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若只如初见
雅雅,一个善良的女孩,用一颗柔软的心细心照料着小猫花花,最终的结局悲哀结局。细腻的笔墨,栩栩如生的描述,融入情感。
灰色的石库门和门上那对褪成粉红色的门神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占据了雅雅的记忆,十岁的雅雅在父母都出门上班之后就会把自己关在狭小阴暗的亭子间,她在那里养了一只残疾的小花猫,两个月大,它的右后腿天生畸形,关节朝相反的方向弯曲过去,也不长毛。
雅雅从弄堂深处的垃圾堆边捡来了这只小猫,那时它还没有睁开眼睛,半倒在地上,拖着脚向前挪动,咪咪地叫着,声音很凄凉,它爬到雅雅跟前,用尽全身力气蹭了蹭雅雅的脚脖。十岁的雅雅在这幅凄凉的画面前好像瞬间长大了十年,她悲悯地把小猫装进口袋,尽量不碰它的那条断腿,她把小猫带到了亭子间里,在那里用一床不用的旧棉絮做了一个小窝。
雅雅叫它“小花”,她从自己的早餐里省下了一小杯牛奶,半根火腿肠。小猫还很小,不会嚼东西。雅雅用一根棉签蘸了牛奶伸到小猫嘴边,当它把爪子轻轻搭在雅雅手上,仔仔细细舔那根棉签时,雅雅就决定了,她和小花的缘分无论如何不会仅止于此。
在那之后,雅雅每次吃饭都会剩下一些,用塑料纸包了带进亭子间。雅雅不敢告诉爸妈,妈妈对宠物的毛过敏,只要靠近,喷嚏就会打个不停,有几次还引发了哮喘。爸爸对于这些小动物则没有任何怜悯,雅雅曾经亲眼看见爸爸屠杀一只菜狗,先丢进大塑料桶里,然后把滚烫的开水淋下去,雅雅躲在一边,耳朵里装满了菜狗临死前撕心裂肺的狂吠,塑料桶被撞得动摇西晃,但很快没了动静。雅雅在翻滚的白汽中看见爸爸用铁钳夹起一只四肢软塌的狗,那一瞬间永远停留在雅雅脑海里。
雅雅在亭子间偷养了一只小花猫的事情,只有家里的张姆妈知道,那天雅雅偷偷带着一小包牛奶,一根火腿肠和一条鱼尾巴溜进亭子间时,被张姆妈一把抓住,姆妈一边缴获雅雅手里的吃食,一边追问她的目的,在鱼香的诱惑下,小花咪咪叫着,一瘸一拐地从门后钻了出来。张开前爪抱住姆妈光溜溜的小腿,清澈眼睛贪婪地盯着姆妈手里的食物。
张姆妈吓了一跳,她“啊呀”地尖叫一声,向后跳了一大步,剧烈的动作把小花掀倒在地。待她看清眼前毛茸茸的小怪物竟然是一只不足三个月大的小花猫时,她抚着自己的胸脯长长喘气,“要西了,侬男嫩乐了个的羊杂毛?(要死了,你在这里养猫?)”
雅雅几乎傻了,她扑上去抱住姆妈的腿,声泪俱下地恳求:“不要告诉爸爸,不要告诉妈妈,他们会丢掉它,会饿死它的。”雅雅哭着,狠狠的摇着姆妈的腿,眼泪渗湿姆妈的围裙,小脸通红,好像她所害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姆妈叹了口气,把牛奶和火腿肠递还给雅雅,小声说:“侬要羊多少神光,咖笑个毛佛号七恩个。(你要养多久啊,这么点大的小猫不能吃鱼的)”又叹了口气,说:“羊了镀一跌好耐以放忒乐,当心呗娜丫娘抠急!(养大一点就放回去,不要被你爸妈发现了)”
雅雅抹干眼泪,感激地看了姆妈一眼。在那之后,姆妈三天两头去亭子间,看雅雅和她的小花,替小花清理粪便。爸爸从来不进亭子间,他每次回家,总是坐在书房里画图,厚厚的眼镜片搁在桌上。妈妈也不进去,她有洁癖,要拿什么都嘱咐姆妈,白天她在弄堂小学教书,晚上改完作业就早早睡了。小花的秘密一直没人知道。
雅雅每次看完小花,都会洗手,有时候用肥皂洗三四遍,直到肥皂的清香盖住了猫粪的味道。小花在一天天长大,不再像小时候那样,一离开就咪咪叫个不停,有时候也会钻进椅子或柜子底下,让推门进来的雅雅心慌意乱。这样的恶作剧持续了几次,雅雅就发现了规律,每次进门都会“喵喵”叫几声,就像对好暗号,小花紧接着就从柜子底下钻了出来。
雅雅对于小花的危机意识感到非常满意,这么一来,她至少可以暂时不用担心父母哪一次的心血来潮让小花行迹毕露。但她对于小花那只畸形的右后腿始终耿耿于怀,她曾经偷偷抱小花去弄堂口的卫生所,对方告诉她这得去宠物医院。可雅雅只认识这条弄堂里的路,走出去就好像走进了一个巨大的迷宫,她讪讪地回来了,盯着小花发呆。
张姆妈看雅雅为了这事茶饭不思,疼在心里,她有一天告诉雅雅,在乡下,骨头长歪了,如果要治好,就敲碎重接。雅雅有了心思,可是不敢动手,小花一边享受雅雅带来的美味,一边用身子蹭雅雅的腿,活像一个娇憨可爱的小女孩。雅雅轻轻抚摸着小花的瘸腿,心里好像一寸一寸被钢针扎过去。
姆妈说,要治就得趁早,现在小猫骨头还软,等以后大了再弄断,指定得痛晕过去。雅雅摸着小花的瘸腿滴下眼泪,最后还是下不了决心,雅雅抱着小花带着哭腔说:“瘸就瘸吧,我不要它受苦。”姆妈看着雅雅的眼圈又变红了,叹了口气,这个孩子的心太软了。
但事情有了一个完美的解决,某一天爸爸妈妈出了门,雅雅带着小花到晒台上玩,爬楼梯的时候小花忽然挣扎了一下,从雅雅怀里掉了下去,一人一猫在楼梯上滚作一团。雅雅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膝盖擦伤了一大片,先看“呜呜”痛呼的小花,她惊奇地发现这一跤把小花的右后腿扭正了过来。
这是天意。姆妈说,她一边给雅雅的伤口擦紫药水,一边嘟嘟囔囔抱怨雅雅的不小心。而雅雅则轻轻抚摸怀里慢慢平静下来的小花,为它的右后腿缠上绷带。
一切事情都会有一个完美的结束。
转眼就到了秋天,小花已经有六个月大,在亭子间上蹿下跳,已经会在镶了软包的靠背椅上磨爪子。有几次,姆妈从亭子间抬出椅子,上面还挂着几处勾痕,两团毛球。
每次姆妈进亭子间,雅雅就生怕,小花又会留下什么证据。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深秋的一天,张姆妈回宁波老家照看刚满月的小外孙,妈妈没有再请其他的姆妈,每天戴着口罩手套出入亭子间时,雅雅的心就提到了嗓子眼。她常拉住妈妈的衣角,说:“妈妈,你要拿什么,叫我去就行了。”某一天,妈妈回答她:“不行,妈妈要拿冬天的棉被换上,你太小,还拿不动。”她戴上口罩和手套,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走进了亭子间。雅雅还来不及跟进去,就听见妈妈一声原本应该惊天动地的尖叫,被厚厚的口罩蒙住,突如起来和剧烈的刺激让妈妈不住哭喊,嚎叫,歇斯底里。她手舞足蹈地跳出亭子间的门,从楼梯上脚踩空,顺着老旧的木头楼梯滚了下去。
小花躲在敞开的衣柜里,卧在冬天厚厚的棉絮上盯着门口,眼神警惕。
雅雅永远无法忘记那个血腥的场面,正在厨房忙碌的爸爸闻讯冲了出来,手上的菜刀毫不犹豫地砍向小花。她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这样冷冰冰的锋芒,最后如此决然地作用在小花身上。而小花只是下意识地窜起、躲避,刀锋划过它的右肋,一串鲜血在亭子间里骄傲地绽放。
小花带着那惊鸿一瞥的伤口,沿着楼梯冲下去,很快消失了。
妈妈倒在楼梯上,扶着腰,“唉哟唉哟”地呻吟。小花的鲜血洒在她脚上,染红了她的纯白色棉拖鞋。
雅雅看了一眼血迹斑斑凶神恶煞的爸爸,又看了一眼倒在楼梯间背转手揉腰的妈妈,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冲下楼梯,在爸爸狂躁的呼喊声中冲出客堂,冲到大门口。血迹一直延伸到这里。十一岁的雅雅用颤抖的双手一把推开沉重的大门,看见对面墙角下静静卧着,低头舔舐伤口的小花。到这时,雅雅才如此近距离,如此真切地看清小花腹部的伤口。一道触目惊心的血口子从胸口拉开,一直延续到后腿,剧烈地奔跑让小花肚子里黄黄黑黑的内脏裹着细碎的血丝漏了出来,在它躺卧的地方汇成一汪乌黑的血迹。雅雅感到反胃,她早上没有吃什么但她现在想把一切能吐出来的东西都吐出来,她蹲下身,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哭声。这时小花抬头望向雅雅,眼神中闪烁着说不出的悲戚和不舍,它放弃了舔舐伤口的徒劳,用两只尚能活动的前爪一点一点向雅雅爬过来,短短两米不到的距离,却好像隔了一条长江的遥远。小花的前爪在水门汀上划拉着,把乌黑的,已经开始凝结的血迹拨向后面,一些细碎的脏器化为肉糜,黏在地上,它闭着嘴,一声不吭,眼里流出水一样的哀伤。
小花爬到十一岁的雅雅脚边,用尽全身力气抬头蹭了蹭雅雅的脚脖,就像他们的第一次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