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水年华
物质和精神的结合,才能成就一段充实的人生。如果仅仅只有充裕的物质条件,却匮乏丰富的精神食粮,与行尸走肉无异;如果单纯的追求精神理想,敷衍物质生活,结果徒剩悲剧。“田华”是个小人物,他善良,并且有才华,同时他也有他偏执而自闭的缺点。他的悲剧不仅仅来自于外部,更多的源于他脱离物质生活的状态。理想是应该坚持的,但如果连饭都吃不饱的理想,是无法实现的。我们可以有远大的理想,更要热爱你的现实生活。故事语言稍显冗繁,但内容不乏感人之处。谢谢您的来稿,祝您写作愉快!
柳河镇南依青凤山,北临柳叶河,冬天冷得不行,夏天又热得不行。在这三伏天,烈日虽已西斜,可柳叶河河滩的空气照旧焦灼火烫,河畔的杨柳树树叶还一直打着卷儿。在死气沉沉的天地间,只有树上的夏蝉歇斯底里地“知了、知了”鸣叫着,听得人心浮气躁。
在错综复杂的现实生活中,感触着生命的沉重或平淡,我没有权利对别人的人生价值做出评判,但我有权利代表我自己,用文字勾勒他们的平实生活,写出我对现实的反思。去年的这个时节,我的高中同学田华在一场交通事故中,被轧断了腰椎,而立秋之后,他就离开了尘世。事过年余,沉痛难消,我特买来三沓火纸,开车去了他的坟地,再次看望他。
来到柳叶河河畔,蹲在田华坟头,妻子张琳从手拎的塑料袋中拿出一沓火纸,放在我脚前的空地上,我则从裤兜掏出打火机,然后捻起三张火纸,把纸点燃。火纸在空中悬着。晚风吹来,火纸在风的鼓舞下,不久就变成了卷曲的灰烬,接着又一片片破裂开来。很快,我感到手背烧烫,接着是手心灼烧,再就是手指烧痛。不用看,就知道三张火纸已经燃尽。为不让火熄灭,我当即再抓起三张火纸与余火对接。刹那间,火起死回生般复燃起来。
这个时候,张琳拨开坟前的荒草,我即把燃烧的火纸放在地上,再向火里添加火纸。待一张纸快要烧燃完了,我才添加第二张。烧过一沓火纸,我感觉蹲久了,腿有些酸痛,就伸手拽把荒草盘腿坐在上面。很快,眼前的纸灰堆肥硕起来,我却依旧一张张添加着烧。等再把沓火纸烧了,我觉得应该说点什么,可张了三五番口,却一句话也没说。张琳站在我的身后,泪水在她的脸颊上流淌,一串串地滴落在荒草、火星和纸灰上。她任由泪水自由奔流,没去擦拭。
紧挨田华的,是他母亲的坟地。再给田华的母亲烧了沓火纸后,我同张琳坐在柳叶河河畔歇息。这时,夕阳西下,西山的山峦被阳光染成一片血红。凝神眺望间,河滩刮起一阵怪风。风无定向,弯来折去,把田华坟前的纸灰吹得满地都是。看着那些纸灰像有思想的鬼魅一样,或飘零,或游弋,或飞翔,我陡然想:逝者远去,活者还得生活,得在浮躁中继续接受生活的磨砺。想及磨砺,我用眼角的余光撇撇田华荒草凄凄的坟墓,坚定信念,决心通过文字,真实地展示出生活的直白和田华的抗争,以便促使我们摒弃风花雪月式的憧憬,放弃对精神生活的期盼,从而完全投入到鸡零狗碎的生活之中。
我的高中同学田华住在柳河镇的田家堡。田家堡位于柳河镇南,离青凤山北麓只有三五里路程。与田家堡隔柳叶河相望的,是县上开发青凤山后新建的旅游市场。田家堡昔日的人丁兴旺,早已随着人们相继在青凤山口修建商店而不复存在。堡子现今只剩下孤零零的七八户人家,他们还住在破旧的土坯房里,依旧唱着古老的歌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粗茶淡饭,自给自足。
我家在柳河镇的刘家堡。刘家堡位于柳河镇紧北边。读高中时,因为我同田华的生活都处在窘迫之中,衣衫褴褛,脸色灰黑,于是我们时常避开纷扰喧嚣,拿本唐诗宋词,独坐一偶,独探一心,独悟一得。相同的生活背景,相同的人生爱好,让我们走得很近。当时,学校的文学社办有小报《水沫》,我是文学社社长,他是社员。因为有我推荐,《水沫》上多次刊登过他写的一些诗歌和散文。
命多波折,诸事无运。或许,这句话可高度概括田华的人生。田华木讷腼腆,说话做事,总比别人慢半个节拍。才步入高中时,有天他从我那借了本路遥的《平凡的世界》看,而《平凡的世界》又是我借班上的恶少张俊的。待田华看毕归还时,他竟把书脊褥磨得有点损烂。当我把书还给张俊,张俊气得暴跳如雷,当即决定给田华一些教训。此时,田华却站在窗前,仰望青山,心事重重。张俊怒冲冲喊田华过来,田华这才回过神,转身嘟嘟囔囔,不知所云。言毕,他又转过身,愣愣地望着窗外。张俊感觉经受了轻视,懊恼不堪,纵身直扑过来。我拉扯不住,张俊一脚踢在田华的后背上,致使田华一个趔趄,跌倒在地。紧接着,张俊拳脚相加,大打出手,田华只是躲躲闪闪,未敢还手。
那年冬天,班上举办元旦晚会,每个同学都要表演节目。我和张俊、李嫣他们自编自演了个聋哑剧,特别是李嫣模仿农村老太婆夹面条的吃相,一招一式,很是到位,连张俊都看得口舌生津,感觉有些饿意。而等到田华上台献艺时,他给大家唱的是时下流行的电视剧《上海滩》的主题曲。刚开始唱的时候,他的唱腔还算流畅,可很快,他就脸含局促,声音一低再低。还没过半,他竟捂住嘴巴,站在台上,面无表情,目光呆滞,在心里哼唱。哼完了,他才默然坐在我的背后,把头垂到裆下,不再和人言语。此后,田华总和其他同学保持一定的距离,神情木讷,看不出年少的欢乐。有时即使我给田华递本小说去读,田华接过去,脸上会泛些笑意,却不道声谢。
出人意料的是,背时的田华,居然会暗恋上李嫣。关于田华和李嫣的故事,有多个版本,不过,较为可信的是:高一下学期,班主任宋老师在教室宣布,周末组织学生骑自行车去青龙山春游,班里顿时炸开了锅,一片欢腾。田华呢,却低头抿嘴,为借自行车一事暗自发愁。出发那天清早,全班同学聚在校门口,嬉笑打闹,田华却是个无人搭理的旁观者。无奈,田华一脸谄媚地对同村的刘莉笑,低声恳求能骑刘莉的自行车,捎带着她去游玩。端直遭到了刘莉的拒绝,田华涨红了脸,低下头,恨不得找个鼠洞钻进去。
田华还和班上徐三林等人熟,他们偶尔也在班上同田华胡侃一半句,但田华和他们还没有好到可以开口求助的地步。没有借到自行车,也没人愿意捎带,田华撒了谎,向宋老师辞行。宋老师眉头一皱,竟冲同学们大喊,希望有人能捎带上田华。刚才还叽叽喳喳的吵闹,倏忽逝去。空气凝结,在一片透明的寂静中,李嫣推着她的二六自行车跑了过来,给了田华阳光灿烂的笑,希望能让田华捎带着她去游玩。看着李嫣脸上煦暖的春光,田华的内心涌起一股兴奋的暖流。
捎带上李嫣,和同学们骑自行车出发,穿过县城,越过河流,在明媚的阳光里恣意追逐,田华觉得心情好时,到处都是风景。刚开始捎带上李嫣,李嫣冲田华嫣然一笑,田华却是僵硬着脸,不知如何回应。待山野的暖风携着花草的清香在田华的体内回旋,驱散了一直淤积于心灵深处的苦闷,田华的精神世界不免充盈着了幸福的颤栗。到了青龙山,迎着阳光,李嫣的微笑融入沁人心脾的空气中,田华大胆回馈了李嫣一个诚挚、羞涩的微笑。青龙山之旅,让田华浓得化不开的自卑被明媚的阳光驱散。至此,田华被李嫣的纯真、友善、热情和会心的微笑所感动,并自作多情,暗暗喜欢上了她。
从青龙山游玩回来,宋老师重新调整了学生座次。凑巧的是,田华和李嫣竟被安排为同桌。灵犀相通,平日上自习,田华翻书抄写,李嫣会抬起手肘,帮他压住书页,好让田华把书平摊开来。因为相处默契,田华心生烦恼,会不时低头偷写日记。后来,李嫣居然向田华讨要了他的日记本,拿到操场翻看。看完了,在归还日记本时,李嫣还给田华写了封短信,夹在他的日记本中。看完信,田华内心的平静被打破了。很快,他即给李嫣写了封短信。事过月余,李嫣悄然更换了座位,不再同田华言语。田华不解,又给李嫣写了封长信,但李嫣并未给予回复。以后呢,田华时不时再写,写好了,就托我把信送给李嫣,李嫣却为此辱骂我是狗腿子。我脸不红心不跳,嘻嘻哈哈把信塞到李嫣手中,就转身冲进宿舍,把田华摁在床上连掐带拎,吓得他用被子捂住头,苦苦求饶。在恋爱上经受了伤害,田华逐冷下脸面,更少和班上男生沟通,更不要说女生。为此,那些女生便在私下议论,说田华为向李嫣表示用情专一,才不和她们言语。
高二下学期,李嫣和张俊好上了,田华却还不时给李嫣写信。张俊气不顺,就站在讲台上,当着全体同学的面,顾左右而言他,羞辱了田华一番。羞辱过了,张俊还不忘冲众人展示他威武雄壮的身材。张俊人高马大,田华招惹不起。田华心生苦闷,给在镇政府当保安的朋友李建平做了倾诉,李建平气愤不已,当即赶在下晚自习时节,把张俊拦在教室门口,狠狠扇了他个巴掌,并让张俊给他买盒烟抽。
宋老师得知这一闹剧,很快把田华叫进办公室,给狠狠批评了一顿,并责令他把烟钱退给张俊。等回到宿舍,田华当即把张俊叫到操场,厉声告诫他,待班主任问起烟的事,就说他已经把钱给退还了。当晚,田华觉得憋闷,就出校进了理发馆,让理发师给理个时下流行的“狼式”小背头。次日早操,待田华焕然一新出现在众人面前时,连我都觉得对他颇有些陌生,更不要说别的同学。
田华待人处事,虽为同学所不解,但是,下了晚自习,同田华在操场静坐,他又会变成另一个人来:月悬中天,田华给我吟诵起诗词,他的思索和想象会随之逃逸出乌烟瘴气的生活。读李白,会凝神寂虑,与李白驾一叶扁舟,凌波江上;读杜甫,会悄然动容,和杜甫骑驴夜宿茅屋;读王昌龄,会视通万里,随王昌龄挥戈戍守边关;读陶渊明,会思接千载,同陶渊明悠然见南山……经过期末考试,田华的语文成绩名列前茅,宋老师颇感意外,即语重心长地同田华促膝交谈,对他寄以厚望。不过,除了语文以外,田华其他功课却考得并不理想,不过,这并不影响田华在文学梦里徜徉的兴致。
九十年代初,社会上再次掀起身穿绿军装、肩挎绿军用背包的热潮。伴着这股余热,当时的青凤高中,有的学生抱团组建了狼队,有的学生结伙组建了菜刀帮。他们剃着瓦青的光头,身着绿军装,脚穿板鞋,肩挎军用背包。书包里装的,大多只是把寒光闪闪的三号菜刀。谁要停下来,多瞧他们一眼,他们就会蜂拥而上,揍得人跪地求饶。狼队和菜刀帮之间持刀你杀我砍也是常有的事。更有甚者,会私下把教学用的发令枪改造成手枪,冷不丁地把枪口直抵他人前额,吓得人瘫软在地。帮派之间有了争斗,社会上的闲人会掺杂进来,在夜间突然一脚踹开宿舍门,拳脚相加,把同学揍得血溅四壁。
在这背景下,我们班二十多个男生,也分有少林武当两派,明争暗斗,而肯踏实学习的,只是少数。田华的堂兄田三成稳坐狼队头把交椅,又是学校“四大恶人”中的老大,所以班上的同学明里不会给他难堪,不过暗里还是会冷落他。而田华呢,因思索和想象能够进入唐诗宋词所勾勒的意境,沉醉忘返,自是避过争斗,一心做着文学梦。不过,未能回避的是,我们年少时的梦想总像个肥皂泡,无论它多么绚丽多彩,但终究经受不住现实生活的磨砺,接连破碎。读完高二,待神经被生活磨钝,梦想相继破灭,我开始安心学习,田华却发奋起来,把自己的情感强加于眼前的生活,用不同的思索,不同的想象,甚至转换观察的角度,来解读梦的内涵。
光阴流逝,每人都会在心灵的打击中逐渐形成各自的个性,明确人生的目标。读了高中,田华虽对未来充满憧憬,但是,每当他穿了那洇染着汗碱拓的军用单衣,从衣着时兴齐整的同学之间穿行而过,每当自己经受了张俊和李嫣他们的排挤,远远看着他们嬉笑打闹成一片,每当自己在学业上付出了辛劳,而学习成绩却在中下游徘徊不前……他就变得愈加敏感孤僻。
高三文理分班时,田华理化功底要比文史稍强些,可他偏爱学习语文,就选了文科去读。文科分重点和普通两个班,田华成绩平平,自然被分在了普通班。身在普通班,田华见班上的同学惶惶不安,好嬉笑打闹,就托人说情,跑到补习班去,和那些暮气沉沉的补习生同班上课。时日渐久,面对需要大量默记于心的历史事实和政治事件,田华即使死记硬背,却还是记得快,忘得也快,而琐碎的记忆自难前后衔接,融合成一个整体。那些补习生锲而不舍的努力,又给了田华以教育,让他看到自己学习上的缺陷。
日子过得很快,复习,冲刺,然后高考。高考结束,许多同学歇斯底里地尖叫,把书撕扯开来,撒向高空。田华呢,轻轻叹口气,合上文具盒,背上书包,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向校门口走去。路上见到李嫣,田华正要侧身回避,李嫣却快步迎上前来,约他参加班上的晚会。田华抬头低声答应,但他投向李嫣的目光很陌生。
当天晚上,是全班疯狂的K歌之夜。教室的荧光灯灯管上缠了或红或绿的纸条。张俊他们把老师的电视搬到教室,又从别的地方借来了VCD机,组织同学一起唱歌跳舞。这些安排是田华事先不知道的,也不清楚是谁发起的,但大家都到了,而且欢笑满溢。在恍若幻梦的灯光下,大家唱着跳着,释放着本该有的洒脱和热情。念及别离,田华和我坐在角落,叼着烟,喝着酒,竟泪流满面。
意料之中的是,田华因偏重学习语文,而让英语拉了高考成绩,最终名落孙山。而后,田华痛定思痛,扑下身子,在校参加了补习,再次直面高考,可最终的成绩依旧很差。待拿到成绩单,回家见了脸褶皱得像老榆树皮的父母,田华低垂下头,心里不断咀嚼失败的痛苦,对生活渐失信心。事实上,失败是田华早就料到的,只不过他更加觉得,对生命而言,补习已成了一种摧残。落榜的苦痛不断折磨着田华。出于维护尊严,田华会给左邻右舍讲他高考前的身体状况:不知怎的,他竟在那时患了重感冒,身子发软,头脑也下岗似地背叛了自己!田华原想以此开脱罪责,可每每给他母亲讲,他的脸就会烫红。自此,田华一直沉默着,在沉默中寻找着人生新的出路。
无路可走,田华逐听从父亲安排,随小弟田瑞去金矿背矿石。为惩罚自己,田华拼了狠劲,即使背绳磨破了双肩,他也不吭声。田瑞看在眼里,心怀恻隐,就借钱资助了田华,让他以委培形式上了省乡镇企业学院,学了财会。至此,面对直白的生活,自然包括直白的借款和贷款,田华坚守多年的文学梦碎了。雄心减退,田华的话语少了许多,甚至后来很少主动和我联系,更不要说和别人沟通。我呢,没有雄心,却有目标,这才得以幸运地考上了省文理学院,读了汉语言文学专业。
出乎意料的是,此时的田华,心里还惦记着李嫣,并很是热情洋溢地给她写了封长信,倾诉相思之苦。国庆长假期间,田华还独自去了李嫣家,找她闲坐。等到元旦,田华又脚蹬自行车,独行百十里路程,赶到李嫣就读的省干部培训学院去看望她。而李嫣呢,假期在家,有高中同学李燕妮等人来访,她就拿出田华写的信让她们看。待田华驱车赶至干部培训学院,李嫣让田华把自行车留在学院,供她用三五天,再命田华搭长途车来取。后来,寒假回家,田华与李燕妮邂逅,李燕妮快言快语,冲着多人的面,对田华写给李嫣的信做了番评论。田华听得头晕目眩,自是神经质一般反复念叨:她怎么会这样?从此,田华的相思病也就痊愈了。
一切都将过去,惟有时间永恒。在省城,我同田华会隔三差五聚聚。田华爱读诗词,一经动笔,他的思想就会深刻起来,笔下的文字就变得高古。田华推敲成月书写的散文,虽发乎性情,格调高雅,但在喜好文化快餐的现代生活中,那些描写阳春白雪的稿子总与现实生活有些脱节,因而很少被编辑采用。我急功近利,喜欢看些非主流刊物,不断揣摩编辑需要何种类型的文稿,所以隔三差五钻进网吧,烟熏雾罩地坐电脑前敲些应时之作,反多能被采用。
我每月的三百元生活费,家里会按时寄过来。相对来讲,一月那百十元稿费,就算是我的零花钱。令人欣慰的是,有了这百十元钱,我的手头宽裕了许多,可时不时邀田华到小餐馆聚聚餐喝喝酒。每次喝酒,自然是他请客我掏钱。待三五杯浊酒下肚,田华会不避夜市的喧嚣,怅望星月,红脖子涨脸地吟诵起他写的诗文,抒发一番书生意气。当然了,田华的文采会博得我的倾慕,但更多的,是他醉后晦暗的目光,所传递给我的幻灭的寂寞。
因为有些文采,加之能挣小钱,我今天可以约这个女生唱歌,明天又可以和那个女生跳舞。而田华呢,先是和班上的同学在校外拼房做饭吃。等到后来,学校三令五申,不许学生再在校外租房住,别的同学搬回校后,就只剩田华和刘江燕在外住。平时下了学,田华和刘江燕你洗锅她择菜,俨然似对小夫妻。而后呢,田华和刘江燕干脆合租一间住房,再买些旧家电,过起真正的夫妻生活。等到周末,再次聚会时,我们各携伴侣,谈笑甚欢,觉得没白读大学。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到了大二下学期,田华的小弟田瑞在金矿上偷精粉,被抓进了县公安局经侦队。田瑞经受不住严刑拷打,认了罪,并交代了早前有过的偷盗。当晚,经侦队干警闯进田华家,逼迫田华父母上交罚款。田华的母亲经受不住打击,当即昏厥在地,命归西天。田瑞获知这一惨剧,趁回家奔丧,扭头窜进路边的包谷地,从那杳无音讯。断了供给,书念不成了,田华只得离开学校,悄无声息地回到柳河镇,帮父亲料理家事。刘江燕呢,因有了身孕,便辍了学,随田华去了柳河镇。
给田华和刘江燕饯过行,我临近毕业分配,闲杂事多,就很少再与田华联系。等从文理学院毕业,经女友张琳牵线搭桥,我被省城晚报报社录用,一心做起了写手。上班不久,参加主编安排的宴席,主编见我年纪轻酒量好,说话办事活泛利落,就安排我做了他的临时助理,除了忙些应酬上的事外,还给压了许多文稿采编重担。待站稳脚跟,主编又给分了间小居室,让我暂且安身,至此,我的人生开始了光辉灿烂的新篇章。
待我进报社上班,田华在去县城的路上,见了我三叔,从他那知道了我的近况。当晚,田华就给我打来电话,托我问问主编,看报社要不要临时工。倘若要的话,当即让他过去,也好找个事做。而我呢,觉得自己才到报社,人微言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待毫无愧疚地答应后,放下电话,我既没有为田华向主编开过口,更没有主动联系过田华。再往后,我与田华各有各的路要走,各有各的事要做,关系也就逐渐冷淡下来。
我三叔在柳河镇政府上班,任人大主席。春节到三叔家拜年,听他讲,收秋前后,田华领着刘江燕到镇政府找他,恳请帮忙办结婚证。我三叔当即叫来民政干事过问,才知刘江燕还不到结婚年龄,坚决不能给办结婚证。田华听了,一脸失落地愣在原地,手足无措。刘江燕得知,恼得站在镇政府当院,腆着肚子,唾沫四溅,肆无忌惮地辱骂田华。田华听见,只是阴晦着脸面,嘴上嗫嗫嚅嚅,也不知念叨着什么。我三叔看不下去,忙关闭了房门,从抽屉摸包好烟塞给民政干事,民政干事这才偷偷给田华办了结婚证。拿到结婚证,刘江燕这才平息怒火,进我三叔办公室坐。闲谈片刻,临出门,田华一再低头给我三叔致谢,若不是我三叔劝阻,他大概都会磕头作揖。
刘江燕是南方人。身在北方,待天严寒起来,即使屋里生起蜂窝煤炉,刘江燕还是浑身不适,一天到头冷得瑟缩发抖。田华家境贫寒,很多时候,早饭多是熬些稠包谷糁,而给碗里撒些腌萝卜丝和辣椒面,就算是菜了。等到下午,常是开水锅里下面条。等面条盛到碗里,白惨惨的,食之无味。不过,田华有时会给刘江燕炒些小葱,拌进面碗,吃起来很香。但因买葱要花钱,所以他们下午多是扒素面吃。每天的吃食,早上是包谷糁,下午是面条,很少有改样饭。
穷窘之中,好在刘江燕手头还剩些家人寄的生活费。江燕怀有身孕,嘴馋了,她就自掏腰包,让田华去菜市场给买水果,可等田华从菜市场转回来,他却只是用蛇皮袋拎来十多斤蔫不拉几的的落果。此外呢,再就是买了成十斤红萝卜,让江燕生啃着吃。刘江燕心怀憋屈,很快撇掉清雅文静的外相,恶毒辱骂田华。很多时候,刘江燕站在巷头,手叉腰间,劈头盖脸辱骂田华的情形,完全像个农村的泼妇。田华呢,慌了手脚,只是蹴在门墩前,瑟瑟缩缩瞅江燕,一句话也不敢多说。田华的父亲会赔着笑脸,出门劝说江燕,劝说不下,他就很是凄惶地走回院子,叼根烟,默默地对着田华发愣。
进了三九天,刘江燕实在承受不了煎熬,不得不抹下脸面,给家中写了封求助信,这才把辍学一事告知父母。她父母得知江燕所处的困境后,急了,连夜坐车赶至柳河镇。他们前脚还未踏进田华家门,却先在巷子肆意咒骂。刘江燕开门见了父母,像是被人拐卖了一般,快步扑进他们怀抱,嚎啕大哭,她母亲也泪流不止。待田华手脚哆嗦,低头拜见岳父岳母时,江燕的父亲快速挥起拳头,狠狠揍在田华的腮帮上,痛得他当即蹲到地上,双手捂头,眼中满溢了泪水。田华的父亲慌了,快步把江燕父母拉进厦房喝茶,并催促田华到巷子去买些花生和葵花籽来待客,这才减免了田华的难堪。后来,在短短的三五天内,田华与江燕到镇政府办了离婚手续,并到医院打掉江燕腹中的胎儿。稍作喘息,江燕即同田华断绝关系,随父母回南方去了。
听三叔说到这,我很是同情田华,就买了些水果,到田家堡去看望他。等进了田华家门,田华正同父亲守着家中的黑白电视,看热播的电视连续剧《还珠格格》。见了我,田华忙起身让我坐在炕沿上,然后给提来两个红塑料袋,一袋装有花生,一袋装有葵花籽。我拿个葵花籽放嘴里嗑,一股子潮霉味,不用说,那葵花籽应该是年前招待江燕父母剩下的,花生就更不用说。吞咽不下去,我自是“呸”地一声,唾出口中的葵花籽,要杯茶水出门漱了口。缓过神,我回屋掏出烟,给田华和他父亲各散了根,和他们边抽边聊。此时的田华,上穿洗得发白的单层风衣,下穿白中透青的牛仔裤,脖系雪白的长围巾,头留三七分遮耳长发。在那温文儒雅的打扮下,无论是谦恭拘谨的眼神,还是闪烁不定的言辞,都已找不着年轻人应有的朝气和活力。
为多少能给田华添些生活的快乐,我到巷子买瓶白酒,再买包油炸花生米,和田华来到他的住房,边喝边聊。三五杯酒下肚,心里热乎起来,田华敞开心胸,给我讲:待他从省城回到柳河镇后,实在找不到个营生可做,就随同父亲扛了铁锨和钢叉,到柳叶河河滩掏沙掘石。平日里,从河滩掘一四轮车沙子可以卖十二元钱,掘一四轮车斗大的顽石可以卖八元钱,而把磨盘大的顽石用钢钎劈成方石,一车可卖个四十三元钱。这样,忙忙碌碌,连皮带毛算计下来,他们一天能挣个三十多元钱。一个月下来,时去时不去的,大概能挣六七百元钱。掏沙掘石,多是早出晚归,若赶上了雨雪天,就在家中闲着。身闲心难闲,田华会撑把破伞,到县城的旧书摊上,买些书,在家学学写写。在这境况下,田华虽活得窝囊,但因爱读爱写,也算充实。
虽身在低处,性情日渐变得谦卑起来,田华却无力改变自己的书生气,也懒得改变。田华的父亲不想在离开尘世之后,继续在天国里看着田华在困苦的泥淖里打滚。为改造田华,让他活泛起来,学会经营生活,对家里的脏活累活,即使是清茅厕、出猪圈、向人借债之类的事,田华的父亲也要安排田华去做,可田华从不提出异议。田华脚上总穿双帮子开裂的黄胶鞋,身上穿件破旧的西装。左邻右舍见了,在田华背后指指戳戳。田华能清晰地感受到他们的嘲讽,但还是低下头,一声不吭,继续走自己的路。
村上的一帮子男兄女妹,见田华读书读得有些迂腐,替他着急。特别是那些自小玩大的铁哥们,见田华与喧嚣的社会生活严重脱节,他们有责任拉田华一把。于是,他们就领田华去县城的露天舞厅学习跳舞,劝他用“青春赌明天”,以便在大千世界里“潇洒走一回”。舞厅的灯红酒绿,再添加上开放的肢体语言,原本可以感化田华,让他跟上生活跳跃的节拍,变得豪放起来,但田华口拙手笨,不是踩了小美眉的脚,就是撞到小混混的身上。小美眉杀猪似的嚎叫,小混混扯开嗓子,操田华十八代祖宗的谩骂,破坏了田华空灵飘渺的心绪。一场舞还未跳完,朋友们就失去了耐心,田华也认为自己“朽木不可雕也”,暮气沉沉,退守暗黑的墙角,懒得同人闲谈。等舞曲再起,田华觉得沉闷,就出了舞厅,像个孤魂野鬼一般,独自在柳叶河边漫无目的地游走。
江山易改,秉性难移。经受了这些磨砺,田华不得不作践自己,开始买烟吸,开始和人拼酒,开始找寻新的女子……田华想方设法,通过种种努力,把生命看轻,轻得等同夏日下久久不愿落定的尘末。但是,待看轻了生命,心竟然在尘埃里扎下了根,并一分一寸地往深处扎,而笔底的文字就成了真实生活的写照。等写好文稿,拿起诵读,那笔下真切的世界又会把自己感动得唏嘘不已。最终,那学习变通的努力,不但没有奏效,反阴差阳错,致使田华钻进了死胡同。只要闲着没事,田华就钻在厦房,心系一处,不知黑白地看呀写呀。有很多次,那些男兄女妹来找田华闲扯,田华却时不时愣愣地盯会书本,启发他们出门。不过,田华再迂腐,话总是要同人说的。在坐的男女,一直是用柳河镇的土话来同田华交谈的,可田华说着说着,会冷不丁地插句醋溜普通话,逗得大家哈哈大笑。笑毕了,也就一哄而散,很少再来找他。田华的父亲见田华倔得像头驴,只顾读读书写写字,全然不想着去挣大钱,干脆就撒手不管,任他自生自灭好了。
田华接着说,生活是无小说的生活,而小说却是有生活的小说。他在小说创作上摸索得太久,实在分不清小说就是生活还是生活就是小说。在村上,忙完手头的琐事后,他时不时独步荒野,心到哪里人到哪里,不想行走就随地一躺,喝喝酒,抽抽烟。此时,天高地阔,时光被太阳的车轮碾压得延伸了长度,而空气也变得稀薄起来,需要努力去呼吸,才能维持生命所需。喝毕酒,他起身斜靠树桩,把目光投向远方,追逐着夕阳,不向别处观望──其实,他知道自己落伍,与现实格格不入,可又觉得这是命中注定的安排。改,是完全没有必要的。想到这里,他即远掷酒瓶,叼根烟,懒散地起身往回走。此时,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慢悠悠的他,后面是与他一样慢悠悠的影子。
倾诉末了,田华还说,书读人,人读书。他现已利用闲暇时间,潜心缩首,写起了小说《漂》,并让我看他写的《漂》的题记:春去春又来,花开花又落。岁月如水,人生似沫。生命中难以带走的碎片,在烈日下不断闪现,有幸被随意记录下来。在静穆的月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时,翻阅过去的笔记,可以真切感受到它在耳畔窃窃私语。于是,我决定在笔端浓缩过去,然后又在字和句的间隙,一而再,再而三地填充新的思索和想象,落寞地诉说那段远逝了的漂流岁月。紧接着,田华又给我讲了《漂》的写作提纲,同我展开商讨。
等天黑定时,我这才离开田家堡。回到家中,碰巧的是,三叔过来串门,正和我父亲坐在蜂窝煤炉前烤火。等我坐在炉边,给三叔讲了田华在写作上的上下求索后,三叔很是怜惜地给我讲,有好些次,他要给县人大汇报工作,可待把秘书写的初稿改来誊去,却总是词不达意,急得他都快喊娘了。突然之间,他想及田华这书呆子,就让秘书到柳叶河河滩找到田华,请他过来帮忙润色。来到镇上,田华接过初稿,粗略翻看过,就有一搭没一搭和他闲扯。闲淡毕了,田华手执钢笔,一挥而就,就在那初稿的基础上,给重新写了篇汇报材料。待打印出来,三叔再让田华给梳理了一番,材料居然合规中矩。待交给县人大,人大领导看了,也觉得满意。而后呢,再有文字上的苦差,他只是找齐相关参考材料,给田华说个初步的思路,就托田华去写。田华写得多了,字里行间,居然有种官气。话说到这,三叔神情肃穆,对田华的文学才华赞赏不已。我不服,就拿出自己写的小说让三叔看,可他还未看到一半,就扑哧大笑,奚落我腾云驾雾,全是些凭空想象。无奈,我灵机一动,按照田华方才给我讲的,给三叔说我正在写篇小说《漂》,并讲述了大致的行文思路。不料,就是这粗线条的轮廓,却也激发了三叔的兴致,他一再叮嘱我要抓紧时间去写,等写好了,他定会好好拜读。呵呵,连三叔这个粗人也居然晓得什么是“拜读”。
回到省城,田华还给我写了两三封文绉绉的短信,可我当时正忙着谈恋爱,心思都花费在了女人身上,也就懒得提笔给他写封回信。事实上,面对田华所选择的很是纯粹的生活,我多次想提起笔,劝导他去南方打工,好多挣些银钱补贴家用,可一想到他性情内向,又不善与人沟通,不免觉得他去南方还不如在家的好,因此也就断了帮他的念头。事实上,田华和他父亲苦苦巴巴,辛劳成月时间挣的钱,还不够我招呼张琳吃顿便饭。张琳一月在化妆上的开销,就达千十元钱。透过这些生活上的细枝末节,我心宽体胖,不免对田华怀了些鄙视,很少再去想他,挂念他。后来,待我理顺了工作关系,工资一再上涨,我就把自己看作城里人,常和杂志社的一帮狐朋狗友混迹于灯红酒绿之中,完全重色轻友起来,把田华给淡忘了。
闲忙闲忙的日子,从眼前飞快地流逝而过。大学毕业一年半载后,我在省城最大的收获,则是在酒吧学会喝鸡尾酒,在舞厅学会搓二步,而酒吧和舞厅又是我常去的猎艳场所。因为谈吐斯文,心思细腻,又舍得破费银钱,所以我很是招女人喜欢。可以说,我的都市生活,缺的是银子,不缺的是女人。事实上,我很清楚,这不是我所想要的生活,但面对酒色,我还是学会了虚无和麻痹。
有次,夜半酒醒,躺在床上胡乱翻阅金庸的武侠小说《神雕侠侣》,从中看到了这么一段文字:“青山相待,白云相爱。梦不到紫罗袍共黄金带。一茅斋,野花开,管甚谁家兴废谁成败。陋巷单瓢亦乐哉。贫,气不改!达,志不改!”这是郭靖携黄蓉找一灯大师疗伤,黄蓉在山上对一灯大师手下的樵夫唱的曲子。百无聊赖,我把这段曲词做了反复咏读,不觉喜欢上了曲中之词视富贵如浮云的豪气,以及隐居山林不求功名的洒脱。藉此念及自己因为环境的变迁而更改的心志,我这才反思自己现今的生活状态,心底也就无端地惶惶不安起来。
“贫,气不改!达,志不改!”这颇似陶渊明那不为五斗米折腰的豪气。而“陋巷单瓢亦乐哉”一句,更有古人颜回之风。其实,志存高远,只求简单,不要繁杂,也是我所向往的境界。与其汲汲营营于名利,求取金钱酒色,倒不如隐居山林做个闲云野鹤之人来得潇洒!想到这些,我的醉意彻底消散了。
一夜无眠。天亮了,我磨破嘴皮,向杂志社总编请过半个月假,简单收拾了三五件衣服,领了张琳回到柳河镇。张琳是家外企的销售部公关。我们是在酒吧认识的,所有的感情,只会是在酒色中培育。正因为这样,我一直没想过去爱她,和她结婚合。可是,人的观念的改变,有时一生都无法扭转,有时却会因为三五段文字,就弃掉固守多年的执拗,学会变通。我这次回家,就是准备和父母说我们的婚事,希望先订婚,随后再操办婚事。
回到柳河镇,我自然要领上张琳,到田家堡见田华,希望他能参加我们的订婚仪式。可是,等我和张琳冒着霏霏秋雨,推开田华家的前门,却见他家土墙坍塌当院,墙根长满蒿草。雨水汇聚当院,水面尽漂些落叶和碎纸片。长满青苔的台阶上,还蹲个既丑陋又臃肿的癞蛤蟆,愣愣地审视我们。见到癞蛤蟆,张琳惊慌得尖叫一声,快步躲到我的背后,紧搂住我的腰身,也把我给惊吓得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当我正为这陡然变得死气沉沉的宅院而甚感纳闷时,田华的父亲却踱出厦房,很是凝重地干咳两声,算是同我打过招呼。
我正要拉了张琳的手,领她脚踩搁在当院的半截砖,蹦跳到台阶上,给田华的父亲发根喜烟,却只见他挥挥手,很是沉痛地把我们拉到灶房,尽力压低嗓音,讲解田华的悲惨遭遇。原来,就在盛夏时,田华耐不住热,决定坐上柴油三轮车到县城去买台电风扇。平时田家堡的人去县城逛街,要么拦辆出租车坐,要么就坐柴油三轮车。坐出租车,得掏十元车费,坐柴油三轮车,就只要三元钱。在柳河镇,农忙时节,村上的人驾驶柴油三轮给地里拉牛粪,等闲了呢,就驾驶它载客跑客运。在村上,这三轮车就像个农家的架子车,既不挂车牌,又不办各类行车证件,只要是个男人,胆大不怕死,就会手握方向盘,脚踩油门,驾驶三轮车,在满世界里疯跑。
大概是命中有这一劫吧。那天,车到县城城郊,遽然狂风大作,电闪雷鸣,很快,白雨夹杂着冰雹,从高空投掷而下。三轮车没有遮篷。见暴雨倾注而下,雨浇得人睁不开眼睛,司机急了,一脚把油门踩到底,疯也似地开快车,想把车开进不远处的加油站避雨。慢是快,快是慢。再往前开,要过个大转盘。司机自西向北而行,本应沿转盘南侧转个半圈再左拐弯,可他急于赶路,端直把方向盘撸到底,沿北侧拐了个死弯。由于拐弯太急太死,加之路上全是雨水,三轮车顿时失去控制,急速翻了个跟斗,把一车的乘客碾压在地。加油站的工作人员见状疾奔过来,叫来急救车,把田华他们送到县医院。经过抢救,田华虽保住了性命,可他的脊椎却被轧断,下身完全瘫痪。等交警把三轮车司机看押起来,那司机却是既无驾驶证,又无行驶证,也就更不要说买保险了。交警再到那司机家中调查,这才知道那人穷得只有三间破败不堪的瓦房,再就没有别的什么了。无可奈何,交警双手一摊,给田华的父亲摆了实际困难,让他承担田华的治疗费用。无可奈何,田华的父亲也只能双手一摊,给县医院院长摆了实际困难,当天把田华拉回了家,听天由命。话说到这里,田华的父亲“扑通”一声跪在我的身前,紧握我和张琳的手臂,老泪纵横,低声下气地恳求我们定要帮田华一把,让他不要黯然待死。
田华父亲的这一跪,令我很是慌乱地弯下腰,把他搀扶起来。未作推辞,我让张琳把放在小坤包的千十元钱全给了田华的父亲。紧接着,我又把裤兜装的百十元零钱也给了他。张琳觉得悲痛,摘了自己的白金耳坠,也给了他。再做过简短的安慰,我即起身要去探看田华,可等我走出灶房,却被张琳拉住,她怕田华见了我,内心掀起更大的波澜,痛不欲生。于是,我们便站在窗外,踮起脚跟,向屋里探望。这时,只见田华平躺在土炕上,一张张撕扯着手稿,炕上、脚地上,扔满了撕碎的破纸片。此时的田华,手脸浮肿灰黑,目光晦暗呆滞,嘴角还时不时抽搐,全然像个遭社会遗弃的垃圾人。此外,从窗户飘出的空气,有呛鼻的屎尿味,还有腐烂的垃圾堆上才有的酸臭。我实在看不下去,闻不下去,正要掩面转身,却只见那炕头上方的泥墙上,贴了张宣纸,纸面有田华用排笔书写的大字:在退避中追求,在淡泊中坚持!多年来,田华一直把这句话作为他的座右铭,可他从未料想到,坚持到最后,生活却把他推到了绝境,让他生不如死。想到这,我热泪盈眶,腿脚酸软。张琳见我心生沉痛,急忙拉把我的手臂,同我向田华的父亲打过招呼,旋即踉踉跄跄逃离了田家堡。
回到刘家堡,想着田华脸上满布的难以掩饰的悲痛,我心神恍惚,只顾蹲在台阶上,闷闷不乐地抽烟喝酒。张琳劝说了多次,我腻烦了,忍不住厉声训斥她,恼得她掩面啜泣不止。我父母看不下去,忙把张琳拉进上房,好言相劝,张琳逐哽咽着,给他们讲了田华的凄惨境况。讲完后,我们一家都沉默下来,没人再去打破那令人窒息的寂静。
也不知过了多久,雨越来越大,天越来越黑。我同张琳交涉,希望能把我们订婚用的上万元钱给田华的父亲送去,以求减少他们生活的苦涩。可是,张琳听了,坚决不予支持。我躁了,手指张琳的鼻子,颤抖着身子,猛地把白酒瓶摔碎在张琳面前,吓得张琳像个惊兔似慌乱蹦跳开来。紧接着,我疾速转过身,不避风雨,大踏步往屋外走。张琳急了,站在屋檐下,声嘶力竭地喊我,哀求我停下,听从她的劝告,回屋商议。我不但不听,反而冷下脸面,走的更快了。张琳慌了,跳下台阶,快步扑上前来,紧紧抱住我的腰身,热泪汹涌而下。她这一哭,我心软了,顿时跌坐在水泥地上,抿着嘴,把下唇咬得流血。
回屋昏睡至夜半,我恍然梦见田华和我在柳河镇的小饭馆喝酒。待三五杯白酒下肚,田华意气风发,给我讲了路遥,讲了路遥写的《人生》,以及《平凡的世界》、《早晨从中午开始》……末了,田华又从帆布提兜中,给我掏出自己写的小说《漂》,很是诚恳地让我帮他修改。在《漂》的封面,田华写有字句:生活看似无情,但是,只要你明确方向,坚持努力下去,多年之后,它将会给你一份自然而然的成就。恍然间,这些字句像是在水面飘浮着,变得扭曲起来。一道涟漪过后,紧接着,田华遽然没了骨骼和血肉,成了一张剪纸,在水面愈漂愈远,愈漂愈模糊,以致从我的视线里消失了。而我呢,却只是冷冷地独立河边,心事重重地看着他远逝,心中却未掀起任何波澜。梦过田华,我一时失去睡意,头脑很快清醒过来。心生寥落,我起身点根烟,半躺在床上边抽烟边寻思。梦非梦。看来,面对似水流年,我已不知何为梦想,何为荣光,活得龌龊,而田华以他的坚持和努力,虽给我指出了前行的方向,孰料他却落个悲惨的结局。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在精神追求和现实需要之间,孰轻孰重?
越来越重的挫败感笼罩了我,次日清早,我即同张琳去了省城,一道辞掉工作。接下来,我与张琳请各自的父母来到省城,热热闹闹吃顿便饭,就算完结了我们两人的婚事。后来,在家人的鼎力支持下,我和张琳投资十万元,办了广告公司,生意还算不错。天天忙忙碌碌地干些实务,我们感觉活得很是充实,生活也很快有了新的起色。因为知晓了生之为人的沉重与艰难,以及梦想同荣光,我很珍惜这平静而简单的生活,张琳亦然。
一半年后,就在公司运转逐渐步入正轨时,田华的父亲打来电话,告知我田华不在人世了,问我能否给他送行,我当即答应下来。待我安排好公司事务,同张琳赶到田家堡,乡亲们已将田华入殓,并在柳叶河畔,紧挨着田华母亲的坟墓,给他挖好了墓坑。声含哽咽,送过行,我斜靠在坟旁的梧桐树上,很是困惑地低头沉思。张琳坐在我的身边,依偎着我,眼含悲戚,神色倦怠。泪眼朦胧,与张琳起身目送田华入土为安,太多的眷恋,空无依附。事实上,无论是我,还是张琳,都对田华的死没有多大惊讶。对我和张琳这为现实需要而活的人来说,早在很多年以前,我们就已认识到,像田华这样,为精神追求而活,犹如飞蛾扑火那么冲动,最后只会让一盏青油灯燃尽生命,自取灭亡。待化为一掊黄土,转头成空,柳叶河河水从眼前潺潺北流,梧桐树叶在头上飒飒作响,明媚的春光在田野轻轻摇晃,这已算是送田华远去的一曲清唱了。清唱相伴,乡村照常,行人匆匆,云淡风轻,春意阑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