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日记
一个医生的日志,每一天遇见的不同的事,有不同的感慨,不同的想法。记载那个叫尹易的病人治疗的点点滴滴,在生与死面前,作者用医生的独特角度来描写尹易的心理,以及医生的心理。最后一天,在野猫的诡异叫声中,他还是死去,就像文中所说的,他的死包含着透明的必然,受了那么多天的折磨,死去或者是件更好的事。死亡是另一种走向,是另一种对幸福的向往。文章语言沉郁,极具感染力。故事情节尚好,是一部好作品,推荐共赏,问好作者。
我在马石的诊所是由一排楼房和三排平房组成的四合院。院中间有一棵大雪松,一年四季都披着雪一般晶莹剔透的绿。有一天院子里来了几只野猫,吃我们的剩饭菜就赖着不走,成为院里寂寞的风景了。那巨大的雪松上有蓬松的鸟窝和无尽的鸟鸣,那鸟窝和鸟鸣躲在松针林里也成了绿色的。而马石却在不知不觉中成为我的第二故乡了,她在某种程度上成就了我的医生职业,我在那里学会看病和真正彻底的生活!夜晚我便在猫子们的叫声中入眠,有时惊恐无比,有时却幸福无间;早晨起床开门就看见雪松的绿挂在眼前,感觉生活的惬意和柔美。时间在几种不同的感觉交替中象血液般红红地流过,我的头发开始白了,胡子象疯子一样的乱长,我甚至感到了身体和生活的某种巨大的变化,象我这一生中的那个月,那个带着爱和孤独离去的生命——我想我会常常想起雪松,在我后来的回忆里还会沉沉地一再提起它。
第一天
公元2003年6月底的一个傍晚,夏天又一次结束了一个慵懒的下午,阵雨下在了树叶和草尖上,雨打芭蕉——我终于明白古人为什么喜欢听这雨打芭蕉的声音!因为那里面隐藏着一种真实的人生际遇——幽怨和思念。尹易急冲冲的进了我的诊所,他的双腿极度肿胀,似乎身上所有的水分都到了那里,在武汉亚心因极度重症心衰治疗无效而转回,以求一种心安理得的慰籍,当然那只是在慰籍别人,而不是他自己。他的女朋友依春穿着雪松一般翠绿的连衣裙,站在身边扶持着他,此刻爱情成为一段从生到死的距离,残酷的立在那里!我只是一名收容者,他在我手中可能维持不了几天,我这样想,也许是几个小时。我感到生命有时候很轻浮,象一片鹅绒漂浮于眼前。尹易的眼神无奈而空茫,他唯一的笑容象夏空的一道闪电,短小而扭曲,没有什么语言可以使他振作,因为我无法用说话来将他双腿的水分给挤掉!
天黑之后,野猫开始叫了,它们的叫声是欢快的,溶解着细雨的温柔;清风将雪松轻轻的摇摆,发出鼾一般的涛声。我听见尹易粗重的呼吸在四合院里回荡,依春的脚步象地上的尘埃一样飘起,偶尔他的压抑了的脾气破坏着这一切,象有时候急来的雨声凌乱了猫的叫声,夜终于成为一片叹息、失眠、酣睡的混合场。我几乎整夜在关注着尹易,关注着他的粗暴和沮丧,也关注着伊春的百折不挠。雨打芭蕉,被雨打着的芭蕉象一道浮萍,它也许要萎缩和跌碎。
第二天
第二天早晨雨停了,生活的秩序也就好起来了。
我开始履行一个医生的真正职责,给他开药和输液。他只能长久的坐在床边,不能平卧和行走,极度浮肿的双脚吊在床下,有两只象腿那么大,而整个上身已经很瘦了,可以看见皮肤表面骨头的轮廓,他的面前放一张木桌,累了就将双手和头部平铺在桌上,算是睡觉。那浮肿的双脚已溢满了水疱,有些已经破溃,从那里不停的流着水,象一条条小溪缓缓流动,一直流进他的心灵!氧气通过鼻导管进入他的呼吸,似微风吹过湖面,体现着一种轻描淡写的痕迹,依春给他擦身和喂水,他总是不停的喝水,我要限制他的进水,他总是不屑的说:我渴呀,渴了怎么办?我给他的利尿和扩管药物收效甚微,只有依春的关怀才有着些许的安慰。我期望能有奇迹出现,所有的人都期望奇迹的出现,甚至连野猫的叫声也在呼唤着生命的转机。猫子的叫声深沉而久远,穿过雪松的枝叶冲天而上,在马石的上空缭绕,整个马石便逼透出一种奢望的悲凉!我能感到依春的无奈,还有尹易的自暴自弃,以致不屑和压抑的唐突,他对我的治疗不抱什么希望。
他的屁股瘦得溜尖,我害怕他坐不稳,但骨头周围的水肿正填补了皮肉的不足,并塑造得平实而稳妥,他终于没有倒下,偶尔一些个性的外露和张扬,成为一息尚存的象征。液体的快慢和多少他不在乎,氧气的输送源源不断,他头顶的吊扇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将凉气和热气同时送下来,让人感觉初夏的烦躁和空朦。
当太阳象一纸风筝一样越升越高,整个四合院开始萎靡不振。野猫躲进水沟里,那里是它们的临时防空洞,各种花已经开了的都低着头,没有开的将开放停止在枝头,雪松的绿被太阳的灼浪给烤淡了。而尹易的冷漠折扣了我的热情,他坐在那里应付着我的体检和治疗,并将任人摆布的面孔和身体摊在我的面前。我一面吩咐护士执行着医嘱,一面又感到从未有过的虚空。是的,渴了就得喝水,饿了就得吃饭,这些生命最基本的需求谁能剥夺?我甚至感到他双腿的小溪有一天会彻底干涸,那一定是源头也干涸了——这是个让医生和病人都不敢碰触的想象和类似必然的结果!
第五天
尹易的爸爸是一个健壮的中年汉子,有着永远也用不完的力气,在石头山干苦活,一天净拿80元的工钱。依靠这每天的80元,才得以维持一种延长生命的游戏!他的妈妈是虔诚的佛教徒,从一个自称是“华佗再世”的师傅那里觅得一纸秘方,每天把十几味中药放进罐里煎熬,整个病房就飘着好闻的药香。而每天的同一时刻就看见一种固定不变的仪式在开始和结束:他双手捧着药碗,捧着一张生命的圣旨!一种泛着浓香的黑色液体微微荡漾,缓缓地他的下唇贴近碗的外壁,上唇已没入液面以下,象狡猾的鳄鱼潜伏水底,随后他的喉结开始上下移动,发出有节奏的呱、呱声,这是鳄鱼在吞食着猎物,碗里的水位不断的下降,终于露出他的上唇,最后一仰脖子,张大口将所有剩余的药液倾入喉咙,那些黑色的液体如江水般的咆哮而入,充溢整个消化道,顷刻又无影无踪,去执行一种崇高的使命。
依春很称职,她记住了尹易每天喝了多少水,吃了多少稀饭喝了几次中药,小便又是多少,出了多少汗,甚至连他脚上流失的水分她也很留意,依靠这些我粗略估计着他的出入量,这似乎对我的治疗有点帮助。五天来他真的有好转,脚上的流水要少很多,而且开始间断吸氧,气色也开始红润起来,但痛苦依然在那里挂着,如大红灯笼般显眼。我却每天有着相同的烦恼,这烦恼是自找的!因为我是抱着功利的心态在给他治疗,总期望在他身上捞得“成功”的安慰,明知那期望如雾一样的不可靠。尹易似乎心情在好转,在配合我的治疗上有了些许改变,这又提高了我的许多信心。然而依春真是值得我感激的,她的精心护理胜过一切,她陪着他寸步不离而抛弃了自身的喜怒哀乐。他们常常是在回忆过去的甜蜜罢?所以那些经常出现的笑容和嬉戏声如春风似的凉爽,将那些燥热夷得平和,我的诊所出现从未有过的宁静,所有的空气都是柔媚的,如大海的睡眠!
那时候芭蕉树已大大超过我的身高,芭蕉叶正疯狂的向外伸长着,它越过院墙探向外面的世界,那顽强的生命力透着一种无上的骄傲!而回忆是明亮的,回忆终于使日子变得模糊而美好,就象这个下午,我从短暂的睡眠中醒来,看到依春他们的笑颜如星火般璀璨而夺目,在空中忽闪忽闪的,那历历往事织成一个巨大的钻石的夜晚。
第七天
夏天的早晨是清凉的,这清凉象歌声一样在人的腋下手指间低回婉转。窗外是广袤的绿泱泱的田野,稻子还没抽穗,稻尖上的薄雾轻轻的压着罩着,迷朦而轻佻,象夜晚洗濯的回忆!
尹意突然开始莫名其妙的咯血,他身体的某个部位决堤了,血液洪水般的奔涌而出,仿佛一种自由的挣扎。大口大口的鲜血还有大的血块都往外呕着,依春拿个脸盆给他接血,那脸盆很快就成了血的海洋。他的脸色苍白到极点,额头上沁着汗珠,恐惧和绝望从眼睛流出很快便浸满了那苍白的脸以至全身。我知道他的二尖瓣出了问题,肺部大量的郁血,说明他的心脏已经被突破了极限。依春无声的哭泣写在脸上,她在不停的拍他的背,而他的双手绷直了紧抓着床边,支撑着羸弱的身体。接下来是紧张的抢救,我说用一点速尿,护士就给他用了,还有激素和西地兰,护士也很快的用上了,最后给他滴了酚妥拉明,氧气呼呼的闯入他的气管,给他带来另一种新鲜的血液!
太阳出来的时候,他的咯血快要停止了,只剩下痰中带的一点血沫,最后这血沫也不见了。他的脸色似乎开始红润起来,恐惧和绝望从那里退了下来,从死神的偷袭下逃生使他换了一种心态,他象一个出了远门归来的旅人,透着一种死里逃生的满足感!没有风,要不然可以听到雪松那清丽而又低沉的呼哨声!风终于吹到另一个世界里去了。
而我的周身都被疲惫占据着,我开始害怕这样的坚持,即使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状况我并没有手足无措,我可以让自己的思绪平复,而平复过后是一些杂乱无章的梦境!
后来他又经受了洋地黄中毒的考验,出现心慌和致命的早博,我给他口服大量的氯化钾,并使用苯妥英钠,那一天是属于我们的!我们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艰难挺进,谁也不知道下一个时段会是什么结果,甚至就连打一个盹醒来都会有些恐慌!可以清晰看到时间被一点点消耗的身影,象一缕炊烟缈缈淡去。
第八天
这个早晨就有一种安详的宁静。
尹易虚弱的斜躺着,表情木然看不出波纹,太阳光象一只懒散的乌龟爬上病床,贴在单一白色的床单上,象上帝的探视。我有一种宿命感,人的寿命应该是早就安排好了的,我相信“医生治得了病却救不了命”的说法。生与死的距离变得如此真实和鲜艳,你甚至可以用目光去丈量,就感觉是每天从走廊过去的那一段路程,那上面粘着些闪光的脚印!但另一方面他病情的好转又带给我一些信心,我不排除作为医生所拥有的功利心态,期望所谓的奇迹会侥幸的出现在我的手上,能够将他彻底的从那宿命的泥沼里牵引出来。
气温越来越高,滚滚热浪从树冠的高处蜂拥而下,压得整个四合院喘不过气来,花草和绿叶低下俏丽的头颅,踯躅于酷热的煎熬中,这个夏天提前进入****!中午我躺在大雪松的树荫下休憩,几只猫子在我的四周打闹嬉戏,它们偶尔的叫声是一种催眠。从门洞吹进来的一阵阵凉风,低低的渗入,却被那巨大的热浪压迫着,扁扁的如柔弱的气球,一旦爆裂就占据每一处低洼的角落。终于这冷热两种不同的空气在进行一场看不见的战争,使这个中午有一种灼人的热闹!你听见士兵的呐喊声了吗?于是有战争就有死亡,死亡和生存变成一种相对而又必然的转化。
晚上尹易的胃口大开,吃下一大碗面条,依春高兴的流下泪来。这对生死情侣,他们的生死相依让爱情这古老的乐曲依然清新动听。但愿上帝的探视就是一种保佑,愿那安详的宁静凝结在心的边缘,永远不致惊醒梦中人!
第十天
十天,对于一个人的一生来说,就象一个漂亮的门槛。
十天的相处,尹意对我由当初不屑一顾的抵触变成完全的信任和依赖,严格按照我说的方法进行自我调理。这种心理的胜利逐步使他坚强起来。
十天来,利尿剂象抽水机慢慢抽掉他身上那些可怕的水分,使他变得骨瘦如柴形同枯槁。双腿的水肿退至膝关节以下,这是另外一种开疆拓土!十个脚趾头终于现出原形,宛如十只欢声雀跃的小鸟。眉骨外突,眼窝深陷,目光深邃而倔强,十二对肋骨可怜的趴在胸廓上,象房屋的脚手架上下浮动,可以清楚的感觉到巨大的心脏对胸壁的冲击,使他的身躯更加摇摇欲坠。他的两杆大腿,皮肤完全失去弹性而松弛,象随意搭在股骨上的两块布幔,风一吹就轻轻飘动。一切让人感觉这是一个饱受摧残过后的残局!
但他的病情毕竟是在好转,已经暂时摆脱死亡的威胁。他不再坐着睡觉,而能斜躺在床上自由活动,不用吸氧也能呼吸顺畅。他开始抱怨头顶上的吊扇因缺少润滑油而发出“咿呀、咿呀”的难听的呻吟;他喜欢仔细倾听粘在树干上的蟋蟀的振翅声;他能觉察大雪松那巨大的树枝偶尔的细微晃动;一阵凉风从窗外小心的趔入,他也能感觉舒畅。那时候依春陪他坐在床边说些笑话和往事,他会突然故意大声的笑起来,笑声在四合院回荡,燥热的夏天也就清凉了许多。
通常我习惯坐在树荫下,一边喝着凉开水,一边面向大门,迎接那些浮沉在底下的冷空气的涌入。十天!我想起那道漂亮的门槛,那上面漆着幸福的色彩,幸福也许本身只是一道眩目的色彩。
第十五天
梧桐树上的斑鸠早早把人叫醒了,象睡梦中一个没有过去的门槛。我想着那些反反复复的梦境,如果它们能够延缓生命的毫无意义的进程!
我查房时尹易还没醒,令我惊喜的是他完全能够平卧了,虽然身体象一堆干柴懒散的摆在那里,却有一股生气从那里源源不断的冒出,脚上的水肿也完全消退。也许我已经还给他生命的第二个起点,或者是他自己摸到了那个崭新的起点,就象从那些反反复复的境幻中找到一个继续向前的籍口,他现在已经有完全的理由对自己重新估价!
气温还不高的时候,猫子在瓦片上踱着优雅而细翠的步子,它把自己象一根飘带似的影子挂向屋檐,让太阳光晒着那一片潮湿温柔的意念!它轻轻的走过去消失在屋檐的尽头,却将那影子留在充满视线的晨光里。
尹易醒来时猫的影子终于还是消失了。
他今天的气色很不错,心情也很好。他告诉我等他完全好了就结婚,依春将成为他真正的新娘。爱情其实本身就是一种承诺,无论这承诺是否实现都不会影响爱情的本质。我并不是不相信他的话,不管怎么说人的信心永远是不会错的,他有信心活下来,那我就有信心帮他继续活下去。于是他们两个的笑声就变成一种让人宽心的象征,你可以说人生是一场赌博,但这话却太残酷,而残酷对于医生来说其实只是一种奢望的方式,那么还不如说人生是一次次的期望,为自己期望也为别人期望。
我查房出来就听见乡村教堂里传来祷告声,平和、绵久......那是上帝在公开对人承诺,这世界大多数人是活在承诺里的,活在别人的承诺里和自己的承诺里,一辈子也兑现不了的承诺也能让人付出一辈子。
一天无事,这是个平和的日子,象上帝洒向人间的柔和的目光,只有太阳的呻吟附和着上帝俏皮的呼吸。
夜晚,暑热渐渐褪去残存的余威。各种夏虫叫个不停,我甚至还听见稻子抽穗的声音,一波一波,拂过我的身体,让我安心的躺在凉椅上沉沉睡去。后来是尹易将我吵醒了,他现在因为身体过度虚弱还不能行走,只能坐在床上,他们在毫无顾忌的说笑,那些美好的回忆让他回到过去,而依春和他分享着那些细节所带来的快乐。夜晚是美好的,回忆也是美好的,靠回忆来支撑的日子也是美好的!
第十八天
夏天早晨的大雾让人对现实产生一种隐隐的怀疑,就象梦幻和真实于对抗中更加模糊。我起得很早,发现四合院象个热气腾腾的大热锅,似乎沉睡了一百年。而一百年前是个什么样子呢?是谁在这里出生,又于一百年后在这里去世?迷雾篡改了现实,连接梦境中的过去与未来。庄子说:生是远离,死是回归。死亡只不过是迷雾中的一场眷恋!
尹易醒来总伴随着一场咳嗽,如公鸡的打鸣,屋顶上的猫、树上的夏蝉以及地上的蚂蚁都听到朦胧中的怪异叫声,有时猫子也附和几声,而夏蝉会醒来听听是不是同伴在叫,走在路上的蚂蚁也会停下来看看是怎么回事。雾气最怕太阳,不管多浓见光就散,散掉的雾会相约再来,如生死的轮回,生死真的可以轮回么?
几天的平静让人快活了不少,我照例查房和巡视他的病情,表面看来还是不错的。他心情极好,说今天的雾好大,还说在大雾中做了一场梦。说梦也不是梦,不过是在梦中回到一个小山谷:溪水潺潺,芳草萋萋,四周树林有不尽的鸟叫,溪水里有横爬的山蟹,红黄透亮,山风从山脚缓缓而上,迎头拂面,将四时的更迭化为无形。尹易躺在树下悠闲地吹着口哨,牛在草坪上吃草。他真的回到小的时候,这就是一场真的梦。他对依春说梦也有真和假,梦见过去就是真梦,而梦见未来却往往是假梦,做假梦可以不作边际,做真梦却是一种审视!依春说想到他梦中的山谷去看看,于是他们便有了一个约定,就象那些散掉的雾,在某个黎明重新聚拢来,轻轻覆盖那些梦见过去或未来的人们。
心脏彩超提示他的二尖瓣和主动脉瓣都有很大的问题,并且在主动脉瓣上附着一个巨大的赘生物——这是一个特洛伊木马,木马里的士兵会在夜晚悄悄潜出,城池终究会陷落。这种隐藏着的危险几乎所有的人都有预见,我自然也不例外,即使我曾经将他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给他灌注了足够生的信心,那也不过是对过去的一次梦见!我从不梦见未来,其实未来也无从梦见。有些事情明明没有未来也要坚持,是因为这“坚持”到了某一天就会成为一次“梦见”和“审视”。庄子所说的“生”与“死”其实是浪漫的两种不同的形式,这好比一枚硬币的正反两面,你能说只喜欢哪一面么?那么“生”与“死”到底哪是过去,哪是未来呢?而哪个是真的梦,哪个又是假的梦呢?
下午尹易说他的脚有点胀痛,随即我便发现他的足背和脚趾头开始轻微的水肿,我不动声色,只告诫他少喝点水少吃点盐。但他每天的三碗中药汤必须要喝,这额外的水分在1000毫升以上,这是不能终止的,那位再世华佗的“神药”真的能治好他?但这对于尹易来说是一种虔诚的仪式,而对于我来说就是一种忍受。我必须忍受他心脏给我带来的压力,这压力会随着他心脏负担的加重而越来越大!木马里的士兵正大批的往外集结,病入膏肓的身体真的象一座岌岌可危的城池,在风雨中飘摇,这反攻前的沉寂会让人窒息。
这是入夏以来最热的一个夜晚,尹易头上的吊扇拼命的转个不停,送下来有限的凉风却是杯水车薪,他流了大量的汗,因口渴而不停的喝水,我的那些告诫已不起任何作用。他又不屑一顾的对我说:我渴呀!是的,渴了就要喝水,总不至于为了心脏而渴死吧?夏天的夜晚总是热闹的,青蛙叫,蝉也叫,各种小虫子热得乱叫,人也在不停的吭吭和叹息!天上的星星都冒出来了,贴在黑暗的天穹,象贴在港饼上的金黄色芝麻粒,这是多么遥远的诱惑!人世间的热闹是有声的,天上的热闹是一种沉默的招摇。黑暗中芭蕉在拼命的拔节,到处充满着无数的渴望,也许所谓的明天只有把它放在无尽的渴望中才是美好的。
一只蚊子的嗡鸣将夜晚牵入深沉。
第二十天
他们两个第一次发生矛盾是因为喝水的问题,依春要尹易严格按我说的控制水的进入,可源源不断的口渴感让他难以忍受,最后他终于发了脾气,大声吼叫:我渴死了,不喝怎么办?脸红的象关公。依春无奈的闭上嘴,而我的话自然也不起作用!
他的病情在无情的加重,水肿漫过踝关节,入侵小腿,他的小腿倒是丰满了不少,象去壳的春笋。不停的咳嗽,我让他恢复了半卧位,并吸一些氧气,药物的作用在慢慢的衰退,阻止不了病情的进展,病魔一旦反扑就会比上一次更加迅猛!而更为迅猛的是他心理防线的溃退,洪水漫过灵魂,所有的信心和坚强被溶入滔滔洪水之中。
又一个十天,这是生命的另一个漂亮的门槛!我们都在努力接受一个本不容易接受的事实,就象每天的惯例,我必须从一楼走向二楼,走到他的病床前,给他检查,并吩咐该怎么做和不该怎么做等等,然后护士必须按我的医嘱给他用药,有时还要将我说的话重复一遍甚至是多遍,这足以让他厌烦,那么从心理上说,这也是一种折磨!
挨近中午,天色突然黯淡起来,大量的黑云从四面八方聚拢来,天空显得很重,接着是枣粒般大小的雨点铺天盖地而来,打在芭蕉叶上咚咚咚的轰鸣,打在瓦上哒哒哒的脆响,而打在地上是砰砰砰的闷响,地上的土灰被打出无数小坑,随即全部的灰土融入水里,地上便有黄橙橙的水暴暴的流,屋顶上的无数小河流都疯疯而下,瞬息整个世界被洗得干净白亮,天空又豁然开朗,地面终于接纳了一切。至此所有的憧憬变得已经模糊,就象中午我的胃口不好,我吃进去的是一种模棱两可的满足。潮湿的松枝上停留着潮湿的知了,上升的水汽正打湿它的睡眠,这样的中午自然是慵懒而满足的!
黄昏的一列山峰渐渐远去,隔着窗玻璃你会发现夜晚是由一只蜻蜓的悄悄降落开始的!月亮挂在枝叶间,羸弱得似忽明忽暗的煤气灯。我仍然听见他们说话的声音,他们早已不争吵了,偶尔的一阵咳嗽使人感觉这个夜晚更加孤独。从远处的学校传来下课的铃声,是一首欢快的乡村民谣,你会发现星星在舞蹈,树叶的婆娑多姿丰富人的想象:叶长和叶落都是对季节的思念。
第二十二天
我出生的地方是一个小山村,如今我工作的地方是一个有多个村子包围起来的小四合院。生活有时很无聊,无聊到让人觉得根本没必要生活下去!
我有好长时间没有走出四合院了,每天日出日落,见证着尹易的病情从最严重转复到轻微,现在又开始严重起来,他的水肿漫过膝关节,小腿发亮闪光,我从那镜子般的闪光里看见依春那翠绿的颀长身影,鲜艳而执着,依春的忙碌渗透着爱的热力,这热力终于能够有限地维持一个生命的有限需求!
作为医生的痛苦就是你所做的治疗和所用的药物在渐渐变成一种没什么意义的重复。医生在大多数情况下是没有或不必有什么创造的才能,看病不象写诗,药物是摆好了码在那里,而文字是从自身的意念里天马行空的掏出来。我甚至在每次查房时产生一种恐慌和心悸,这种恐慌和心悸使我常常食欲不振且睡眠不安。每当我在雪松底下作短暂的沉寐,常因树叶的骚动而惊醒。
尹易已经停止口服“再世华佗”的中药汤了,或者说他已经无法忍受那些带着苦焦味的药液了,渴了只喝少量的冷白开水,面对不断扩展的水肿而压抑了烦渴的****,这可能是生命的潜力对自身意识的一种压制。他们的话语也渐渐少了,依春不声不响的来回穿梭,而尹易斜躺在床上,眼望窗外,百无聊赖地聆听凄凄的猫叫和虫鸟的呀鸹。一切似乎是按部就班的在坚持着某种固定的进程,没有人再向我询问病情的进展,而我也不再重复曾经讲过多次的那些相似的医学语言。
从浙江打来的一个长途电话,依春的舅舅催促她赶去上班(因为假期已满),依春得走了。
晚上的月亮是一弯瘦弱的镰刀,乡村的夜晚于燥热中潜伏着深深的热闹,风吹雪松发出天籁般的涛声,月亮的光芒侵至夜晚的每一个间隙,这样的月亮也曾照过不一样的古人?人可以世代的繁衍,可月亮是永恒的。
但人世的欢乐和忧伤也如月亮一样永恒罢?
第二十三天
依春的决定离开似乎并没有让尹易改变什么。他仍然一声不响地坐着,渴了拿起依春给他准备好的温开水,一仰脖咕咚咕咚,突然停住了,他在喝水时窥见自己肿胀得不成样子的双腿,然后举起的手又慢慢放下,杯子里还剩半杯水。
他的下半身完全肿胀起来,以至他又恢复了当初坐着睡觉的样子,两个小腿有大象腿那么粗,皮肤菲薄,紧张得发亮,个别薄弱的地方已破溃,从那里流出的水象汨汨流动的小山泉,他的双脚踏在厚厚的纸板上,流出的水顺着小腿流入脚下的厚纸板,依春隔段时间要给他擦一下,因为那流出的水粘乎乎的,时间稍长就有一种脏兮兮的感觉。
他们中间已经没有多少话可说了,仿佛将一辈子的话都说完了。两个不声不响的人,两颗咚咚跳动的心脏。而我的查房变成一种习惯和义务。人在这一时刻能想些什么?当你看到死亡离你已经不远,好象就在百米的开外茕茕孑立,仿佛这就是你犯了不逭之罪所应得的惩罚!我曾经写诗揭露过死亡的真相,但当我确切的看到死亡象一根枯木桩一样的站立着时,竟不寒而栗,我发现我写的那些诗歌并没有真正捅入死亡的内核,死亡披着钢铁的铠甲,而我的诗歌就象钝头的箭矢,连它的皮毛也伤不了!我有一种强烈的失败感,于是我对尹易产生一种从未有过的迷惑。
外面的梧桐树上有一只大灰雀在拼命地吼叫,也许有一条蛇正爬近她的鸟窝,企图吞食幼鸟。我想起曹孟德的诗句:月朗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无枝可依。这可能是不祥之兆,当年孟德写完这诗后,便在赤壁之战中被大火烧得屁滚尿流,狼狈逃窜,而这首诗也就成了一种谶语!历史似乎总在重复一种类似玩笑的激情!但夜晚的月亮依然明朗,奇怪的是我没看到那些稀稀落落的星星,许多蝙蝠在空中悬挂,企图扮演那些芝麻粒般的星星,这便是月光下黯淡的风色,显得不伦不类。
我要感谢院中间的那棵大雪松,无论在什么时候,也无论世事如何变幻,它都不为所动,岿然独立,在万籁俱寂的夜晚,唯有它一如继往的随风鼾鸣,给那些永恒的欢乐和忧伤一种默默的安慰!我于是站在雪松底下,感觉到夜晚的温煦,象母亲在我睡着时给我盖上的旧棉被。
第二十五天
早上查房我没有看见依春,那个翠绿的颀长身影曾经在病房里来来回回,穿梭于尹易的前后左右,从身外到内心,让人产生一种持久的生命的慨叹!
尹易的脸上没有任何不快的神色,即使他面无血色口唇青紫,也是一幅木然的零表情,他的小腿在拼命的流水,仿佛洪水从找到的缺口发泄被束缚的愤懑,大量的血浆蛋白似的浑浊黏液从他身上流失,脚下的厚纸板必须每天更换几次,即使如此,病房里仍然弥散着一种特殊的腥味。
尹易有时候象个思想者,给人一种满足的神秘感,他也许在此时回到了小时侯放牛的那个小山谷,那个他曾经许多次在梦中睡觉的地方:树木窈窕,水草丰美,山间气韵非凡,沁人心胸。那是他对依春的最后一次承诺!现在依春将那个承诺小心翼翼的带走了,象尘封进瓶里的麝香。
尹易的母亲,一个中年的胖妇人,是虔诚的佛教徒,带着满脸的憔悴,呵护着自己的儿子。佛已远离,留下一个漠然的笑脸。她将那些没有喝完的草药认真地保存好,也许在某个待定的日子里伴随着她的双手合拢,迎来又一次虚空的转机和慰籍。
失踪几天的白猫竟然在中午回来了,还带回来一只大花猫,原来动物的幸福也象人类的幸福一样丰腴和凄迷。我把吃剩的饭菜倒在地上,它们一口一口的轮着吃,且互相发出抚慰的喵叫,而我的食欲惨淡,神情疲惫,我严防死守的防线即将溃堤。
这一天,我的四合院显得格外的安静,病人不多,也没有风吹树叶的声音。
后来看见那个胖妇人出来倒马桶,乡下的诊所病房条件差,没有就近的卫生间,所以还用马桶。她也许有点恍惚,马桶的盖子没完全盖好,异味一路而来,那些气味凝结成白雾,在空气中飘散着,缓缓上升,当升到屋顶以上时,我便看见乡村的炊烟袅袅。
这是木槿花的季节,夕阳西下,院外成排的木槿树纷纷打着花骨朵,娇艳欲滴,黄昏的一场薄雨洗散了那些炊烟。气温骤降,尹易开始咳嗽,他一定是趴在桌上睡着了,从梦中的小山谷归来,嘴里还带着青草和溪水的味道。
最后一天
大量的体液从他的小腿不断流失,以至他下半身的水肿消退,同时也使他的躯体正奔赴崩溃的边缘。他的精神极差,每隔一段时间就要趴在桌上睡一觉;他面色变成一种土灰色,仿佛灵魂在漂移不定,犹豫不决,从额头渗出密密麻麻小而晶莹的浑浊水滴,滴不下来又干不了;他的口唇干得龟裂,却在端起水杯时喝不了两口又放下,好象那前所未有的致命口渴导致身体对水产生一种奇怪的反感和抗拒;他几乎一整天都进不了几口食物,让那个胖妇人不得不将饭碗一次次端起又一次次放下。
已经一个月了,我再端详这间病房,这间尹易呆了一个月的简陋病房,长不过十几步,宽不过三五步,房子开了一扇门和一扇窗,门是开向院内,自从尹易来了就一直没关过,门外是走廊,越过走廊便是枝叶繁茂的那棵大雪松,枝叶间还可以看见几只小麻雀在上下左右的跳跃,透过稀疏的枝叶便可隐约看见对面的黑亮瓦面在太阳光下闪烁不定,偶尔风把院角芭蕉树那宽大的叶子牵入视野,这是另外的一片绿了。这就好似一个基本静止的人看到一个基本静止的院落,绿色的流动是时光从眼前匆匆而过的魅影!窗子开向院外,近处是村庄和稻田,稍一抬眼便越过村庄看见远山影影绰绰,在多半情况下可以看见夕阳卧在山的那边,象一枚快要孵化的金蛋,光芒万丈,当那光芒最终减退时,飞鸟和蝙蝠扇动着暗影,犹飞蛾扑火般的交叉舞蹈。而早晨和黄昏的更替犹如门和窗的角度转换,尹易便在这反复的转换中捱过每一天,直到他在母亲的祷告声中消耗掉最后的岁月。
这天的太阳似乎没有以往那般来得猛烈,空中白云飘飘,清风从云间绕道而过,宛如佛的笑脸缠绵于人的内心。可以看见佛的圆钵和菩萨的莲花宝座在金光闪闪,菩萨甩开柳枝,洒下甘露,洗涤尘世的思念。而佛即思念,思念即涅磐,涅磐为灵魂的幻化无边!
这一夜奇诡无比,几只猫子一齐发疯似的狂叫,猫子凄厉的叫声此起彼伏,触目惊心,令人毛骨悚然,一直到下半夜,尹易停止了呼吸和心跳,死亡的躯体变得异常僵硬,保持着坐姿,双目半开半闭,他父亲将他放在木板床上,合上眼皮,按平四肢。此后猫子的叫声在人的哭泣声中戛然而止。一个生命的终结在一瞬间就完成了,但却演绎了一个月的前奏,一个月来我犹如压在石板下的草芽,而此刻的伸展却令我不知所措。
尹易的死包含着一种透明的必然,有人说死亡是回归故里,是灵魂的升华,那么他将走向另外的幸福了。后来我听说他死前向母亲提了一个请求:死后把他埋在那个山谷里,因为那里水流不息,这辈子欠水喝,来生就不担忧没水喝了,他将要在那里喝个够。我不知道他的父母是否真的把他的安葬那里,满足这最后的愿望,但我想应该是的。如此说来死亡并非是真的痛苦,而是一种走向!
尹易离世时依春没有在场,她在当初离开时会想些什么?踏上长长的列车东去,车轮的喀嚓声足可撕心裂肺,旅程便在无尽的痛苦和不安中延伸,在到达目的地的一瞬间,所有的对既忘的流连达到及至,而后就是一段段的剥落,一段段的淡化,最后思念就变成一种无形的储藏!爱情就是一次长长的旅行,永远不到目的地就是一种幸福的延伸。依春后来是否回来看过尹易我不知道,其实这已经不重要了。
尾声
再后来我离开了那个四合院,到别处工作,那些无人豢养的野猫自然也就树倒猢狲散了,只有大雪松的涛声在四周弥漫,在每个黄昏被四野的炊烟和山岚安抚着。我始终要在雪松底下睡着了,幻见野猫蹑手蹑脚踏着轻柔细致的步子,在太阳底下将那长长的影子挂向屋檐,我便在那种潮湿而温柔的意念中忘记了自我,就象庄周梦蝶一样,模糊了梦和现实的界限,也许那本身就不曾有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