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走在城市与乡村之间

我离开我的家乡十多年了。那时，我总想离开她。等到真的离开了，我才发现我时时在想着她。我总在远离她的途中不断地想她。想那一片生养我的黄土地，那连绵起伏的铁的兽脊似的山，山间躺着的受累的大地母亲，依山流淌的小河，河边青青的草坪，零星的野花，河里自由游弋的黄腊丁（家乡一种可口的鱼，比城里卖的饲料养的鱼好吃多了），还有山上那负重爬坡还扯着嗓门儿唱山歌的乡亲，以及黄昏时分升起的袅袅炊烟……

我离开家的时候把这一切都装进了我的行囊，寄放在后来每一个疲惫的白天落幕后的夜里。我有些舍不得，可是我没有停住脚步。前面有个我不曾见识过的世界在等着我。她正像迎接其它陌生的面庞一样向我张开有力的臂膀，敞开似乎是无私的怀抱。而我，行走在一阵惊喜之中，没有察觉到自己有几分飞蛾扑火般的莽撞。我是说我根本不知道我是否能被她真正接纳，是否真的能融入那个世界……我还没有来得及想这么多，或者说我根本不具备这种思维的自觉，就已经被所谓城市的声浪裹胁了去。上帝是眷顾我的，那时我身形瘦小，心灵脆弱，好在它只是要把我放在城市的一个单纯的角落——县级重点中学。

我真的离开家了。回头看车窗外离我远去的树木、房屋，我感觉我的故乡并不因为我的离开而失落，也不因为我要去另一个精彩的世界而雀跃欢呼。我似乎有点儿失望，觉得缺少点儿什么。但是，我的家人除外，尤其是我母亲。她依依不舍的眼神铭刻在我的脑海里，等到看不到我的身影时她用力关门的“哐啷”声一直回响在我耳边。我想起我背诵下来的太平公主离开皇宫时的心理独白：“我注视着被武士及他们闪亮的兵器肃穆包围着的家园渐渐离我而去，默默憧憬着我将遇上怎样的快乐和幸福。只有我知道那撒满离家之路的甜蜜想念的来源，知道那张明亮的面孔或许正挂着那轮醉人的柔软微笑缓缓迫近。我出宫啦！从此带着浪漫的心情踏上另一条优美的征程！”可是，我并没有那种浪漫的心情。只走了没多远，乡愁的潮水就淹没了通往城市的路，还有离别的忧伤以及对于未知世界的恐惧蚀我心怀。我感觉去往城市那一端的路好长好长。

我明显地感觉到我不适应城里的生活。我周围的好几个同学说话都好傲慢，用我的学习用具也不打个招呼。一切都让我觉得好受伤，感觉自己不被那个群体发自内心地接纳。当我那有些世俗的音乐老师教我们唱《小小少年》时，我全然忘记了他的偏见，竟然不赌气地跟着他忘情地唱起来。独自一个人哼那首歌的时候，我泪流满面。以至于在一次作文考试当中，我们班就我一个人没有写中学生活的学习负重带来的烦恼，而是写了在城里读书的委屈和压抑。看来，我只有用自己的努力来证明点儿什么了。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秉持这样的思维方式。而这样的方式没有辜负我，我终于有了一种发自内心的自豪感。只是，这种自豪感并没有持续多久，我就又得离开。

我又回到乡村，不过那并不是我的故乡。而且，经过几年的变迁，乡村的模板已经改变了模样，不再是那种树丛掩映的土瓦房的村落。我到处去找我的故乡的模样。到山间采蕨制成菜肴，登高而呼，还和朋友相约去放风筝。在大自然面前，我无需设防，更不担心她会不会接纳我。可是，我不再是一个孩子了，眷恋自然是一件奢侈的事情。我还是想着走，还是得走。为了一个所谓的家，其实这对于当时的我而言，概念极为模糊。还为了城里有所谓更加方便生活的基础设施……总之，不用我苦思冥想努力去寻找，我自己或者别人已经为我装了一大兜理由。这一次，我并不从我的家乡出发，我的行囊里只有焦虑。

当我终于可以一步一步爬上城里某座我所在的高楼，再到楼顶，我看见我们苦心经营的巴掌大的一块地，地里长着几棵颤巍巍的瓜秧，我不禁好怀念好怀念故乡树荫下搭的瓜棚，瓜棚上随意吊着的瓜儿……

钱老先生地下有知：他一句“城外的人想进去，城里的人想出来”点醒了好多梦中人。只不过，醒来，我们还是奔忙在原来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