪的道谢。

“我最近在伏击魔兽,希望有机会与你并肩作战。”

浑厚的嗓音响起,我转头,见他把长剑插进剑鞘,英俊的脸上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

夕阳的余晖闪着橘红色的光芒,穿透迷雾森里的层层瘴气,落在男子的侧脸,把他的半张脸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泽。

我微微一笑,向他挥了挥手里的蜘蛛腿,说好。

【桑罗城】

那天夜里下了很大的雨,我一边漫不经心的解剖青蛙一边担忧的望着窗外。猜测那个猎手在野外怎么避雨?却忘记了,猎手一般都是桑罗城里高档酒廊的常客。

试验台上的青蛙突然蹦起来,把流了一地的肠子塞进肚子里,顺着桌子沿滑落下去。当我发现的时候,它已经蹦到了罗马柱窗台上了。我举着刀冲了过去,见它脸上的肌肉猛一抽搐,闭上眼就跳了下去。

“不要。”我跑到窗口,望着一个绿色的影子瞬间消失在八米高的地方,做了一个默哀的表情。我发誓,我只是怕它掉下去,冲过来救它的。

这时,门“吱呦”开了。雷诺穿着一件优雅的燕尾服,拿着一瓶开过口的香槟,摇摇晃晃走了过来。一屁股坐到试验台旁边的吧椅上,一弹响指,变出两支高脚杯。

“天星,什么状况?”他把红色液体倒进高脚杯里,瞥见狼藉的试验台,扬了扬眉毛。

我耸了耸肩,走过去,坐在他对面,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有些闷闷不乐:“我解释了很久,那只青蛙还是不相信肚子里有肿瘤。”我打了一个嗝,一股甜腻的香气喷了出来。我觉得这个香槟味道有些怪怪的。

雷诺伸出修长的手指,沾了一滴肮脏的青蛙粘液,放到鼻子底下嗅了嗅,皱起眉头。我知道他肯定发现了什么,他却只是淡淡的晃了晃手里的高脚杯,若无其事的说:“天星,你真有野战的天赋。这只血蜘蛛腿棒极了,研制出的香槟甘甜可口。你或许更适合向驭兽师发展。”

蜘蛛腿?想起那个恶心的血蜘蛛,我的脸登时绿了,弯起腰极力想要把喝进去的东西呕吐出来。

雷诺无视我的表情,微笑着抬起香槟,把我的杯子添满。

“天星,你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雷诺用了生平最温柔的的语调,跟我说话。并且没有一点要教训我,或者故意在我面前炫耀魔法,让我出丑的意思。“或许,那只青蛙,它怀孕了。”他的语气很淡,我却呆若木鸡。我一直奇怪那些一上试验台就会吓晕的胆小青蛙,这次为什么要拼死抵抗,原来是这么回事。我郁闷的扬起杯子灌了一口,发觉蜘蛛腿香槟似乎也并没有那么难喝。于是,夺过雷诺手里的瓶子,又添了一杯。

那天我们喝了很多酒。雷诺的行为很奇怪,我觉得他并不像我以前认识的雷诺。记忆中的雷诺从来不会有这么出格的夜生活。

他从袖袍里掏出一封牛皮信纸,放到桌子上。信纸很古老,边沿深褐色的玫瑰花纹使我一眼看出,那是一张桑罗城皇室颁发的毕业证书。它意味着我已经通过魔法考试,成为了正式的魔法师。

我疑惑的抬起头,雷诺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

“我要离开桑罗城了。”他撑着桌子站起,脚上一软,几乎摔倒在地。我急忙起身搀扶他,他却摆了摆手,脚步踉跄的往门外走,边走边含糊不清的说,“我去做我该做的事,也许永远都不会回来了。天星,你终于自由了。”看着雷诺落寞的背影消失在百叶门内,我颓然坐下,脸上有些愤懑,这个家伙是什么时候发现我讨厌他的呢?

刚把杯子凑到嘴旁,我突然想起,叶罗公主三天后要在桑罗城里举行盛大的婚礼,并接替年迈的国王,掌管桑罗城。

叶罗公主的未婚夫,那个邻国一个鞋匠的儿子。三天前他曾在迷雾森林里一举击杀意图偷袭本国皇室佣兵团的巨龙。当时叶罗公主正是佣兵团的带队团长,他们在那片迷雾森林并肩作战,杀了很多魔兽。临别时,叶罗公主邀请他到桑罗城,他拒绝了,说要用三天时间彻底清理迷雾森林的魔兽,要用最漂亮的魔兽晶骸堆砌而成的马车去桑罗城迎娶他的新娘。

猎兽节结束之后,叶罗公主的爱情故事风靡了桑罗城。浪漫的爱情往往能得到大多数人的祝福。

我无奈的摇了摇头,这场婚礼对雷诺来说,确实是一个不小的打击,这个不苟言笑的男人,偷偷地喜欢了公主很久,落的这么个结局,真让人心酸。我向上帝做了一个祈祷仪式,希望雷诺这个可怜人早点从阴郁的心情里走出来。

今年的桑罗城终于有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这让我心情很好。雨过天晴,我的魔法师道路也向着正确的轨道开始运行了。

【阴谋】

我揣着召唤剑从屋里出来,满大街的铠甲佣兵正在缉拿路上的行人,热闹的翡翠街鸡飞狗跳狼藉一片。

城楼墙上贴着一张悬赏令。我略略扫了一眼,觉得桑罗城的画师很不怎么样,每次贴出来的通缉犯长相都大同小异。

皇室佣兵团怕又是例行公事的做做样子,最多在路上抓几个酒鬼充数。我不可置否的耸耸肩,戴上法师兜帽,准备低调的离开,眼角余光瞥见画像旁边的一排大字,猛的瞪大了眼。

——叶罗公主被谋害了?

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想过白天与黑夜,生命与死亡竟然可以离在这么近。叶罗公主,这个身兼魔法巫术于一身的美女佣兵团铁血女王,竟然会死在自家的地牢!这个世界疯了吗?我呆呆的站在桑罗城下,满脸的不可置信。

身旁的人流在我身旁飞快流逝,我已经看不清周遭的一切,听不见任何声音。雷诺这个笨蛋,要去替公主复仇吗?他对付的了在皇室里神不知鬼不觉的杀死公主的人吗?我向着雷诺的公馆飞奔而去,里面没有人。他的邻居告诉我,他一早就向西边去了。

我想也不想就向西方追去,最后却闯进了迷雾森林。我踏着阴森的小路大声喊雷诺的名字,走了一整天,没有找到雷诺却碰上了那个自由猎手。

他慵懒的躺在一棵大树上,向我打了一声口哨。偌大的迷雾森林居然能不期而遇,这种巧合让我颇感意外。他淡淡一笑,脸上的阳光晃花了我的眼。

“上次忘了自我介绍,我叫亚瑟。”他眯着眼,似笑非笑的看着我,眸中精光一闪,“你来找人吗?天星。”

我皱起眉头,多了几分疑惑。他眉毛一挑,望向我胸口挂的一个银色资历牌。上面赫然写着,天星,出生于某某城,现居住在某某地,已被桑罗城国王首肯,成为上等公民。我脸上一红,急忙把牌子放进衣服里。问他:“你见过雷诺吗?亚瑟。”

“是那个有着一头亚麻色卷发的魔法师吗?”男子一个鲤鱼打挺,从树上跃下,伸了个懒腰。“他去了满月井那里。”

“满月井?”我大惊,据魔法术书上记载,满月井的守护者幽灵巫婆行为怪异,是上古巫妖,月神的女仆。为了守护月神遗迹,她终生隐匿在满月井里,专门吸食误闯进圈地的人的脑髓,以增强法力。每到月满之夜,她会从满月井里出来,邀请黑巫师举办巫魔大会。啃食黑巫师从外面带过来的尸体,焚烧魔兽的残骸,并且召唤出各种鬼怪狂欢。

看到我惨白的脸色,亚瑟哑然失笑,牵起我的袖子大步向前走。

“放心,我会保护你。”

看着他英俊的背影,我微微一笑,心里暖暖的。手从袖子探出,拉住了他的手。

他的脊背微微一僵,加重了手上的力道。说不清为什么,我看见他就觉得熟悉,他身上有种古老的香樟树的味道,淡淡的,我很喜欢。我告诉自己,这也许就是爱吧。

“找到雷诺,我们一起做猎手怎么样?”我拍了拍腰间小囊包里的牛皮信纸,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我已经是一个合法的魔法师了,早上刚刚毕业的。”

他迟疑了许久,才说好。从后面看不到他说话的表情,只能听出他略微有些惊异的语调。我当时以为他是惊讶于我的主动,现在想来,那时,他是不愿意的吧。

穿过荆棘丛,杀死了许多血蜘蛛。趟过逆流河,插了些猫耳朵鱼,在岸上熏烤,裹腹。我们肩并肩,射杀了大群三足趗乌鸟,避开食人树的诡异触手,最终到达了幽灵巫婆的栖息地满月井。

那是一个美丽的地方,枯藤缠绕在古老的井上,四周开满了色彩鲜艳的郁金香,蝴蝶蜜蜂在花朵间流连忘返。远处的树枝上,不时有清幽的鸟鸣声传来,清脆灵动。

我情不自禁的向满月井走去,冥冥中我似乎听到雷诺的声音从满月井中传出,他在呼唤我,一声一声,那么真切。刚走上一步,突然有人拉住了我的胳膊。我转过头,不解的望向亚瑟。

“这是幻境,幽灵巫师已经盯上了我们。”亚瑟眼神凌厉的望向古老的满月井,说的笃定。我却像着了魔一般,想要到满月井旁,一探究竟。奋力甩开他的手,我快步走向满月井。却没有发觉,周遭的一切正随着我的脚步慢慢的呈现出原本的面貌。

高悬的满月直直的对着满月井,那口古老的井一动不动却仿佛有生命一般散发着诡谲的光芒。扭曲的虬枝死死的纠缠在凸出的井壁上,宛如老人的血管暴在枯瘦的手臂,显得颓败而狰狞。满地的骷髅半掩在厚重的枯枝败叶里,在凄清的月光下熠熠生光。

我走到距离满月井一射之地的时候,井上突然出现了一个身着薄纱的长发女子,她偏着头,坐在井沿上,双腿耷拉在井里,手里握着一把流光溢彩的梳子,正一下一下的梳理那头一直垂到井里的乌黑发丝。

听到动静,她蓦然转头,一双低垂的双眸猛然抬起,看向我。看清那半张脸,我顿时呆住,抬手指着她,惊恐的语无伦次。

她竟然与我长得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她有一双毫无生气的绿瞳。那双瞳孔里倒映出我的恐惧与不可置信,慢慢的也倒映出另一张面孔。

亚瑟不知何时已经来到我身边,脸上多了一种令人心寒的冷漠决然。他薄唇一翘,冷冷启音:“幽灵巫师,我的任务完成了,你的承诺何时兑现呢?”

女子粲然一笑,绝美的容颜在月光下更加圣洁婉约。近乎完美的表情在这个阴森的地方,却又显得突兀诡谲。

“叶罗在哪里?”亚瑟坚毅的脸上露出一丝沉不住气的恼怒与慌乱,他压抑的低声咆哮。

我眼珠子几乎不能转动,连呼吸也变的稀薄。原来,桑罗城里通缉的人是他,原来,要迎娶叶罗公主的猎手是他,原来,他接近我是别有用心。一股浓浓的挫败感铺天盖地向我袭来,我的心向逐渐沉入谷底,痛的无以复加,慢慢的看不清了眼前的一切。

【猎瞳】

我醒来时候,发现手上脚上都带着坚硬的锁链。我的脑袋很沉,很多事情都已经想不起来了。

恍惚间,潮湿的阁楼里似乎出现过一个人。他望着我,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悲伤。他走到我面前,手指轻轻覆上我的额头,声音悲凉,带着巨大的忏悔:“天星,我不该帮她,她的心已经献给了幽灵巫师。我早就应该猜到,她不可能在迷雾森林里误闯了满月井还能安然无恙的回来。”男子仰天叹了口气,眼眶微红。

“制造了公主被害的假象,我就知道,桑罗城也将不保了。”男子似乎累了,他疲惫的撑起身子,转身背对着我,声音嘶哑,“是我把桑罗城双手奉送给了那个恶毒的女人,是我害你被囚禁于此。”他一字一顿的说着,像做了重大决定,脚步坚定的大步向门口走去,推开门那一刻,他顿住了,并没有回头。

他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道:“天星,等我杀了她,就跟我一起离开桑罗城吧。”说完,身影一闪,消失在这个地方。

我白天躲在潮湿的地方,等待从狭缝里出没的蜘蛛蟑螂。相比于蟑螂,我更喜欢蜘蛛的味道,带着一丝血腥和甜腻,就像一种特质香槟。

月满之夜,我安静的呆在这个狭小的阁楼,爬到窗口看凄冷的圆月。记忆如潮水般涌进脑海,那日,他终是把我献给了幽灵巫师,在我一点一点淹没在满月井里之时,他离去的背影却那样决绝。

我把手轻轻的放在心口,一滴清泪在眼眶转了许久,却久久不肯落下。

窗外的风雨渐渐小了,我披散着头发,把脑袋深埋在膝盖里,该来了总是要来了。

围猎场里十分萧索,我被当做怪物游街之后,押到了这里。我默默的走上围猎场中央的祭台,拿过屠夫手里的绳子,从容的把自己绑到了木桩子上。那悠然的神情似乎吓到了他们。

“轰”

刚刚还晴空万里的天气,卷过一层乌云。这更让他们惶恐的脸色发白,浑身颤抖。

惊雷轰隆一声,在空中蓦然炸开,云层里竟然慢慢显现出一个稀薄的影子,最终变成一个疯狂的面孔。她手里握着一把轻飘飘的弓弩,指着我,笑容凄厉。

为什么同为月神的仆人,我要忍受烈火焚躯的痛苦,终身躲在阴冷的满月井里伺机猎杀活人补充力量,而你却能安稳的做一个平凡人。

我不甘,我要以世间最高贵的心脏与最伟大的爱情换取往生之机,让你历尽我的痛楚与苦难。那些为你陪葬的人,为你覆灭的城,终将在我的诅咒里不复轮回。

至于你,将在那双封印的绿瞳里,死上千万次。

弓弩咻然射出,燃着赤红的火焰,汹涌而来。我瞠着一双绿瞳,不躲不闪,不言不语。

就在烈火箭冲进绿眸那一刻,眼前突然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依旧顶着一头乱哄哄的亚麻色卷发,此刻却紧紧的握着刺进心脏的箭羽。他注视着前方,双目通红。突然,拔出烈火箭,反手掷了回去。

那箭仿佛有了魔力,返回的速度快的惊人。我还未惊呼出声,那箭已然射穿云层,把那张面孔射的支离破碎。

五彩的阳光洒下金子般的光彩,那个男子,蜷缩在我的怀里,微笑着闭上了眼睛。

他的嘴唇微微开启,似乎有话要说,却终是没有说下去,便保持了这个口型。

我缓缓的收紧双臂,抱紧他,淡淡的开口,却满心苦涩。

不要说抱歉,你没办法陪我离开桑罗城,我却可以把你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