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的传说
是匪还是英雄?关于“爷爷”的传说一直到今天也没有一个定论。作者用流畅的文字给读者讲述了一个远时的传说。小说结构层次分明,用词恰当,叙述错落有致。感谢您的来稿,期待再次阅读您的作品,祝您写作愉快!
许多年以后,父亲依然清晰地记得那个凄风苦雨的秋天,被五花大绑的爷爷从容地站在刑场的断墙下,面对行刑队那排黑洞洞的枪口轻蔑的微笑……
父亲常常对我提起爷爷。其实,爷爷死去的那年,他不过是个不谙世事的八岁孩童,对爷爷的事不见得就知道多少。关于爷爷的许多事,他也是在后来听奶奶一辈人说的。但他确实很崇敬自己的土匪老爹,因为他每次对我提起爷爷的时候,语气里都充满了一种自豪感。
事实上,关于我爷爷的许多事,我也是从奶奶、二伯父、跛子表叔和家乡的其他长辈那里听说的。有夸他是英雄好汉的,也有骂他是土匪强盗的,说好说歹的都有。但是,不管后人如何评说,爷爷都算得上一个活跃在民国年间传奇人物。
某年夏天,我因公干路过家乡,在县城待了几天,主要是想利用这一难得的机会走亲访友。一个在县文化馆工作的表哥知道我对家乡的人文历史很感兴趣,也了解我一直在追溯关于爷爷的往事,便专门送给我一本地方县志。他特别提醒我,这县志上有一个专门的章节记载了爷爷的事……
家乡县志记载:谢会雄,人称谢麻子,本县银子沟肖家屯人氏,石匠世家,家道殷实,为人奸狡有豪气,多有江湖亡命与之往来,因遭本乡豪强构陷,于民国二十八年七月揭杆为匪,长期盘踞本县豹子岭,以杀富济贫为号召,大肆网罗四方亡命之徒及本县赤贫无赖者四百余人,公然对抗民国政府。不乏惩恶扬善、劫富济贫之义举,也多有杀人越货、走私鸦片、蹂躏乡里之恶行。曾二度攻占本县县城,多次袭扰邻近五县。本县民团及警察局屡次清剿均告失利,损失枪械、兵员若干。民国三十六年八月由本专署三县民团协同驻黔国军某部二团剿灭,匪酋谢麻子负伤落网,于同年十月十五日被国民政府枪决于县城北门外。
我一直坚信爷爷不是麻子。记得在我很小的时候奶奶就曾经告诉过我,爷爷其实不是麻子,只是脸上有几个小坑,让人觉着不太光鲜,长辈们就叫他麻子,年长日久自然就叫顺了,熟识的人也都这么叫起来。奶奶十五岁就嫁入谢家,先后为谢家生育了三男二女。她是泡桐寨寨佬的女儿。这个六岁就裹脚的农家女人,一生任劳任怨、逆来顺受。在历尽了人生种种磨难之后,奶奶于八十四岁那年秋天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悄然辞世……她似乎很喜欢回忆往事,喜欢坐在火塘边用一种平静而又有些飘渺的声音对人叙述。她说爷爷的个头不是很高,相当壮实,在某次的斗牛比赛中他一个人就放倒一头疯狂的水牛。她相信爷爷是个心肠很好的人,肯周济乡邻,好打抱不平。她特别喜欢闻爷爷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参合着汗水的男人味。但她不喜欢爷爷喝酒后胡闹,就爱搓磨人,弄得人死去活来睡不成觉。
曾经忠实地追随过爷爷的跛子表叔,也断然否认我爷爷是个麻子。这个自小就因小儿麻痹落下残疾的动乱岁月的幸存者,始终把爷爷当着神一般崇拜。他把爷爷说得无所不能。他列举了很多事实证明,爷爷是大力士、神枪手,赶路时那飘忽的身影连猎狗都追不上。他说爷爷还自创过一套“谢家拳”,当年在豹子岭时爷爷还教过他们,至今他还记得其中的一些招式,有几次他还兴致勃勃地在我面前比划。现在想起他一瘸一拐地向我比划“豹子上树”、“老虎扑食”、“瞎子点灯”、“驼子求欢”、“黄狗撒尿”等招式时,我都禁不住哑然失笑。
其实,爷爷在上山落草之前,他的名声就已经很响了。全县九乡二十一保,谢麻子的石工手艺谁人不知。民国年间县衙大门口那两尊栩栩如生的石狮就是他带着五个徒弟雕刻的。他还带着徒弟为当时省主席的舅子建造过坚不可摧的碉楼。
然而,他终于没能摆脱宿命的安排。某年的腊月,大约是接近年关那几天,爷爷带着徒弟们正在龙家堡为县太爷龙大志家砌祖坟,当时只有十二岁的二伯火烧屁股般地跑来赶信,说他们的寨子被土匪洗劫了,是野猪坳张驼子的杆子干的。这伙土匪不仅抢走了我家的三匹马、两头水牛,还掳走了我的幺姑奶。临走时,这伙土匪还放火烧了几家人的房子。据二伯后来回忆,当时爷爷手里握着一把石匠锤子,正在和县长家的管家李大斗很不耐烦地争论着什么。他听了二伯结结巴巴的哭诉,浓眉倒竖,猛然挥动手中的锤子,朝他的七个徒弟大吼一声:“走,找张驼子算帐!”
作为当时的见证者和当事人,幺姑奶、幺爷后来分别回忆了荡平野猪坳的经过。那天黄昏,爷爷带着幺爷、大伯和李银狗、窦憨包等三个徒弟直闯野猪坳,进寨门的时候,大约已是傍晚时分,两个把守寨门的土匪手里端着洋炮枪(火铳),正准备上前盘问,爷爷一声不吭抡起手中的石匠锤子一锤砸下,迎面走来的那个土匪顿时脑浆并裂,另一个土匪还没回过神来,也被窦憨包一垂砸倒在寨门旁。大约是酒喝多了,野猪坳的二当家肖九九正在不远处扶着石墙哼哼唧唧地撒尿,全然没注意身旁发生了什么。直到大伯举起开山斧冲到他背后他才转过头来,还没来得及叫声亲娘,脑袋就裂成两瓣。那一刻,张驼子和土匪们正聚集在山寨的大厅里饮酒狂欢,幺姑奶被绑在张驼子身边的一根柱子上。我爷爷带着几个徒弟如神兵天降般地闯进大厅,挥舞锤子一阵乱砸,等张驼子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象只小鸡似地被我爷爷拎在手上。幺姑婆记得,爷爷当时对土匪们发表了一通义正词严的讲话,大意是当土匪也该有当土匪的样子,不能专干那些骚扰乡里、丧尽天良的勾当,要光明正大地打富济贫,要仁义。当了半辈子强盗的张驼子算是栽到家了,他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纵横江湖十多年,竟然被一个石匠收拾。两个月后,张驼子被民国政府枪决于县城北门外的山凹里。
荡平野猪坳,生擒张驼子,爷爷一下子成为全县传奇式的英雄。本乡乡长田守仁为他披红挂彩,摆酒庆功,力邀爷爷出任本乡民防队队长。据跛子表叔回忆,爷爷其实根本就没把这个当一回事,收拾象张驼子这样的小毛贼,对爷爷来说实在不算什么。此后,爷爷照旧带着徒弟们做自己的石匠活,从不在人前提起端掉野猪坳的事。
“这就叫英雄本色!”跛子表叔曾经用一种夸张的语气对我这么说,目光里流露出无限的景仰。
然而,就在爷爷扫荡野猪坳后的第二年夏天,县警察局竟然以通匪的罪名把他抓进了大牢。出首人是本保保长杨通贵和县长管家的小舅子苗疙瘩。他们状告爷爷通匪的证据是,爷爷曾经为轿子山匪首滚地龙家的祖坟立过碑,还和滚地龙称兄道弟喝酒划拳,分明就是一伙。据奶奶回忆,爷爷的确在两年前为滚地龙家砌过祖坟,那是滚地龙的四哥杜聋子请去的,说好工钱三十块大洋,大约对爷爷的功夫很满意,完工后他家还多赏了五块。他是在杜聋子家吃过饭喝过酒,但他从未见过滚地龙。何况,爷爷喝酒时从不和谁划拳。他喝酒的时候喜欢和人摆龙门阵,一副怡然自得的神情。
爷爷被关进大狱的第七天,从县长家一个丫头嘴里透出确切消息:我爷爷在为县太爷家砌祖坟时故意偏离风水先生指定的龙脉旺向,弄坏了他家的风水,蓄谋要败坏他家的基业。这是一件极其严重的事。不过,若是我家肯出五百块大洋和两亩水田作为赔偿,爷爷的所谓通匪之罪就不再追究。
奶奶后来的回忆,正当家里忙着变卖牛马救人的时候,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浑身血污的爷爷带着两个汉子闯进了家门。他们是越狱逃出来的。本来九个人一起跑出来,有两个在翻墙时被乱枪打死了,还有四个跑散了。随他一起的两个人:一个是泡桐寨贩鸦片的马老八,人送外号“马王爷”。另一个是李子铺的铁匠邓六斤。望着惊喜交集的奶奶,面无表情的爷爷无力地扬了扬手:“水,拿水来。”
奶奶记得,爷爷站在堂屋中间,仰着脖子咕嘟咕嘟地连喝了一大瓢凉水,然后才转过身去招呼两个同伴。邓铁匠依然站在爷爷身后,额头上有一处凝着鲜血的伤口。大约他也渴极了,一口气喝干了奶奶递过的一瓢凉水。马王爷似乎并不口渴,已在堂屋西边的一把竹椅上瘫坐下来,一个劲地打哈欠,活象一只快要咽气的瘟鸡。爷爷知道,这是他的烟瘾犯了。爷爷挥挥手,让奶奶到里屋去取颗烟泡来让他咀嚼过瘾。奶奶告诉过我,作为一种财富储备,那时我家存有十八罐上好烟膏,但家里没有一个人吸食鸦片,没有烟枪之类的玩意儿。
“狗日的龙大志,平白冤枉我谢麻子!”--爷爷仿佛一头受伤的野兽,咆哮着走到堂屋香火旁的八仙桌边,一拳砸在桌子上“你硬说老子是土匪,老子就做个土匪给你看!”
我曾经对爷爷和邓铁匠他们在肖家屯从容聚义的事表示怀疑。难道当时的警察局和县民防团没有对这几个越狱犯进行追捕吗?后来跛子表叔脸上带着不屑的表情对我这样的解释:银子沟是个山高水险的穷乡僻壤,到县城要翻山越岭走一百多里,借个胆给那些熊包他们也不敢连夜追来……
“那是一个让人一辈子都难忘记的夜晚……”许多年后,我的幺姑奶和跛子表叔分别向我讲述了那个夜晚发生在谢家祠堂的重大事件。
那的确是一个让人热血喷涌的夜晚。正是那个夜晚,谢家祠堂被十多支火把照得亮堂堂的。爷爷的徒弟窦憨包、李银狗、苏百顺,爷爷的本家兄弟谢会刚、谢会强、谢会飞,爷爷的生死之交梭子寨的陈士重、陈长廷、吴癞子,还有邓铁匠的长子邓先发、徒弟赵大锤,还有马王爷的大舅子赵仕奎……当然,我的跛子表叔也在其中,这一干人等披着蓑衣、戴着斗笠陆续赶到谢家祠堂。他们都是大伯照爷爷的吩咐打着火把通知来的。跛子表叔清楚地记得,那天晚上总共来了三十二人。听说爷爷要拉杆子竖义旗,群情激昂,所有的人都表示拥护。跛子表叔至死都不会忘记,在沸腾的气氛中,爷爷目光坚毅、神情冷峻地站在祠堂的祖宗牌位前,把一碗烧酒高高举过头顶,用一种斩钉切铁的声音带领大家起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跛子表叔记得,那一夜一直下着雨,天空时不时还打个炸雷。四更时分,爷爷带着他那支三十几人的队伍冒着瓢泼大雨向豹子岭进发。至此,爷爷的石匠生涯走到尽头。
因为行走不便,跛子表叔没有随爷爷的队伍同行。按爷爷的吩咐,他留下来打探消息、筹集粮草。从此,他成了爷爷最忠实可靠的探子。
许多年后的某个清明,已过而立之年的我回老家去了一趟。在爷爷的坟前烧了三柱香、磕了九个头。之后,由我的一个堂兄带领,我到豹子岭游玩了一回。
豹子岭在我老家村子的东面,约三十多里路程。那是一座极其险峻的山峰,山势峥嵘,怪石嶙峋,让人望而生畏。上山的道路峰回路转,陡峭仄逼,令攀缘者不敢回视。我们用了三个多小时才登上山腰,来到西面一处较为平坦的凹地。这凹地的周围是倾颓的石墙,杂草丛生,给人一种荒凉的感觉。我猜想,这大约就是爷爷当年占山为王的营地了。凹地深处有一座石头垒成的台子,一部分已经坍塌。伫立在布满苔藓的石阶前,我的心里弥漫着一种历史的沧桑感。我想,当年爷爷也许就是站在这台子上向喽罗们发号司令的。也许,这台子正中当年曾竖过一根很高的木头,上面挂着一面替天行道的杏黄大旗,在如血的残阳下象我奶奶的裹脚布一样飘扬……
跛子表叔的回忆,爷爷的队伍约四百多人,大多是重情重义不怕死的好汉。除了爷爷,他最佩服的就是二当家邓铁匠,那是一个为人厚道、行事坦荡、忠义两全的好汉。军师吴癞子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识文断字,主意又多,还会用铜钱占卜,深得爷爷信任。两次攻占县城都是他给爷爷谋划的。他是豹子岭唯一读过三年私塾的人,头上戴一顶瓜皮帽,成天眯着一双小眼睛跟在爷爷身后转悠。后来,豹子岭被国军剿灭,他不知所终。正是在吴癞子的建议下,爷爷给自己的队伍起了响当当的名号:豹子山民众自卫军。
若干年前,记得幺姑奶告诉过我,她曾经为爷爷的队伍绣过一面旗帜,是用一块土黄色的布绣制的,旗帜上面绣着一只踏着云朵跳跃的豹子。她说那是按自己的想象绣制的,足足用了三个月才绣成。但跛子表叔似乎不太喜欢这面旗帜,他觉得幺姑奶绣的那只豹子太没精神,而且也不象豹子,更象一只争抢骨头的饿狗。他断言幺姑奶根本就没有见过真正的豹子……
据说,爷爷的队伍最强盛的时候有一百多支步枪、两挺轻机枪,小队长以上每人都配有驳壳枪,连军师吴癞子都有一把左轮手枪插在裤腰带上。跛子表叔回忆,那时我爷爷威风极了,胸前经常挂着一支用红带子系着的驳壳枪,身后还跟着两个挎着短枪的年轻后生。
爷爷的旗帜在豹子岭高高地飘扬了八年。八年间,爷爷带着他的队伍打垮了本县民团的五次清剿和临近三县民团的两次大规模汇剿,两度攻占本县县城,多次奔袭临近五县重要城镇,一度威胁四百公里外的国民专署所在地。
跛子表叔记得,豹子岭第三次反清剿,是他们打得最过瘾的一仗。那是在民国三十一年的秋天,爷爷预先得到跛子表叔从县城传来的消息,在银子沟北面的望乡台巧设伏兵,用关门打狗的战法一举歼灭了县太爷的二公子龙世豪带领的民团大队人马,龙世豪被邓六斤从马上一把拎下来,一脚跺翻在地,一刀砍下了脑袋。经此一战,豹子岭声威大振,爷爷的名声传遍了方圆八百里村村寨寨……
“谢麻子,了不得,他的队伍好几百,个个都是英雄汉,发誓活剐县太爷……”
二伯曾经不止一次饱含激情地对我唱起这支歌谣,但他每次都没连续唱完,唱着唱着就哽咽起来。据说,这是我们家乡当时流传最广的一首歌谣。调子是家乡的山歌调,但我一直没弄清这歌词是谁作的。据跛子表叔不太确切的回忆,这支歌谣最早似乎是从县城醉春楼某个婊子唱开的。但二伯坚决不赞同跛子表叔的意见。他更愿意相信,这支歌谣是县城摆摊算命的杨瞎子最先唱起的。他提出的依据是,民国三十三年腊月初九他随爷爷的队伍打进县城时,亲耳听到杨瞎子唱起这支歌。
民国三十三年腊月初九,爷爷根据军师吴癞子和三当家马王爷的建议,用里应外合的计策打进县城,弄得县太爷龙大志男扮女妆落慌而逃,县警察局长也因翻墙逃命时跌断了左腿,落下个终身残疾。然而,就是在那次攻打县城的战斗中,我的大伯和邓铁匠也搭上了性命。据驼子表叔后来回忆,大伯是在冲进县衙时被县太爷的表弟--县兵役科的科长赵灯笼躲在暗处开枪打死的。邓铁匠是在攻打警察局时被流弹击中胸部死去的。爷爷痛失大伯和山寨二当家邓铁匠,骑着刚缴获的一匹枣红色的白额高头大马,亲自跑到县衙放了一把火。在熊熊燃烧的县衙前,幺爷谢会飞挥舞一把明晃晃的马刀,一刀剁下了从茅坑里搜出来的赵灯笼的脑袋。
二伯记得,县衙的大火还没熄灭,爷爷就把县城的善后事宜交给吴癞子和马王爷,自己带着一路人马奔袭三十里外的龙家堡,发誓要用县太爷的脑壳祭奠邓铁匠和战死的十二个弟兄。然而,等他们到达龙家堡时,龙家的人早就闻风而逃。爷爷一怒之下,放火烧了龙家大院,还亲自刨了龙老太爷的坟墓。二伯告诉我,正是在烈火熊熊的龙家大院,我的幺爷谢会飞抢到了我后来的幺奶--龙老太太的贴身丫头黄菊香。
爷爷的队伍在县城待了一天一夜。头一次进县城的二伯在窦憨包的带领下,把县城的大街小巷逛了个遍。他见识了许多希奇古怪的东西,尤其让他感兴趣的是两个轮子的脚踏车。他看见一个穿长衫的年轻人骑着那车在街上飞一般奔驰,那车却不会偏倒。那一天,他看还到了被火烧掉的县衙前爷爷雕刻的那对石狮子。正是在去县衙的那条街上,他听到了算命的李瞎子高声吟唱关于爷爷的那支歌谣。他记得,当时李瞎子的算命摊前围了七八个人。
多年以后,跛子表叔都还记得爷爷骑着那匹枣红色的大马,头上裹着一块黑汗巾,脚上穿着一双黑布鞋,手上提着一支驳壳枪,在灿烂的阳光下带着队伍策马奔驰的情景。
不知什么原因,知情者很少有人愿意对我提及爷爷他们失败的经过。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跛子表叔尚在人世。某年十月国庆假期,我回老家去了一趟,特意带着一些点心到跛子表叔家看望了他,并陪老人家坐在他家那长有青苔的院坝里晒了一上午的太阳。在我的一再请求下,老人默默地望了远山一阵子,深深的叹了一口气,用一种低沉而又充满沧桑感的声音向我叙述了那段痛彻心扉的往事。
民国三十四年八月,爷爷的队伍发生了内讧。三当家马王爷勾结梨树坳的鼻涕刘,密谋篡夺爷爷寨主之位,被吴癞子识破阴谋,便带领他手下八十多个兄弟连夜投奔邻县牛鼻山的坐地虎李文才。这次内讧,使豹子岭元气大伤。次年春天三月,邓铁匠的长子邓先发擅自带领五十六名兄弟到邻县大户周壳子家抢粮,在回来的路上遭该县民团一百多人伏击,邓长发战死,其余的兄弟非死即伤,仅剩两人逃回山寨。同年五月,为了给山寨添置军火,爷爷派堂弟谢会刚、谢会强率四十多人押送一批鸦片到省城贩卖,不知道是谁走漏了消息,途中被县警察局和民团伏击,两个爷爷一位战死、一位被俘,窦憨包下落不明,李银狗负伤逃回山寨,其余的弟兄全部遇难。至此,豹子岭声势江河日下,爷爷也变得沉默寡言,每天都阴沉着脸,有时候几天不说一句话。
大约预感到了什么,这年腊月,爷爷让想家的弟兄都下了山。第二年春天,爷爷让我的幺爷带着幺奶和二伯远走云南,又让奶奶带着我的父亲投奔离县城三十里地的漆树坪大姑妈家。几个月后,就是大姑妈牵着他的小手去到县城北们外的刑场,在绵绵的秋雨中,父亲最后一次看到爷爷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