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亲

青松老汉挎着祭篮在田间的小路上蹒跚而行，后面跟着他的老伴，目光呆滞，满面悲戚。清明到了，他们要去给早亡的儿子上坟。

一看见那孤零零的坟堆，老伴就一声哀嚎扑过去，抱着那冰冷的青石墓碑恸哭起来，如同抱着自己失去温度的爱儿。青松老汉将祭品一样样摆上，烧了许多的冥币，最后又郑重地从祭篮里托出一样东西小心地展开来，竟是纸剪的一个美女。青松老汉将纸人凑到冥币腾起的火焰上引着了，轻轻地放到地上看它慢慢地燃烧，浑浊的泪在饱经沧桑的脸上默默地纵横涌流：“儿啊，爹娘没钱给你结一房真正的媳妇儿，只好先送一个假的去，你就当画贴在墙上，看着宽宽心。儿啊，别怨爹娘，爹娘老了，实在挣不到那么多的钱啊。”一旁老伴的哭号声更是撕心裂肺：“儿啊，娘给你娶不上媳妇，死不瞑目，死不瞑目啊。”

青松的老汉的大儿子春儿三年前车祸身亡，肇事车逃逸，没有得到一分钱的赔偿。当地有一个“结阴亲”的风俗，未婚青年亡故后，必须千方百计找一个死去的女子合葬，作为阴间的伴侣。结一门阴亲所费的彩礼、婚资不让真正的婚礼，没有四五万元是拿不下来的。青松老汉家徒四壁，小儿子的婚事还没有着落，又哪里有如许多的闲钱去给春儿结阴亲呢？可是阴亲结不了，不光四邻八舍笑话，儿子在地下也不得安生啊！据说这样的孤坟还会殃及后世，此后的子孙后代都不会有安泰日子过呢。

三年来，这件事成了青松老汉最大的愁肠，搅得他夜不能寐，寝食难安。

这天中午，青松老汉赶着牛车自田间劳作归来，突然看见路旁停着几辆警车，许多人正急急忙忙向不远处的小河边聚拢。

“出什么事了？”青松老汉扯住一个人问。

“听说河边死了一个人，法医正在解剖呢，走，看看去。”

青松老汉沉吟了一下，也不由自主地跟了过去。

死者大约二十三四岁，衣着暴露，看样子像一个欢场女子，不知因何死在了这荒郊野外。法医解剖查验的结论是自杀，不必立案，只让当地派出所查明其身份后通知她的家人将尸身认领回去即可。

看热闹的人摇头叹息，评头论足了一番后，一个个意犹未尽地离开了。适值中午，四野一片静寂，青松老汉呆呆地望着那具女尸，心里波涛汹涌地翻滚着的那个念头，让他不由一阵又一阵的颤栗。他一次次想转身离去，可那种诱惑像强大无比的磁场紧紧地吸附着他，让他无从抗拒。东张西望了一番，他终于一步一步，向着那具已经开始腐臭的女尸慢慢挪了过去……当地派出所根据女子手机上的线索，很快联系到了女子的家人。女子的老家就在距此地不过百余里的B县，自幼父母早亡，一直和奶奶相依为命。听闻噩耗，奶奶痛不欲生，无奈年迈之人出不了门，只委托了两个远房的侄儿前来处理孙女儿的后事。两个侄儿开着车在当地派出所的带领下来运尸身时，却见小河边空荡荡地，女子的尸体竟然不翼而飞了。毕竟不是至亲，又人生地不熟的确实无处查询，两人愤愤地诅咒了一番，也便无奈地离去，失尸的事情就此不了了之。

半月以后，青松老汉开始大张旗鼓地为春儿娶阴亲了，四邻八舍都上门随喜，亲结何处？大家心知肚明，却无人点破。梗阻心头三年的块垒消除，青松老汉身心轻松，虽是阴亲，却也稍有喜色。喇叭、唢呐、锣鼓队，一路吹吹打打将新人送至墓地与春儿合葬。青松老汉的老伴儿念叨着：“儿啊，爹娘终于给你娶上媳妇了，和你年貌相当的，你们就在那边好好过吧……说着说着，禁不住又痛哭失声，但那哭声，却已不再那么悲恸哀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