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蛾

在你的眼前，我仅是一只飞蛾而已。体形很小，同伴们最大的才三公分长左右，人们都看不起，相信你也并不太在意我，甚至可以想像你很讨厌我在你面前飞来飞去的样子，特别是晚上有灯火的地方，知道你很不愿看见我的身影。

“看，那飞蛾好烦人，飞来飞去的......真讨厌，恶心......”我知道你该这样说过，或者有这样的观点。

但你对我并不太了解，或许了解得很少。我相信。

其实，我和蝶类是同目的昆虫，属于鳞翅目。同伴们五颜六色，有绿的、白的、浅黄的等等，色彩较为暗淡，一般在夜间活动。休息的时候，我通常四翅平铺，那样子你一定感觉很美。蠋形是我幼年时的形象，相信你看过桑蚕吧，那时我就象它一样开始咀嚼式的吃东西，样子十分可爱；可成年的我，翅体及附肢上布满鳞片，身材较大，我并有虹吸式的口器。我的五对腹足都具有趾钩，能吐丝结茧，产下的蛹都有茧，我出生的蛾仔们大都是植食性的呢。

对你说了这么多，也许很羡慕我吧，其实，我也有很多缺陷。最大的缺陷就是视力，传说中，我是依靠月光来判定方向的。虽然月亮距离地球是那么的遥远，可月光总从一个方向投射到我黑夜的眼里；在逃避蝙蝠的追逐或者绕过障碍物以后，我只要再转一个弯，月光仍将从原先的方向射向我，而我在夜间就能够找到飞往光源的方向，可以说月亮就是我的“天文导航”啊。

我是一只夜间飞行白天躲藏的飞蛾。我的触角顶端呈针尖样弯曲或整个触角呈羽毛状，很浓密的被毛覆盖住躯干部，让我滑行的时候不再感觉寒冷，腹面平滑的后翅根部弧度很小，这很方便我在夜间飞行。

当凌晨的阳光刚刚出现，我就向阳光飞去，在最佳的藏匿地点，潜伏着对夜的向往。在夜里，我就是一只自由的飞蛾，我总在想，那里有我今生所能遇见的火吗？。

天真的我不管遇上什么事，都有对光的感觉和好奇，并因此充满追求的信心和力量，但我是快乐的！

直到今天，我遇上了这团火焰，我看见火端坐在灯蝶中央，火焰般的身影让我如此着魔，以至于我错误地认为这团火就是“月光”，我离火是这么的近，近得让我感到火就是我一生可以依靠的幸福。

这是我人生的第一感觉。你知道吗？

“这是火的天地，你怎么来这里？”我清楚的记得，你说第一句话的时候，窗外下着小雨。

“不是所有的花都能代表爱情，但是玫瑰做到了；不是所有的人如此依恋火，但是我能做到。”对着火的方向，我扑腾着双羽。我知道没有月光的夜晚，灯火对于我的重要，火源就是我飞行的方向，心中的灯塔啊。

那红红的火焰在眼前跳动，我只觉得这团火焰多么美丽而灿烂！我复眼的构造让我以一个螺旋的角度围绕着火飞行，这个时刻，我忍不住想仔细看一看这团火焰，真想拥抱这团火焰的温暖，包括它现在的心思。

我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地撞击着灯台……而你，突然间笑了。

“别徒劳了，蛾啊，你撞的是玻璃灯罩。”你提醒我。

我没有忘记，说这话的时候，你露出一脸的不屑或者嘲笑。可我只想飞进火的梦里，静静的守候，又好想和火一起慢慢老去，直到地老天荒，月光如水般洒在窗前，就像我对火的思念……

可我并不知道光明和我之间还有一道玻璃，让我虚幻的感觉自己能更进一步的接近火源。我仍然努力的飞翔，盘旋在灯火的上空。

“我是不是太自作多情，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的事或者努力？”扪心自问，可我并不知道你有没有这样的思绪。

“这团火焰只有死亡的入口，你啊……”抬起头，你似乎很惊呀于我的举动。

看见你用手挡住我飞翔的路线，我努力躲避着，在火的上空盘旋翻飞；看我无奈的挣扎，看你的眼里涌起泪水，我的心一阵酸楚。

我知道你只是隔岸观火的旁观者，我知道你在嘲笑我错把灯火当烛火，就算我如何奋不顾身，结局也只是被隔绝在玻璃之外，作贱自己。

“......虽然爱的神箭没有同时射中两个心，可是，我再怎么爱火，也于事无补吗？”想着想着，我开始茫然起来。

窗外的雨开始淅淅沥沥起来，整个哭泣的夜找不到我的居所。那红红的火焰却在眼前跳动，十分的诱惑，我知道，只有这里，这团火焰让我觉得今夜是如此的温暖！而火让我有了生机勃勃的力量和展现的天地。

“我错了吗？难道火的生命里，就没有我停留的位置？哪怕片刻！”我问。

我想，你应该理解我的；不管是追寻光明的不自量力，还是为爱幸福的自取灭亡，或者是贪婪温暖的其它原因，我知道你一定了解，我一生下来就与火结上不解之缘的理由和情感。

“这是隔绝的灯火……你来，就象人爱错了人！”说这话的时候，你眼睛里好像噙着泪，在灯罩下是那么的晶莹剔透。

“爱就爱了，爱得死心塌地，爱得甚至没有想过给自己留退路。”说完话，我的心一阵颤栗。我知道自己逃不开扑火的命运，知道一生此去，可能万劫不复，但我的心已化为一块冰冷的石头，坚如磐石。

“只是谁也没有规定，一个生命爱上另一个生命，另一个生命就一定要去接受这份爱……看你遍体磷伤的样子……”你安抚着，刹那间，我看见你心疼的怜悯。

我知道接下来你想说，为一个错误的选择，不值得我如此勇敢，就算我爱对，下场也不过是燃烧自己，化为灰烬，最后尸骨无存。想着想着，此刻，一种悲观的想法突然涌入我的脑中，难道这是一场注定的悲剧，一个逃不过的劫数？我不过是这出悲剧的献礼？

“你没有身处其中……不知道我追寻的疼痛。”我说这话的时候，一阵微风吹来，你抹了一下脸，满面的泪光里闪着我扑腾时飞落的羽灰。

再简单不过的道理你怎么就不明白了呢？我想对你说，可我欲言又止。

可那红红的火焰依然在眼前跳动，那焰柱闪着红的抚媚，那焰心飘着蓝的悠悠，在玻璃罩的映衬下，是那么的光彩夺目，只觉得这团火焰象你闪过的身影，如此亲近，好一幅人与光的画面，如此绚丽而温暖啊！

快接近光源的一瞬间，我“砰”地撞上灯罩，沿着玻璃罩继续爬向灯口，那钻心的灼疼，让我几乎昏迷，看见我一生追寻和希望握住的灯火就在眼前，仅一步之遥，难道我就从此与它擦肩而过吗？想着想着，朦朦胧胧中，看见你伸手似乎要阻止我的努力，于是期盼许久的希望，激发我仍然顽强地抵达光口，在接近焰心的瞬间，只听见“哧”的一声，我的一羽被火燃烧着……我顺着焰柱，跌落焰底，在灯碟上奄奄一息。

恍惚中，我已失去了知觉。我跌跌撞撞的飞翔，难道就为体验与火相见时心疼的幸福？然而季节的风吹来人生的恶梦，在这个没有星星和月亮的晚上，这团火焰在寒冷中突然消失，顷刻之间，你模糊在我的视线里，我用尽全身力气，摸索着爬向这团火焰柱的顶端，终于可以想像这火焰燃起的全貌，正当我想拥抱火焰燃起的瞬间……你呵出的气息似一阵温暖的风把我从梦中吹醒。

做梦曾经是我唯一的家财，我经常提着它飞行在夜的沉默中。而这次却在不经意间与你相遇。

我看见你吹灭灯火，然后借着窗外的月光，迫不及待的取下灯罩，着急的把我放在桌旁。

我没有站立，就那样卧在你的眼前，一动不动，一声不吭。窗外的白月光那么的亮，却冰凉而遥远。只有你离我是如此的近，伸手就能触摸我的悲伤，我开始感觉自惭形秽，当我想遗忘你温情的容颜，又忍不住想起灯火的热情，可灯火的热情却如昙花一现，消失在我脆弱的拼搏之中，却燃起我一生的遗憾和不幸；难道追求寻是如此的疼痛，难道幸福就是如此的短暂，难道痛苦又是这么的漫长……

“真是……自取灭亡！”恍惚中，听你说。分明充满埋怨。

说完，你给灯碟里加了点油。接下来看着我，鼻翼煽动了一下，我知道你肯定是闻到了我羽烤的焦香。

我一阵兴奋，接着，心里一阵痉悸。

“难道，这就是我最后所期待的吗？终于唤起你的理解？”我自言自语，自慰之后，心里涌起一种莫名的满足。

现在，我已经没有感觉，痛苦对于我不再是一种负担。夜深人静，我在桌旁端详着你，没有话语，沉默是如此的幸福，仿佛在你的怀中幸福的大病一场。

一阵风过后，窗外的雨似乎小了点，你把灯光移近我，先是俯下身仔细的看着我，我看见你脸上的泪依然光彩夺目；好像没有看清似的，你又俯了下身，这次你用手触摸我一下，我知道你想感觉我还有没有呼吸了。

“蛾儿，你怎么这样傻呀，你知道吗？这是一团火啊！”朦朦胧胧中，象关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喃喃自语。

“蛾儿，看你现在这样，后悔了吗？”看我没有动静，你接着说。

“蛾儿，为什么你要这样的，值得吗？”。

我醒来的时候，你关怀至极的呢喃让我心如刀绞。许是怕满身伤痕很难看的呈现在你的眼前，当你撩拨我的时候，我翻动了一下身体，把我烤焦的羽藏在你看不见的一面，我知道我还有一面羽能够让我的身体翻动。

因为有你，我清楚的知道我还有一面充满生机的羽！

我知道，这面充满生机的羽只为你展示今夜的美丽！

“我知道这是一团火，我知道它会要我的命……”说着说着。突然，我看见你脸上露出惊呀。

“我知道这样的下场，但我从不后悔！”我说。

“真的？”你依然很惊讶的样子。

“真的，我就是忍不住想看看火的样子，我真的忍不住啊”。

“那红红的火焰跳动着，多么美丽而温暖啊……”我补充道。

“……可这样的结局，真值吗？？”你问。

“值！我一夜的努力，一生的执着，只为这充满光明的火焰”。

“在接触的一刹那，我才看清火的样子，体会到火的温暖；虽然就一瞬，我也知足了”。在飞翔的天空，这棵激情的火种，在生命的尽头静静等待的难道不就是我死心塌地的尸骨吗！

“火啊，真的好美丽，好美丽……”我梦呢着。你静静的端详着我，一言不发，又似乎想唤醒我。

窗外的雨停下来的时候，已经是黎明时分，你知道，我是一只夜间飞行白天躲藏的飞蛾。而现在，我将不再躲藏，我努力的看着火，看着火的诱惑，火的热情，火的温暖，火的光明，渐渐的，我陶醉在死亡前的幸福之中。

传说我死的时候，同类（昆虫们）议论纷纷。双翅目的苍蝇和蚊子感同深受，说我贪欲太多，扑火是自取灭亡，象苍蝇死在垃圾，蚊子死于吸血；鞘翅目的甲虫说，明知事不可为而仍然为之，愚蠢的扑火就是创造遗憾和不幸；鳞翅目的蝴蝶（和我同目）说，我是饱尝爱情苦水的蛾子，就如人类，明知道婚姻是座围城，可依然去围城接着再突围，周而复始，至今还是走不出爱的天地；膜翅目的蜜蜂和蚂蚁说，我并不想死在火焰里，是死在追求扑火的路上，象蜜蜂死在吐蜜的桶里，蚂蚁死在建设家园的途中……

然而，我的蛾仔们依然前仆后继，追求扑火的梦想，那么的执着，那么的壮烈，那种壮士一去不返的勇气与气魄感动一代又一代的人们。而当想起蛾仔们，也许经得起浪漫，经得起风雨，却经不起岁月的平凡，而随着时间的流失，蛾仔们又未必会记起我这只曾经扑火的飞蛾，于是，你在我的纪念碑上写下三段诗一般的墓字铭。

第一段墓字铭位于碑的左边：

这团火焰，遇见我是一出悲剧。飞蛾只想为爱死去，今生无悔；虽然红尘的路上布满爱的分水岭，可它的宿命依然陪火走下去。飞蛾之死，乞求上苍，若你我还有来世，勃勃生机的羽翅依然煽动，为你，为爱，奋不顾身。

第二段墓字铭位于碑的右边：

这团火焰，所有黑夜的笼罩和危险，隔绝不了飞蛾对信念执着的追求。为了片刻的光明，为了片刻的温暖，追寻它永生的幸福。飞蛾之死，一小块微不足道的路标，耸立在黑夜的星空，让人们想起“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光明故，二者皆可抛”的真谛。

第三段墓字铭位于碑的最顶端，字体很小，但十分遒劲有力：

这团火焰，煎烤着飞蛾先辈们不自量力而崛强的身影，如凤凰涅磐在浴火中永生；那些英雄的故事依然游移在事业的天空，现在不习惯妥协的蛾仔已经平凡，目睹英雄倒下的身姿，感觉活着是一种奢侈，至少在痛苦中，没有谁能记着真实以外的东西，真实本身，也没有被记住。

碑的中央，有一幅画，画面上一盏烛灯栩栩如生，燃着火焰，仿佛在流着泪，那红红的火焰周围，无数只飞蛾向着火翩翩起舞。而你分明看见，蛾儿们更多的死亡，正靠近千百年来既定的秩序，但它们的努力或者更多的不容置疑对信念的执着象光芒一样飘扬在现实的天空；它们脆弱的羽翅煽动火苗，毅然飞向火焰的那一刻，仿佛熊熊火焰燃着一首哀伤的挽歌，最后燃烬的究竟是一种怎样凄绝的华美？弱小而伟大的灵魂？

那一刻，飞蛾虽痛并快乐着。

那一刻，体内有一种勇敢后无比悲壮与震撼的力量升起。

那一刻，飞蛾扑火，飞进你追求光明的心中！！

（2010年11月毛乌素沙漠，2011年2月盘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