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枫叶

龙九子 短篇 乡野风情 2011-03-18 15:09 责任编辑:花醉
旧站档案号:HXQ-SHORT-00023364
编者按

平妈,一个现代版的祥林嫂。生活的艰辛,岁月的压迫,命运的不堪。祥林嫂的命运似乎重新出现在平妈身上,百味人生,各种陈杂。文章语言平实,但是简单的语言故事之间反映出的人性与命运,却是值得欣赏的。问好作者。

微弱的烛光从墙缝里钻出来,含着一股阴冷的气息。走进屋里,阴森森的,如果没有烛灯,屋里的白天比外面的夜晚还暗。屋里除了一张床,一个老旧的茶壶,一个杯子,就什么也没有了。连茶壶杯子都得摆在地上的床脚边。抬头看看,危机重重,似乎每块瓦片随时都会向你头顶袭来,一种使人毛骨悚然的感觉,不自然地由心而生。

平妈静静地躺在床上,双眼印上了深深的黑眼圈,且目光呆滞的望着屋顶,一位四十上下的妇女,头发几乎已经全白了。因为长期卧床,头发凌乱不堪,脸色苍白,连嘴唇也是又白又肿的,她那极度悲哀的神色依然没有消除。削瘦的手已经拌得吓人,可她手里却还紧紧地握着一片红枫叶。

平妈看见我进来,嘴角露出了一丝甜甜的笑意。虽然她不说什么,但我从她的笑容中看出,她一定很高兴!因为已经好久没有人来看过她了。她举起手里的枫叶,用颤抖的声音告诉我:“这片枫叶……是丈夫走时……留下的……唯一礼物。”那片枫叶并不是什么金叶子,只是一片很普通的红枫叶罢了。她努力累积力气又说:“平儿也有一片,可是,她却把它带走了,带到……带到很远的地方去了,我要……我要带着这片枫叶去找平儿,他也有一片……”她终于说不下去了,喘得很厉害。我急忙给她端来一杯水,送到她嘴边,这时她已经咽不下水了。透过微弱的烛光,我看见她的眼角还淌着一颗混浊的泪,直到深夜我才带着一脸的担心离开平妈的家。

深秋时节,村里的枫叶像熊熊燃起的烈火,映红了天边的云彩,整个枫林村在阳光的照耀下,形成了一幅美丽迷人的秋景图。也许是这里枫林多的缘故,祖先称之为“枫林村”。

清晨,我伸了个懒腰,拉开房门,远远的便看见南婶手提篮子匆匆忙忙地向前跑,脚步踉跄,似乎有什么急事儿。待她走近了,我问道:“南婶,一大清早的,您这是急着去哪啊?”南婶不高兴地说:

“还不是为那寡妇的事,真是祸害呀!”

“您说的是平妈?”我感到惊讶。

“可不是吗?”她有点厌恶地说道。

“您这是要给平妈买药去吗?”我问她。

“是啊,可是这次她得到阎王殿那里去补了。”

我一听,大惊失色:“平妈,怎么了?”

“怎么了,死了吹!”

“死了?”我的心更加紧缩了,几乎整个身子都弹了起来,急忙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天才知道。”南婶淡然的回答,接着又蹒跚地走了。

远远的南婶落下一句冷冷的话:“这害人精,活着,把我害得还不够,死了,还要连累我,真是阴魂不散。”

平妈不是枫林村的人。有一年夏天,南叔领着一家黑不溜秋的三口子住进了他家隔壁的屋子。那屋子已经破旧不堪了,本是南叔家的柴房,现在南叔过上了好的日子,那自然变为了弃房。“你们就先凑合着住吧!挣了钱再翻新。”

男人和女人年纪都在四十左右,自然就是夫妇了。那个大约七岁的男孩就是他们的孩子了。男孩打着赤脚,脚上还有几处小伤口,血从伤口里渗出,一定是赤着脚赶路给碰伤的。天真无邪的眼珠子时不时的看看身旁的夫妇。他们都叫他“平儿”。妇女左手搭在孩子的肩上,那双手很粗糙,一看就知道是长期劳动给留下的。

一家三口是逃难才来到这里的,或是……我问南叔,他叹气说:“哎!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看来我也要遭殃了。”他告诉我,他们是他的一远房亲戚,原来也有一个幸福的家,可是就在一夜之间,一场无情的大火将他们的房子烧得满地狼籍。从那以后他胶一家一贫如洗,慢慢地便受到村里人的鄙视,最终被逐出了那个村庄,阴差阳错的就逃到了这里。

深秋时节,枫叶红遍整个村子。男人为了养家糊口,要到遥远的城里挣钱。临别时,他送给平妈和儿子各一片红枫叶,说:“你们要在枫林村好好地活下去,待到明年枫叶红时,便是我们一家团聚之时。”

平妈和儿子送男人到庄头的一块岩石边,平妈只说了句:“你多保重!”平儿似乎也懂事了,他两手揪着男人的衣角,迟迟不肯松开手。

男人走后,平妈只能以思念独守空房。她每天起早贪黑,含辛茹苦的劳作。不久,便深受全村人的喜欢。人们有事,她总放下手中的烽儿,慷慨的帮忙。她无微不至地关心、照顾着庄里无依无靠的老人,老人们都夸她人品好。就这样,一如既往,日复一日。

第二个深秋,村里的枫树换上了红色的外衣,平妈坐在庄头的那块岩石上,凝望着那条弯弯曲曲的小路。小路夹在两排枫树之间,整个路面都被深红的枫叶覆盖着。这里就是去年平妈和丈夫分别的地方,因为她答应丈夫,今年的这个时候一定在这儿等他回来;而丈夫也向平妈承诺,今年的这个时候回来。

平妈的双眼充满了期盼,她默默地等待,此时她最期待的是丈夫能奇迹般的出现在她面前,能给她个久违的拥抱……

然而夕阳已西下,丈夫还是没有回来。第二天,路上冷冷清清的,第三天,第四天……那条彩色的路变得淡然无色,更死寂了。

深秋快到了,等不到自己心爱的人。试想,谁不会失望呢!平妈不由得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受:他会不会出事了?平妈每天都坐在那块岩石上。邻居的老人总会过去安慰上几然:“平妈,别担心,他准是逮上了什么样急事儿,一时半伙会不不来罢了。”之后又叹气的起开了。平妈凝滞的眼珠子还在出神的望着那条小路……

深秋过了,丈夫依然杳无音信。平妈中邪似的完全变了一个人。不再好么热情了,连见到我时也只是抬了她好没有神采的眼睛,没有作声。在这之前,她一见到我就是寒喧。邻居有事,她也不怎么理睬了,就连自个家的事也爱理不理的,这还不为过,平儿也被她冷落在一旁。

南婶看在眼里已经早有反感,“都有这么大的人了,还这样弱不禁风,臊不臊啊?”村里人也觉得平妈反常了,开始还有些同情,后来就视以为常了,也就不大爱理了,慢慢地变成了他们冷落嘲讽的对象。

光阴似箭,又是一年春季来到了,大家都在忙农活。而平常勤劳的平妈却呆在家里安然不动。

这一天,平妈让平儿到山上捡些柴,平儿很听活。平妈在家里淘好了米,就坐在院子里独自发愁因为等平儿弄柴火回来,才能生火做饭。好大一会儿,她像从梦中猛然醒来似的惊叫了起来:“平儿,平儿……”她大概是有些饿了,这才想起平儿。“会不会……不会的,一定不会出事的。”心里忐忑不安,她从椅子弹起来,跑上山去。当她跑到山上的一处崖边时,发现了平儿的小鞋,心里“咯噔”一下,脸色苍白了,再往山崖十一看,平儿已经一动不动地躺在血泊之中了。这些惨不忍睹的一幕给她当头一棒,她疯了似的,难道苍天就这么无情吗?整个世界在刹那间,让黑暗无情地吞噬了。“平儿,平儿……”悲痛欲绝的她此时已经泣不成声了。

黄昏,平妈披头散发地回到了那个小屋,嘴里不停地呼唤着平儿,整个人一下子显得苍老了许多。

后来,我和村里的几位前辈带着手电筒上山,到了山崖下,看见平儿坦然的睡在那里,嘴角还略带着一丝笑意,也许是在梦里见到他的父亲了吧。在电筒光的映照下,我看到平儿沾满鲜血的手还紧紧的攥着一片红枫叶。红枫叶被鲜血染得格外的耀眼……

自从平儿走了之后,平妈就变得更孤僻了,寡言少语,似乎已有些神志不清了。整天都坐在村头的那块岩石上,手里握着一片红枫叶。我走到她面前,她两个眼珠子连转都不转一下,看上去就像一具僵尸。

南婶走过来,露出尖锐的笑,“哟,平妈,你这是等老公啊?”平妈没有理她。

“我看呀,他永远不会回来了,他现在准是有了新欢了,正快活着呢!你呀,就作白日梦吧!”南婶讽刺道。

“不,他不会的。”平妈似乎心跳加快了。

“不会?平妈,你也太天真了吧,依我看,你还是趁早再找一个不算老的老头改嫁算了,免得到时候没人给你送钟。”南婶婶毫不客气地说。

平妈不再说什么了。

南婶给我抛了一个冷眼,压低声音说:“办你的事去,别跟这种疯女人一道儿,会不吉利的。”说完后头不回地走了。

平妈突然对我笑,我觉得很惊讶,心中也有了一丝喜悦。因为这是她等不到丈夫,平儿又离她而去的这段凄风苦雨的日子以来,第一次笑。或许她反对我一个人笑过吧!她看了看手中的红枫叶对我说:“这片枫叶是丈夫走时留给她的唯一礼物。平儿也有一片,可是他却把它带走了,带到很远的地方了,我要带着它去找平儿。我要带着它去找平儿,去找我的丈夫。平儿,还有我的丈夫……”

我沉默不语,我只能对平妈悲惨的命运感到痛楚。

至于后来是谁又把平妈送回她的小屋,我就不太清楚了,我去控望她的那一天,已经是她躺在床上的第七天了.

我再次去小屋时,屋里已是空荡荡、黑沉沉的,比以前更加地死气逼人。后来到南婶家打听才知道,南叔和村里的几推上壮丁已经把平妈下葬了,就葬在村头的那块岩石边。我没有能去给平妈送葬,心中颇有遗憾。听南叔说,下葬时,她眼角还留着泪痕,手里紧紧地攥着那一片红枫叶……

到今,平妈的丈夫依旧杳无音讯,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每当枫叶红时,我想,平妈与她丈夫和儿子一定相聚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