桔子红了

立冬一过，几场风霜一浸、几缕山岚一染，房前屋后，坡前坳后，村前寨后，那一片片原本浓绿苍翠的桔子园倏然间便被熏染得橙红墨绿，色彩斑斓，五彩缤纷，一颗颗硕大的橙红色的柑桔点缀在墨绿色的树叶间，散发出一股股浓浓的香味。真是丰收在望啊！

桔子红了！

采摘桔子的日子到了！

这天，太阳还像一个母腹中的胎儿在云层中慢慢蠕动着，移民就起床了。她站在院子里，看着眼前摇曳的橙红色，闻着满村飘荡的柑桔香，真是让她欢喜让她忧，喜的是今年是个丰收年，忧的是这满园的柑桔怎么采摘回家啊？

三十年前，因凤滩水库关闸蓄水，淹没了酉水河沿岸大片田土和房屋，刚满六岁的移民就随父母和乡亲们含泪告别故土，迁移到一个叫龙天坪的荒山野岭里，开始重建家园。土地是移民们的命根子，可是由于土地资源有限，移民一家人使出浑身力气，仍没有过上好日子。

之后，移民嫁给了同样是移民的家旺，养了一对儿女，生活就更加困难了。

十年前，县里下死力气，经多方协调，为移民户每人重新征收了两亩地，移民家也新增了八亩地，移民和家旺起早摸黑地修啊、犁啊、耙啊、挖啊……在地里栽上了一棵棵柑桔树，使一片荒山变成了桔园。可是由于移民和家旺两人都不懂栽培技术，加上家底薄，没有多余的钱买肥料，栽下去的柑桔树始终挂不了果。这苦日子何时才是个尽头啊？为了养家糊口，家旺一气之下，把一对儿女丢给移民，外出打工去了。

移民们为国家建设作出了巨大贡献和牺牲，加大对他们的扶持，提高他的生活水平，是各级政府义不容辞的责任，把最优惠的政策送给移民。这年年初，县里给村里派来了建整扶贫工作队。工作队一入村，就加大了对移民村和移民户的扶持力度，增加投入进行基础设施建设，改善移民户的生活、生产条件，同时办起了夜校，从县里请来水果专家来村里传授技术，还给移民户买来了肥料，对柑桔进行培植。

俗话说：人到三十六，不打官司就起屋。移民知道今年要变了，移民户的好日子就要来了。因此，移民比往年更勤快了，白天在桔园里忙，晚上在夜校里学，没日没夜的苦干，经过一番劳动，终于迎来了丰收年。

不管怎么样，收回多少是多少，总比烂在桔园里要好啊，移民心里这么想着，心里一喜，浑身的劲儿也就来了。移民吃过早饭，背着一重竹筐，披着点点霞光，踏着莹莹晨露，迎着缕缕山风，沿着蜿蜒曲折的山路朝桔园走去。

山坡上是一片片柑桔园。桔园刚刚从睡梦中醒来。浓密的树叶在伸展开去的枝条上微微的摆动，怎么也藏不住那一累累硕大的橙黄的柑桔，在那树叶上还留得有偶尔闪烁的滚圆晶莹的露珠，就像夜雾中耀眼的星星一样，那些橙黄色果皮上有一层细细的茸毛，或者是一层薄薄的水汽，显得轻柔而湿润。太阳从云层中露出了笑脸，万道霞光，给满山的桔园披上了一层金色的彩衣。这时，天是蓝的，云是白的，一眼望去，一山的红，一上的绿，一山的香。那红、那绿、那香，多么如梦如幻，多么醉人心眼，多么沁人心脾啊！

村里的人也开始陆陆续续地进山了，满山的桔园里顿时热闹起来。人们开始采摘柑桔了，欢蹦乱跳，欢歌曼舞，迎接丰收年的到来。年轻的男的和女的都上了树，有的立在斜倚的木梯上，有的干脆站或坐在树丫上，把一颗颗柑桔采摘来放在挎在腰间的果篮里。年纪大一点的人，在树底下接果篮，把里面的柑桔轻轻地转放进竹筐里，再把空果篮递给树上的人。

移民来到桔园，望着桔园里那一颗颗柑桔累累地挂满枝头，闻着那满园飘荡的桔香，心里又患愁了，这么多的柑桔何时才采摘得完啊？“这个死鬼，怎么还不回来呢？”移民在心里暗暗地骂起家旺来：“难道他没有看电视吗？不晓得今年库区移民的变化？”可是，家旺远在天边，骂得再凶，骂得再狠，他又听不到，又有什么用呢？骂归骂，可柑桔还得采摘回去，于是，移民爬上树开始采摘起来。

移民站在树枝上，左手拿着桔梗，右手拿着剪刀，“咔嚓”一下，一颗又红又大又圆的柑桔被剪了下来，然后她将剪下来的柑桔轻轻地放进篓子里，有几颗长在树梢上的柑桔又大又红，采摘不到，只见她轻盈地踩在高处一根软枝条上，那枝条一颤一晃的，她全然不顾，敏捷地把那几颗柑桔采摘下来，她像一只矫健的燕子，又像一朵飘浮的云……一会儿篓子装满了，移民从树上下来，把篓子里的柑桔一颗颗取出来，放进竹筐里。不一会儿，树下的几个竹筐就装满了。移民又从路边取来几个竹筐摆在树下，又开始上树采摘柑桔。正是在这一上一下，一采一摘中，喜悦的心情像满河的溪水慢慢地涌上移民的心头。

正当移民沉浸在采摘柑桔的喜悦中的时候，从山脚传来一个男人的粗声大嗓的声音：“移民——移民——”声音随风朝桔园里飘来，在移民的耳边缠来绕去。

移民听到喊声后，用手拨开密密的树枝，探出头，眯起眼朝山脚下望去，只见一个男人匆匆忙忙飞快地向桔园里跑来，挥着手，边跑边喊：“移民——移民——”声音被风送到移民的耳朵里，移民心里一喜，是我家旺啊！赶紧挥起手，张开小嘴，应道：“哎——家旺，我在这里！”

家旺跑进桔园，顾不得擦汗，这边走走，那边转转，这里看看，那里瞧瞧。初冬的桔园，柑桔熟了，一树树的结，一树树的红，一树树的香，呲着牙、咧着嘴，迎接从远方归来的家旺。家旺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声感叹：“真想不到啊，真想不到啊！”

移民从树上跳下来，看见家旺那吃惊的样子，笑嘻嘻地问道：“怎么？没有想到啥啊？”

家旺一脸喜色，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说道：“没有想到今年是个丰收年啊。”

移民说：“你想不到的事还很多呢，以后我再慢慢给你说吧。不过我要问你，你怎么还晓得回来？”移民嘴巴一翘，装假生气。

家旺说：“我从电视里看到党的十七大召开后，库区正在抓紧落实国务院（2006年）17号文件精神，县里又派来了建整扶贫工作队，加大了对我们村的扶持力度。我想，今年一定是个丰收年，我就再也呆不住了，连夜乘火车，坐汽车回来了。”

“回来干啥啊？”移民穷追不舍地问。

“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家旺也卖起了关子。

“那你明年还出去吗？”移民生怕家旺在外边野惯了，在家里坐不住，采摘完柑桔后又丢下她娘仨外出打工去。

“我还出去干什么？党的移民政策这么好，我就在家里发展生产啊。”家旺望着移民，停了一下，说了一句很时髦的话：“我也要为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添砖加瓦啊！”

“那你还呆在那里干什么？还不快点上树帮我采摘柑桔？”移民浅浅一笑，微微娇嗔，幸福像一河春水荡满了她的心。

“对！对！对！”家旺拍了一下后脑壳，哈哈大笑起来，一颗心完全被丰收的喜悦浸泡着，回过神来：“你看，我只顾高兴你，忘了帮你采摘柑桔。”家旺赶紧挎上竹篮，爬上树，采摘起柑桔来。

太阳越升越高，光芒四射。阳光像无数只摇头摆尾的小花狗，满山里乱跑，满山的桔园披上一身金色的阳光，仿佛是一袭金绒织成的衣服。桔园里更加热闹了，人来人往，人头攒动，人们一边采摘柑桔，一边唱起了山歌，山歌声一声接一声，这边起，那边合，那边唱，这边接。唱着唱着，心里就像灌满了阳光一样暖和，人们兴高采烈地唱道：“库区是个好地方，地是刮金板呀山是万宝山，树是摇钱树呀人是活神仙。”“网里鱼儿蹦蹦跳，山上柑桔哈哈笑，栏里猪羊肥又壮，移民生活变了样，芝麻开花节节高。”

满山的桔园里，笑声不断，歌声不绝。

这时，一阵山风吹来，风里裹满了浓浓的桔香。

哦，满园的桔香，你能告诉移民、家旺他们吗，你要随风飘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