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妈妈的孩子

拿着高考录取通知书，我还在为远离这个家而放弃理想的本地大学感到失落郁闷，选择却无法更改。八月十号这天，多云天气，四到五级偏西风。我整理完高中书籍，接到妈妈的电话，她在C县饭店第六包间等我，说是有些往事，应该告诉我了。我心里感到意外：母亲要告诉儿子什么事呢，家里都不能说的！我从小就听话，应了一声，准备出门。

在去饭店的路上，我一直在猜想母亲说的“往事”。除了生意上的朋友，母亲也就娘家婆家两头跑，“往事”会是什么事呢？我想到了母亲常说的一句话：“你是妈妈的孩子。”我从小就是听着母亲的这句话长大的。

我的妹妹叫皓月。皓月是皓刚的双胞胎姐姐，皓月生来就比皓刚强壮，身体弱弱的皓刚不到半岁就因病离开了我们。我奶奶一直很自责，说自己没有给母亲调养好，以致生下孩子身体弱。遂以母亲身体不好为由，让母亲给皓月断了奶，她带。我父母在县城做日杂批发生意，天天从早忙到晚。自打有了皓月，我就成了没爹没妈的孩子。

这皓月是家里的公主。有好吃的从来都不让我。要是被小朋友欺负了才叫我一声哥，让我给她“报仇”。我常常盯着皓月手里的好吃的咽口水。一个夏天的晚上，母亲叫我吃葡萄，（皓月和爷爷奶奶已经睡着了）我父亲走了过来，怪声怪气地说：“拿我挣的钱给你儿子买葡萄吃，哼，我还没吃呢！”说着端起葡萄吃起来。我站在一旁，不解地看着他们吵架。爷爷、奶奶买了好吃的，总是会让皓月先吃够了，不吃了，才轮到我吃她剩下的。这样的事情经常发生。

一次临睡前，我问我母亲：“为什么皓月有好吃的，我却没有？”我母亲搂着我轻声说：“因为你是妈妈的孩子。睡吧，明天妈妈也给你买好吃的。”

我感觉到了滴在我额头上的温热的液体，那是母亲的泪水。我睡了，我听话呢，可我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

我父亲、我的爷爷奶奶时常会用一种怪怪的眼光打量我，要是母亲在场的话，她也总是把我带到一边，用“你是妈妈的孩子”来抚慰我。

“你是妈妈的孩子”，母亲用这一句话安慰了我十余年，我为母亲常说的这句话疑惑了十多年。当我告别童年渐渐懂事的时候，我就对母亲的这句话很敏感，我也常常用这句话不断地激励自己努力学习。我不想让母亲说这句话的时候似乎带有歉疚的表情。

我母亲生于七十年代。我舅舅平时话语不多，爱练拳脚。我姨妈面容娇好，村里人都说她长得好看。我母亲打小身体弱，她高中没毕业就退学了，贫血，在家休息调理了大半年，也再无心思上学，就去省城打工了。在我的记忆里，我外婆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姨妈和我母亲。

我姨妈有过两次婚姻。十八岁外出打工，四年里和一个外乡小伙子关系亲密，就是我第一个姨父。外公外婆对小伙子也很满意，俩人就结了连理。第二年，我表姐肖梅出生了。可是我姨妈的脸上没有一丝为人母的喜悦。不久，我外公外婆就知道了一个秘密：肖梅的爸爸是个瘾君子！这个秘密让我舅舅握紧了拳头。肖梅半岁的时候，我姨妈带着肖梅离开了瘾君子，离婚办了一年半。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村里人都在议论我姨妈的婚姻，说啥的都有。

我外婆就在我姨妈离婚的那年，头发全白了，常常一个人抱着肖梅流眼泪。自打我姨妈的婚姻出现意外后，我外婆就更不放心我母亲了。

今天的天气真凉爽，不一会儿，我就到了C饭店第六包间。

“浩升，看看这几件衣服喜欢不，不合适的我拿去换。”母亲一见到我就说。

我看了看，说：“都挺好的，妈，不用换。”我注意到桌上有瓶西凤酒，“妈，你的习惯一天也改不了啊。”我母亲每天午饭后会喝口白酒，这是她多年的习惯，她没有酒量，每天午饭后会喝一小盅。

菜陆续上齐了。母亲说：“浩升啊，你知道为什么你名字里的浩字不是皓月的皓？”

“我是男孩，皓月是女孩嘛。”

“是啊，你是妈妈的孩子。”又是这句话！“妈妈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今天都告诉你，十八岁，你也成人了，是该知道的时候了！”母亲给我倒了一杯酒，示意我喝，我喝了，头有点晕。母亲喝完，放下酒杯，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妈，这人谁呀？”我看了眼照片抬头问母亲。

“你再看看。”

我又看。“妈，这人和我爸有点像，但又不像。他比我爸个儿高，相貌嘛——有点像。”我又抬头看妈妈。

“他是你爸！”妈妈看着我说。“他是你的亲生父亲！”

我张着嘴，眉头拧成一个“川”。陪在我身边的人被我称呼爸的人不是我的父亲，而我和我的父亲竟然十八年不相见！我惊愕地听着母亲的讲述，心里的巨浪在翻滚。

“十九年前，因你姨妈婚姻的前车之鉴，我和你爸的爱情遭到你外婆的强烈反对，我背着你外婆和你爸去了A市他的老家，并和你爸生米做成了熟饭，”妈妈流着泪说“当初，你奶奶说‘要过年了，你不回家，父母会着急的，你们的事，等过了年我就去你家和你父母商议。’要不是你奶奶这句话，我们的生活也许就不是现在这样，你就不会只是妈妈的孩子，不会从小受这么多委屈，这么多不公平。孩子，都是妈妈对不起你呀！”母亲泣不成声地说。

在母亲的诉说中，我得知，我父亲在我母亲出嫁三个月后，曾找到赵阿姨（母亲的同学，当年和母亲都在省城打工，常找我母亲玩。），想对他们的事再做点什么，他想知道我母亲嫁了个什么人，生活得怎么样。赵阿姨听了，劝我父亲要正视现实，不是任何事情都有转机，何况我母亲已经嫁人，所有的努力都已经显得太迟了，让我父亲不要打扰我母亲的生活。后来，我父亲还在赵阿姨的陪同下悄悄看过我母亲的家，当然，这事我母亲是事后见了赵阿姨才知道的。

这张照片上的人就是我的父亲！怪不得，怪不得母亲总说“你是妈妈的孩子”这句话。我才明白，原来如此！！！十八年来，母亲一直喃喃地说着这句话，安慰我和她。十八年来，我的委屈能在母亲的温柔乡里得以抚慰，而母亲心里的痛却只能装在肚子里！

“出嫁的时候，我甚至都不认识皓月的爸爸，突然有一天，我才发现，原来他和你爸长得挺像的，真是万幸！躲过了别人的猜忌，你也才能免受更大的非议。但是，皓月的奶奶可是很清楚的，你不是她的孙子，她算一算你出生的日期就知道。这么多年了，他们都偏爱皓月，可也毕竟容下了你，我们都要感恩呀，孩子！”

是啊，感恩！一个没见过父亲的孩子，有人给他充当了十八年的父亲，却始终没有发泄压在心里的感情！我要感谢我的养父一家，是他们给了我一个虽不完美但却完整的家，供我吃穿，上学，把我抚养成人！感谢他们对外宣称早产保护了我，使我没有暴露在众人的质询下，健康地长大！

“出嫁的时候，我一点心思都没有，只要你外婆高兴就好，以致于连生理反常都没有怀疑。肚子大起来了，两家老人都很高兴。你出生的时候，我才知道，你是他的儿子。如果妈妈和爸爸年轻时候不犯错的话，你就不会这样来到世间，经受这么多痛苦，是妈妈对不起你！……”

我要感谢我的母亲，她让我来到人间；我要感谢我的亲生父亲，是他给了我生命！我要感谢我母亲的那句话：“你是妈妈的孩子”，它让我拥有了全部的母爱！从今天起，我要成为全新的我，心中没有疑问，充满感恩。

“孩子，别怪皓月那么飞扬跋扈，她是你妹妹，你是她哥哥。”

我还要感谢我的妹妹，她没有和我争抢母亲的爱。我也要从今天起，做个胸襟宽广的男人，分一半母爱给妹妹；做个能保护她的哥哥，给她哥哥的爱与关怀。

“孩子，你能原谅爸妈的错吗？”

“不，妈妈，你没错，我的亲生父亲没错，外婆没错，我们都没错！错的是人的思想！很多时候，我们为人者，都生活在别人的眼眉和口舌下，我们不敢坚持自己的主见，总是自觉不自觉地被他人所左右，因而造就了很多的悲剧。时代在发展，人的观念也在转变，‘关中姑娘不对外’这一怪早已消失了，你们的故事不会在新时代中重演的！”

“你从小就听话，今天能听你说这些，妈妈很高兴。肖梅和柳武（我舅舅的儿子，比肖梅大三岁。）已经和你的亲生父亲取得了联系，你，你想见他吗？”

“真的？表哥表姐都知道这事呀，看来只有我还蒙在鼓里，我当然要见我父亲了！”我急切地问：“妈，什么时候？”

“快了，他们去A市了，快回来了。”

我要感谢，感谢我的亲人，感谢他们为我所做的一切！我期待着和亲生父亲相见的那一天！

接下来的一周，我快乐地生活着，和妹妹，和我的养父、养祖父母。

皓月下一年就要中考了，我给她讲解初三的学科知识，陪她去图书馆看书，带她出去玩，我们变得很亲近。原来，我的妹妹这么漂亮！如天上明亮的月亮。

一周时间很快过去了。还是同样的饭店，同样的包间，妈妈和我并排坐着，我们在等表哥表姐的电话。

“二姑，”表哥叫了一声，又不说话了，我和妈妈对视了一下，心想出什么事了，好好一个人怎么不说话了？正疑惑间，传来表姐的声音：“小姨，你别难过，这边出了点事，姨父因激动在驾车途中突发心脏病，经抢救无效……”

妈妈突然吼了出来：“为什么？啊！？……”听着妈妈撕心裂肺的哭声，我举着父亲的照片，声嘶力竭地喊着：“爸——”

我亲生父亲走了，我没能看他一眼，心中无限遗憾！

半个月后，我去A市X大学报到时，顺道去了父亲的家，见到了奶奶、小叔一家和姑姑一家。奶奶告诉我，我父亲一生未娶，小叶是他收养的女儿。

在亲人的陪同下，站在父亲的坟前，我思绪如潮。老天爷，你怎么安排的啊！？如此残忍！如此无情！十八年了，就在我们父子即将见面的时刻，你却让我们阴阳两隔！！……我颤抖着点燃一柱香，心中默默为天国的父亲祷告，也替母亲为他祝福，请他在天国里好好珍重。

“爸，儿子来看您了！”我给父亲瞌了头，“爸，我会再来的，带着妈妈再来看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