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月子

刘以征 短篇 百味人生 2011-03-08 14:58 责任编辑:云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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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个古老的画面,像是一个美丽的传说,浓厚的地方语言,带着暖意,缱绻着浓浓的情意……欣赏!

我们这一块,喊月亮叫亮月子。亮读凉,月读月,子读则,后俩字是轻音。你试着说说看,现在,除了八乡下面上岁数的人,都难原汁原味说出这三个字。

三十多年前,太阳明晃晃的晌午,一艘拖队缓缓的沿着古运河,七扭八弯地往南离了扬州古城。尾档船上有人扯了喉咙喊,亮--月子。一档一档的船上接着声喊,亮--月子,你爸喊你回家烧饭喽!

拖轮拉着十几条驳船,有里把路长。驳船上水手,一边操着舵,一边等着亮月子从船上跑过去。

亮月子蹦上驳船间拉扯的钢绳,借着弹性鹿一般从船板上窜过。有人喊着说,亮月子,魂丢在船头啦?亮月子说,鸟人。那人说,二十岁的大姑娘说这话!

“鸟人”,是船老大马力的口头禅。诸位看官,你们可别把马力当着澎湖湾里满脸胡茬的老船长,他比亮月子大四岁。

马力说,鸟人,他是你什么人?哪码子要你烧饭。马力说的他,不是亮月子的爸爸,是一个月前到船上的扫盲老师小吉。马力说,鸟人,什么初一看不见初二一条线,什么疑是地下霜,都他妈月亮月亮,听了烦心!马力说,去吧,去吧,去给那个鸟人烧饭,去喂他。

亮月子听了就咯铃铃地笑,说,碍你什么事?

吃午饭的时候,亮月子对小吉说,你教字就教字,干嘛月亮月亮的?小吉停了筷子,脸有些红,张口却没回话。亮月子的爸爸操着舵,灌一口酒插嘴说,老师教什么就学什么。

亮月子的爸爸,自打老婆死了以后,就没有正儿八经吃过饭。他一边口袋插着酒瓶,一边口袋是盐水黄豆。一觉睡醒点了烟,头接屁股,不擦第二根火柴。他说,马力没文化,马上装罗经要靠海图使船了,他吃不上这口饭喽。

小吉答话说,他年轻,能学会的。

这时候,拖轮上传来鸣笛声,船队要过闸下江了

船队下了江,就改了一溜编队,用钢绳绞成方阵,船头转到后面去顶。船员们不用打舵,聚在连着的甲板上说闲话。他们天南海北地变着话题,争辩着被岁月模糊的陈年往事。

但是他们绝口不提十多年前那场灾难。就在前方十多公里的锚地上,半夜里,一艘油轮失控,撞上了两条相邦停泊的渔船,夺了亮月子的妈妈和马力的爸妈三条命。

他们偶尔提到亮月子的妈妈,有年长的说,唉,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整齐的女人。年轻人就问,有亮月子漂亮?年长的说,你懂个屁!

船队抛锚停泊的时候,太阳正落,烧霞把一江水搅得血红。有人喊,上学啰,上学啰。船员们聚拢到亮月子家的舱面,盘坐在黑板前。

小吉在黑板上哧哧地写,他不像私塾先生人口手一字一字的教,总是写上几句话,一句一句地说。他写的时候,有人说,上次那个谜语我猜出来了,是亮月子。有人说,谁不知道,初三初四像蛾眉,十五十六大团圆。有人说,明天七月十五,鬼过节了。这时候,大家突然都垂了头,闭口不语。

小吉说,我给大家先念一下--

世界上最宽阔的是大海

比大海宽阔的是天空

比天空更宽阔的是人的心灵

小吉说,这上面很多字大家都认识了,今天认“宽阔”两个字。“宽”是在家里面看到外面,注意,有棵草挡住你的眼睛。大家用手指在甲板上比划,说,好记。小吉说,“阔”是在门里面心要活动,要想到外面的世界。大家又比划,也说好记。

小吉又说,人被家牵着,被门挡着,总是别别扭扭,看不到头的样子。他提了嗓门说,我们的眼睛看远些,我们的心想远些,是不是我们的心灵比大海比天空更宽阔?

大家都窝着嘴,直直地看着小吉,然后扭了头互相看着。静了片刻,突然有说,他妈的,长这么大没明白这个道理!

先是有人窃窃地笑,嘿嘿地笑,然后都晃了头大笑起来。亮月子对马力说,你傻笑什么?我一点都没听出个头绪。

下课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马力走到小吉面前说,你跟我来一趟。马力说话有点恶狠狠的,小吉随着马力进了驾驶舱。马力关了舱门说,你回答我,你是不是看上了我妹了?

小吉一时回不出话,吸着腮帮看着马力。马力说,亮月子是我的亲妹妹,你要了她,要管她一辈子过好日子。

小吉听说过那场灾难。亮月子的妈妈落到江里,已经抓到丈夫伸来的篙子,却把篙头钩住马力的棉袄。小吉也知道,满船的人盼喝马力和亮月子的喜酒,从渔业社盼到船运公司,盼了十多年了。

马力说,亮月子妈给了我命,她就是我亲妈,我不能害了我妹妹一辈子在水上荡。

他俩都听出走近的是亮月子的脚步声,马力当胸给小吉一拳说,鸟人,归你了!

一早起航,正逢退潮,船队在嘤嘤的机器声中顺流而下。倒底是入秋了,天高了许多,又蓝了许多。一望几十里地,山隐水复。

亮月子和小吉一左一右坐在马力身边,看马力转着舵,抬手拉响汽笛。亮月子说,没事拉什么笛。马力说,鸟人,今天畅快。小吉看着前面说,不远就看到我家了。马力有点诧异地问,在哪里?小吉指着南岸说,就是江边那个镇子。

他们盯着那边看,一直看到山麓下鳞次栉比的房子从船边擦肩而过。

马力说,你怎么到我们扬州来的?小吉说,我爸妈在上海做老师,文化大革命,爸妈回了家乡,我插队去了东北。

亮月子插嘴说,我知道,公司李科长是你舅,把你调到扬州说离家近些。小吉说,我有两年没见到父母了。马力说,你比我强,你还有父母。

亮月子听他们说这些话,打岔说,你舅舅送你到我家船上,就是看上我爸闷水功夫,我爸说放心吧,有我命就有你外甥的命。

马力说,鸟人,闭上你的臭嘴!行船要图个吉利!

马力说,小吉,昨天你是怎么说的,最宽阔的是心灵,我说还可以加一句,比心灵更宽阔的是我们的友情,对吗?

小吉说对。小吉说,友情是心与心的交换,爱情是心与心的叠加。

亮月子说,什么文绉绉的,听不懂,我来说个妈妈教我的儿歌,你也听不懂。

亮月子说的是妈妈老家的方言。

这一趟航程并不顺利。先是水小,靠不上码头卸货。等到水大卸空了船,铁路桥又阻着船出不来。这么一折腾,二十多天过去了。

回程虽然是顶水,但算算顺利的话明天还可能赶回家过中秋,大家窝着的心敞亮许多。当拖轮响起两声长笛,大家的心又揪了起来,好天好日不早不晚的抛什么锚?

他们看到马力放了舢板,挥着桨带着小吉往南岸去。岸上就是小吉的家乡。

快半夜了,人们听到响动,知道马力和小吉回来了。

第二天,马力睡到太阳老高才起来。大家掐指算算,怎么也也赶不回家了。马力说,前面的锚地浪小水浅,离镇子又近,就在那儿过节吧。

马力说的这个锚地,就是马力爸妈和亮月子的妈妈淹死的地方,也是小吉说什么什么比什么宽阔的地方。

马力摇舢板,送亮月子的爸爸到岸上小镇打酒。亮月子的爸爸看马力苦着的脸说,你看到小吉的爸妈哪?马力说,这事不成。

马力没有说小吉的爸妈住在一溜楼房山墙外的披屋里,没有说小吉的爸爸怎样偻着腰给瘫在床上的老婆喂药,没有说家里端不出第二张板凳第二个茶杯,更没有说老头胸前还钉着白布写着反动学术什么,马力不认识后面俩字。

马力只是说,这事不成!这事不成!

亮月子的爸爸知道哪事不成,他不用马力说肚里全明白。

天黑了,亮月子家的甲板上摆了桌子。四个人一人一面,等待着月亮升起来。马力说,小吉,喝点酒。小吉说,我没喝过酒。马力说,喝点,出远门没有风雨。

亮月子光洁的额头上,已经有月色的晶莹闪亮,两个眼睛像星星灭灭烁烁。马力说,亮月子喝吧,她有酒窝。

亮月子挤挤嘴角说,你懂什么,这是米仓,一辈子饿不着。

这时候,亮月子的爸爸举了酒瓶,离了嘴往口里倒,只听到汩汩的响声。他放了空酒瓶说,小吉,谁偷了我家的米?

马力、亮月子、小吉都看着他,不知道他说什么。

他说,小吉,谁偷了我家的米?我家的米少了!

小吉愣神片刻,伸手拿过马力的玻璃杯仰头喝下,说,我没有偷米。

滚圆的月亮已斜在东边。天空一轮,江面一轮,都闪着洁白的光。

小吉站起身,对着月亮吼道,我没有偷米!我没有偷米!他踉跄几步,跘到船边的钢筋上,咚一声落到江里。

亮月子的爸爸随即跳下江,朝挣扎中的小吉游去。马力也跳下去,等到冒出水面,已经看不到亮月子的爸爸和小吉的踪影。

马力一次次冒出水面,,声嘶力竭地喊着又钻下水。

个把钟头过去了,水面上露出了三只脚。马力用缆绳把亮月子的爸爸和小吉扎好,大家撕心裂肺地嚎哭,把他俩拎上甲板,化了很大的力气才把他们紧抱的尸体分开。

很多年过去了。

今年元旦,亮月子夫妇报了旅游团,去参观江南古镇的一个状元家府。状元家是一个连着五进的二层青砖楼。

厅里有一张家谱图表,是棒槌状的。最上面是哪朝的一个状元,然后是多少多少大官,再后是多少多少名家,然后又以一个人终了。

丈夫是中学老师,一边看一边唏嘘感叹。亮月子说,这有什么,哪家都是好好坏坏风风雨雨。

亮月子一脚跨出门槛的瞬间,感到有熟人在看着她,是墙上排列的最末一张照片。她回到照片前,是他,是小吉。照片下面写着--

吉木子(1948-1975),吉府的最后一位传人。上海外语学校毕业,精通俄语、英语等多国语言。文革赴黑龙江插队,后转至江苏工作,1975年秋因海难离世。

旁边的镜框里是一张放大的香烟纸的背面。

亮月子清楚的记得,船队开始卸货的那天晚上,小吉对她说有重要的事情讲。小吉说是要记下那首儿歌,亮月子说,小吉就记,边记边在字头上写外国字。亮月子说,你说什么重要的事情?小吉说,就这件事呀。亮月子有点恼怒,说,鸟人,神经兮兮的。

亮月子能认识这张纸片上写的中国字--

凉月则(亮月子)圆巴巴(圆得像牛屎)

照到佤嘎(我家)

佤嘎(我家)有个假假(姐姐)

苏(梳)油头戴红花

明嘎(明天)嫁人嘎(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