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你,三生三世
一段凄美的爱情在轩辕黎和楼炯的爱恨情仇中,一个为仇恨而活,一个为爱而舍身。人世间,最苦楚的爱情,莫过于如此了。作者好文笔。
待你,三生三世
几度夕阳,几度春秋,辗转岁月,谁主沉浮,看罢秋月江风。淘尽英雄,但凭后人把酒言欢,纵情古今;挫骨尘埃,徒留碑碣惶惶苍苍,青苔肆虐;逍遥天地,唯见一掊黄土,覆了枯骨。百世沧桑,尽起于那个混沌云蒙的时代。
天奕之始,天下分崩,四海之内大小之州错落缠杂。是时三国鼎足,小国小城夹生其间,内有饥馑,加之师旅,百姓已是苦不堪言。适逢火炎、轩辕、元盛修文德以召民,于是乎,牵儿带女,夹包被裹徙于路者纷纷。纵有车马也莫敢乘,生怕遇了劫财害命的亡途之贼。一时之间,大方混沌,孤城人去楼空,小国道上鲜有人踪。楼家世居于海边小滨,而今随波逐流,往轩辕国方向去了。可怜楼家少夫人怀胎不便,途上奔波疲倦,又遇烽火战乱,未及城都,不满足月便产下一男婴,其感于世道不安、前途坎坷,悯于胸臆,起名为楼炯【炯为光明之意】.后安身于轩辕城都,从商行善,这自然是后话。
三国酝酿百年,逐渐已将周境小城弱国吞并,呈现出三国争霸的大势,所趋而来的是一场决定三国格局的大战。“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这一战翻覆天地,尚不提多少尸魂埋骨他乡,多少烈士遗恨故国;且不论纷乱之下百姓流离失所,数起瘟疫肆虐千里;单单是轩辕国对待俘虏降将的方式便引人发指,无论功赫势微,无论降臣伏兵,无论人多轻骑,一律活埋石擢。闻信之下,举国恐寒。至于埋尸之所,则独选山阴,久之也便符了其名,林荫森森,溪潭寂寂,有鸟嘶无人语,煞是可怖。在轩辕皇帝一番铁血手段之下,轩辕军大退二国,火炎过退居江北,元盛国兵败江西,以江为界三分天下。一朝动荡,三国皆元气大伤,近十几年之内得以相安无事--战事劳命伤财,要恢复国之根本本非一朝一夕之功。
行年流水,战争的阴霾已渐褪却,在这大局不平小巷安的氛围下,轩辕都城流传着第一大府楼少传奇。
传闻其三岁识字,六岁成章,九岁已到了“绣口一吐,便是半个轩辕盛世”的境地,人皆赞之乃状元风采,殊不知当朝状元亦已不足与此小子竞。百闻不如一见,一见即如倾心,这是全都城闺中少女举双手赞成的。有些美好了,这些许夸赞。
天奕十六年
轩台楼阁,错落奇秀,院中颇为萧雅,一字排开的盆景反倒使这个庭院消了几分富贵浮华之气。是日,惠风和畅,天朗气清。一人执卷,踱步庭阶,一袭白衣飘然遗世,可惜下摆染了些许间壁的青苔。
“公子,老爷要你去趟书房。”一个着鹅黄色软衫,双鬓成髻的小丫头在一旁恭立,男子颔首,莞尔。小丫头有些愣了,伫在那无所措手足。星目如明珠,烁烁耀人,双眉成水墨,浓淡相宜,稍稍勾起的弧度恰到好处的令人如沐春风。好一个翩翩公子。
“爹,您找我何事?”楼炯在父亲的书桌前立定,开口询问。“炯儿,你已过弱冠之年,想过去考取功名吗?以你的才能,那定是手到擒来之事。”一个着青衫的中年人背手而立,有些雄浑的声音令人肃然起敬。楼炯微微颦蹙眉头,“爹,您知道我无意于这些功名利禄。”楼孤明叹了口气,摆了摆手,道:“如今楼府家大业大,就你一个独子,必有有心之人觊觎楼家财产,如今时局虽颇为平静,但谁不晓得其下的波涛汹涌,爹是担心楼家树大招风啊。”楼炯一怔,眉蹙如峰,陷入了思量。
沿湖踱步,满腹黯然,楼炯心思百折,反倒无意于这些良辰美景。丫鬟英莲在其后亦步亦趋,不敢言语,谁都道自家公子温闻尔雅,待人和善,只有自己晓得公子是不怒则已,一怒骇人,那怡人的笑总似隔着些淡默的距离,没有到心底。
暮春之初,春服即成,湖上有人闲情泛舟,或鼓瑟弹琴,或临酒赋诗,或赏景独酌,煞是有趣。楼炯心思一空,让英莲租来一艘船,划到了临山的一隅。清风徐来,水波不兴,楼炯倚着船舷,半眯着眼小憩。
忽而只听见“啊”的一声,接下去一片喧声嚣语,呼救声四起,楼炯抬眼看见不远处一片浅黄色衣衫在水面起伏,像迎春花零乱飘落。没多想,他纵身一跃入水,暮春的湖水微微有些凉意,混杂着鱼的腥味和土草的香。朦胧的眼,昏涨的头,落水的女子看见一张如神祇般淡然的脸,被水湿透的白衫,及那矫健的身姿。忽地,身上一轻,眼前一黑,辄入昏迷时恍闻到隐约凛冽的香,继而心安了。
楼炯把女子拽托到船沿,英莲慌张的叫来船夫把女子拉上船,而后一阵手忙脚乱。值此时,女子的船也靠近了,船舱内走出一个着淡紫色长裙的女子,凝肤玉脂,黛眉如柳,及腰的发挽了个简单的髻,翩若惊鸿,说不出的美,像飞天袖间落入尘世的莲,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楼炯一愣,那女子熠熠然的施了个礼,“多谢公子搭救奴家的婢,奴家姓袁,敢问公子贵姓?”楼炯接过英莲递上的披风,浅笑道:“举手之劳罢了,袁小姐客气了,在下姓楼。”倩然巧笑昭于男子脸上不但不怪异,反而说不出的炫目。女子不觉感到两颊一热,于是转身唤上一个六十来岁的老者,“管家,烦劳您去把玉儿带上来。”说罢,便转入了船帘,徒留一个纤弱的背影覆上空白。楼炯再回头,发现救起的小丫鬟已经醒了,未及出声,那丫鬟便一脸欣喜的凑近“公子是否是京都第一府楼公子,三岁识字六岁成章堪比状元的楼炯,小女子对你的钦慕之情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看着那丫头一口气顺出一长串话,楼炯有些忍俊不禁了,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名头还是蛮响的。
经过这一折腾,楼炯到有些释然了。回到府,他去了书房。尽管楼孤明很诧异为什么儿子会在一夕之间改变决定,但听到他同意去参加科举,也便安了心。
科举在秋末,楼炯的生活还是在按部就班的进行,不过偶有暇时,会想到那个淡紫色的背影,扶摇微曳,衣袂轻拂,会偶然吟起“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转眼秋寒已近,林荫谢了绿意染了霜白。轻轻巧巧的,科举来了又留下一莘学子的或喜或忧去了。放榜前夕巧是庙会,还是十年一遇的大庙会。
“公子,你去吗?”英莲一脸渴望的看着自家公子,半响沉默,楼炯只是精心浇灌着庭院的一排盆景,直到英莲欣喜的神色渐渐冷却,蜕变成失望时,某人才好死不死的吭出一声“好”。英莲觉得对自家公子无语了,明明是仙人之姿,却偏偶尔让人怨他无良。
世界很平静,这场非比寻常的庙会却惹了静的狂欢。
已是皓月初现的时令,却灯市如昼。人来人往,熙熙攘攘,街上多是为归家的应届考生在纵谈诗赋,再是小孩子满大街的跑窜撒欢,提着各型的灯笼像匿在白日的萤火虫。英莲在这个摊头晃晃,又去那边瞧瞧,活泼的竟不像平时寡言的小丫头。楼炯微微一笑,便听任她去了。
不顾周身无数道女子的目光灼灼,楼炯自顾自的伫在一个灯摊前解字迷。忽地,听到一个清脆如莺的声音喊了声“楼公子”.
他蓦地回头,看见前些日子就的女子在朝他挥手,目光穿过,再远些是一袭熟悉的淡紫在灯火阑珊处,显得有些朦胧,隐约。
楼炯上前,正想说些什么,忽地人群中冲出一群红缨官兵将他围住,灯市在一阵喧天嚣地的纷乱后立即安静下来。一个执剑的长官一招手,就上来几个兵拿着铐链欲缚之。楼炯一怔,正此千钧一发之际,“大胆”那紫衣女子上前,喝开了跟前的士兵,众人一惊,这小小的人儿竟蕴有如此气魄,让人不敢直视。刚才挥手的将军一下子单膝跪地抱拳,“小人拜见三公主。”人群一片唏嘘,楼炯不禁苦笑--袁,岂不是指轩辕。原来这紫衣女子竟是当场最受宠爱的三公主--轩辕黎。
轩辕黎走近,有意无意的挡住在了楼炯前。“帆副将好闲情啊,若大的皇宫不去守卫,反而跑到这闹市之上。”“三公主有所不知,此人乃朝廷要犯,请公主见谅了,且公主私自出宫,不知所为何事?”帆副将语锋一转,使得轩辕黎一时语塞。楼炯见事不妙,忽听一个女声轻悠入耳,“此事定有蹊跷,你先随他去,我一定能查明真相。”楼炯环顾四周,见已被官兵围的水泄不通,无奈断了杀出重围的念头。
夜半寂寂,月光恼人,楼炯满腹疑虑的半躺在草席上,四帷空空,栅栏铁锈斑驳,潮湿阴人的空气引人窒息,时有灰鼠动作,在空渺的夜里愈显清晰。庙会热闹的氛围在这凉如水的夜色中渐渐消散,英莲的惊慌失措,轩辕黎的黛眉怒目,帆副将的一脸鄙夷,种种都在一句“楼府意图谋反”中支离破碎,恍惚中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流逝。狱中安静的诡异,一如看见案上所谓通敌叛国的罪证,一如听见自己的考卷中平白多了一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诬陷,赤裸裸的诬陷。树大招风,自小便被誉为天才的自己,竟看不透富贵这块遮羞布下的丑陋阴蚀,自嘲的哂笑,身上的铁铐早已被拿下,却还感到铺天盖地的沉重,沉重的令人不禁陷入梦魇……
“父皇,楼家一心行善,楼少更是经天纬地之才,名利唾手可得,又何必冒天下之大不韪去投敌叛国,其中定有奸人作祟,请父皇明察秋毫。”轩辕黎伏跪在地,语气难得波动着情绪。轩辕皇帝神色复杂的看着这个自小聪敏的女儿,轻叹出声:“皇儿,这其中的波折你原是不必了解的,此事,父皇自有主张,你退下吧。”轩辕黎诧异地抬头,却看见父皇把楼家通狄的罪证置于灯上火光四射耀的那张凝重的脸上显得有些陌生,燃尽,遗了一地灰烬,十多年来朕虽致力富国,但连年征战已耗尽国力,如今两国再犯国库空虚,也只能拿楼府祭旗,树大招风的通理,他们岂可不懂,也便不能怪朕了。说罢,甩手出啦殿堂,轩辕黎莫名的泛起心寒,夹缝中挤进的风拂动了衣袖,也卷起那一地尘埃,她看见那个温润如玉的男子浅笑着淡漠视线“真的,对不起……”
…….
悠悠地转醒,却不见了琼顶雕梁,不见了蛛网密织,只看见茅檐低矮,漏出丝缕光,扭头便看见英莲伏在床沿已然酣睡。心下诧异之时,门却开了,进来一人端着碗药。“师父。”楼炯喜出望外,原来他正是三年前离去的曾耀,“师父,我爹呢?”来人本颇为悦然的脸一下子阴沉了,看得楼炯心一沉。“炯儿,你爹为了保全你,让那个狗皇帝害了。”原来,当曾耀救了楼孤明,再去就楼炯时,发现几个士兵已将他迷晕,准备下毒手灭口。千钧一发之际,楼孤明作饵引开了士兵,趁此救了楼炯。结果,轩辕皇帝听闻楼炯被救,龙颜大怒,下旨将楼府满门抄斩。
夜,寂的可怖,血色布了天之一隅,吟吟在耳的哭嚎扰了千家清梦,血洗的楼府是全都城人挥之不去的噩梦。是时,雷声轰隆,冬初的第一场雨倾扬而下,世人都解老天悲悯了,却不知天怒了。楼府上下百来条人命,都做了冠冕堂皇的借口的祭台,天黯了。
夜很深很深了,英莲蹑手蹑脚的进来添了灯油,剪了灯花,又看着一副雷打不动样的公子,微启红唇,却无奈阖上了门。楼炯无言的看着那上下窜动,明灭忽现的灯火,心情却意外的平静,平静的可怖,回忆重重叠叠的席卷而来,却让血腥湮没了美好。他看见父亲笑着问他今天跟夫子学了些什么,慈爱的让人不舍。蓦地,却跳转到在那阴森寒人的狱中,“刷刷”的鞭声下雄浑的声音浸透了无力却难得吭出一声。他看见从小嘻嘻哈哈伴着长大的书童,一见到他就面红耳赤的丫鬟围在一块闹着,蓦地,却蹦出一张张毫无血色的脸染了血污,睁大的眼透出无辜……一切是那般的突如其来,让人措手不及。楼炯觉得天崩地裂也不过如此。黑夜,茅屋外呼啸的肃杀,夹着仇恨翻天覆地。张而复紧的拳,青筋暴起,世界混沌着直到曙光穿过门缝,刷尽了阴暗却驱逐不了驻在心底的仇恨。天,再次亮了……
天奕二十二年
山阴一向的寂静被连日来的士兵突兀的打破,楼炯站在山腰,冷眼看着山脚下的士兵来来往往运着尸体,无论是敌方还是战友一股脑的推到坑里,一把火烧的只剩下暗黑的骨架,森森恐人。
忽地,林间窜出一群流寇打扮的人,见到士兵就挥刀斩杀。原本尚井然有序的兵队一下子被冲的四分五裂,在伤了几个士兵后,兵队一下子清醒了,拔刀相向。两股势力扭打的热火朝天,正当士兵逐渐处于下风时,楼炯趁机出手,一跃而下,一剑驱开了两个正在扭打的人,只转眼功夫,已放倒数个流寇。那群流寇见来人身手不凡,于是渐打渐退,又会到了林间。一个士兵乘胜追击,众人尾随,楼炯大喝一声“流寇莫追,小心有炸。”话音未落,刚窜进林子的士兵惨叫一声,众人一看已七孔流血而死,后怕之余,愈加佩服。
这时,一个长官模样的人走近楼炯,见到此人戴着骷髅面具,不禁心下慌疑,“多谢阁下相助,不知阁下是谁?”“在下裘扬,上山祭祖,恰逢流寇伤人,所以才出手相助。因为早年府内走水,伤了面容才戴了面具。望兵长勿怪。”见楼炯说的有板有眼,这个兵长才消了疑虑。又见其功夫高超,于是开口邀请他参军卫国。“正有此意。”楼炯一拱手,可惜骷髅面具掩了他浅浅的冷笑。
士兵整队欲走,趁此间隙,楼炯抬眼看见英莲与师父站在林间,看见那个小丫头用手掩着嘴,楼炯了然之际但觉心底一软,六年了,这丫头伴着自己也苦啊。这一去,凶多吉少,但不报血仇誓不回。
英莲看着自家公子愈走愈远,心愈来愈沉,这六年看着公子疯一般的不分昼夜练武,看着原本风轻云淡的他渐渐变得寡言阴蚀,心早已疼的麻木了,他背负的太沉重,以至于渐渐迷失在谴责与仇恨。
近两三年来,战争复起,阴霾扫荡了大街小巷,茶楼中的说书人早已不将三皇五帝了,讲的最多的竟是当朝的扬烈将军——裘扬。
“扬烈将军是靠战场杀出了的真汉子,他以一己之力退了火炎国第一猛士,这火炎蛮子长臂过膝,力抗千斤,曾独上景山手搏猛虎,那身型更是将军远远不及的,当所以人都以为将军必败无疑时,将军却凭着高超的功夫把这个蛮子打的落花流水,真是大快人心啊。
还有上次的攻野之战,将军也是功不可没。元盛国仗着天时地利,将将军一行一万多人围困在毒崖山,大伙都知道毒崖山是何龙潭虎穴吧,那里地势险峻,易守难攻,时有毒气肆虐,寸步难行啊。当是时,将军一行已被围困了两天两夜,又有许多士兵被瘴气缠身。仗是将军临危不惧,让士兵们采食崖壁草药熬服,又佯装投降,引了敌方出来,更是一个人生擒来敌方将领,才解了围困之难。可惜在全军卸退只时,将军不慎中了敌军一箭,但扬烈将军不但不恼,反而在全军脱难之后放了敌军首领,仁德服人呐。有此将,真乃我轩辕国之福。”
说书人讲的口干舌燥,底下的人听得心情澎湃,不能自己。正此时,一个着紫衣的女子悄然起身,拂袂而去,一个黄衣女子尾随其后。黄衣女子巧笑出声:“公主,这个扬烈将军如此厉害,到不知长得如何,听说他一直戴着个骷髅面具示人。”见紫衣女子淡然没有反应,她不禁有些担忧:“公主,这可是皇上为您选的驸马啊,你不担心么?而且听说这个扬烈将军近日将进宫面圣。”紫衣女子有些出神的看着一个孩子提的灯笼,未几轻叹:“嫁给谁又岂是我能够做主的,我虽贵为公主,却也抵不过是个对功臣能人的赏赐?罢了,不提也罢。”黄衣女子看着伊人憔悴,心上一哀,不能言语。六年多了,公主还不能释怀吗?如此璧人却……
取了小径,轩辕黎神色复杂的推开久阖的门扉,入目是有些黯淡的楼阁,静寂的庭院,荒芜的园林,无不散发出时光的腐朽之气,淡淡的拂去石桌上的灰尘像想把什么不悦的回忆抹去。那突如其来的一切,将楼府定格在一瞬,它像个风华绝代的玉人被残忍的剥去衣裳,褪尽铅华后却在一夕之间成了风烛残年的老者,只有陈旧相寄岁月。六年来,自己每次出宫都会来一趟楼府,自抄家之后,这偌大的府邸也成了巨大的牢笼,困住了备受自责的心。走在曾经他走过的路上,缺席了六年的浅笑依旧,不由自主的心上一痛,凭栏垂眼,清浅的湖水印出一张恍恍惚惚的脸,双十的年华有些沧桑了,不知他最近过的好吗?更不知又有谁为他披裘暖手,陪他炳烛泪下。皇室情谊浅薄,她的父皇伤了他,亦伤了她,只怕自己永生永世都不敢再面对他,只殷殷盼着他平安。很多很多次,觉得自己入魇了,相识不过几面,却将他深深烙印,仿佛度了数重轮回只为依依挽手的一瞬。
楼炯一进庭院便看见如此一幅画卷——个紫衣女子凭栏而驻,微风徐来,吹皱一池春水,也敛起了衣袂飘飘。微微散乱的刘海曳曳,衬在一番夕阳下,是落寞的仙姿如是独留一人,在湖面神伤。“你是何人?”轩辕黎听到动静,扭头相向斥问。见他戴着骷髅面具,不由一怔:“你是杨烈将军么?”楼炯下意识的摸了摸面具,感觉到那坚硬的棱角,“是,你又是谁?”楼炯冷冷的声音像隔了数重冰山,他的心中顿时百感交集,轩辕黎,这个他不知道该爱还是该恨的女子,他恨她的言而无信,恨他皇室的草菅人命,但他也爱着她,爱她清冷的背影,爱她眉间的怅惋……已冰冷的心,不经意的起了波澜。“我是轩辕国三公主——轩辕黎。”轩辕黎缓步走下台阶,走到楼炯面前,满目萧条之色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戒备。“扬烈将军,父皇的赐婚你应该已经知道了,但我想告诉你,我不想嫁你。”说完,轩辕黎头也不回的向前走去。“为什么?”未及思索,已脱口而出,楼炯心中一黯,为什么碰到她自己就不由失了理智,她是那个仇人的女儿,
彼此之间差的不只是天堑地壑的距离。轩辕黎步伐一滞,“因为我已经有爱的人了,只是,我负了他。”说罢,紫色的身影渐已消失在殆尽的黄昏,一如曾经的背影,时间磨砺的只有心境。楼炯注视着她淡出视线的方向,心思百折,不能,绝对不能因为她改变自己的计划,她负了我,但绝不曾爱上我,我又何必为此神伤。讪笑这自己的可悲,自殇家亡父的那天起,他便已不再是自己,活着,支持去呼吸的原因只是为了报仇雪恨,而非贪恋这眉间的温柔。紧了紧拳,背道而行,似乎永远只是擦肩而过的路人。六年前如此,六年后也一样。
华灯久上,月光扰人,难以成寐。楼府旧居中,人影恍惚。“将军,一切都安排好了。明天,趁着那狗皇帝在内殿召见你时,属下已经安排了替换侍卫,这次他定插翅难飞。”人影只是微微颔首,只是有些颤抖的身影暴露了他的情绪。“好,你先退下吧,此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黑影一晃而过,只见一个带骷髅面具的人打开了窗,凭窗而立,目光迥然,不知何想。
翌日,金壁辉煌的皇宫内一阵喧腾,楼炯看着那个高高在上却已有些苍老的人,诧异的发现自己平静的可怕,隔着骷髅面具冷笑着看着这一派君威臣奴,听着这万般奉承,心中却漫上些许悲怆,谁知道这一派堂皇之下又埋下了多少无辜的冤魂,这所谓的盛世又阴煞了多少伦理。
退朝之后,不出意料的,轩辕皇帝召楼炯前往内殿见驾。一进内殿,却发现轩辕黎也在,于是,心下了然。
“裘将军,朕欲将三公主许你,可好?”楼炯一步上前,拱手而立,悠然开口:“微臣,不、愿、意。”轩辕皇帝一怔,正待发怒,忽而已有一个硬物抵上颈部,手已被缚。他诧异的抬头,看见楼炯——他极为欣赏的大将,缓缓的摘掉了骷髅面具。站在一旁,被身后一个侍卫挟持着的轩辕黎顿觉百感交集,她想望过无数次的相逢,可能是在人海茫茫之中,他于千千万万人中找到她;可能是在再度庙会之时,她又站在灯火阑珊之所看他笑的风轻云淡;又或许是在奈何桥头,彼岸花开恋人拳拳之心可昭……她知道自己想的荒诞了,却从没想过有这么一天,他要在她的面前杀了她的父亲——一个九五至尊的皇上,更是一个系天下安危于一身的人。
“你没想到吧,我还是活着回来了,毁家弑父之仇不共戴天,我们该好好算算了。”楼炯阴冷这一张脸,轩辕黎诧异的看着他,什么时候那个人已经逝去,只剩下现在这个满目仇障的人。“楼炯,你不能杀了我父皇。”轩辕黎有些急切的喊道,“你不能一错再错。”楼炯冷嗤一声,“那他屠害我们楼府上下百来条人命时,就没想过自己犯下的错,他没有想过为了满足他们这些所谓君人者的饕餮之欲,却陷千千万万百姓于战火中又是何等的滔天大错。”楼炯有些歇斯底里了,原先的镇定都作烟云散尽,只是觉得自己完全的出离愤怒了。轩辕皇帝一言不发的看着这个似乎已经濒临崩溃的人,最后有条不紊的开口:“你错了,你们楼府通敌叛国证据确凿,更何况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百姓流离社稷动荡,本来就不为朕所乐见,但为了更远大的大同一统,适当的流血牺牲也是在所难免。妄你为大将天才,却连这些都不晓么?”“你这是借口,是借口,我要杀了你,杀了你。”楼炯有些张狂的双眼泛起杀意,有些骇人。说着,便举剑刺去。
忽地,风声一过,楼炯觉得手上刺骨的一疼,剑也“啪”一声落地。只见一群侍卫为了上来,诧异之余,他看见一个明晃晃的身影,那一刻他明白自己彻彻底底的败了,这六年的辛苦筹谋都付诸东流。“楼炯,”那个身影上前,一脸正色:“朕承认朕对不起你们楼府,但那亦是形势所迫,朕也情非得已。”楼炯有些愣的看着这个曾经那么不可一世,那么冷血残酷的人,时间将他磨砺的更深沉了。“朕放了你,你走吧,从此你亦不再是我轩辕国的扬烈将军,我亦只是你的君而已。”轩辕黎在一旁,觉得身处冰火两重天,一面为父皇放过楼炯而喜,一面却明白两人只能陌路终身,不由心黯。
而此时的楼炯的心潮已不是波涛汹涌可以形容,他在徘徊,在惘然,他不甘心自己怨了这么久,恨了这么久,却只换来两厢陌路的结局,但他又在庆幸,庆幸自己终于能逃脱这枷锁桎梏,能逃脱这几年几世的内疚自责与行尸走肉的麻木。轩辕黎看着楼炯阴晴不定的脸,满心忐忑。正此时,剑光一闪,正是直逼轩辕皇帝去,左右皆惊无一行动,因为离的有些远,敌人动手又迅,众人却只能眼睁睁的看剑梢刺穿空气,“嗯”一声深沉的闷哼,“啊.”有些凄厉的女声,众人皆惊了,不知究竟怎么回事,只见轩辕皇帝被推翻在地,险险躲开了致命一击,轩辕黎从后环住楼炯,一剑从胸口冒尖直入楼炯后背,楼炯还愣在原地成推开轩辕皇帝的姿势。
一切太突如其来,以至于所以人措手不及。楼炯感到背后的温度渐渐下滑,心上好像缺了什么,开始泛白无力。他转身想将那袭紫衣怀囊,却无奈的看着那张宛然如莲的脸,那抹紫色在手中直直跌落,像折了翼的蝶。“黎儿,”轩辕皇帝不顾狼狈的爬过来扶起轩辕黎,“父皇,放过楼炯吧。”轩辕黎有气无力的说着,泛着苍白的脸一如曾经的坚韧。轩辕皇帝心上一疼,忙不迭的应着:“只要你没事,我就放了他,不然他万死不值。来人,快宣太医,快点……”“楼炯,”轩辕黎有些累的阖了下眼,楼炯觉得自己的心快窒息了。“我想我入魇,会爱上你,就只第一眼就爱了…..”轩辕黎的眼眶有些湿润了,楼炯有些艰涩,有些急迫的唤道:“我知道,我知道,你坚持住,太医快来了。”楼炯伸手拽住她有些乏力的手,靠在胸前。轩辕黎的泪像跌落云端的雨滑下了苍白的颊:“不要怨我的父皇,他为了轩辕朝已经太累了,就拿我换你们楼府吧,我累了,真的,好累。”轩辕黎的手松了松,指尖在楼炯的脸上徘徊,“你,爱过我么?哪怕……只是一点点。”楼炯有些哽咽了,他点着头,却不敢去看轩辕黎那被血染红的紫衣,像铺天盖地的红色压抑着,像临别的离歌绵绵。“……”她还想说些什么,却忽地没了气息。偌大的宫殿静静,却载不住一个潸然的灵魂悠悠转逝是痛,楼炯惘然了,有些不心疼了,只是看着太医进进出出,看着伊人安静的凄美怅惋,看着这一切只觉得如梦的不真实,他恍恍惚惚的闯出门,天涯惓客,四海茫茫,何处是佳期,归尽恋人……
天奕三年。
草长莺飞,落絮无冢,依旧是白衣飘飘,依旧是俊颜素素,一人形单孤立荒芜。三年了,已经三年了,失魂落魄的三年就像在死神的召唤下缺席,既漫长,又短暂,终究,是纷纷扰扰的活了下去,有些累了,有些倦了,或许是手下是血腥太重吧,连天都不肯收留我的祈求……
“后悔,爱上我吗?黎儿”楼炯喃喃自语着,倚天而立,低沉的声音一如曾经。
半响,“没有。”
回首,笑靥依旧,只是有些消瘦,有些清冷了……
我的一生最美丽的事情,就是遇见你,在茫茫人海中静静的等候你,熟悉又陌生。千年之后的你会在哪里,身边还是一样风景?感谢上天,眷恋着你,我只凄凄等了三年,够我回忆你三生三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