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茧

这一年来，静茹觉得自己活的那叫心累啊，有时候整夜整夜的睡不着，有时候迷迷糊糊睡一会之后睁着眼睛等天明，老公和她的情景差不多。实在睡不着了，有时两人就躺着有一搭无一搭的聊一会，聊什么呢？当然是女儿的工作啊！自从去年十月份开始，夫妇俩就操起了心，看着周围一个个差不多大的孩子靠着父母的庇荫，签约了，落实单位了，两口子的心更是像猫抓似的难受。无奈的是，身为单位小职工的静茹和老公充其量只是上识天、下识地，唯独不熟悉当官人的无能之辈。东碰西撞的，总是无功而返。

在女儿临近毕业的当口里，静茹老公打听到自己所在的银行有一次面向社会招收大学生的行动，把两口子乐得像是捡着了金元宝。老公忙不迭地为女儿报了名，静茹急惶惶地给女儿发去信息，正在准备毕业论文的女儿放下手里的一切，请了假就往家里奔，工作！工作！还没有毕业，这两个字已经像魔咒样深深地扎根于女儿的脑海里了，眼见得父母有本事的同学一个个兴高采烈地签了约，而那些怀抱着宏图大志想着靠自己闯天下的同学在求职之路上磕磕碰碰走得艰难又困苦，做女儿的只能把满腔的希望寄托于父母，现在好了，有这么一个机会，可不能错过了，女儿是摩拳擦掌志在必得，而夫妇俩更是千叮万嘱要女儿卯足了劲。

短短的半个月时间，女儿熬心熬力，终是上天不负苦心人，女儿考了八十四点五的高分，可惜的是别人的情景和女儿相类似，最后进入决赛的女儿以一点五分的微弱劣势被屏弃于银行门外。

怎么办呢？静茹和老公商量，要不，再通通其他路子？老公苦笑道谈何容易啊，实在不行就养着吧，二十四年都养了。其实，静茹又何尝不知道老公的苦恼和能耐？有时候一碗饭端在手上，想到女儿的工作，放下了就是声声长叹，思来想去的，夫妇俩觉得还是等老公的银行里再次招工吧，不说别的，起码这么多年的老职工，混了个面熟了。

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女儿小敏在老公铁面无私的指点下，订下了每天的复习进度、范围，而老公则负责搜集银行里那些也许用得着、考得着的浩如烟海的资料。静茹的任务还算简单，上班，兼后勤部长。小蚕要破茧了，所有的一切都围绕着这一破茧的大工程了。女儿小敏是那只要破茧的蚕，现在只能靠她每天不停地啃着，撕咬着。

三个月后，机会终于降临，老公的银行系统要招收十名大学生，女儿属于计算机专业的，这一次有两个名额。相比较半年前只招收一个来说，几率增了一倍，再加上有了前次的考试经验，信心又平添三分啊。

谁曾想人算不如天算，考了出来的女儿灰头土脸直喊难，晚上老公让女儿估摸一下分数，胆战心惊的女儿七估八算的只能在七十分左右，把夫妇俩的一腔热劲兜头浇了个水淋淋。这可咋好？

老公气急败坏地数落着女儿：“让你好好复习，你说准备得差不多了，让你不要上网，你还偷偷地挤着时间上，这是你自己的前途，你怎么就不用心啊？”

把女儿训得鼓着满眼的泪，委委屈屈地申辩着：“真的太难，我已经尽了力了。”

其实静茹知道此时此刻的老公是欲加之罪呢，而女儿的心里又何尝好受？她拉拉老公的袖子，眼睛示意着让其不要再说了，事情已经这样了，一味地怪罪于事无补啊。

一连半个月度日如年的日子，忐忑着心，又悬挂着一丝的希望。静茹偷偷地和老公说，也许女儿的估算出错，也许其他人更差。

老公苦笑着道：“只能是但愿喽！”

其实这半月除了等待又能做什么？

那一天，多云转阴的天气，似晴似雨，像及了静茹的心。网上可以查分数了，静茹生怕女儿受不了，在科室小同事的帮助下，抖索着双手在手机上点点按按，天！喜从天降！七十二分，名列总考生第二名！她擦擦眼睛按捺住“噗噗”乱跳的心，让同事再查一遍，确实无疑，她急急忙忙就拨女儿和老公的手机，三只手机在同一时间响着忙音，直到十分钟后，互通了电话才知道他们是在同一时间互报同一个惊喜。

笔试的通过并不意味事情的顺利解决，这只是三部曲之一，接下来得准备面试，这一次面试所占的比例高达百分之四十，整个银行系统的头头脑脑都是监考官。主考是刚刚从外地调来不满一年的主任，说老实话，身为管金库的老公在这位主任的脑海里可能连姓甚名谁都不会知道，好在面试的结果还不错，算是有惊无险的顺利过关了。现在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最后的体检完成，那就可以是大事落定了。

根据往年的惯例，只要身体上没有什么器质性的毛病就行。静茹这两天一颗心算是稍稍的有了点朝气，脸上也有了笑模样。

这一天正在上班的静茹突然接到老公的电话：“喂，静茹，体检的细则出来了。”

“哦，怎么样？有什么与往年不同的地方？”

“哎，有点问题呢。”

“什么？”

“今年规定了身高，要求高度在一米五五以上。”

一个高度的规定好像晴天霹雳把静茹的一颗心打入了冰窟，整整相差了四公分，怎么办？科室的同事们纷纷出谋划策，当然现在的唯一办法就是找体检的医院。

可是，明天就要体检了，直到现在一家三口还不知道究竟在何处、在哪个医院体检，心焦火燎、方寸大乱。同事们也说，女儿的破茧工程结束了，只是小洞才露细细孔，振翅起飞还得靠做父母的帮着把这个茧壳上的洞洞尽量地扩充成能够起飞的门才行哪。

说着容易，做着难啊！经过紧张的一夜打听，通过同事的同学算是找着了一个医院的体检中心主任，虽然还不能确定在哪所医院，权作有备无患吧！巧的是第二天的体检就在那所医院，那位主任倒是爽快人：“能帮，我是一定帮的，孩子不容易，过了一关又一关，像破茧呢！”

体检的时候，那位主任发来信息给同事：“有难度，去年为了体检的事情这个系统曾经有人打了官司，快点让主家在银行里通路子，公务员都不限身高，是不是把计算机这个类别的改成不限身高的呢？”

看来主任不是不想帮，而是心有余力不足了。让银行里改招，这肯定办不到。老公中饭没吃就急急忙忙去了银行主任的办公室，没有办法的事情只能豁出去了。

一推门，满头大汗的老公口里呼出大口大口的白色水蒸气，自我介绍着：“我叫陈为强，今天冒昧前来，为我女儿工作之事。”

“哦，你就是陈为强，我知道你是一个勤勤恳恳工作的好同志，说吧，女儿有什么问题？”主任的开场白让静茹的老公心头一阵放松。

“我女儿考了我们本系统，只是身高有点小问题。”木讷的老公只能说这么多，其实他的心里还堆着很多的话，假如女儿这一次因为身高受阻于工作，那对她今后的人生会是多大的打击？女儿是全家的希望，是他和静茹的明天，失望的女儿又会带给他们夫妇多大的伤痛？

“哦，是吗？这样吧，你先回去，我们会认真讨论的，假如情况允许的话我们下午就开会。”主任的话仿佛一粒救心丸，让静茹和老公濒临破碎的心又有了一丝丝的期冀。

漫长的一个下午过去了，没有结果，老公硬着头皮又去了人事处长那里，得来的消息是临近年终，要讨论的东西太多了，下午没有涉及这个问题。

第二天是双休日的第一天，连续两天国定的休息日，唯有等待。那个体检中心的主任很是人性化地把身高一栏空着，他的意思很明确，涉及法律的违法之事不做，你们自己把内部关节打通了，在单位领导首肯的情况下，他可以配合。

星期一到了，静茹休息。半天过去了，不好的消息一个接一个通过老公的手机飞到了静茹的耳朵里。一位市政府亲戚的女儿，笔试成绩第五名，面试后的成绩已经跃居第三，紧挨着自己女儿，假如女儿落选，那位女孩子就是当然的候选人。九点，办公室老张告诉老公，说是看到市政府的相关之人来了主任办公室，看来特高科正在加紧行动。十点，人事科长偷偷相告，体检中心把空着的身高一栏填上了一米五一，接着又分析道：“这个数字一填死，连转圜的余地都没有了，前几天我以为你女儿有一米五三，曾经替你把身高的风透给主任过，他当时没有表态，现在凭空又少两公分，倒变成我欺骗领导了。”十一点，老公第三次去了主任办公室，紧锁的防盗门隔壁的副主任还是回答说不在，去开会了，老公电话里分析道：“肯定是在回避我啊，哎。”

讨论迟迟不进行，什么时候进行，迟迟没有下文。夫妇俩的心一寸寸往下沉，中饭放在台上，三个人没有一个伸出筷子。

“不行，我再去找找主任！”老公紧皱双眉扭过身子又往外走去。

静茹一把拉过老公：“你吃一点东西再去，我看你早晨就没有好好吃饭！”

看着老公这几天进行性消瘦的脸，静茹心痛地劝着。

“哎，吃不下啊，你和小敏吃吧，我去去就来。”老公低垂着头，向她摆摆手，心事重重向前走去。

静茹默默无声把冷了的菜再热一热：“来，小敏，吃一点。”

“嗯，妈妈你吃，我也吃，吃好了饭，我陪你去商场转转去吧。”女儿双手拉着静茹的手，摇着请求。

“吃你的饭，我不去！”静茹恨声呵斥，小孩子，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去逛商场？一言不合，母女俩默默地象征性地扒拉了几口饭，各自去了自己的房间。生着闷气的静茹，在房间里枯坐了一个多小时又走到了女儿房间的门口，不知道女儿是不是生气了？也怪刚才自己的火气大了点，女儿尽了力，这事怎么能够迁怒于孩子？她侧耳听听，房间里悄无声息，女儿睡着了？她慢慢的放轻了脚步走到女儿的床前，女儿转过了身子：“妈妈，我没有睡，你坐。”

“小敏，原谅妈妈刚才的粗暴。”

“妈妈，其实我刚才要你和我出去，也是让你散散心，我知道这几天你和爸爸为了我烦都烦死了，这样下去人会逼疯的啊！”

“没事的，孩子，是妈妈错怪了你。”听着懂事女儿的话，静茹偷偷地抹一抹溢出眼眶的泪水笑了笑，拍一拍女儿的头：“孩子，这几天你也瘦了，放心，这一次不成功，爸妈就养着你！”

“不要，妈妈，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假如我离开你们出去自谋生活去，你们放手吗？”

“小敏，你让爸妈再好好想想，再等几天看看吧！”

“妈妈，你们不要瞒我了，我知道没有希望了。”小敏说着，背过了身子。

又一个半天过去了，老公整个下午都请了假在银行的行政部门里转悠，连同事们都看不下去了，几次有人出来相劝：“老陈，先去上班吧，要不，休息也行，这样你会磨出病来的。”

“没有关系的，我等等。”

“主任真的不在，这两天省里召开紧急会议。”

入夜，屋外寒风呼啸，冷气袭人，屋内，沉闷压抑的空气犹如看不见的冰窟冻封了整个的屋宇和屋内的一切，三人默默相对，寂寂无声。

无可奈何花落去，断无消息石榴红。整整的一个星期过去了，漫长而无助的等待，把一家三口的心渐渐地等冷了。看来是无望了，静茹灰心了，短短的七天光景，静茹的一张脸变得憔悴不堪。科室的同事们纷纷相劝，也许还有希望，主任的话没有回绝啊，毕竟是职工子女云云，静茹摇摇头告诉大家，单位职工子女并非她家一个，前几天面试中就有一个以０.１分之差落下了呢。

“那么能不能再与那个主任通通路子？”又一位同事紧皱双眉问道。

“根本就不行的，刚从外地调来一年，家小都没有来，连住在什么地方都没有人知道，怎么通？”

静茹沉声回道：“估计也是没有指望的事情了，随便它去吧！”

事情走到这一步，说心里话别说是静茹夫妇俩，就连单位里的一些老同事都认为悬了。

银行的讨论会终于在静茹一家三口渐失信心之际召开了，参加这一次会议的是全体领导班子，会议的议题就是考生的工作。首先由人事科长宣读了入选人员的资料，接着，静茹的女儿作为特例引发了热烈的讨论。有人说，公务员都没有限制身高，我们银行是不是过分了，又有人说既然定了规程，就得照章办事，两派意见泾渭分明，都不关自己的利益，没有一个人勇于说一句有担当的话。这时候主任问：“那位叫陈为强的老同志是哪个部门的职工？平时的表现究竟如何，你们谁实事求是介绍一下。”

说到静茹老公的工作，开口的人多了起来，几十年管着金库钥匙的人，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没有一天是完整的休息天。每天早晨五点，不管风吹雨打，都得准点准时到位，假如没有良好的素质和修养，没有优秀的职业道德谁能够几十年如一日？

七嘴八舌的叙说听得主任频频点头：“现在我来说几句。我刚来你们这里时间不长，对基层的了解甚少，但是你们今天对陈为强同志的介绍还是让我看到了一个长年工作在第一线的老同志的闪光点，像这样的同志是值得大家尊重的，也是值得大家伸手相帮的。说老实话，现在陈为强女儿所要力争的位置确实有实力在其之上的人在争、在游说，但我今天在这里要说，我宁愿得罪人也要为这样勤勤恳恳工作的老职工、老同志解决后顾之忧，我们的工作需要无数的陈为强这样的好同志做榜样。我有个建议，今年，我们就从陈为强做起，今后，只要是认真勤勉工作的职工，有困难、有尴尬，我们都要做好力所能及的工作！”

谁也没有想到的事情发生了，静茹的女儿，在主任一席话之后的表决中，以全票通过。

主任最后意味深长的说：“规定是原则，认真工作是大原则，在原则问题上，我们也要小原则服从大原则，这才是得民心之举措啊！”

主任的一席话赢来雷鸣般的掌声。谁说苍天无眼，这一次静茹女儿的破茧而出，不就是一个明证吗？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迟开的晚饭，喧嚣的笑声，同事，小敏的同学，聚集一堂。静茹笑眯眯的拿出了吃的喝的，老公憨憨地请求着：“今晚我要喝点小酒。”

女儿小敏则含着热泪，面对着父母站起身子轻轻地说道：“今晚是我的重生，爸妈，谢谢你们为我做出的努力，特别要感谢的是爸爸，是你的努力工作赢来了我的工作，今后的我，会以爸爸你为榜样的。爸妈，说句心里话，这半个月来，心里的失落是你们想不到的，我以为我的人生完了，我甚至暗暗地埋怨过自己为什么要带着这样的身高苟活在人世，我甚至——只是想到爸妈你们的付出、想到你们的难受，想到你们含辛茹苦带大女儿的不易，我才......”

静茹轻轻地勾起女儿的头，拥向自己的胸前。屋外，谁家传出优美的歌声：

“我终于看到所有梦想都开花，追逐的年轻歌声多嘹亮。

我终于翱翔用心凝望不害怕，哪里会有风就飞多远吧。

歌声中，静茹的女儿扎起一只蝴蝶，与同伴在寒风中把破茧而出的蝴蝶轻轻放飞，蝴蝶飘飘摇摇直飞九重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