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婚
小说纪实,反映了特定环境中一些小人物的命运。官场之中,层层潜规则束缚着人们的心灵和灵魂,很多时候都要面临无奈的处境和选择。王鸿羽和玉兰,这样对于普通的人物,在充满勾心斗角的环境中,显得是那么渺小。小说文笔娴熟,情节较为起伏,通过小人物的命运刻画出了真实的社会生活。
1
深秋的傍晚。地处川黔交界的K城十分寂静。离婚半年后,王鸿羽第一次按捺不住对妻子的眷念,又走回这条青石板街,但他是趁看不清行人脸的傍晚时分才回來的。
北街位于K城北角,县中医院的宿舍就座落在北街的尽头。打开卧房窗子,群山像一屏大泼墨画似的挡住了视綫,一条蜿蜓的小河从楼下缓缓流过,隐约听得見从滩头传來的淙淙水声。一到傍晚,从山涧里升起的乳白色雾霭便会徐缓地湮没这座小小的K城;这种时候,既不到睡觉时间,也无处可去,几乎全城的人都围坐在自家的火塘边熬罐儿茶,瞌瓜籽,说闲话。所以街上几乎关门闭户,黑黝黝的石街上,行人寥寥无几,只有斜对面巷口的王记麻辣鸡小店,在门口挑出一盏毒亮毒亮的煤气灯,以招揽生意;店里隐约传來呼吆喝六的划拳声。
王鸿羽是回來向玉兰商量复婚的,但一看到这幢灰不溜秋毫无生息的宿舍楼,许多令人不快的事,一页页在大脑中闪现,不由犹豫起來,觉得还该仔细想想,就蹲在一堵当作宣传栏的颓墙旁,凝望着二楼上的一扇窗户出神。
半年前,这扇流溢出微红灯光的窗内还是他温馨的家。如今,他竟不明不白地藏身于黑暗中,想像着他和妻子往昔的生活,如果被宿舍里的人碰见他做賊似的样子,不知又要掀起多大波澜。有人形容K城之小:在南街打个喷嚏,能震动北街;谁家夫妇在夜里吵嘴,第二天满城妇孺皆知。所以,王鸿羽连咳嗽一声都不敢,呆在颓墙旁,简直像坨石头。
天黑静了。寒气浸身。王鸿羽一连打了几个冷颤,但他还望着那扇透出微光的窗户痴痴地想:要是没有离婚,尽管自己还住在这幢窄小嘈杂幽暗的旧楼里,此刻该是啥景象呢?玉兰一定会坐在小火炉前,安静地看书或织着毛衣等候着他回家;小火炉上炖着个茶罐,被篮色火苗舔得嗤嗤响,腾起股股茶香;而他因为值班迟迟归來,玉兰早已将饭菜做好摆在桌上了——一碟炸成金黄的小鱼,一碟油酥花生,还有门口灶上一锅腊猪蹄炖豌豆,香得他直咽口水;见他“晚來风急”的神色,玉兰笑脸相迎,嘴角两酒涡一隐一现,王鸿羽顿觉浑身暖呼呼的--
想到这里,在寒气里微微打着哆嗦的王鸿羽,想像中已经不顾一切冲上楼去,进屋抱住玉兰一阵狂吻!心里一阵悸动,他甚至感觉到玉兰温润的嘴唇在他热烈的吮吸之中暖暖蠕动,然后搂着他的脖子娇滴滴说:人家等你好久呐!他不禁轻轻地喊出声:兰儿!兰儿!--就不知现在宿舍楼里是否每家都关上了门,如果当自己蹑手蹑足走过狭长的楼道时被邻居发现,那他调回上海的事就只得告吹了。这情形,如同一个饥渴的行者忽逢清泉,却不能自由开怀畅饮。天下竟有此等怪事:为了工作调动的缘故,导致恩爱夫妻假离婚,已经走到自家门口,却不能越雷池一步,只能伫立在黑暗中窥视着自家的窗户想入非非。
冲动归冲动,但还得冷静想想。
两年前,王鸿羽和玉兰刚由上海中医学院毕业分配来K县中医院报到。
县中医院座落在城南古堡山上,站在街道上,就能看見寛大而陡直的石阶一直铺到中医院大门口,煞是巍莪壮观。古堡山原来是清代道光年间的县衙所在地,因为县中医院是五八年在旧衙门基础上扩建起来的,两只巨大而猛厉的石狮依然屹立在门口,高大的灰砖墙和雕楼与医院的建筑混为一体,阴森森的氛围还弥漫在斑驳的墙角和幽深的走道间,所以K城人干脆将县中医院称作古堡。平常爱发议论的王鸿羽为此颇有感叹地说:真笑人,分明是县中医院,却称作古堡,可见K县人之落后!
管它啥古堡,咱们可是由上海吹来的一股春风,玉兰蹦跳着说。
不!是股海风,一股不采冒昧的海风。冲呀,让我们吹进古堡去!王鸿羽和玉兰背着行李,嘻嘻哈哈奔跑上了陡直宽大的石级。
王鸿羽抢先登上了石级顶端,站在高大的石獅旁,兴奋得像征服了珠穆郎玛峰的勇士似的,两手叉腰,腑瞰着眼底陈旧破败的民宅,气喘吁吁地说:唉!这分明是建博物馆的好地方哦!怎将医院设在这里?还得让K城人爬这么高的山顶来看病,轻则加重,重则命危,K县的头儿们是不是脑袋里进了水?
玉兰喘息未定,温和地乜了王鸿羽一眼,说:我们初来乍到,管那么多干吗?能不能改一改你在学院的那种詩人脾气啊?这样下去,要吃亏的。
难道我说错了吗?
玉兰略一迟疑,说:你咋那么多议论?错倒没错--临行前,爸爸特别嘱咐我,对社会要多干实事,少说为佳;要乐于助人,不图回报。
那我问你:2十2二几?
等于4呀。
如有人偏坚持说等于5,你该咋说?
玉兰翘起小嘴,嗔怪地望着鸿羽想:又钻牛角尖了,谁在说2+2=5啦?
见玉兰一时沉默,王鸿羽语重心長地说:我爸也特别嘱咐过我,诚实是做人的原则,勇气是人生的翅膀,对一个医务工作者也不无重要哦!
玉兰温怒地微微叹了口气,嫣红的脸厐上不禁掠过一道忧虑的阴影。
就这样,王鸿羽和玉兰还没有进县中医院报到前,就演出了一幕“社会入门”的小戏剧。
2
上班半年不到,王鸿羽就以出色的医疗水平和服务态度赢得了K城人们对他的赞誉,特别是王鸿羽以针疗法使一个哑女重新开口说话后,简直震动了K城,大街小巷都流传着他神奇的医道:
“别看是颗小小银针,只扎了几十次,哑巴就说话了。”
“人家毕竟是上海中医大分配來的正规医生嘛!不像某些半壶水,丁点水平就摇得丁当响。”
从此,王鸿羽的就诊室天天门庭若市,人们排着长队等着也甘心。而紧挨王鸿羽诊室的隔壁,是号称K县第一医的内科主任孙学权的诊室,却冷冷清清,只有几个不便得罪他的老病号才偶尔跨进他的诊室。当王鸿羽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孙主任的诊室常常空无一人,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捧着茶杯打哈欠,使他饱尝了受冷落的凄苦滋味。久而久之,嫉妒如毒品一样损害着孙主任的心理健康,使他吃不香、睡不稳,到后來,竟利用自己科室主任的资格,对王鸿羽的工作进行无端的刁难。殊不知王鸿羽非旦不接受他的指责,不论孙主任说什么,都非要同他辫个高低,还当着众人靣直接顶撞他,气得孙主任脸色发青,常常下不了台,只好在背地里嚯嚯磨牙。
鉴于孙主任多次打小报告说:“王鸿羽狂自尊大,凭着块大学生的牌子,简直目中无人--”医院院长段大山在查看了鸿羽的挡案后,知道鸿羽的父亲是位在干校接受改造的地师级干部,估计迟早都会复职,不但没有批评王鸿羽,还特意单独将鸿羽请到家里喝酒。
对仅有满腔热枕而毫无社会経验的王鸿羽——无法想像段大山请他喝酒的动机是拢络关系,是对他采取的一次招绛纳派的窥惻——还以为段大山对他的邀请,是山区干部好客的秉性呢,于是欣然赴约。酒酣饭足后,宾主移步到种满兰草的小花园去谈话。
段大山让王鸿羽坐一把藤椅,自己半躺在花架下的竹躺椅上,慢条斯理地抽着香烟,说:
小王啊!你父亲的情况我们是知道的,只要清洗清洗思想,轻装上阵是早晚的事嘛!你,作为老首长的后代,根正苗壮,我们应该多扶持一把,哈?但听说,你在科室里和许多场合都说了不少针对医院时弊的话,这也很好嘛!请你来喝酒,一呢是尽我地主之谊,二來想亲自听听你对医院的具体看法,有啥意見都可以提嘛,咹?
鸿羽望着云遮雾障后面的段大山,一时踟躇,他不理解谈自己的工作与可能复职的父亲有什么必要的联系?段大山头部颀大,以一双蛤蟆眼斜视着王鸿羽,咧开大嘴无声地笑着,他笑得像一团迷语,透出老练和自信,令王鸿羽内心发怵;尤其是那两排被烟燻黑的牙齿,恍似一个黒洞,却意外地闪耀着的两颗大金牙,让王鸿羽怎么也无法将段大山这副老于世故的神态,和一个共产党干部应有的形像联系在一起。但王鸿羽还是胸部一挺,以登上学院讲台朗颂马雅科夫斯基诗作时的那种气慨说:
全县六区十六个公社,地处偏僻,交通闭塞,多数山寨上的苗族老乡,得半夜起身,打着火把走百多里山路进城才能看到病,难呐!而我们医院,有的医生业务能力低下暂且不说,服务态度还极端不好,有些是凭关系由公社调上来的赤足医生,连张仲景的《伤寒论》都读不断——我倒不是说凡赤足医生都不行——反正,医疗事故层出不穷,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长此下去怎么得了?怎能为民解除疾苦,救死扶一伤?!
嗯!段大山内心一震,若遭蜂螫,想不到这铿锵之声居然源于一个瘦小的身躯,但脸上依然保持着无动于衷的神情,嗯的一声,仿佛打了个酒嗝,继续往下听。
“我下乡去海丰公社医院汇过诊,”鸿羽继续说:许多病员反映,医院擅自提高紧俏药品价格,使他们根本付不起昂贵的医疗费,如果生了重病只得等死。有一个老乡为给母亲治病,卖掉了耕牛,结果母亲还是死了,那老乡在公社医院门口痛哭了半天;那里的病房又脏又黑,像个不通电的大杂院,内外科病员混杂一房,造成相互交叉感染,情况相当严重;还有,陪伴人员吃不起医院的伙食,只得挤在窄小的通道里私自开伙,煤烟燻得人透不过气來;还有,医生护士不敬业的普遍现象存在,有个病人半夜死了,天亮才被发现,原来是查房的护士严重失职,因为她父亲是县供电局的头头,天大的事也就不了了之。唉!王鸿羽叹了口气,说:那里的情况真有点像“第六号病室”!
“啥--六号病室?海丰不是只有四间病房吗?”段大山瞪大哈蟆眼不解地问。
王鸿羽哭笑不得,说:哦!我说的是契柯夫的一篇小说的名字。
段大山终于耐不住性子了,说:别扯远了,扯什么小说?你又不是作家。乱弹琴!
王鸿羽沉住气,又说:我们县医院实行的是王权,连一点鸡毛蒜皮的事也非得你点头下面的人才敢去做,好像群众是一群机器人。这既影响了民主,又没有工作效率;要走活一盘棋嘛!车有车道,卒有卒路,咋能胡子眉毛一把抓呢?
段大山这一次却没嗯出声來。
王鸿羽的话愈來愈尖锐,简直像一颗颗铁钉子,直往他心头钉。可以说,在K城干了几十年革命工作,从來都没有人敢这样教训他,也没人敢这样平起平坐跟他说话。哼!反对一把手抓全面,不是资本主义思潮是什么?到时候让你小子吃不了兜着走--想大发雷霆,又没有充分的理由,厐大的身躯在竹躺椅上使劲地挪动了几下,弄得竹躺椅难以招架,发出嘎嘎呻吟。
更没料到,王鸿羽非但没有闻到谈话的气氛中早已弥漫的硝烟味,反而愈说愈激烈,打开的话匣子,像启开了水库的闸门,水势愈流势愈猛:
甚至,还有的主治医生给县领导夫人开药,将丙种球蛋白、红参之类的名贵药品开成常用药报销,还说是关心首长,支持老革命,这纯粹是拿国家的财物去谋私利。许多违章的事不胜枚举,难道说,我们这弊积成山的县中医院还不应当及时整改整改吗?
“好!很好!!”段大山憋不住了,宏亮地喊了声,气得浑身直打哆嗦,唬一声从竹躺椅上坐起身来;想像中,已伸出熊掌似的大手,卡住了眼前这张叽哩瓜啦说话的嘴;哼!满口小资产阶级腔调,不知天高地厚的尕娃--想是这样想,毕竟是一院之长嘛,再愤怒也不能在下级面前有失体面,便将一只壮实的手掌重重地落到鸿羽瘦削的肩上,鼓着哈蟆眼对鸿羽说:
年轻人,志向不低嘛!咹?那你看着办吧,该咋改就咋改吧!说完,连打几个哈欠以示谢客,不等王鸿羽告辞就径直向卧室走去。
王鸿羽站在花园里,仿佛感到刚才段大山那一掌把自己矮了一截,怔怔地望着段大山虎背熊腰的背影,双眼放射出惊愕而愤怒的火光。
3
从此,王鸿羽与K县中医院的“干群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王鸿羽不论在医院还是在街上遇見段大山时,本來已作好向上司点头示意的预备,但段大山要么佯装视而不見,要么眼角溢出嘲讽的痕迹,摆动着厐大的身躯漠然从王鸿羽身旁走过,让王鸿羽感觉自己渺小得像一头瘦骨伶仃的小山羊,从一堵奇伟的岩石下経过一样;而在另外的场合,王鸿羽又感觉自己像一枚点燃了导火綫即将引爆的炸弹,人们只要見到他,就像避瘟神一样躲开,借口有事先后纷纷离去,即使留下的人,仿佛突然成了哑巴,既不会与他多说话,更不可能对他的话表示出亲近或赞同。
起先,王鸿羽还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后來终于从人们看他的眼神中,读懂了因“畏怯”段大山才疏远他的缘故后,才悟出什么是霸道,什么是做人的悲哀,并深深地陷进鹤立鸡群的苦恼中。
“难道这医院真的是座与世隔绝的封建古堡吗?”王鸿羽与玉兰在小河边散步时,冲着玉兰喊叫。
玉兰冷静地说:
开玩笑!段大山是南下干部,在K县足足呆了近三十年呐!从K县政府官员到各单位的头头,哪个不认识他?说穿了,人家的关系网密密麻麻,盘根错节,谁敢不买他的帐?而我们,只是初出茅庐的嫩娃娃,何必跟他斗呢?唉!入乡随俗吧。就算你有擒龙的本事,也白搭了哦!
“难道这医院真的是座与世隔绝的封建古堡吗?”王宏羽脸都气青了。
“唉!你好像是个外星人似的,对现实竟一慨不知。”玉兰像看淘气儿童似的,温怒地乜了王鸿羽一眼,沉默了。
“玉兰!咱俩结婚吧。”王鸿羽哭丧着脸突然对玉兰说。
在学院时,王鸿羽是玉兰崇拜的偶像。王鸿羽身材虽然不高,还偏清瘦,但炯炯有神的双眼透出股正直的火焰,特具男性魅力;除了专科成绩第一流外,王鸿羽还写得一手好詩,人也扙义。有一次,王鸿羽还从几个流氓手中把她解救出來,结果被几个流氓打得鼻清脸肿,在医院床上趴了一周才恢复过來。
見王鸿羽目前如此孤独无助、几乎被医院所有人疏远,心里暗中疼他痛他,便红着脸使劲地点点头,毫不踌躇投进了王鸿羽怀中,温柔地说:我等你这句话好久了呢!
于是,在估计医院里没有人会参加他俩婚礼的前题下,王鸿羽与玉兰去县民政局办理了结婚手续,给每个科室送去一袋瓜仔糖果之类的喜礼,小俩口钻进牛肉馆吃了两大碗牛肉面,算是举行了婚礼。
搬进了这幢医院宿楼后,王鸿羽仿佛像一艘丢失了桨的舢舨,有幸找到了一处“避风港”似的,过起了婚后的单行道生活:白天同玉兰一块上班,把脉开方,百事不问;下午同玉兰一块下班,在市场上采买些蔬菜回家,对照着烹饪书藉,精心烧菜做饭,吃几杯小酒,万事皆休。
可是,温馨的蜜月并不长久,不久王鸿羽又失掉了精神平衡。
这座灰砖宿舍楼是五一、二年修建的,共四层,每层住十六户人家。每层楼只有一条公共走道,一直走到尽头;每户人家只有一个单间,不大,一律十六平方,像一列规格一致的箱子。住户没有厨房,只得将小媒灶和煤泥堆放在自家门口,使原本狭窄的走道更加狭窄,有些更窄的地方,大胖子必须侧着身子才能通过。每到做饭的时候,巷道中弥漫着呛人的煤烟和油烟,使人如入李老君的八卦炉。走道尽头是一间综合性大杂房,既是男女厕所,又是男女浴室,还兼供水处和公共洗涤间,一到人们都挤在大杂房忙这忙那的时候,更显其一派混乱,很像是战乱时期的难民居所。王鸿羽家紧挨大杂房,烧饭时,十五戸人家的男人和主妇以及娃娃都得从王鸿羽家门前过千百人次,可谓人声嘈杂,驿络不绝,跫音如潮;人们有时洗衣,有时淘菜、有时冲涮杯盘碗碟,有时大小便,有时冲足洗澡,哗啦之声不绝于耳,你王医生能管得着吗?既是综合大杂房,人家偏要在挨轮子等水时嘻笑怒骂,东家长李家短,评击时弊,议论电影,赞叹中国女排,唱唱流行歌,管一管自家正哇哇哭叫的孩子,你王医生能去堵人家嘴巴吗?起先,王鸿羽很想与大家打成一片,一改鹤立鸡群的局面,毕竟是新婚嘛。
很快,王鸿羽就发觉同他们很难融成一体,同层楼上的十五户人家,都同他夫妇俩保持着敬而远之的关系,根本不可能与他夫妇俩深交。王鸿羽只好我行我素,闭门读书写詩。有时灵感冲动,刚提笔写几句,门口一恶妇骂男人的尖声穿墙破门而入:叫你來洗菜呐!你要把老娘累死好去讨小哇?快呀快呀!王鸿羽顿觉一阵心悸,哪还有啥诗意?有时受到来自大杂房的嘈杂袭击时,王鸿羽甚至会突然失控,在卧室兼书房的斗室内不停地曲折徘徊,像一头被困在小铁笼中无路可走的野豹。直至深夜,在反复确信四下无人不再有嘈杂声后,王鸿羽才稍感平静;于是常通霄达旦失眠。
有一天夜里,王鸿羽好容易捱到夜深人静,正翻阅《疑难杂症论著》,大杂房内突然有人敲击白铁桶为器,肆无忌掸地大声歌唱起來:
再來一杯,再來一杯
再来一杯也不会醉
往昔的事儿永不懊悔
我要喝杯苦咖啡!!
歌唱者是孙主任的远房侄子孙刚,是一口气能喝干两斤酒的“酒王”,依扙着孙主任的权力飞扬跋扈不说,又负责院里的药材采购工作,同段大山的关系自然“非同一般”,常提着大包小包从外地捎回來的土特产之类的东西往段大山家跑,是医院里的大红人。孙刚一定又在啥地方喝得酩酊大醉,可惜歌唱水平低劣,声音又粗大沙哑,唱到“我要喝杯苦咖啡”一句时,找到了高潮的感觉,简直在拼命的嗷嗷怪叫。
王鸿羽突然像中弹似的恐惧,两手护住耳部,面色芲白。
玉兰见状,像母亲疼爱感情脆弱的孩子似的,轻轻走到丈夫面前,用手指梳理着他的头发说:
鸿羽,别读书了,不如喝杯酒吧。我陪你喝,哈!
王鸿羽突地“咚”一拳捶在书桌上:天呐!不禁双眼潮湿。
4
第二天下午,王鸿羽让玉兰先捎菜回家,自己神秘兮兮地跑进了百货公司。
等王鸿羽肩个大纸箱信事旦旦进了屋,玉兰才知道是一台声宝收录机,忽然明白丈夫像孩子似的思维——将以乐声去掩盖嘈杂,不禁欣然一笑。
从此,一到大杂房嘈杂到高峰期或隔壁传來震耳欲聋的划拳声时,王鸿羽便打开了立体声收录机,并将音量开到最大分贝,瞬间,便有一股由沙鼓、萨克斯、小号、电吉它混合成的音乐洪流破门而出,并拌随着猫王埃尔维斯.普雷斯呐喊似的歌唱,组成浩浩荡荡的乐声阵容,顷刻间将大杂房的嘈杂和走道里川流不息的跫音淹没。当感觉到自己放出的乐声“大获全胜”时,王鸿羽“胜是闲庭信步”,在屋内阵阵窃喜,又播放起《篮色的多淄河》,让一泓幽篮的河水汩汩流出,竟有了一番在洗涤中的愜意。当然,这对于在嘈杂声中麻痹了听觉神经而习惯了热闹的人们而言,强大的乐声只是增添了一个节目而已。不过,事情却远非如此简单--
其时,党内对邓小平提出了批评和处分。在山高皇帝远的K城,人们尽管对邓小平发表的许多讲话都由衷赞成,甚至在关系过硬的哥们间还展开热切议论:
“只有邓小平才能拨乱反正扭转乾坤,只有邓小平才能给重创后的中国找到一条新出路;”
“开国际玩笑!画马不能骑,画饼不充饥;民以食为天,才是条永恒真理。”
但是,在文革期间斗得昏头转向的人们,已失去了对政治的热情,几乎对国家大事抱“事不关己少说为佳”的观望态度,加之谁也看不准中央当时的政治大方向,更不敢乱说乱动,只好人云我云,得过且过,幸矣!
在一次县中医院整顿党员生活作风、提高党员思想素质的会议上,段大山以党支书的资格首先发言:
目前,我们的首要任务是统一思想,坚决反对右倾翻案风,才能鼓足干劲搞四化嘛,咹。为此,在党内外都要进行一次清理精神污染的艰巨任务。甚么是精神污染呢?听好喽!以我们卫生系统的行话说,污染就是脏东西,精神上的脏东西,就是西方资本主义国家的思想文化!可以说它无处不在,各个领域的角落里,都藏匿着西方资本主义文化的阴影嘛;我看,西方的糜糜之音就是精神污染!目前,国内形式一片大好,但树欲静而风不止,一有点风吹草动,就有人打着民主的幌子,跳出来大做文章,到处招摇闯骗,甚至肇事,偏要跟无产阶级政权过意不去,这不是资本主义复辟的苗头又是什么?!说完,又瞟了王鸿羽一眼,说:
我们医院也有人这也不满那也不满嘛!嗯?有了点小成绩,尾巴就翘得天高,成天詩辞歌赋的,搞些啥名堂?大家继续发言吧!我们党从不搞一言堂,发挥真民主嘛,咹!
话刚落音,孙刚就唬一下站起來说:
我发言。依我看,王医生专门播放西方音乐的行为,就是散播精神污染,就是跟无产阶级政权过不去的具体表现嘛。大家辛苦了一天,想休息好第二天才有精神干革命工作,你放的那些叽哩瓜啦的音乐,不是靡靡之音又是什么?
王鸿羽脑中“嗡”一声巨响,脑中一片空白,整个会场突然万花筒般五颜六色地在他眼前旋转--
先后又有孙主任和另外几个人站起身來发言,讲得激烈时,手掌由空中唬一声劈下,势如砍瓜切菜一般;或气势汹汹作打架状,仿佛面前真有阶级敌人似的。不过,王鸿羽却记不住他们都讲了些什么,只觉得周身的血液在加快流速,仿佛快胀破血管了。
就在县医院召开整顿党员生活作风会议的二天,县公安局实施了清理精神污染的举措:几辆摩托车在前面开道,两辆解放牌汽车压后,电喇叭震天撼地的宣传着关于反击右倾翻案风、清理精神污染的某某文件,呼呼啦啦的在K城威风了一圈;还将王鸿羽的立体声收录机連同所有的音乐磁带及人都收缴到公安局,并于第二天在露天球场举办了一次“消除精神污染”示范展,其中还有些世界著名画家的“女裸”写生油画以及“淫秽”图片等。王鸿羽新买的立体声收录机,当然成了传播精神污染的“物证”。
当天,王鸿羽在公安局里受了一阵斥训,并勒令现场写出思想捡查,在收缴清单上画了押后,才灰溜溜的被放了出來;当他回家时已近黄昏。
在回家的路上,他已想好:K城既不容他,便不是他终生的居所,决意通过他父亲的关系,独自先调回上海,然后再以双职工分居的事由调回玉兰。等吃完晚饭后,便郑重其事对玉兰说:
玉兰,我们离婚吧。
“离婚!你,你这是怎么啦?”“离婚”二字让玉兰若遭晴空霹雳,懜了。见丈夫神色阴沉,想:不就是被收缴了一台收录机吗,咋突地颓溃到这种地步?自己家又远在上海,咋好开口向父母说起离婚的事?想着想着,两行热泪在脸上流成了两条小水流。
王鸿羽没想到,玉兰听了自己提出离婚后脸色刹那间雪白,才猛然感觉到自己的唐突,忙心疼地将她揽在怀里,“嘘”了声说:
走,散步去,隔墙有耳呢。
月黒夜,他俩走到了小河边,王鸿羽才将自己的打算慢慢告诉了玉兰,最后强调说:
放心,我父亲的老战友在文革的三结合时就站对了队,在省里是数一数二的人物呢!办这点事,还不小菜一碟。
漆黒中,玉兰的双眼亮晶晶的,仿佛已看到了自己在南京路上同丈夫手牵手遛达的情景,心里一阵快活;見丈夫还要侃侃而谈的样子,忙伸出手捂住王鸿羽的嘴,妩媚地说:
知道啦!随势投到丈夫怀抱里,又娇嗔地说,那么,晚上你都不回來住喽?我们今后只能像一般同事那样说话喽?玉兰说话时神色那么温顺,还显出几分天真,惹得王鸿羽内心阵阵喜爱,心甜得像装块糖似的。
王鸿羽点点头,以一种大人哄孩子的语气说:
一切会好的。面包也会有的。
那晚,他俩在漆黒的河边呆了很久很久--才慢慢走回宿舍。
一个多么听话、温柔、妩媚的妻子啊!但上海那边的商调涵至今尚未发来K县卫生局,母亲來信说,可能还有一阵子才能联系好接收单位,耐心等着吧。是啊!是应该耐心等待下去,否则,已付出的沉重代价都白费了。王鸿羽终控制住内心正一潮高过一潮的亲情冲动,一咬牙毅然离开颓墙,很快融进了黒夜。
5
春天终于咬破了寒冬的茧。惊蛰后一连下了几场春雨,K城渐次变样了。
奇怪!同样是偏僻而老旧的K城,怎么一到春天就瞬间变了样呢?是因为母亲来了信,说正抓紧办理调转的事吗?又不全是。
原來出门見山,围住K县的群山像一峯峯狰狞怪石,直刺灰濛濛的天空,四野苍凉,满街人行色匆匆,仿佛都熬了夜似的,看不到一张生动鲜活的脸;现在出门还是見山,却是一峯峯翠绿靓丽的碧山,衬着蓝天煞是壮丽,四野春意盎然,走在大街上,看得清河对靣山坡上的李花,盛开成簇簇洁白,連山涧吹來的风也含着股花香气息,满街行人喜形于色,仿佛都接到了来自天堂的消息,看不到一张晦气的脸。
王鸿羽也像变了个人似的,晚饭后还特意换套干净衣服,迈着轻松的步伐朝北街走去。
当他走到北街时已近黄昏,北街静静地沐浴在柔和而微弱的夕光下,行人稀少,有几个小女孩在宿舍楼下唱着童谣跳橡筋绳,如此司空见惯的景象,竟使他有种赏画似的愉悦。其中一个小女孩王鸿羽认识,她是孙刚的女儿,长得尖嘴猴腮,平常最爱伸开双臂作机翼状,尖叫着在楼道跑來跑去,将自己想像成一架刚降落的飞机,尤其让王鸿羽心烦意乱。但在这天,王鸿羽看她身穿一件红色衣衫,被柔和的夕光燃成了一朵山茶花,她边唱边蹦跳的样子,竟十分地可爱起來。王鸿羽走到颓墙时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天空,还有几朵绚丽的晚霞,便习惯地停了下來,蹲在墙根,点燃一支香烟猛抽起來。
本來,王鸿羽白天就想告诉玉兰:
他接到了母亲的信。信上说,上海市中医院正讨论发商调涵的事,让他先在县中医院提出申调报告。
王鸿羽想:反正不久他将调离K县,他和玉兰是协议离婚,又不是仇敌,他要忽然堂而皇之地走进家门,给玉兰一个天大的惊喜。不过天色是早了一些,大杂房里一定还有人洗洗涮涮的,若莽闯上楼被人看見,即使他调走了,玉兰除了会被那些讲话如泼污水的人糟榻得一无是处外,还会在今后的调动时受到医院方的刁难,岂不全功尽弃了吗?只有多等一会,估计大杂房里不再有人洗洗涮涮后再上楼不迟。
天终于黒静,跳橡筋绳的孩子已散了。他家的窗户倏然间装满微红的灯光。
王鸿羽不由心头一热,刚才理智的思考忽然失去对他的捁致,欲起身过街跑进宿舍楼,但就在直起双腿的瞬间,他又犹豫起來:
究竟该不该在这节骨眼上回家呢?他又点燃了一支香烟--
当他重新蹲下后,耳畔竟奇迹般的响起一阵阵鼓掌声——这掌声是由上午县政府大礼堂里传过來的;这掌声排山倒海,经久不息——使王鸿羽身不由己又进入到白天参加大会的情景。
大礼堂里人山人海,礼堂的顶额上一幅横额赫然在目——K县改革动员报告大会。
在主席台上作报告的是地委书记赵振山,他每讲完一段话,所有在礼堂里听报告的人都抑制不住激情热烈鼓掌,有的人还情不自禁地站了起來,这种忘我的鼓掌现象,在K城所召开的政治报告会史上,可谓罕見。赵振山是个东北人,身材虽不魁梧,肩也不宽膀也不厚,脸堂却红光焕发,声如宏钟,坐在主席台上讲话的风姿,却像座峻拔的山峯。
掌声未息,赵振山用两手示意人们不要鼓掌太久,继续说:
同志们呐!让我们來共同思考一个问题——什么才叫做一个共产党员?请大家认真的思考两分钟。然后,赵振山端起茶杯喝了口水,又点燃支香烟猛抽两口,吐出一缕烟雾。
此时,大礼堂里密匝匝坐了好几千人,居然鸦雀无声,能听见邻座者手腕上的手表在“咔嚓咔嚓”行走。两分钟--在这种场合却漫长如一个世纪。人们都陷入于思考中,只有极其个别的人,在四处窥望。
“我的理解是--”赵振山看了看腕上的手表,以铿锵的声调说道:
以做人民的公仆为光荣的人,处处从人民的角度去独立思考的人,能拒腐蚀、拒权力引诱的人,有党性、永远坚持党的方针的人,才配称为共!产!党!员。就当前形式來讲,就是敢于力行改革,不怕违反陈规陋习,不怕丢乌纱帽的布尔什维克,才是--
话未落段,整个礼堂又爆发起掌声的大潮,震得礼堂穹顶嗡嗡直响。
赵振山好不容易才止息了人们的激情和掌声,以一种异常动情的声调说:
才是人民所期望的共产党员!但我知道,当一个改革者未必都有好下场。英国的思想家培根说过,对于旧习俗,新生事物好像一个不速之客,它引起惊异,却不太受欢迎哦!但我坚信,有人会欢迎的,这就是渴望改革的人民!因为,流水不腐,户枢不蠹。只有实践才是捡验真理的标准!目前,全国、全党、全军的中心思想就是发!展!经!济!没有钱,没有粮食,叫十二亿中国人去喝西北风吗?!
掌声又打断了发言,这一次却排山倒海,経久不息。
王鸿羽仿佛置身于钱塘江大潮——大潮掀起哗哗啦啦的巨响,一浪高过一浪,像千百万奔驰的群山,以摧枯拉朽之势,由天边卷席而來——会场里人头攒动,热气腾腾,人们仿佛很久、很久没听見过这样大胆地讲真话的人了,许多人几乎要兴奋得要哭出來。王鸿羽双眼早已潮湿了,他多想像孩子一样无忌,当着成千上万人淋漓致尽地大哭一场,不过这样的哭是一种罕有的幸福。
当大会完结,他热汗淋漓的挤在人群中一步一回头地望着主席台移步出会场时,倏然感到:平常彼此间相互防范、冷漠、猜疑的人们,蓦然间变得和藹可亲起來,四靣八方都涌动着真诚、善良、鲜活的脸厐;长久盘踞在自己心中的孤独与苦恼,竟瞬息间冰释,像一个终于摆脱梦魇纠缠的人,迎着一轮崭新的太阳,浑身轻松、愜意,只想大声歌唱。
是呵是呵!王鸿羽怎能平静呢?春天來了,春风自然会吹进古堡,卷尽弥漫古堡多年的阴晦和浊气;小小的K城已从漫长的寒冬里复苏过來,人民的生活会一天比一天幸福的。
王鸿羽异然发现:原來自己早就恋上了这座偏僻的小城了。小城四郊群山苍翠,一个个耸立着险峻的风姿,耸立着能乘风雨、能纳雷霆的肩膀,将朴拙的古K城怀抱其间。早晨,推窗可闻鸟鸣送來清脆、婉转的天籁,一条清碧的流水绕城蜿蜒而过,以“打不湿”著称的K城,仿佛永恒都是艳阳天;夜晚,从黒黝黝的群山屏幛后,悄然爬上來的银月亮,像一个巨大的白纱灯,抚着K城人安睡;这可是人多为患的上海人梦寐以求的好居所哩!赶场时,那些纯扑的山民便源源不绝,将野生菌、山核桃、鲜鸡蛋、红公鸡以及各种蔬果从大山里背到街上來卖,不应有尽有,且价廉得让人感动。还有那些从高山上來赶集的苗族,即使不逢“花街”,也是K城的一道独特风景——男人们中午在餐馆里喝足酒以后,便三三两两在街头巷尾吹起芦笙,蹁跹起舞,坦露出对心上人的爱恋;女人们则穿着自家绣的花衣花裙,脖子和头顶上戴着熠熠生光的手工银饰,像一群群五彩缤份的蝴蝶,她们手牵着手,在吹芦笙的男人的四周小声歌唱,红扑扑的脸上泛起青涩的笑容--他真是舍不得离开K城了。
既然如此,怎能因一些烦恼事,就凭借父亲的特权一走了之呢?勇气不是人生的翅膀吗?对!就应该把K城的变化尤其是改革的大好形势回信告诉母亲,就说:
以前儿子因为懦弱才逃避现实生活,想逃回上海。现在儿子想通了,K城是一座美丽的川黔小城,自己只有坚强地融入改革大潮,才能使自己活得充实,并给纯扑的山民多做些实事,譬如:亲手为那个卖了黄牛为母治病的山民的老母亲,才不负父母的一片养育之恩。还应该把这些想法马上告诉玉兰,立即同她复婚,并对她说:
我连做梦都看见由深山來看病的山民,用一双泪汪汪的眼睛向我们求助。从今后,咱们不但是一对雨打不散雷霹不离的夫妻,还会在K城当上良医,著书立说,留传千秋;若有人不理解,就让他们惊异去吧!
這些想法,像战地上吹响的冲锋号。王宏羽双腿一弹就离开了墙根,几步就跨越过青石板街道,朝幽暗的楼梯奔去;很快,走道上便响起王鸿羽急促的跫音。
没等王鸿羽掏出钥匙,门忽然开了。灯光像从高炉中倾出來的通红的钢水样,哗一声将门前幽暗的楼道铺满金黄。玉兰仿佛预感到丈夫一定会归來,而且就在这个傍晚,一见丈夫,脸上瞬间挂满了幸福的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