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派出所

怅惘 短篇 百味人生 2011-03-18 14:46 责任编辑:眼眸印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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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黎莉丽”父仇难报恨如海,“杨绍梅”亲情爱情搅起来,“孟浩波”稍有不慎失人性,“杨氏兄弟”凶狠暴力冷无情,到最后还是难免人间自有正义在!-好一篇叫人拍案的妙文。文字里的概括了人常见的几种感情:爱情,友情,亲情和婚外情。在爱情里有亲情的牵绊,在亲情里有友情的掺杂,在婚外情里有本职工作的促使,作者构架文字能力叫人叹服!作者文字书写细致,其中有处书写叫编者拍案称奇,对文字的认真态度叫人称赞!期待再次阅读您的作品,祝您写作愉快,佳作多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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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白海市公安局副局长孟浩波有了个鲜为人知的嗜好,那就是泡妞。刚三十出头的他,精力旺盛,形象倜傥,实权在握,他这嗜好,绝大多数情况下都能如愿以偿心满意足。他泡妞与一般当领导的不同之处,就是从不养情人似的女人,三天两日,行了;一周两周,够了。换得快,口味也换了;变得勤,品味也变了。比养情人要刺激得多稳妥得多。养情人最大的好处,能满足性的欲望也能满足情的欲望,最大的隐患就是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狮子大开口,就是不清楚她什么时候把你晾在光天化日之下。

虽说孟浩波泡妞的嗜好上不了台面,做的是龌龊的事,但却不能因此说他没本事,不敬业。正好相反,他对工作的态度和能力,是众所周知有口皆碑的。他能做到他分管的刑侦工作,破案结案率远远高于同类城市;他分管的派出所工作,年年都有骄人的成绩。在全市十五个派出所中,除极个别的有点儿散漫时常有投诉外,其它的还都没有过负面效应。他最看好的几个所,每年都能拿许多奖评不少先。他最喜欢的所长,是城南的于玉宇,他最喜欢的指导员,是城南的黎莉丽。

于玉宇是孟浩波的校友,小两届,都是有名的同一个警院毕业的。在孟浩波眼里,于玉宇是个几乎找不出缺点的男人。这年月,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什么地位拿多少薪水有多少外块,要是能让一般人看不出或找不着缺点的人,还真是屈指可数凤毛麟角。对于玉宇,孟浩波了解得十分充分,不说别的,他这小子对老婆是真好,从来也没有做过对不起她的事,甚至,动过歪念的心思似乎也没有。两个人由于工作的关系,不知道在一起聊过多少次,就没有在他的话里话外挑拣出拈花惹草的意思来。人和人是不能比的,在感情这方面,孟浩波自叹不如。

黎莉丽是个复杂点儿的女人。

二十三岁的黎莉丽,长相俊美,气质高雅。二○○六年她十九岁,正在警院读大二,快到放暑假的时候,在派出所里当民警的父亲黎汉民被穷凶极恶的歹徒用自制手枪打死了。二十一岁毕业后她就来到了父亲生前所在的城南派出所里当了警察。她没有听从有关领导的好心安排,执意从户籍警转到片警,而且是父亲生前所负责的片区,发誓一定要给父亲报仇雪恨。虽说杀害父亲的凶手一直扑朔迷离没有归案,但她没到一年就立了功评了先。又过半年,业绩突出,被破格提为副所长,工作未满两年,已经是远近闻名的派出所指导员了。她能够飙升为正科级的派出所指导员,父亲勇斗歹徒壮烈牺牲对她来说是一面光环,但最主要的是,她不仅相貌出众,专业水平也是巾帼不让须眉,尤其是她那由父辈传承下来的拳脚功夫,见过的,还真没有几个不叹为观止的。

对这样的女人,孟浩波很感兴趣。他是个非常喜欢既英武洒脱神韵充溢又美艳动人绚丽如花的女人的男人。但他知道,他只能明里欣赏她,暗里迷恋她,而不能接近她,触碰她。何也?烈士的后代,不仅光彩照人,而且荆棘缠绕。

在工作上,近来城南所也是所有所里的重中之重。原来属于城郊,由于城市扩张的速度惊人,大部分都成了城区。在这儿,工厂林立,小区突增,人口数量增加了两倍还拐弯儿,治安环境一下子变得前所未有的复杂。在这儿落户并已运行数年的有名的公司就有鑫鑫、磊磊、森森和众众四家。新小区像雨后春笋一样拔地而起有了十二个。那些原来贫瘠落后的农村,也靠着城市化的发展,楼房成群,人口大增,面目一新。二十个人不到的城南派出所,哪儿能顾得过来呢?但孟浩波对于玉宇和黎莉丽多次要求增加警力的报告口头批复说,不管怎么样,不能出事,更不能出大事,经费别想长,人员不能加,全局一盘棋,哪儿能说多就多说少就少呢?至于其它问题,该解决的一定会解决,不该解决的你就是一个报告接着一个报告也没有用!

于玉宇和黎莉丽只好把人员的活安排到了极限,不仅管户籍的苗红云,警察姜飞鹏、白蒙蒙、田甜恬、景明理、王飞光……连协警伍成仁也都分了片。最后依然捉襟见肘,当所长和指导员的也只好亲自出马分片包区了。不干具体活不行啊,人手不够。有时候于玉宇当着黎莉丽的面就说起了脏话,妈的,那些搞编制的是些什么玩意儿!一方面,警校毕业的人翘首以待,眼巴巴地等着安排;一方面,人员编制又卡得那么死。真是尿也能把人憋成病来!黎莉丽说,再多招几个协警不就行了?虽是临时工报酬低,但乐意干的可是不少。打报告,不批点儿经费,真是没法儿干了!妈的!说完,她也笑了。她说,跟你这臭所长干,好人也能学坏!于玉宇说,嘴里冒点儿脏话就算是学坏了?和那些贪污受贿者吃喝嫖赌者等等相比,我们可是纯粹的好人了妹子!黎莉丽一边笑一边点头说,也是啊!

二○一○年的春天接近尾声的时候,城南派出所的地段里又出大事了。

二三月间,所里分片包区的人虽然每天都紧紧张张唯恐出事,但每天每周每月都安然无恙,只有一些很容易处理的小事发生。弄得苗红云根本就不想到她包的片儿去了。例会上,她对黎莉丽说,黎姐,我还管着户籍,正事儿有多少?连个帮忙的都没有,整天搞得我下不了班似的,还让我包片儿?那些转来转去空转的人让他们多转几个片就是了。黎莉丽还没说话,于玉宇就接过来了说,是啊,小苗那片就交给姜飞鹏吧,他车技好身体棒……只说了半句,脸盘有点儿大眼睛有点儿小的姜飞鹏就说,凭什么呀,我的片多大啊,有她的三个大,就算有时候有点儿闲空,我还有事儿呢!肤色黑黑的白蒙蒙说,我证明,姜飞鹏这小子正和女朋友热恋着呢!让他没点儿空闲,还不得把他憋闷死啊!田甜恬笑道,是的,我清楚,他谈的对象是我初中的同学,两个人正好着呢!领导同志千万别棒打鸳鸯……个子又高又瘦的景明理和矮胖的王飞光都在那儿起哄,把正儿八经的例会搞得乌烟瘴气。这也是于玉宇惯的。他觉得,只要没有大事,不是原则性的事,民主过头点儿比集中过头儿要好得多;例会时开个玩笑不仅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干群关系还容易融合。后来还是于玉宇自己把苗红云的片揽到了自己身上。他自嘲地说,老婆孩子我都有了,宝贵的光阴就暂时让给你姜飞鹏。他又一拍桌子严肃地说,但是,一旦忙起来,我会让你加倍干!姜飞鹏一挺胸说,加十倍也没事!保证完成任务!大家都笑了。

谁知,四月底就真的忙起来了。而且,不是一般的忙,是非常忙,甚至是越来越忙。在鑫鑫、磊磊、森森和众众几个公司,先是出现了收保护费的,接着,敲诈、绑架、偷盗、杀人、放火……案件一个接一个,让一度轻松闲静的城南派出所一下子进入了忙碌紧张的状态。

三十岁的杨绍海,二十六岁的杨绍涛,二十二岁的杨绍梅,是一母同胞亲亲的三兄妹。

三年多前,城南柳沟村的杨绍海和杨绍涛,就在这片地儿闹过一场,那时,他们刚刚作案就遇到了城南派出所的黎汉民。那是六月里的一个雨夜,电闪雷鸣。兄弟俩开着车,撬开刚建好不久的鑫鑫公司的仓库正把很值钱的东西往外运时,黎汉民出现了。他用手枪逼着俩人蹲到了地上。正当他把手铐就要戴到杨绍海的手腕上时,杨绍涛突然跃起,掏出了武器。武器是买来的自制手枪,虽粗糙拙劣,咫尺之间把人打死还是不费劲的。杨绍涛举着枪,对着黎汉民开了火。一枪又一枪。穷凶极恶……之后,杨绍海和杨绍涛就销声匿迹了。

由于当时外出打工的人很多,而杨绍海兄弟俩作案前是悄悄从外地返回没有在熟人面前露过脸。案子陷入了死角。唯一的线索就是黎汉民手里死死抓住不放的一小绺头发。后来孟浩波和于玉宇都细数过几遍:五根半。几根头发一直锁在公安局的保险柜里。

近四年的时间里,心中的隐痛最难以消散的就是黎莉丽。父亲的死虽被以烈士的名义认定了,但凶手却一直逍遥法外,这让她很多时候想哭哭不出声,想笑笑不开心。要想改变这种状况,唯一的途径,就是把凶手揖拿归案,血债血来偿。

杨绍梅还有一个多月就大学毕业了。两个兄长的劣迹,她并不知道。她只清楚她所有的花费都是他们供的。父母病故得早,两个哥哥对她非常好。她大学还没毕业,大哥杨绍海就想让她好好找一份正经事做,千万别走他们的老路。再说了,女孩儿不走正道,难道要她做杀手?不过,杨绍涛却有不同见解。他对杨绍海说,哥,妹子长得好,也聪明,如果我们兄妹三人联起手来,要不了多久,就能积蓄起一大笔财富来。到那时,我们或在家乡,或在外地,做点儿生意,省得总提心掉胆。这几年尽管干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除了供妹子上学我们俩吃喝玩乐,并没有积下多少钱。就是想上她上班,没有钱能有好一点儿的事做吗?

听过杨绍涛的分析,杨绍海沉吟了好长时间,点了头。但点过头他就哭了。他对杨绍涛说,我们俩是坏蛋,还让绍梅也下水,上辈子作多少恶才有这种事发生在我们兄妹三人身上。杨绍涛说,别说这些丧气的话,后悔也晚了,谁让你当初硬拉我给你看风,才偷了几十块钱的东西!好几次都差点儿栽了,要不是我脑筋灵出手快,早就蹲到牢里去了。不,早就吞枪子了!到了这一步,没有后悔药可吃!只有朝前面看,往钱堆里走,把票子搞到手再讲,能吃香的喝辣的才是本事。绍梅是一张白纸不假,我也不想让她下水,但想来想去,不让她出面,我们还真难以翻身。我们供了她十几年了,也该让她回报点儿了。我来找她说。放心,你是大哥,我不是她二哥嘛!当然要委婉点儿……

杨绍梅一听二哥要她和两个哥哥一起做生意,想都没想就同意了。一母同胞,当然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她也没问做什么生意。在她眼里,两个哥哥对她那么好,无论做什么,她都会跟着哥的,哪怕吃苦,哪怕受累,甚至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论文也通过了,还有一个多月就拿毕业证了,这期间,同学们都在为工作的事忙碌,她随时随地都可以跟两个哥哥做事。杨绍涛听了妹子的话,高兴得差点儿跳了起来;杨绍海却难受得吃不下睡不实。虽说自己是老大,却由于胆量小点儿等很多因素,拍板的事大多由杨绍涛决定。本来杨绍海不想回家乡的,毕竟这是他们兄弟俩第一起有命案的地方。但杨绍涛说,在那儿熟门熟路,关系好续,活儿好做。再说了,家里的地占了,我们也有分红,不去,让给谁花?不去白不去,不要白不要,不拿白不拿。我们还有房子,旧房子推倒了,新房子不给我们给谁?说得也是,那可不是一笔小钱能搞来的。兄妹三人在已经变成城里一样的新小区里落了脚。杨绍涛常常和杨绍梅一起出去,他在觊觎着机会的到来。

说实话,让于玉宇黎莉丽他们忙活的几个案子,还真不是本地人所为。刚从外地来到家乡的杨氏兄弟,就是想干点儿坏事,还没有来得及呢!用杨绍涛的话说,几个流窜犯所为。他们以前是常常做这种事的,经验之谈。流窜犯不好抓。他们就像天上的流星,一会儿从这儿飞落,一会儿往那边飞越,谁知道下次下下次又从哪儿飞逝?

孟浩波把于玉宇和黎莉丽叫到办公室对他们说,城南现在是个是非之地,惹事之处,如何改变现状,很重要。这已经不是你们俩的事了,是局里的事,市里的事,甚至是省里的事。要是再不想法堵漏,后果可就严重了。实话对你们说,城南现在变得也实在是太快了,你们真忙不过来,局里正在拿方案,准备在你们所的基础上搞分局。没成的事不该对你们说,违反组织原则了我啊!还不是自己人先给你们露露口风吗?知道什么意思吗?工作要是做好了,什么都好说,反之,就是现在头上的那一小顶乌纱帽也难保得住。于玉宇黎莉丽听了,心知肚明却又无计可施。于玉宇向孟浩波讨主意说,除收保护费的以外,主要案件都是流窜作案。流窜作案的明显特点是流窜,案作了,又流窜了,怎么办?黎莉丽说,蛛丝马迹都极少,案子还真难。不知了解了多少人,一点儿头绪都没有。哎,孟局,谁不想破案都可谅解,我可不能算在内。这片儿不是我爸牺牲的地儿吗?真想半天就把三年多没破的案子破了,把仇报了。但现实却是……无可奈何。孟浩波说,我知道你们的心情,局里不是派了那么多的人配合你们吗?能破就破,不能破不能再有新的案子发生。防患于未然,是你们的事吧?你们要下大力,把辖区内的各类人员逐个排队,没有暂住证的暂住者,都登记上,筛选,筛选!只要功夫深,铁棒磨成针……

开导、训斥完两个下属,已是日薄西山。孟浩波谢绝了他们邀请吃饭的好意,换了便服打车直奔郊区的一个旅馆而去。那儿有他新找的美妞在那儿等他,他已经心痒难禁了。

孟浩波的妻子是市里某局的公务员,比他小两岁,不论是长相还是气质,都出类拔萃,性格也温柔。但孟浩波还是忍不住拈花惹草。也可能总是对着一张脸,一个身子,时间长了就有了腻的感觉。就好像饭菜,再好吃的也不能总吃一类,变变花样是很正常的。男人对女人,何尝不是如此?孟浩波同许多男人一样,对女人,对年轻女人,对有姿色的年轻女人的喜欢程度,不是笔墨能描摹得清楚的。一般来说,他找女人有几个原则:其一,熟悉的不找;其二,十八岁以下的不找;其三,缠身的不找;其四,贪婪的不找。由于有这几个原则,孟浩波在这方面的嗜好,好几年了都没有人知道。而且,花的钱不多,尝的味不少。不知是因为季节的关系还是其它原由,近来,他感觉体内总是充盈得很,漂亮女人在他眼里和心里是说不出来的美妙妩媚,冲动的时间的间隔越来越短。

就在这时,孟浩波无意中碰到了杨绍梅。她让他的眼睛一亮,心里一动。

2

在和朋友相聚的一个小型餐会上,孟浩波喝啤酒过量肚子发胀出去小解刚离开桌子没几步,一个女子匆匆而至,一下把他碰了个趔趄。他有点儿恼怒,正想发火时,发现女子满面歉疚地微弯着腰向他说对不起,一连说了好几个。待她直起腰来,他不但看呆她了,她也看傻他了。两个人竟然在大厅广众之下互相对视了二十秒之久。之后,朋友笑了,两个人也笑了。这时,女子大方地伸出手来说,这家餐馆是我朋友开的,我来帮忙,欢迎再次光临!孟浩波高兴地说,好,好!好!他的口才一向很好,圈内人都知道他主持开会时很少看稿,可讲起话来,洋洋洒洒,一套一套的。只要没有顶头上司或上级领导在场,他那嘴皮子功夫,真是让人不得不竖起大拇指。他不仅能讲而且善讲,活泼生动,幽默风趣,与会者不是开心的欢笑就是由衷的赞叹。可今天,他竟在一个小女人身边只说了三个好,其它的,竟然说不出来了!过后细细思量,他是没有想到在这个不大的餐馆里无意间碰到的年轻漂亮的女人的容颜和笑靥,让他惊喜得很,以至于他那出众的演说能力在那一瞬间萎顿了。他并不恼火,甚至突然感到生活原来是如此美好,充满了诗情画意。这年月,像他这样的男人,能让他眼睛一亮的女人不少,但能使他心动的女人却极少极少。所以,他记住了她。

在杨绍梅眼里,孟浩波是一个成熟而又很有魅力的男人。她在吃惊并窘迫的同时,为能遇到这种有品味的男人而暗暗高兴,更为他对自已感兴趣而满足。她对他说的那句欢迎再次光临的话,不是耐人寻味吗?

离此不远的杨绍涛,把这点儿风景看在了眼里,喜在了心里。他认识孟浩波。他知道他在什么位置有多大权力喜好什么。

没几天,杨绍涛就通过朋友,朋友的朋友,让孟浩波与杨绍梅第二次第三次有意或无意地相见了。两个人都很高兴。杨绍涛更高兴。

两周以后,杨绍梅就心甘情愿地躺在了孟浩波的身边。她到这时,也并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男人。孟浩波对杨绍梅说以后叫他老徐就行了,杨绍梅对孟浩波说就叫她小梅吧……杨绍涛对杨绍梅说,哥哥支持你和老徐好!杨绍梅高兴地说,谢谢哥!

在于玉宇和黎莉丽的努力下,城南派出所辖区的恶性案件得到了控制,看不出有漫延的趋势,但杀人者也逃得无影无踪。这让两个所头很是恼火。虽说现在从全国的范围看,结不了的死案不能少于百分之三十,但杀人者逍遥法外,继续为非作歹,是维护治安者最为没脸的事。更何况黎莉丽的父亲都牺牲三年多了,凶手还归不了案呢?这对黎莉丽来说,那种彻骨的寒,那种锥心的痛,是局外人永远也难以体验的。父亲对母亲的感情,也和一般的夫妻不同。父亲走后,母亲一直沉浸于悲痛之中不能自拔。白天工作,家务,很正常似的,但到了晚上,她的房间里,就充满了浓郁的悲剧氛围。母亲常常对着父亲的遗像念念有词。现在她已经没有泪水了,不是流尽了就是流不出来了。父亲对她的疼爱,与一般父亲不同。她小的时候,母亲工作比较忙,而他相对轻松些。所以,他的身后,总有条小尾巴。她那活泼的情态,爽朗的笑声,给父亲带来了多少欢乐!而父亲慈爱的面容,疼惜的眼睛,让她儿时的光景,有着温暖的亲情,幸福的涟漪……还没上高中,就在父亲的指点下,学会了好几套拳术,警察们那些擒拿格斗的路子,她也入了门……让她做梦都想不到的是,父亲竟然惨遭歹徒杀害!身中三弹!是可忍,孰不可忍?三年来,她一直绞尽脑汁想为父亲报仇雪恨,但都没有如愿。不知道有多少次,她下班后总想到父亲亡故的地方转悠,希望能在经意与不经意中发现歹徒的蛛丝马迹。这个习惯坚持很长时间了。于玉宇等人劝阻了多次她都不听。

然而,让城南派出所的警察们没有想到的是,黎莉丽下班后尤其是晚上到处转悠的习惯及目的,很快就被从外地回来不久的杨绍海和杨绍涛发现了。

现在的社会,任何情况都可能或完全变得十分灵通。朋友们之间,打个电话,发个信息,上个QQ等等,天上的,地下的,城里的,乡村的,角角落落,沟沟壑壑,都能够搞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何况一个辖地的派出所的指导员为了给父亲报仇雪恨的事做得那么光光亮亮毫无遮掩呢?

刚知道消息时,杨绍海浑身颤抖,他脑子里不停地想,想东想西,想南想北,想得最多的就是自己什么时候会被黎汉民的女儿黎莉丽抓住,然后关在牢里,接着上审判台,最后被押赴刑场执行枪决……他甚至都听到了枪声,叭叭叭,叭叭叭……

杨绍涛笑杨绍海说,哥,我的亲哥,瞧你那点儿胆量,别人不把你吓死自己就把自己吓死了!既有今日,何必当初?要不是你把我拖下水,说不定我早就上了大学在城里有一个体面的工作了呢!你也知道,我一旦下了水,就超过了你。是的,你可能会怪我那次为什么开枪打死了黎汉民?你不想想,不打死他,我们怎么办?难道就被他捉住,铐起来,上审判台,然后在牢里度过余生?我宁愿终生浪迹天涯,也不想坐牢一日。别害怕,不是还没有一丁丁点儿事吗?就是有,我们也不是吃素的。黎汉民的五四式不是还在我们手里吗?它又有用武之地了。杨绍海惊道,你还想杀人?杨绍涛说,多新鲜呢!还杀人?杀得还少吗?少杀一个不少,多杀一个不多!你不杀人,人要杀你。不仅要杀,还要快杀!狠杀!猛杀!不然,不但我们想在这地儿活下去很难,就是往外跑,也不是容易的事儿了。

于玉宇悄悄对姜飞鹏和苗红云说,你们相信左眼跳财右眼跳挨的说法吗?姜飞鹏说,迷信,我是从来不信。苗红云说,未必。既然有说法,而且是古语,虽说不一定是智慧的结晶,也可能是经验之谈啊!于玉宇点头夸赞道,行,还是红云聪明。你姜飞鹏,没脑子,谈个女朋友就把什么都忘了。姜飞鹏说,所头,有话就说,别拐着弯地训我成不成?好歹咱也是人民警察队伍当中的半个精英。于玉宇笑道,自己说也不过是半个精英,要是大家公正评价,说不定连四分之一个精英也谈不上呢!说着换了严肃的面容说,黎莉丽呢?她不但是咱城南派出所真正的精英,还是咱所里的宝贝!这精英和宝贝要是出了什么事,那可不是小事。对不对?两人也收了玩笑的脸面,静静地听于玉宇说下去。于玉宇微蹙着眉头说,每年的这个时候,我都不由自主地感到紧张,今年尤其如此。昨天我的眼皮跳了,而且是右眼皮!就算右眼跳挨,也不算什么,只要是我自己挨就行。可我想来想去,目前最不能松懈的是黎指导。你们两个给我注意点儿,只要她出了所,没到家,或出了家没进所,安全问题暂由你俩负责。特别是红云,你和她住得近,年龄也差不多,最好能一起来一块走。要是出了什么纰露,看我怎么收拾你们!两人异口同声地说,放心吧于所!

姜飞鹏和苗红云两个人关起门来仔细一想,也是啊,每年这个时候都是黎莉丽最难受的时候,也是她最容易冲动的时候,因为她父亲的忌日快到了。今年为什么不同于往年?快四年了。人说事不过三,可这已经过了。杀害她父亲的歹徒已经三年多没有归案,她心里能不急吗?她又是所里的指导员,本来所里近段时间发生的一系列案件就没有清爽,现在又到了雷雨季节,她父亲惨死的特殊时间和特殊地点也很容易让人勾起往事。往事不堪回首,却又不能不回。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她不是时时痛苦,分分难熬吗?

观察了两天后,姜飞鹏对于玉宇说,于所,我和苗红云两人绝对顾不过来,至少再加两人。我们发现黎头出来进去有时候快如劲风,疾似闪电,转眼就没了影儿。她的安全太重要了!忙得团团转的于玉宇二话没说,就把白蒙蒙田甜恬景明理王飞光及协警伍成仁一股脑儿都说给姜飞鹏了。并强调说,回头我打个招呼,黎莉丽的安全问题具体你来负责,其它事都能耽搁,这事儿不行……

只过了半天,黎莉丽就生气地对于玉宇说,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我是弱智吗?我是白痴吗?兴师动众地跟着我,像什么话!再要让我看见,轻饶不了!

于玉宇对姜飞鹏说,没脑子是不是?只半天,就让她发现了?要真是敌人,我看你不是早就上西天就是下地狱了。姜飞鹏说,这都是协警伍成仁的事,他傻呼呼地离她也太近了点儿啊!要不怎么只是协警呢?不要他了!于玉宇说,怪话连天,怎么就不想想自己的毛病?现在人手特紧,一个人恨不能当两个人用,别给我挑三拣四!

在老家的楼房里吃过晚饭,杨绍涛在客厅里对杨绍海说,哥,你知道什么叫一代更比一代强吗?黎莉丽就是。我他妈几次想下手都不得不缩回来,这女人,我了解到了,也见识过了,她可不是一般的女人,是女人中的女人,巾帼里的巾帼,警花啊!她长得漂亮,枪法一流,拳脚功夫也了得!据说正在连天加夜地追踪逃犯。杨绍海说,不是追我们吧?我们当时到底有什么东西落在他们手里没有?杨绍涛说,当时那么黑,又是急风暴雨,谁能知道我们什么东西掉了?不过我想,就是有什么,也未必会怀疑到我们头上。来时没见熟人,走时熟人没见,又是夜静更深之时……哈哈,我们俩的运气还真是不错。看看现在,绍梅竟然和公安局的副局长好上了。这就更有好戏唱了!杨绍海却皱眉道,我们俩下了河也就算了,你还让妹子趟这浑水,以后要真是出了事,后悔可就晚了!杨绍涛说,哥,我这不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吗?咱就赌一把,赢了,咱老老实实在家门口过日子,输了,咱还远走高飞,带着妹子,浪迹天涯,隐名埋姓,不是也行吗?

刚说到这儿,杨绍梅进来了。她问杨绍涛,二哥,说什么呢?远走高飞?浪迹天涯?什么意思?杨绍涛惊了一下说,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不是和你的徐哥一起吃晚饭吗?不会吃这么快吧?杨绍梅说,正准备吃,他接了个电话,说是有急事,就走了。我本来就不饿,他一走,也没有了吃的兴致,就回来了。杨绍海说,哎,看,什么事?杨绍梅说,什么什么事?杨绍涛说,妹子,我和哥谈做什么生意好呢。要不,你也出出主意?她说,好啊!我和老徐闲谈时说了我还没有工作的事,他讲像我这样的女子,最好自己当老板,不要给人打工。他还说我最好开个饭店,他能让不少人帮我的场子,也算还我的情意吧。杨绍海说,你啊,一个大姑娘,长得又不差,偏要跟一个有家有室的男人,以后该怎么办呢?杨绍涛说,算了哥,这话已经说晚了,木已成舟,饭也煮沸,走一步看一步呗。再说了,妹子自己不是觉得很有幸福感吗?这年头,只要自己作主的事,别人又怎能干涉得了吗?杨绍梅低下头说,大哥,二哥,让你们为我操心了。我和老徐虽没有未来,但我也认了。感情这事,是说不清的。走一步看一步吧。

见杨绍梅要回自己的房间,杨绍涛叫住她说,我看老徐的主意行,你就开个饭店,说不定真能火。有个店,请几个手艺高的厨师,先别管生意如何,你俩哥,起码能吃个顺当,不用见不着你的时候还得自己做饭。杨绍梅说,大哥,二哥,你们俩也都不小了,怎么就不愿意成家呢?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哪儿不好?杨绍海说,打住,妹子,今天不谈这事好吗?杨绍涛说,不是哥不想说亲事,不是没有合适的吗?一旦有了……杨绍梅说,只要你们愿意谈,就包在我身上了行不行?咱家现在又有房子又有钱……杨绍海说,你自己的事还不知让我们如何给你收场呢,还要问我们的事,哼……

孟浩波近来对自己的作为都不太敢相信了。他对杨绍梅一见倾心似的好上了,并没有完全避开朋友,他不怕他的哥儿们里面有人把他的事捅到老婆那儿去吗?即或不是故意的也够呛。而且,以前他找女人,超过一个月的很少,现在和杨绍梅一起快两个月了,一丝儿想离开的念头都没有,难道真要和她好下去?好到多久?好到什么情况?他都没有考虑。但有一点,他不得不承认,他喜欢上了她。她长得是漂亮,却还没有达到让他心醉意迷的程度。让他最为满意的是她以处女的身子和他开始的,这与以前那么多小姐式的女人有着本质的不同。她生在农村,虽然大学都快毕业了,却依然有着村姑一样的纯净和朴实。她的笑容是那么甜美,她的性情是如此温柔,让他欲罢不能欲忍不行。她还从来不和他谈钱的事。他明确地告诉她,他有家室,不会和她好多久。但她没有丝毫怨言。她说能和他好,是一种修也修不来的缘分,至于其它问题,她不去想,什么时候缘分没有了,她自然有她自己的结局。他不用为她担心。她越是这样说,他越是心疼她。不像以前他找的女人,不是开口闭口离不开钱,就是话里话外一切向钱看,让他不得不接受那些围着他转想送钱给他的人手里的硬通货。她们拿到钱,笑逐颜开,真情却没有多少,就是有,也是装的。甚至连做爱时的叫声,都做作得很。而他眼里的小梅则完全不同。不但从不提钱,感情也纯,笑容也真。就是躺在他身下时的叫声,也真。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假的怎么装也不是真的;真的不用装,原味,原汁,原汤,原水,让他这个曾有无数女人的男人,真有点儿离不开她了。

对黎莉丽,孟浩波竟然也动了心思。近来,她总是找他,不是打电话就是上门催。她说她老子死了都快四年了,到现在还不能瞑目,让他派些有手段有专长的人协助她把凶手挖出来。他劝她,人死不能复生,你就不要太难过了。三年多都没有踪迹,现在就是把整个公安局的人全派出去,也未必能把凶手抓住啊!她听了以后,眼睛迷迷蒙蒙,泪水汩汩流淌,让他看了为之动容。从他的经历来看,能坐到市公安局副局长的位置,什么事没有遇到过?什么人没有见到过?但还别说,他就是没有见过像黎莉丽这样的女人。她二十三岁,长相俊逸,算是鲜花般的女人;她是派出所指导员,算是成熟的女人。见得多了,想得多了,竟然对她产生了意思。这意思的含义不止一层,其中就有和她亲热的意思。而这亲热的内蕴,绝不仅仅说说笑笑,搂搂抱抱,还有更深的男女之间那种只能意会难以言传的味儿。

不过,在目前这种特殊时期,孟浩波还是只停留在同情黎莉丽的层面上。她那越来越重的孝心,谁知道了也会赞许的。这个时候的男人要在她身上起了邪意,那还是人吗?甚至,他还真想帮她早点儿把事了了,只是他觉得,三四年以前的事,要想在很短的时间里有个质的飞跃,不说上青天似的做不到,就是仅把线索理清,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不管怎么说,在黎莉丽多次的要求下,孟浩波还是给她派了两个得力的人配合她寻找线索。她感谢他的支持,并强调,如果一个月之内没有进展,人员退回。

这两个人,一个是男人,一个是女人。男人四十出头,女人三十不到。黎莉丽把这事只告诉了于玉宇。派来的两个人都是破案内行,于玉宇清楚他们的功夫。但对能否有结果也并不抱多大希望,毕竟线索太少。黎莉丽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给他们讲过以后,两人表示,一周以后再碰面,期间不要联系,然后就销声匿迹似的不见了踪影。

黎莉丽自己,不但还是时不时地到父亲遇难之地转悠,而且常常化装成村妇或职员,出没于辖区内外的村落和鑫鑫等几家公司之间。

3

杨绍涛对杨绍海说,哥,我们现在有三条出路,第一是杀人,第二是杀人,第三还是杀人!杨绍海说,你是真疯了,说话都是疯话。杨绍涛说,哥,我可不是随便说的。咱不是还有点钱吗?我大多撒出去了,让人帮点儿。近日,我可觉得大事不妙。杨绍海说,怎么了?杨绍涛说,除了黎莉丽,还有人问那事,挖空心思的问,寻根究底的问。杨绍海吓得脸都变了说,那怎么办?杨绍涛说,除了杀人,我们只有离开此地,再次浪迹天涯。我知道你不想,好不容易回来了,家里也变得殷实了,我也不想东奔西走餐风宿露,但是,面对杀身之祸,还是生命重要。杨绍海说,只有这一条路了吗?杨绍涛说,不,还有一个人,她会有一条道。只是你不一定愿意让她去做。

谁?

只说了一个字,杨绍海就知道杨绍涛说的人是妹子绍梅。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弟弟变得那么残忍没有一点儿人味。不但杀人如麻,连自己的亲妹妹也不放过,真是没有救了!可想来想去,他堕落到这一步,还不是自己的罪过吗?

杨绍涛说,让绍梅对孟浩波提出要求。这要求是:让他把黎莉丽调走,越远越好;让他把撒出去的人抽回去,越快越好;让他给她一笔钱,越多越好。杨绍海笑道,痴人说梦吧?让他干这,让他做那,听你的,凭什么呀?听妹的?不能吧?再说了,要真是这样,那还不是把我们自己晒出来了吗?看你聪明得不轻的样儿,怎么笨到傻呼呼的了?杨绍涛道,没有金钢钻,敢揽瓷器活?我手里已经有他孟浩波听话的杀手锏了。还没等杨绍海问,他就拿出了一沓照片和一盘磁带在杨绍海面前一晃说,这照片可是孟浩波最怕的,录像更能制他于死地!杨绍海气得脸色都变了说,你还有没有人味?把咱妹子和他的事照了,录了?杨绍涛说,当然不是……全部。我还叫人录了他和其她女人……的事,还有他收受贿赂的细节……他要不听我们的,就把这些亮出来,不把他搞死也能搞个半死!杨绍海说,就算你计划得十分周密,咱妹子能愿意干?她可是嫉恶如仇之人!杨绍涛对杨绍海说,这事我来搞定。绍梅是咱俩的妹子,她不帮我们帮谁?我当然不会很直白地跟她说,也不会把什么都和她说,否则,那不是傻冒吗?

杨绍梅一听二哥说出了孟浩波的真实身份和让她做的事,断然拒绝。她说,我和他孟浩波好,可没有什么坏念头。杨绍涛说,妹,你这么青春亮丽,不能白和他好一场,我能随随便便让你张口吗?我和大哥不是有难处吗?这也是朋友间的人情事,我们可是拿了人家的好处费的。把黎莉丽调走,对他这个副局长来说只是张张口拍拍手小事一桩;把那些不三不四总来我们这儿的人撒回去,更是他的职权范围的事儿;问他要笔钱,那是你的青春损失费也是我们家以后的饭菜钱啊!你两个哥哥这几年在外面辛辛苦苦挣的钱,快花得干干净净了。你总不能袖手旁观吧?杨绍梅哭了,泪流满面。她没有想到哥会让她做这种事,她无论如何张不开口。要真是张口了,简直会要她的命的,那不是小姐式的妓女之人干的事吗?她一个纯情女子怎么能让她真心喜欢的男人做违心而又难堪的事呢?

到底是刑警队里出来的强手,让黎莉丽很是满意。还没过几日,孟浩波派的一男一女两个警察,就有了收获:他们用筛选法,排除法,摸底法,查验法,强扭法,软泡法,暗访法,计算法,攻破法等等,终于把杀害黎汉民的凶手的特征搞出来了。

是两个人;是两个男人;是两个年龄二十多岁的男人;这两个男人都会开车但自己没有车;他们是本地人,常年在外打工很少回家但近期回来了;其中一个男人的头发很密,一个男人的嗓音很亮;在此之前,这两个男人没有前科……

圈子越来越小了。黎莉丽仔细分析后发现,最有价值的是头发和嗓音:头发的疏与密,是眼睛看见的;嗓音的亮与暗,是耳朵听到的。在当时那种电闪雷鸣的情况下,能看见和听到的人,一定不会离现场多远。这个人或这些人不愿站出来,除了怕报复,还觉得没有必要。

为了让证人能走出来,黎莉丽请示了上级并自己拿出了三分之一的钱,公开设立了30万元的高额奖金,这个数,对那些靠打工挣钱的人来说是很有诱惑力的。只要敢走出来指认犯罪嫌疑人,就能拿到足以让其生活富裕的大钱。

此意一出,立刻吸引了众人的眼球。城南派出所里喧嚣一片,有的说这样一来结果就快了;有的讲未必,这不是公然把犯罪嫌疑人吓得溜之乎也?

当杨绍梅在二哥杨绍涛的软硬兼施下十分羞怯地向孟浩波张口说出三项要求时,孟浩波立刻就明白杀害黎汉民的凶手是什么人了。他刚从她身上下来,气还没喘匀,她就用不高不低不大不小的声音一口气把话说完了。她认为这是最好的时机,唯恐说晚了自己就没有机会和勇气了。孟浩波在如雷贯耳后却不动声色地答应了。当他穿好衣服从她身边走开准备立刻派人把她两个哥哥抓起来的时候,他的头突然疼了一下,不知为什么,这让他的心猛地一沉。他停了脚步,返回到她身边,委婉地表达出了另一层意思:如果不能办到的话,会怎么样?她痛哭流涕,伤心和痛悔得差点儿晕过去了。她把二哥的话曲曲弯弯地说给他以后,他楞了。再也迈不开步子了。他的脑子在一瞬间像一摊糨糊,脑细胞像失去了活力,一片空白,昏昏沉沉。职位,权力,人生,荣誉,在向他频频招手;耻辱,被告,囚徒,牢狱,在向他频频招手。十字路口的选择,很容易也很艰难。他真的离开她的时候,已经拿定了主意。

借口好找得很。任何时候任何事情要想找借口都不是难事,对那些大权在握的人来说就更是易如反掌的事了。黎莉丽很快接到了调令;调查小组很快被要求停止工作;杨绍梅很快收到了一笔十万元的钱;那三十万元的高额奖金也从网上、墙上、人们能看到的地方缩回来了。

杨绍涛高兴得简直要蹦起来。他对杨绍海说,没有几个人不看重自己的前途,他孟浩波喜欢女人,就更不会不把我们的要求放在心上了。他是一个会权衡利弊的男人,这种男人太多了,他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杨绍海说,我们怎么办?对孟浩波来说,我们不是赤裸裸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了吗?还有妹子,她知道我们干了见不得人的事,还会和我们有以前那样的感情吗?杨绍涛说,别慌,才讹到一笔钱呢!不是还有第二笔第三笔嘛!杨绍海说,你可别聪明反被聪明误,欲壑难填是没有好果子吃的。我们还是走得远远的吧?杨绍涛不同意。

接到调令后,黎莉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这种时候让她调走,而且调得那么远?她想了很多。当然,她绝对不会想到这是孟浩波从中做的手脚。但她几乎没有考虑就拒绝调动了。她给孟浩波打电话说,在此之前,我从来都是服从组织的,这次是个例外。没等他说话她就把电话挂了。虽说她心里不会想到孟副局长有那么多的肮脏事儿,可他是她的直接上司,对调还是不调她,早调她还是晚调她,是有发言权甚至决定权的。而这次莫名其妙的调动,事先竟然连一点儿口风都没有。她有点儿气他。

于玉宇也感到在这种特殊情况下调走黎莉丽有点儿难解其意。她父亲的忌日就要到了,让她在这种时候离开,是不是有点儿说不过去?也可能上级有上级的考虑,难道就是为了让她减少痛苦?但为什么把悬赏提供线索的奖金也撤回他就有点儿闹不明白了。这段时间他多忙于其它工作,没多问黎汉民案子的进展情况。也不想问了,三年多的时间不算长却也是个历史阶段了,要真有进展的话,还能在这关键时刻把黎莉丽调出去?

黎莉丽经过一个不眠之夜却想清楚了:她不但不能把她父亲的案子放下来,还要加大力度,在已有眉目的基础上争取近期有个突破。为了不让孟浩波下不来台,她又打电话向他道歉,说她这段时间太累了,就是去新的地方任职,也要歇息几天再动身。孟浩波当然高兴,他安慰她说,理解,歇吧,想歇多久就歇多久,千万别把自己的身子搞坏了,革命的本钱太重要了!她却抓住了他说的想歇多久就歇多久的话,连声道谢,转身工作。她让于玉宇给他配一个专职的人,能二十四小时不干其它事。她要趁热打铁,在有线索的关键时刻把案子悄悄地向前推进。于玉宇说一个哪能行,两个!给她派了姜飞鹏和苗红云。后来又说,两个人谁有时间谁帮你。又暗暗地叮嘱姜飞鹏和苗红云,一定要保护好黎莉丽的安全。

杨绍涛安排的眼线在最短的时间内把黎莉丽的动态传过来了。他先是一惊,接着却笑了起来。他想,本来在妹子的努力下,他要暂时收手了,谁知黎莉丽还要找他。那就叫她灭亡吧!他们兄妹要想长期安宁,必须斩草除根。

杀了黎莉丽!

让她和她父亲一样!

再也动不了!

杨绍涛这次的大话,不想跟哥讲了。哥胆儿太小,成不了大事。但他必须跟妹讲。主要是想让她再要一笔钱。杀了黎莉丽,或在此扎根,或远走高飞,没有钱作后盾是不行的。和绍梅一谈,她大发雷霆。说什么也不会再干那种逼迫人的事了。她已经失去非常喜欢的孟浩波了,还要把他搞成臭狗屎才罢手吗?哥哥是坏人,她也要变成坏人吗?再说了,就算她想帮哥,张口就是几十万几百万,不把他吓怕了也能激疯了。他可是公安局的副局长,手里有枪,手下有人,翻了脸,谁能治得住他?杨绍涛安慰妹子说,别怕,也别不敢,他要是翻脸不认人,我马上就让他完蛋。我的兄弟不仅是大哥,还有许多很有本事的人,他们往网上发个帖子,给上头打个电话,在友人之间传个信息,那不是易如反掌的事儿吗?就说妹子你吧,只要你还想和他好下去,他就不敢不和你好下去。他要是敢蹬你,你给我说,看我整不死他!杨绍梅哭道,我去死,行了吧?杨绍涛怒道,想退,无路了;想死,也没门!你能眼睁睁看着你的两个同胞哥哥被捉住吗?你能忍心看着从小把你拉扯大的两个同胞哥哥吃枪子吗?她抽泣道,最后一次!

行!

就最后一次!

杨绍涛答应得十分干脆。

孟浩波和杨绍梅见了面。他说什么也没有激情和她亲热了。她在他怀里哭得伤心极了。她说她真不想再找他,是哥逼得太厉害,她又对哥拒不了绝,只能……他又答应下来,乖乖就范。他清楚自己掉进了深沟,想爬上来很难。但他留了一手,说三五天是筹不齐这笔大钱的,除非抢银行,而他就算有那个胆,也没有那个能力。十天半月也未必能凑足。他还说他要见见她的两个哥哥尤其是她的二哥,她说的最后一次的话他不能不信也不能全信,他要让她二哥当面说这个话他才会全力筹钱。她忍着泪点了头。

在街上的人堆里差不多是贴着身子很近地观察了几次黎莉丽以后,杨绍涛突然产生了一个邪恶的念头:杀她不是一件多难的事,因为她在明处,他在暗处。但让她见阎王之前,一定要尝尝她。这么英武的女指导员,如此美貌的女中豪杰,一枪或一刀就让她毙命,实在是太遗憾了!他搞过很多女人,却还没有搞过要杀他的年轻而又漂亮的女人!有点儿刺激!

这个时候的黎莉丽,带着姜飞鹏和苗红云,已经快把目标锁定在杨绍涛哥俩住的村子里了。离城不远的村子,不是传统意义的村了,而是融入在了城市的汪洋大海之中与城市没有多少区别的楼群里了。

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杨绍涛瞅准机会,大着胆子,悄悄地跟着黎莉丽,从他十分熟悉的一个街角处往走在一条深巷里的她身上扑去。他知道她的功夫,所以戴着的厚厚的手套上浸透了麻醉药。当他就要贴着她的身子把手套往她嘴上捂的时候,机敏的她猛地蹲下来又转过身用右手向他面门上狠狠一拳。他一下仰躺在了地上。她以为倒在地上的男人只是普通的劫财劫色之徒,这种人根本不堪一击。然而,当她拿出手铐欲锁住他的一只手腕时,他那充满浓浓的药味的另一只手,往她的脸上打来。她一下呛着了,熏着了,倒在了地上。他扑上去欲抱住她,却被她踢得惨叫起来。他拔腿就跑,没想到跑脱了。大概他的麻药真的起作用了,她想追也没有力气了,可还是强忍着抽出了短枪。当他刚拐过一个弯路时,她扣动了枪机……

第二天,黎莉丽带着人又来到了此处,经过细细搜寻,在地上发现了几根头发……通过与局里存放的发丝比对,是一个人的!

然而,人跑了,在她的眼皮子底下跑了!

黎莉丽痛悔得差点儿疯掉。本来苗红云执意要和她再一起转转,她推三阻四,绕着弯儿地让她走了。要是两人一前一后,互相照应,很有可能就把她找了几年的凶犯绳之以法了。这样的机会,再想碰到,不比上天揽月下海捉鳖容易到哪儿去。

而杨绍涛,却再也不敢尝什么女人的味儿了。他迅速找了几个雄壮的男人,进行了详细的商讨与模拟,准备三天之内,让黎莉丽成为刀下之鬼或枪下之魂。

4

孟浩波现在懊恼极了。在他的记忆里,还从来没有这样让他如此烦躁不安。从小到大,无论从哪方面说,都是相当顺利的。学习,始终是上游;职位,小学六年里有四年是学习班委;初中三年,一年体育班委两年班长;高中时,他已经是一个英俊洒脱的男人了,老师和同学都喜欢他,推荐他当班干部或校学生会头儿的人比比皆是。但他看得准,想得远,不愿出头露面了,全力以赴把精力用在了学习上。三年里,两次是校三好生,一次是市学习标兵,成绩排名表上,他的名字,总是在让同学羡慕的位置上。因为从小就有点儿功夫,因为对英姿飒爽的警察极为敬佩,他以高分上了警院。四年里,各种考试考核很少有他不出彩的。工作没两年,他就当了干部。七八年以后,他已是这个有着数百万人口的中等城市里名闻遐迩的公安局副局长了。赞颂之声不绝于耳,敬慕之人数不胜数。前程似锦人生辉煌。没想到在顺风顺水之时,竟然栽在了一个女人身上。

说到杨绍梅,孟浩波对她还真是气不起来。他知道他的背运不在她身上,是她两个哥哥的事,尤其是她的二哥杨绍涛。这是个对男人很有磁性的女人。二十二岁的她,看起来却只有十八九岁,不是那种特别漂亮的脸蛋,却透着一种说不出来的鲜嫩与温情,第一次的偶遇,他就知道自己会注定了要陷进去。他真的被她身上那种特殊的柔和而又柔美的情态迷醉得忘乎所以,在那种他极少体验过的粉色漫溢的氛围里难以自拔。他所涉足过的其她女人,有太多的娇艳如花者,傲慢自负者,过于做作者,欲壑难填者。而她,什么都不是,没有雕饰,浑然天成。当她离他很近,痴情地凝视着他的时候,他觉得作为男人,是一种无法言状的快乐;当她紧紧地拥抱住他的时候,他才感到什么是有情有意的女人,什么是特别快乐的男人;当她半闭着眼睛在他身下轻轻呻吟时,他才懂得人生不能错过的女人是什么样儿;当她十分艰难地张开口向他提出他二哥要的东西她的泪水无声地流淌时,他才了解,什么样的女人让他恨不起来……

懊恼是真的,愤怒更是真的,但懊恼和愤怒之后,他想得更多的是如何度过难关。

活人能被尿憋死?堂堂的公安局副局长能让一个见不得天日的逃犯缚住手脚?

不会!

绝对不会!

聪明绝顶的孟浩波很快就有了主意:先发制人!

杨绍涛把哥哥杨绍海也动员起来了。他准备背水一战。成了,他们可能就解脱了;败了,就走到生命的尽头了。他也想过三十六计走为上计的话,但他最后还是留下来了。他的性格中有着比他哥要重得多的执拗的成分,那次把黎汉民打死,不是他一时冲动,而是他性格暴发的必然表现。后来在外面,他们兄弟俩为了生存为了供杨绍梅读书更为了能常常吃香的喝辣的住好的玩爽的,不时会寻找目标下手,血案发生在他俩身上,早就习以为常了。杨绍海的骨子里从来就没有杨绍涛凶残,但到了这种时候,不听老二的又有什么办法呢?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现在,杨绍梅的眼里,两个哥哥是坏人,是肯定的了。但坏到什么程度,她是不太清楚的。她以为他们就是为了钱,为了把日子过得好一些,杀人放火的事她想都没有想过。因为哥哥们对她非常好,吃的穿的用的,从不让她受委屈。她对孟浩波的情意,是偶然发生的。女人为了得到很有魅力的男人,做出格的事,没有什么不正常。让她讹他,是她想不到的;她眼里亲近的哥哥,味儿马上就寡淡了;但她也知道血浓于水的道理。不管怎么说,一母同胞,毕竟是那种平常关系代替不了的。

孟浩波让杨绍梅把二哥杨绍涛约出来,她答应了,但过后很害怕,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也可能是她不敢去想的事。男人和男人之间的争斗,比女人和女人,男人和女人,一定更厉害得多,血腥得多。见到二哥,她张了几次口也没有说出来。她心里在激烈的争吵。孟浩波是她第一个喜欢的男人;杨绍涛是她的亲哥。不是没有可比性,却比来比去拿不定谁更让她更担忧。孟浩波是给了她时间的。他对她说,明天晚上,在他和她常幽会的一个不引人注意的城郊的旅馆里见,她要亲自带着他二哥去。他还对她说,不会有什么事的,主要就是做个了断,不能无休无止地对他纠缠不清。她想也是啊!你杨绍涛也太不像话了吧,讹一次还有两次,两次以后呢?会不会还有第三次第四次?她不敢想下去了。要真是还让她张口问孟浩波要这要那,她一定会死的。从小她的脸皮就薄,好不容易见着了一个喜欢的男人,还没有享受多久,就被二哥生生扯断了情丝,并让她厚着面皮一次又一次地张口……她感到羞耻得很,好几次都想自杀,但想到如梦似幻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又舍不得了。她还想像着能与孟浩波重归于好。她知道他也是真心喜欢她。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曾经许许多多次如胶似漆,就算一方一时难以忍受对方,时间长了,也会相互思念的。在思念的过程中,就会有煎熬,受不了煎熬时,离重归于好还远吗?

答应了的事就要去做,这是一个人最基本的素养。杨绍梅答应了孟浩波约二哥,她怎么能不当回事儿呢?再说了,又不是两个人去拼命。

时间一小时一小时地过去了,到了实在不得不张口的时候,杨绍梅终于给二哥杨绍涛打了电话。西边的太阳快要落山了,离孟浩波约的时间也越来越近了。杨绍梅在电话里把想见他的话说了出来。她还没到太傻的地步,她没有把真实意图对二哥说,怕他爽约。为什么?她心里也清楚,一个坏人,怎么能不怕公安局的副局长?说不定她这个情人还会在关键的时候把手枪掏出来顶住二哥的额头说,还敢再讹老子吗?不然我就毙了你!她还知道,孟浩波即或暴跳如雷,气急败坏,也不会把她二哥怎么样,因为二哥手里有他的把柄啊!这年月,什么最重要?名誉最重要,名声最重要,名节最重要,名气最重要。这几个最,谁都不敢小觑。不然,等待着的,是无边无沿的的魔窟,无休无止的煎熬……

杨绍涛答应了妹子杨绍梅的约见。

听说了黎莉丽差点儿出事的消息后,于玉宇破天荒地第一次发火了。他把姜飞鹏和苗红云两人叫到他的办公室,关起门来,寒着脸,拍着桌子,跺着脚,吼叫着,恨不能把他和她一棍子全都打个半死。姜飞鹏说,怪我,不怪红云;苗红云说,怎么能怪你呢?黎指导当时该我跟着的,她硬要我回去,我就回去了。我都后悔死了!于玉宇终于差不多平静了,他说,现在不是该谁揽责任的时候!要真是出了事,不光你们,就是我,也会生不如死的!黎莉丽是谁?我们可都清清楚楚,她父亲走了快四年了,她每年每月甚至每天每时都为这个案子食之无味睡不安稳,要是她也……呸,呸!不说了不说了。告诉你们,关键的时刻到了。再过几天就是黎汉民的忌日,黎莉丽越到这个时候越难以控制自己,现在有了线索,她就更会日夜颠倒心神恍惚的。你们俩,不,我再派俩人跟着,协警伍成仁也去,这小子我知道,虽然综合素质差点儿,但关键时刻他能拼命。二位,他是协警,对歹徒,该过头的时候就过点儿头,我们的警花黎莉丽女士的安全第一!生命第一!姜飞鹏,苗红云,听清楚:二十四小时保护她!说不好听的话,要真是她出了事,局长,副局长,甚至市长,市委书记,都得骂我们!烈士的后代,绝不能再成为烈士!听懂了吗?!两个人立正,挺胸,张嘴,大声地说:

听懂了!

听懂了!!

听懂了!!!

黎莉丽知道后,对于玉宇说,你想干什么?把我当小毛孩子吗?又派人?我看还不如把咱派出所的警力全抽过来,什么事都不干,全围着我转得了!我是什么人?手无缚鸡之力的残疾人啊?不要说我还带着枪,就是赤手空拳,三两个歹徒还能近得了我的身?于玉宇说,那是在明处,暗的呢?只要你没有调出城南所,你的安全就归我管。别太逞强了,妹子,抓住了更好,抓不住也别难受。人生的路还很长,你才多大啊,二十三岁,花季女孩一样的年龄,别太成熟。

给杨绍涛联系后放下电话没多大会儿,杨绍梅发现,突然似的,杨绍海得了一种病,浑身发抖,好不容易躺倒在了床上,却又下不来了并不想吃饭。身体不舒服,还不清楚到底是哪个部位。杨绍梅问他,大哥,你哪儿难受?咱到医院去吧?杨绍海说,难受的地方很多,但我不去医院。她说,为什么?他说,我怕到那儿去,小病也能给你说成大病。杨绍梅有事要做,也不勉强大哥去医院。她安顿好他后说,我一会儿出去一趟,你要真受不了了就给我打电话。离孟浩波约的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因地方偏远,还要拽着二哥,必须提前出门才行。杨绍海对她说,有事去办你的事,不要担心大哥,我睡一会儿就好了。他感觉实在不好:头疼,眼胀,面部痉挛,脖子发酸,胸口憋闷,双腿无力……就是想跑得远远的也没有力气。他想,难道是我和绍涛的末日到了?外面天阴得很,可能要下大雨。这时,他的脑子里闪现着三年前的那一幕,杨绍涛端着土制的短枪,对着黎汉民的胸口,一连开了三枪……黎汉民的魂来勾他的人了?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一到,一切都报!现在就是时候了。二弟的所为,他有很多都是不赞成的,但又拦阻不住。积聚得多了,血案就会自然地变成血债,人不索命鬼也会索命……

杨绍梅出去关门的声音并不是多响,却把杨绍海吓得差点儿从床上迭下来。他抹着浑身水泼似的汗,眼里出现了幻觉:夜静更深,风雨交加,枪声大起,血流如注……

上了出租车,杨绍梅给二哥打电话,催他早点儿动身,她真的有事要和他说。杨绍涛说,我正和朋友一起谈事,一会儿我就过去。什么重要的事,非得跑那么偏的地儿?好了,我忙呢,挂了。她还想说一定要让他准时去的话,还没有张开口,那边已经断线了。哎,她心里发毛,看来今天的事,她可能要误了。这个时候,谁的事都能误,就是不能误孟浩波的。她欠他的情,已经是很多了,不想再办不成他交待的这件看起来微不足道的事了。

杨绍梅只好硬着头皮先到了旅馆。她见孟浩波早就来了似的在房间里看电视,就笑着对他说,来了。他也笑着说,来了。她想凑近他,又不敢或不好意思。原来多好啊,两个人只要一在房间里相见,几乎都会在最短的时间里疯了似的搂抱在一起。他曾多次对她说,你的脸蛋漂亮无比,你的嘴唇性感无限,看着你,亲着你,真是太有味道了!在杨绍涛没有让杨绍梅向孟浩波要钱之前的一天晚上,孟浩波亲吻她的时间很长很长。不是十分钟,也不是二十分钟,是五十五分五十五秒!她在他亲她的时候,她的眼睛总是有意无意地盯着墙上的挂钟。这个时候,时间的长短,与感情的深浅有着十分密切的关系。轻轻一碰,与深情亲吻,能在一个水准上吗?他要是不特别喜欢她,会常常抱着她不放吗?会亲吻那么长的时间吗?他和她做爱的时间也同样长久,肉体的欲望的满足,是感情升华的具体的体现。没有感情的男人和女人,会有如此的激情燃烧吗?

看着面前可怜兮兮的杨绍梅,孟浩波的心一下子软了。自从他被她的哥哥敲诈之后,两人之间的身体就没有过接触,连手都没有碰过。原来是什么样,她很清楚,他也难忘。一段偶然间发生的情缘竟然燃烧得那么炙热!他走过来拉住她的手,她一下子扑到他的怀里。他感到了温馨的滋味。但他没有吻她。两人之间的情感变化得太大了,虽然不完全是她的事,她又怎么能脱得了干系呢?毕竟是她说出来的,是经过她的手传递的。

一想到他和她曾经在那么短的时间里非常亲密地搂抱过无数次,他就恨不起来;一想到他和她的床上功夫及他受贿的细节被她二哥的人录了影摄了像作为讹诈他的秘密武器时,他就气得狂燥不安,想杀人!今天他让她约她的二哥来,就是想用他的办法教训这个让他切齿痛恨的人。甚至,只要他认为可能,完全会当场把她二哥杨绍涛干掉。这个特殊的时候,他还有心思与她重叙旧缘吗?男人喜欢女人,并不是什么样儿的女人都会喜欢;男人忘不了曾热爱过的女人,却不会不分场合不拈轻重的感情用事。

孟浩波想离开杨绍梅远一点儿,身子却被她抱得紧紧的。夏天的衣服,薄如蝉翼,女人的气息,馨香淳浓,让他把持不住。他想说,快点儿放开!嘴里的话却是,他什么时候到?她抬起头来,多情的眼睛里溢满了晶莹剔透的泪水,她眨了下眼,圆润的泪珠一颗接一颗滚落下来。她一边无声地哭着一边轻轻地说,他,还要半个小时吧。说着,头埋进他的胸脯,双手把他的腰箍得更紧,他觉得喘气都有点儿困难了。他吸了口气,闭上了眼。这座旅馆的周围,这层楼的上下,都布满了他的人。荷枪实弹,虎视眈眈。不管怎么说,他孟浩波,要把杀人凶犯杨绍涛抓住,要把怀里的女人杨绍梅的二哥逮捕。他亲自审讯,无论用什么手段,也要把他手里对自己不利的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拿来,销毁。然后,让他死无葬身之地!这个时候,这种情况,他能在这里和她亲热吗?

正当孟浩波欲用劲推开杨绍梅时,她已经掂起脚尖,狂热地吻住了他的嘴唇。

以前两个人亲热,都是男人主动,女人被动。孟浩波作为一个非常强势的有地位的男人,从来也没有想过自己会被动地接受女人的激情。今天,确实是个例外。

5

正像于玉宇在姜飞鹏和苗红云面前说的那样,黎莉丽又到了很难控制自己的时候。还有两天就到父亲的忌日了,她心里有着极为复杂的情感。三年多的时间说长不短说短不长,不单纯是亲人的仇未报耿耿于怀,一个命案,成为死案,是脸上无光的。和警察打过交道的人大都清楚,积案再多,每年都要梳理一下,尤其是命案。三年以上没有头绪的命案,一般人就不那么用心了。也梳理,也提及,也重视,但实际上,空泛地说说而已。黎汉民的案子,快到四年了。如果今年破不了,她黎莉丽再离开此地,以后就更难有人把它放在眼里了。所以,黎莉丽这几天日以继夜,独自或领人,把近期查到的蛛丝马迹细细地又梳理了几遍。她还想把已被局里收起的悬赏重新提起来,不然,不但案件的进展很有可能裹足不前,同时也有损于公安的形像:你这边贴出去没几天,那边又收藏古董似地撤了回去,容易失信于民。

功夫不负有心人。

在黎莉丽的斡旋下,局里同意按原来悬赏的数字再次公布出去。但领导说,最好不要搞得亮亮堂堂,沸沸扬扬,这样容易把歹徒吓跑。黎莉丽同意了。她以最快的速度派人在城南派出所的辖区及周边村镇,撒网似的悄悄把信息传出去了。她知道凶手也会清楚,但她管不了那么多了,权衡轻重,还是有悬赏要好得多。

果然不出所料。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还没过半日,就有人联系线索的事了。其中有一个四十多岁称老袁的男性员工提供的情况最为可靠。

老袁当时上班的地方就在离黎汉民倒在血泊中只有近百米的鑫鑫公司的门房。三年多以前他就到别的公司去了。据他说,他不离开鑫鑫公司的话,晚上总是做恶梦。由于胆小怕事,他几年来一直守口如瓶,不敢把他看到听到的情形吐露丝毫。现在听说有那么大一笔赏金,动了心思。打电话确认是真的以后,他详细地给黎莉丽谈了当时的所见所闻。

凌晨两点多钟,天黑,雨大,风狂。因晚饭喝了不少啤酒,老袁忍不住了就起来小解。一阵电闪雷鸣,把他吓了一跳。闪电亮过的瞬间,他从雨雾里看到了一个高高瘦瘦穿着雨衣的男人。他放心了,因他知道这男人是城南派出所的黎汉民。他很负责,常常在这种时候出来巡逻。这儿以前每年都有盗窃案发生,特别是这种恶劣天气,是作案者常常选择的。黎汉民是这个片区的民警,他来了以后,治安好多了。老袁在这家企业里做门房,在黎汉民负责这片儿之前,夜里时常被吓得不敢睡觉。现在好了,身上带着武器的黎汉民来了,他还怕什么呢?睡得再沉,也不用担心有什么盗贼闯到他的梦境里骚扰他了。

然而,意想不到的事还是发生了。正当老袁就要睡着时,他从哗啦啦下着的暴雨中听到了沉闷的汽车开过来。很快,又听到汽车的刹车声。他急忙起来扒着窗子往外望,漆黑一团,什么也看不见。正要缩回头,电光一闪,一辆货用车和三个人很清晰的出现在他的眸子里,他定睛想细看时,闪电熄了,黑黑的,什么也看不到。但他知道黎汉民遇到了事儿,这种天气这个时候,不会是正常出货或入货的车辆,最大的可能就是胆大包天的盗贼开着车把值钱的东西往外拉了。他知道黎汉民是个老警察又有枪,吃不了亏。他要看看这伙盗贼是什么样的人,拉的东西是什么。离他的公司这么近,该不会是从他们仓库的后门搬出来的吧?

撑着伞,穿着裤衩,捏着电筒,老袁出了门。还没走出多远,一道道刺眼的闪电连续划破夜空,把离他只有二三十米的三个人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短枪对准黎汉民的胸膛,响了三声。不是脆响,更不是震耳欲聋,在暴雨如注的夜里,只是噗噗噗闷闷的三声,就像平常一块石头从几米的高处落到地上似的有声无音。黎汉民倒下了……倒下的瞬间,老袁收了伞迅速地趴在了地上。他想,慢一点儿的话,说不定自己也完了。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周围什么动静都没有了,他才想起来报警。

黎莉丽问老袁,你看到两个歹徒的形貌了吗?老袁说,要说没有看到,我就不会和你们联系了;要说看到了,还真不是多清楚。快四年了,很多东西都没有印象了。但是,我躺在地上时还是眯着眼睛支着耳朵看到了什么听出了什么。我能说出那两个男人的特征:一个个儿高些,一个个儿矮些,高的眼睛大,矮的眼睛小。最主要的是,个儿矮的叫了声:哥,快走!……

杨绍梅拼命似地抱着孟浩波亲吻他的嘴唇时,情感是挚热的,意识是模糊的。她这时候管不住自己的身子了,只想着如果再不主动和她的心上人贴得近一点儿,再近一点儿,很有可能就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在她二十二年的人生经历中,他是她的第一个男人。尽管从一开始,她就知道他有妻女,她还是和他好了。可能他太出色,也可能她太幼稚。出色有魅力,幼稚易满足。她在许许多多次的满足中,对他倾注的是真心真意的情,对他付出的是淋漓尽致的身……她有点儿恨她的两个哥哥,要不是他们,她怎么会失去孟浩波呢?这样的男人,是可遇不可求的。今天以后,还有没有机会重叙情缘,是个未知数。

孟浩波在女人的热吻中,差点儿不能自持。男人喜欢女人,是共性。但喜欢什么样的女人,虽不是迥然不同,差异还是有的。温柔如水,情痴如火,孤芳自赏,卑微怯懦……类型多了。但杨绍梅却是个例外。她在他眼里,从来也没有发现她有什么缺点。就算在她二哥的逼迫下向他索取钱物,他也没有真怪她。不是她的错啊,为什么要怪她?本来他是想决绝于她了。女人多的是,只要想找,什么样的女人都能找到。现在看她多情的样儿,真不忍心离开她。多情女人给男人的快乐,比多情男人给女人的快乐,不知要多多少倍。

他看得很清楚,她一边深情地吻着他,一边掉着晶莹的泪珠。这泪里,蕴含着多少无奈与酸楚,包孕着多少情感与幸福!他真想把她抱到床上,褪掉她的衣衫,压住她的身子,和她做个痛快淋漓!然而,他清醒了。他是什么人?能为了一个他不能再爱的女人把自己的一切全毁了?

就在他想使点儿劲让她松开他时,她的手机响了。

她浑身抖动着离开了他。忙乱地接了电话。收了手机后她先是有点儿怅惘接着却又有点儿兴奋地对他说,二哥有事不能来了!话外音有两层。一层是:二哥不能来,很对不起,没把你的事办好;一层是:二哥不能来正好,我们俩可以接着亲热!她这时最渴望他能对她疯狂些,拥抱她,亲吻她,和她做爱……但他没有,一丝儿的趋势都没有。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不说话也不看她。后来他掏出手枪戳着自己的胸口对她说,你愿意看着我自杀吗?她吓得脸都变了颜色说,不,绝不!要死也是我死!他说,我们谁都不会死。但你必须马上带我见你哥,哪个哥都行!

她含泪点了头。

下了楼,打了车,两个人一起来到杨绍梅和两个哥哥住的房里。见杨绍海在床上病态十足昏昏欲睡的样儿,孟浩波对杨绍梅说,让你二哥来,说你大哥病得快要死了,这也是真话。

杨绍梅迟疑了几秒钟后点了头。她不想让她的两个哥哥再坏下去了,回头是岸的道理她是懂的,就是没有想到她大哥二哥不仅是有血案的罪人,而且命案重重,罪行累累。孟浩波用手机给他的手下人发了信息。那些化装的警察,悄悄地在房子的前后左右隐蔽起来了。

杨绍梅对杨绍涛说,二哥你快点儿回家吧,大哥生病了,很重!杨绍涛说,好,我一会儿就到!你先打120吧!她说,好的。但她没打。她知道大哥的身体还没有到危重的地步,不需要抢救。

杨绍涛并没有回家。他的一个铁杆朋友给他打电话说,千万别过来,家里家外都有人盯住了!他听后很是吃惊。妹子竟然要害亲哥?还有没有人味?原来她让他到旅馆里去也是个圈套。她对孟浩波怎么能好到那样的程度?不就是一个长相好看的男人吗?还有老婆孩子,没有结果的姘居还姘出了感情?但就算真有感情,也不能把自己的亲哥哥往警察手里送啊!

真想杀了她!

但杨绍涛这时已经顾不了他的妹子了,他和他手下的几个人经过各种途径,终于近距离地瞄上了黎莉丽!

与此同时,黎莉丽在老袁的详细表述后通过很短的时间的走访,也带着几个人盯住了杨绍涛。而杨绍涛知道,在黎汉民被他打死的那个地方那个时间,黎莉丽已经出现三次了。那么,今年的第四次,也该还会准时出现吧?

再过一个多小时就是黎汉民被杀害四周年的纪念日了,准确地说,是纪念时。

黎莉丽当然会来。她在知道杨绍涛声言不杀了她不离开此地的狠话后,心里堵塞已久的块磊突然融解了。她不知道杨绍涛为什么一定要把她杀了,可她清楚她必须把杨绍涛捉拿归案绳之以法替父报仇为民除害!

杨绍涛没想到他在三年前拿枪对着黎汉民开火时能被人见到,更没想到现在他要杀黎汉民的女儿时身后有人凝注着他的一举一动,他还没有想到妹子也卷到里面来了。他原来只想用最快的速度最短的时间把黎莉丽干掉,在家里老老实实也好,逃到天涯海角也好,就没有多少后顾之忧了。现在不行了。家里是回不去了,哥和妹也保不住了。他只能孤注一掷了。为了确保成功,杨绍涛用重金请了两个很铁的哥们。说是铁哥们,但要没有硬通货,空口说白话,根本没用。重金是多少?十万,先付一半,这也是规矩。他腰里别着枪,两个哥们拿着短刃。他告诉他们,不到万不得已是不能开枪的。所以,动手冲在前面的是他们俩。有钱做后盾,两个人爽爽地答应了。

零时以后,孟浩波也带着人来到了黎汉民牺牲之地的附近隐蔽了起来。在床上一直半睡半醒的杨绍海被孟浩波套说了很多话,嘟嘟拉拉含糊不清的一大堆,但孟浩波听懂了:杨绍涛在两点以后,会到什么地方来会干什么事……这时的杨绍海,实在不想再让弟弟累积血债了,更不想让妹子以后生活在阴影之中,他在半梦半幻中想把弟弟劝回来,却没有想到把弟弟送上了不归之路。

杨绍涛带着两个人在一点四十分最先来到案发之地时,天阴了,风起了,星星和月亮隐去了身影。他们躲进了一间小房子里。一点五十五分,黎莉丽带着夜视镜,离杨绍涛他们不远的地方隐蔽起来了。一点五十九分,孟浩波带来了更多的人。他知道黎莉丽已经跟踪上了杨绍涛。但不知道杨绍涛为什么一定要来这儿,风险可是不小。敢跟警察叫板的人更是不多。他还不清楚杨绍涛手里到底有多少他那些见不得天日的所谓证据。杨绍涛心里打的如意算盘,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下雨了。

雨越下越大。

不一会儿就暴雨如注。

老袁睡着了没多大会儿被暴风骤雨惊醒了。他看了看手表后想,真是怪啊!正是那年的这个时间,正好也下了那么大的雨。只是电闪雷鸣少了点儿。刚想到这儿,狂风暴雨中的响雷和闪电就接踵而至。他想,难道今年又重复了那年的情景?黎汉民的仇能报了?他也能拿到一大笔奖金了?

电闪雷鸣中,黎莉丽和姜飞鹏苗红云等人,迈着稳健的步履向黎汉民当年倒下的地方走去……杨绍涛一行三人,悄悄摸到了离他们很近的地方……孟浩波和几个精干的人,尾随着杨绍涛,亮出了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