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荷女

红荷村是一个偏远的南方村落，为何氏族人迁徙而来，围湖造田而建。因村前三里处的大围堤外有片望不穿、看不透的荷塘，红荷村故而得名。

红荷村是统一的坐北朝南、青砖绿瓦房。门框顶部的墙壁上镶着雕刻了龙图腾的大红石。虽然雕刻的刀法有些粗糙，但一条尊贵、权势、高傲的飞龙已跃然门庭之上。

有处清幽的树林贴在红荷村的西面，那是孩子们最爱去的地方。在那能捡到浸染着外界气息的漂亮羽毛，还能抓到带给他们无穷乐趣的甲壳虫。在虫子的大腿上系上一段细线，线的另一端绑上小石子，然后由着虫子飞去，掉下来。比一比谁的甲壳虫飞得更远而不至于逃走，在快乐之余还能获得在小同伴之间炫耀的资本。

1982年的红荷村发生了一桩很不寻常的事。何蝉壳15岁离家出走的儿子何飞羽在7年之后回来了，还带来了一个俊俏的媳妇。何蝉壳的儿媳叫莲芳，是个年幼时就失去了双亲的苦命人。莲芳长得白白净净的，配上一身素雅的白棉外衣，宛若出水芙蓉一般。红荷村的人很好奇，这么个标致的人儿怎么会和相貌平平的飞羽来到这个穷地方。后来有传言说莲芳神经有问题，所以才跟了何飞羽，大家也就信服了。

莲芳是个寡言少语的人，从不和村里的其它女人一道在村口水井的石板上洗衣服，而是挑着衣服去荷塘洗，还会捎几朵荷花、几片荷叶回来。她把荷花养进破瓷罐中，小心地摆放在红漆脱落的梳妆台上。荷叶用来冲茶喝。几天后荷花蔫了，莲芳把花瓣一片片摘下来，压进书中，还写下一首感怀的诗句。

叹荷

粉荷濯银露，不入玉瓦屋。

怎奈莲子累，花谢采荷坞。

或许莲芳如此这般真的让红河村人无法理解、接受，红荷村人也就更加确信莲芳是有神经的。

“你怎么找个有神经的老婆，听听村里的人都怎么说我们家的”，何蝉壳把干枯的荷花瓣丢了满地，怒气冲冲地对何飞羽说道。

“管别人嚼什么舌根……”

“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层皮。你不要脸，我可丢不起那人”，何蝉壳被何飞羽不屑的言语激怒了，大声吼道。

“莲芳只是过了书生气，哪里有神经了？村里人那样编排她，谁知道他们安得什么心？”

何蝉壳听了不再言语，甩下一脸愠色从飞羽的新房走了出来。

莲芳真的神经了，不过那是几年后的事。

一桩祸事彻底搅乱了莲芳平静的生活——她的第二胎流产了。说来也怪自己太不小心，大冷天在荷塘洗衣服，不小心滑进了水里，扑腾老半天终于爬上了岸，可肚子里7个月大的孩子掉了，更糟糕的是再也怀不上了。

“养只母鸡还有蛋吃，不生孩子的女人还不如鸡”，何蝉壳看见莲芳就蹦出这样的冷言冷语，似乎这样的话不需要经过脑子就能脱口而出。而事实上何蝉壳确实觉着这样的莲芳不如一只下蛋的母鸡，他也就没必要把她放在牲口一样重要的地位。

飞羽听蝉壳说得不入耳，就顶了他一句：“爹，发生这事也不能怪莲芳呀。她已经够可怜的了。再说，我们不是还有个女儿嘛。”

“女儿有个屁用，族谱都上不去，还不和绝后了一样。”

这样的话何飞羽听得多了，知道多说无益，却又堵不上悠悠之口，于是晚上同莲芳商量带上女儿离开红荷村，一家三口去外面快乐生活。莲芳居然不同意，只说自己从小就没有家，现在终于全了，虽然公公婆婆没有自己父母那般疼爱自己，但总算是一个自己一直想要的完整的家。何飞羽拗不过，留下莲芳，独自带着女儿在月色中离开了红荷村。

那一年，红荷村前的荷塘里粉红色的荷花同往年一样娇艳，也就是那一年，莲芳真的疯了。疯了的莲芳还是没有离开红荷村，还是那么清秀地站在红荷村前的荷塘旁，眼神呆滞地盯着一望无际的绿荷红花，仿佛她就是不容于世俗的荷花仙子，只属于这片荷塘。

莲芳静静地兀自坐在荷塘边，像一墩荒弃的矮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