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嫁

袁长夕 短篇 武侠风云 2011-03-29 18:21 责任编辑:花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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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很唯美的一篇文章。祁澈对江雪儿的爱,带着复杂纠结。江凌川对祁澈的恨意和对江雪儿的愧疚和心疼,在作者有力的的笔下表现的淋漓尽致。江雪儿与祁澈的恩怨,纠缠在一根红线之间,殊不知,那已经是真爱。文章对江凌川的刻画非常成功。很奇特的构思,很优雅的语言,很精致的文章。问候作者,推荐共赏。

【一】

一望无垠的大地上白雪皑皑,一排深深浅浅的脚印孤独蜿蜒蔓延到了朦胧的远方。

天地尽头有一棵玲珑剔透的玄冰树,此树枝桠枯槁,树干遒劲弯折,如驼背老者。积雪的覆盖下,通体晶莹的冰树显得越发神圣而高洁。

最顶端的树梢上,垂下一条细小的冰凌,细看下,依稀可辨冰内正冻结着一缕红线。

古人称之为天涯海角玄冰结,千里姻缘一线牵。

传说,能解下玄冰树上的姻缘线,便可生生世世在一起。

世上的人都向往这样的传说,却没有人相信它是真实性。所以,人世间便有了悲欢离合等诸多的不完满。

【1】

长信宫灯,铜底白纱,罩着柔弱的烛光。她穿着一件旧的绯色宫廷服饰,走在回廊里。她的脚步很轻,行动间,脚裸发出清脆的铜铃声。

御书房的灯还亮着,一个模糊的轮廓映在窗格上,有种说不出的沧桑感。

她举起手,修长而苍白的手指在贴上门扉的哪一刻,缓缓的放了下来。她轻咬下唇,秀眉也微微皱了起来。

“进来吧。”窗子上的影子丝毫未动,却仿佛洞悉了周遭的一切。

她不再犹豫,轻轻的推门而入。

他支着头,正专心的看案上的奏折,硬挺的鼻梁在烛光的晕染下,勾勒出一条完美的弧线。他的嘴唇很薄,如刀削一般。微蹙着眉头,似乎已经陷入深思。

“王……”她张了张口,终是缄默的低下了头。手指不安的缴着衣角,把指肚勒出一道红印。

他知道她要说什么,从她踏进御书房那一刻,他已经预料到了接下来要发生的一切。

雪儿,我不能答应你。

他在心底已经给了她一个答案,所以,今晚,他注定要让她失望了。

“澈,放我走吧。”她的脸微微有些发白,翻卷的睫毛颤动着,在下眼睑处撒下一片阴影。她轻启红唇,声音微弱却清晰。

明知道她来的目的,在亲耳听到她的辞别之后,他的心还是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她抬头看向高高在上的他,一张清秀却略带稚气的脸已经初具美人的轮廓。他若无其事的放下手中的奏折,淡淡的笑了。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他,惊讶的微张小嘴。

意识到自己失态,她抿起唇,又恢复了安静而怯懦的模样,低着头,等待他的回答。

【2】

十二年了,她还是这个样子,对他从来都是恭敬而疏远的。哪怕她手里拿着他赐的诸多金牌令箭,却从没见她用过一次。

她不爱笑,眼神里永远都藏着某种危机感,只要一个风吹草动,她便惊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以前,他认为她只是一个过分胆小的孩子。

然而,十二年了,她无时无刻不在警惕,这不得不让他想起了另一种可能。

那时候,他才七岁,是暮城王族唯一的血脉。所有人都宠着他,把他放在天底下最显眼的地方顶礼膜拜。

他第一次见她时,她才四岁,是个鼻涕虫,跟在江凌川后面,如同一个小鸭子。身边的太监说,这两个人是叛贼的子女,曾经也是少爷小姐,如今父母双双自缢,被送进宫里做苦力。

那时候的江凌川与他年龄相仿,身子却过分的枯瘦,皮肤苍白的可怕。就这样一幅皮囊下,却有一双锐剑一般的眼神,警惕周围的一切。

他还记得,江凌川兄妹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有多么狼狈。枯瘦的男子紧紧的护着妹妹,锐利的目光扫过他的面庞,低下头对怀里的人儿说,雪儿,不怕。最后“扑通“跪在他的面前行礼,把她好好的护在身后。

从此,他与江凌川便站在人生的对立面,成了永远的敌人。

江凌川作为他身边的奴隶,他们曾经一起读书,一起习武。江凌川从来不让他,每每把他比下去,之后又到老宫人那里领罚。虽然他经常被那些冷血的宫人打的浑身是伤,却仍旧倔强的咬紧牙,不肯低头。

在他的记忆力,江凌川脾气又臭又硬,如一匹被圈养的野马,带着攻击性。他唯一的软肋,是他的妹妹。这个小鬼在宫里经常闯祸,只有这个时候,他才会收起他的利爪,跪在他面前,磕头认错。

他起初很得意,转瞬间又生气的把东西全摔出去。

没有人明白他为什么会发脾气。

他只是冷冷的警告他,下不为例。下一次却仍顾了他们兄妹周全。

这个玩伴兼对手并没有在宫里停留太久。半年之后,江凌川便离开了皇宫。

那是一个星火嘹亮的夏夜,流萤伴着草香,在大树下明明暗暗的闪动着。

江凌川背着一把短小的铁剑,从树上跃下,猫腰往墙院下摸索。

冷光一晃,一柄寒剑抵在了江凌川的脊背。从巍峨的宫墙倒影上可以看出,身后是一个个头不高的孩子。

周围安静的几乎能细微的风声从耳畔掠过,江凌川突然开口,声音出奇的平静。

“你敢给我十年时间么?”

他们都太专著,以至于一直没有发现,大树后有一双惊恐的眼睛,那双眼睛瞪的很圆,里面噙满了泪水。

那个夜晚如梦魇时常在他脑海盘旋,他知道,他放走了一只猛虎,一个强大的敌人。他时常会想,如果当年,他没有放他走,结局会不会不一样呢?

【四】

祁澈身姿挺拔,一袭绛紫色龙牌,外披雍容的纯白狐裘大衣,静静的站立在暮城最高的城楼之上。

整个暮城白茫茫一片,已经被连续下了三天的白雪覆盖。他伸出手,一缕殷红的丝线垂下,被凛冽的寒风吹离了方向。他目光幽深的望着远方,嘴角轻扯,露出一丝自嘲的笑意。

暮城外三百里的地方黑压压一片,屯满了敌军。

那里的主帅正是昔日的奴隶,江凌川。

江凌川骑在健硕的战马上,发髻高束,面容冷峻,隔着重重雪雾,与暮城之巅的祁澈遥遥对望。

他给了他十年,他削了他半壁江山。一切都来的太快了。

“玎玲玎玲……”

一阵清脆的铜铃声传来,慢慢停在他身后。一股醇香的汤圆味传来,碗里冒起的白雾,让人忍不住思念。

今日已是上元佳节,她与她的哥哥分别了十二年,日日夜夜都在盼着相见吧。

他真想冲动的转过身,扳起她纤弱的肩膀问她,愿不愿意留下,为了他。

也许是森冷的宫闱里,冷硬的心寂寞了太久,只有看见她的时候,才小心的放下面具,稍稍喘息。可是,他不敢问,比起永远的失去,他宁愿以王的身份禁锢她。

当那个夜晚,他微笑着说:“除非江凌川带着千军万马,攻破我固若金汤的城池,踏着骁勇的战士血骨来到暮城之巅,把我斩于剑下,否则,你休想离开。”

她那副绝望的神色,反而让他安心的舒了口气。原来,她对他真的没有一丝留恋。

别怪我,雪儿。

他似是下了什么重大决定,蓦然转身,抓起她的手腕。把一根细弱游丝的红线系在了上面。只见红光微微一晃,便没入了皮肤里,消失无踪。她冰凉的手捧着碗,略略一抖,汤水洒在了他的衣服上。

“我不是故意的。”她嚅嗫着,看着汤水在他衣摆间慢慢冷却,想要替他整理。

他却后退一步,嫌恶的躲开,以居高临下的姿态斜睨着她,说:“这是一根命运红绳,只要我在,你就别想离开。生生世世,你都是我的,奴隶。”

她的动作瞬时僵住,过了许久,才反应过来一般,慢慢弯下腰,行礼:“是的,王。”

他一甩长袖,大步从她身旁走过,带着更寒冷的气息。

【5】

夜空阴沉沉的飘着零星小雪。江凌川率领众人趁夜黑风高,从茂密的丛林出发向暮城挺进。

大军如一只庞大的坐地虎慢慢在林间移动,人群上空冒着乳白的哈气。此时正是午夜,温度低至极点。士兵厚重的铠甲上已经结了一层晶莹的白霜,垫了蒲草的鞋底也结了冻。

“川哥。”落后半个马身的将领里,一个头戴长盔的矮个子打马上前,与江凌川并肩而行。

他的头盔从鬓角拉过一块黑皮革遮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半弯的眼睛,闪着狡黠的光芒。

江凌川唇线明显,微微一笑,带着些宠溺的意味。“阿灿,明日暮城将有一场生死大战,你怕不怕?”

“怕。”阿灿大声回答,丝毫不觉得丢人。江凌川浓眉一挑,等待他的下文。

阿灿明目张胆的回视江凌川,一双漂亮的眼睛忽然一弯,爽朗笑道:“我怕那个狗皇帝夹着尾巴跑了。”他说着,一扬臂,掉转马头,大声问:“兄弟们,你们怕不怕?”

大军跟随江凌川出生入死,已经成了一支百折不挠的钢铁军队。在这个寒冷的夜里,三万大军没一人说话,拉后,行动迅速一致,如不近距离观察,几乎很难发现,这片林子里竟然藏着一支精锐之师。

“不怕。”

众人的奇呼,声音浑厚低沉,如压抑的猛虎从咽喉发出的咆哮。

江凌川看着这个矮个子面对大军,与将士们一起振臂高呼,脸色渐渐冷了下来。他目光凌厉的望着暮城的方向,心底越发沉重。

近几日,越靠近暮城他的心就越不安,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暮城里那个叫祁澈的男子是怎样一个人。他的实力与计谋远远超出人们的想象,江凌川默默的叹了口气,心中升起一丝愧疚。

耳畔仍环绕着军人的誓言,他们跟随他,崇拜他,效忠他。而他呢?江凌川想起小时候那些艰难的岁月,一个不足十岁的孩子,在军队里摸爬滚打,在环境恶劣的环境里苦苦求存,他也曾跟随过别人,崇拜过别人,效忠过别人。可是,后来那些人都成了他的刀下亡魂。

“哧——”一串焰火突然在不远处的夜空炸开,五彩缤纷。

众人都不由自主的望向暮城上空,等这朵烟花慢慢冷却消失。

今夜已是上元夜,龙船花灯,烟花彩炮,元宵冰糖,在这个叫做暮城的太平城里被演绎的淋漓尽致。那些无辜的百姓,正在他们的安乐窝里尽情享受节庆里浓烈的气氛,似乎从未意识到危险的到来。

“哧哧……”接着,越来越多的烟花在暮城上空绽开,凄冷的夜幕忽然有了灵魂一般,变的灵动起来。

江凌川突然拉住马缰,停在暮城郊外的林子边缘,命令大军在此安营。

【6】

江凌川换上一袭朴素的灰褐色布衣,与穿绒毛披风的矮个子阿灿走在拥挤的人群里,虽不显眼,却格外的特别。布衣男子身材伟岸,丰神俊朗,贵气十足。阿灿肤白如雪,清秀的脸庞略带英气。男子有意无意的护着他,两人走走停停,欣赏着暮城的风景,感受着上元夜的热闹气氛。

两人被顺着人流来到暮城河畔,阿灿微笑着回头看站在他身旁,帮他抵挡人流冲撞的男子,眼中闪着泪光,说:“川哥,谢谢你。”

江凌川摸了摸他的头,宠爱的笑了,他恍惚间似乎看到一个眸光如星的女子,她现在也已经长大了吧。

这时,旁边卖灯笼的商贩向两人兜售灯笼,江凌川买了一只小猴子递给阿灿,说:“阿灿,你真像个女孩子。”

阿灿的脸突然红了,接下灯笼,竟然扭捏的低下了头。

江凌川正要取笑他这个小副将,忽然看到长街对面两个熟悉的身影。

男子穿着酱紫衣袍,头挽碧水玉簪,冷漠的走在前面,他身旁一步之地被周围的便衣仆人清理了个干净。他身后跟着一个身披兔毛披风的清瘦的女子,雪白的绒毛把她娇嫩的面容衬托的更加婉约夺目。她小心翼翼的低着头跟在他身后,十分拘谨。

紫衣男子斜着眼看到路旁卖的灯笼,伸手指了指中间最大最精致的兔子,漫不经心的说:“这个给我。”

商贩看架势像是大人物,丝毫不敢怠慢。急忙取下灯笼,送到祁澈面前。

“拿着。”他接过兔子灯笼扔给身后的江雪儿,神态自若,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般,继续往前走。江雪儿怔怔的捧着灯笼,抬头看他挺拔的背影,眼中露出一丝不解。

她的侧脸在灯光的映照下闪着朦胧的微光,琼鼻微翘,朱唇轻咬,如花的容貌让人移不开眼。

“川哥,你看什么?”阿灿摇了摇江凌川的手臂,有些不高兴。江凌川的心越跳越快,这一刻,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已经消失,只剩下对面的女子惊讶的瞪大了双瞳,不解的望向前方。

她多像雪儿啊,雪儿长大就是这个样子吧。江凌川从来没有这么冲动,他身不由己的向她迈了一步,突然被阿灿拉住。

阿灿显然也看到了这个女子,聪明如他,早已明白江凌川为何会如此失魂。

“川哥,雪儿妹妹在深宫大院里。那个狗皇帝怎么可能放她出来。”

江凌川身子忽然一激灵,整个人如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梦醒了,碎了,他的雪儿还在受苦。

“雪儿。”

江凌川回头,皱紧了眉头看她。江雪儿急忙应声赶了过去。

“雪儿。”他看着对面的女子仓皇而去,情不自禁的叫出了那个名字。她却没有回头,一路小跑跟到了紫衣男子身后。

江凌川神色渐冷,眼中似乎燃起熊熊大火,他慢慢握紧拳头,全身绷直,转身往暮城外走。

阿灿明白江凌川此刻的心情,默默的跟着他,不发一语。

江雪儿忙不迭的跟江凌川赔罪道歉,江凌川深邃的眸子斜了她一眼,冷冷的说:“逛腻了,回宫。”

江雪这才舒了口气,刚走了两步,突然茫然的转身四处张望,神情疑惑。

刚才明明听见有人叫她的。

【7】

大殿上,江凌川随意的坐在龙椅上,听各个部门官吏回报当前的危急状况。

每个大臣汇报完,江凌川总有意无意的斜眼望向后面的雕花侍女屏风。猜测屏风之后的她是什么表情与心思。

她一定是窃喜的,他甚至能想象到她弯起眉眼,微笑的样子。

她简陋的小屋里,满屋子的千纸鹤,栩栩如生,这么多年来,她是希望插上翅膀飞出这所牢笼,飞离他的身边。他心里一直清楚。

“王,川军已经包围暮城,我军在东城牧野林大战,打败而归。”

“王,我军副帅被川军小将生擒。”

“王,川军锐不可当,我军快顶不住了,”

“……”

江雪儿枯瘦的手指扣在屏风上,身子微微颤抖。她等了这么久,他终于来了。记忆里那个瘦弱而倔强的少年,不知道已经变成了什么样子?

听着他披荆斩棘率领军队杀进暮城的消息,她的心微微疼痛,他为了救她,一定吃了很多的苦。想象他满面血污,在战场厮杀的场景,想象外面尸横遍野生灵涂炭的结局,她一阵心悸。

“哗”珠帘一翻,正对上一双探究的漆黑双眸。江雪儿一怔,慢慢垂下了头,一双剪水曈蓄满了泪水。

又是这副表情!祁澈自嘲,为搏她展颜,他几乎倾尽所有,为了这个女人,他花费了多少心思,到头来,她还是哭哭啼啼哀哀怨怨。

大手突然钳住她的下巴,祁澈恼怒的瞳孔紧紧的逼视着她。没有一丝怜惜与柔情,他的心几乎被恶魔攥在了手心。

“我要毁灭他。”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冷哼一声,薄唇慢慢靠近她的面庞。

再也不用压抑,不用期盼,他触到她柔软的双唇,便如陷入了修罗地狱,一心想要沉沦。她越是挣扎,他越是疯狂,直到她的反抗越来越微弱。一滴冰凉的液体打在脸上,滑进嘴里,在两人的唇齿间化开无尽的苦涩。

祁澈脊背一僵,浓眉深蹙。他慌忙后退一步,惊慌的看着她。她肩膀微微颤抖,泪流满面却隐忍着不肯哽咽出声。

有那么一刻,他想要把她揽进怀里,好好安慰。可惜,话出口,却成了:“红线相系,你注定是我祁澈的人。南蛮巫师的法咒,无人能解除。如果,江凌川知道这个消息,会作何反应呢?”

他邪魅的看着她,一提到江凌川,她苍白的面庞似乎更加苍白了。

【8】

大朵大朵的红绸牡丹簇拥着高傲的金丝凤凰如一幅华贵的祥瑞图腾。九百二十颗大大小小夜明珠镶嵌成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立在凤冠正中央的位置,凤喙衔着一串逐渐变大的鸡血石。光洁殷红的宝石垂在眉心,与凝脂般的肤色相称,更显雍容高贵。

她提着繁复的裙角,与他并肩一步一步走上宫城。她眉目如画却漠然呆板,黝黑的眸子安静的停留在某个地方,看不到一丝光源。

他突然停下,伸出手放在她面前。

她没有犹豫,轻轻的把玉手放进了他的手心。与他更亲密的走在了一起。

有谁会想到,一天前,她在那个昏暗的角落怎样对他苦苦哀求。他的背影那么坚定,他一定会把她唯一的亲人斩于刀下。她从来不怀疑他的能力,就算不利的战局里,他仍然有扭转局势的力量。

“不出意外,川军明日既可攻破暮城,杀进王宫。”

祁澈携着她的手,来到门楼边缘,指着城外狼烟四起誓死拼杀的两个军队,对江雪儿说。

她目光飘在军队上空,搜寻着那个人的身影。凉薄的空气吹动着她的发丝,吹不散她浓浓的愁绪。听到他漫不经心的话,她眉梢微挑,转脸凝望着他。

“澈,你答应过我的。”

她的眼睛清澈而明亮,带着殷切的期望。他们之间的交易,他怎么能忘。放过江凌川,就是放弃这个江山,这一点她不是不知道。可是,她仍然求他放过城外的男子。

然而,待那个男子攻破暮城,他又能这般轻而易举的放过自己吗?

祁澈嘴角微翘,似笑非笑的竖起一根食指放在唇边,淡淡道:“江山我可以给他,却不能不赴十年之约。”

江雪儿一愣,紧握的双手攥的更紧了。祁澈微微一笑,牵起她的手,来到城楼最高的王座上。城下的任何场景都尽收眼底,乱军中,她猛然发现一个火红的川字旗正高高飘扬在乱军之间。醒目而张扬,似乎带着无尽的希望与热情。

川军中有两个骁勇的将军,大刀阔斧,如两股铁血旋风肆无忌惮的收割着敌人的头颅。

他们就像川军的头狼,冲锋之后,把一个重伤的猎物留给身后的川军撕扯吞食。

祁澈面目沉静的望着这两个人,眼中露出一丝嗜血的冲动。他长臂一挥,喝道:

“来人,备弓。”

流矢带着破空之声,呼啸而去。

一高一矮两个将军,并肩作战,互为后盾。兵器错过,目光偶然相撞,彼此的心意便一目了然。

“阿灿,攻破城池之后,我就给你一个家。”

江凌川在心里这样许诺他,手一挥,又解决掉一个敌人。

“哧——”箭尾发出嗡嗡的声响,江凌川猛然抬头,一尾长箭直冲面门射来。避无可避,这支箭仿佛带着无穷的意念和力量。

“啊。”

千钧一发之际,阿灿突然扑过来,挡在江凌川身前。长箭从后背刺进,胸前穿出,顶出一团血肉。

“阿灿。”

江凌川伸手接住阿灿,看着她痛的眉目扭曲的模样,怒吼一声,目光凶狠的望向巍峨的城楼。那里有一双深邃的眼睛正眨也不眨的看着他。

“很好,这笔账我们要清一清了。”

江凌川把阿灿交给赶过来的将军,扬起屠刀,只身一人冲进了敌城里。

【9】

他以惊人的胆识与凶狠的手段,冲破重重守卫,只身一人杀进了暮城广场。此刻,浑身浴血,骑在前蹄已跛的战马上面对祁澈。祁澈被百名死士护在中央,优雅的坐在高头大马上,一袭华贵的紫衣衬得他年轻英俊霸气十足。

十年前,这个人的父亲灭江家满门,他囚禁了自己的妹妹。今日,终于要从他手中夺回一切。江凌川慢慢竖起染血的长剑,目光阴翳的望着祁澈。

祁澈一甩散落额前的刘海,漫不经心道:“十二年前,你弃她而去,现在,你以为她还会在原地等你吗?”击掌三声,城楼上走下一个风姿卓越的华丽女子,无数婢女宫人簇拥着她来到祁澈身前。他拉起她的手,与她同辇而坐。

她……她是雪儿……

江凌川浑身一颤,所有的意念如紧绷的绳,铮一声,寸寸断裂。他突然“哇”的吐出一口鲜血。低笑两声,唇齿间的血汩汩而出。

这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也要背弃我,我深爱的妹妹背叛了我。江凌川的越笑越大声,他身子突然一歪,从马背上滚了下来。

沧海桑田,我曾在无数死亡的边缘努力挣扎,想要爬到你的面前。敌人的刀锋,无法撼动我执着的信念,染血的屠刀,无法阻止我蹒跚却坚定的脚步。因为我知道,有一个人,一个我心灵深处最重要的人,正期盼着我,等待着我,所以,我不能倒下。我无法在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不思念,无法在痛处的梦里留你一个人在荒凉的人世。

可是,可是,当我拼尽一切站在你面前,看到你的锦衣华服,看到你偎依在仇敌的怀抱,我还是无法释怀!幼时对你的承诺,已经深深的种植在我的心底。你虽然不知道,而我已经在心里答应你,一定会带你离开。

他残破的铠甲上遍布血洞,有箭伤,有刀痕。江雪儿怔怔的看着地上这个满面血污的男子,狂笑的模样。突然一阵心痛,那个人如此熟悉,就像某个灯火阑珊之夜,猛然回首间,看到人群里那个离去的落寞背影。

肩头传来一阵大力,江雪儿被揽进一个坚实的怀抱。她蓦然抬头,见一个轮廓清晰的下巴,高傲的微扬。从这个角度看去,他的眉眼都是弯的,可是,那幽深的目光里,竟是满满的阴狠与一丝丝的挣扎。她不禁想,他也有无奈吗?他的心也在徘徊吗?

“杀!”

冰冷的音调从他薄薄的嘴唇吐出,低沉而果断。她的心猛然一沉。

一排排长箭霎时射出,地上的男子立时成了刺猬被死死钉在暮城广场的地上。还来不及告诉她,他一直没有忘记她;还来不及牵起她的手,走出围城;还来不及唤她一声妹妹,听她说一句话;甚至还来不及再看她一眼,他深褐色的眸子慢慢转动着,焦距越来越涣散,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而混沌,他兜兜转转了一大圈,最终还是永远的臣服在了那个男人的脚下。

【10】

天地苍茫一片,微风吹过枯槁的枝头,雪簌簌而下。紫衣男子满头华发,佝偻着身子,费力的仰头,望着最高的枝头,红线飞舞,恍惚间他又看到了那个眼神清澈的女子浅浅的笑涡。

他错了吗?祁澈叹了一口气,他最终还是没有信守承诺,丢给他一把长剑,与他各骑一匹战马,决胜于巍峨的城郭,猎猎的旌旗之下。或许是害怕狼狈的败在他的脚下,或许是害怕胜了他也留不住那份一厢情愿的情感。

时光流转,当她饮下毒酒,夭折在冰天雪地的玄冰树下,他终于明白,或许,真的有一种爱,是无法忍受纠缠与禁锢的。

他不禁想,如果当初,他袒露自己的真心,希望她留下,结局会是什么呢?

亦或者,坦然的放她离去,是不是暮年之后,就不会这么懊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