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村外

剑鱼 短篇 百味人生 2011-01-22 20:42 责任编辑:花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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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三个主人公三种不同的命运,郝帅的接连不幸,肖思本的离家出走,路卡路的上学、考研、出国,三段不同的人生却又一个相似之处,那就是始终一个人。很感人的故事,很感人的三段人生,很感人的友情。读罢,唏嘘不已,也有些心酸。文章前半部分内容若再精简一些更出彩,另:作者下次发文时,请注意排版。问好作者,推荐共赏。欢迎来到好心情。

故事发生在天堂镇的天堂村。故事从九零年的某一天开始。

夕阳作势就要西下,霞光穿过薄薄的云层像贪恋繁华的帝王不舍离去,镌刻他曾经血染的风采。

郝帅骑着他的永久牌自行车,后面坐的是好友路卡路。他们此去的方向是另一个好友肖思本家。郝帅边用力蹬着自行车,边唱着。“东方红幺,太阳升幺,东方出来个毛泽东幺。”路卡路觉得郝帅唱歌的声音已经到了另人发指的地步,他忍无可忍,于是乎,他左手扶住郝帅屁股下面的座垫,右手去抓郝帅的痒痒。郝帅受惊之下,像射精之时身子一阵痉挛。郝帅、路卡路、自行车同时倒在地上。好在两人都没摔坏,郝帅骂了一句路卡路他娘。路卡路刚要去还,只听郝帅又骂道。“他娘的,链条摔断了。”

路卡路有错在先,他讪讪的问了句。“好帅(郝帅),咋办。”

郝帅没好气的回答说。“还能咋办,推呗!恁摔坏的,恁推。”

路卡路猛的想到自己也是受害者,勇气倍增。路卡路说。“车子是恁骑的,咋能说是俺摔坏的,俺不推。”

郝帅说。“恁不抓俺痒痒,俺不受惊,它能受惊吗!它不受惊也就不会坏,也就是说咱们还可以骑,别以为间接的凶手就不是凶手。”

郝帅的一句话提醒了路卡路,路卡路说。“恁不唱歌,俺能让恁让它受惊吗!别以为间接的间接凶手就不是凶手吗!”

郝帅想用愤怒打败路卡路,他脚下踢腾着永久。刚要开口骂娘,突然脚下传来一阵专心的痛。底头一看,原来是永久的脚踏板摔折了,经他一踢,塑胶脱落,下脚之外,唯有铁杆。郝帅这次为了战胜路卡路,所以刚才下脚之重可以想象。十指连心,脚指同样连心。所以,郝帅的痛绝对不是装的。

路卡路嘟囔道。“不是就想让俺推,装那么像干嘛。俺也踢。”说完路卡路跑到另一边好的脚踏板处踢腾几下。那塑胶跟铁块般坚实。自觉没郝帅那般视死如归的勇气,所以也就放弃了。郝帅痛的牙齿打颤,指着路卡路语不连贯的骂了一句他娘。路卡路说。“恁娘,俺推就是。”

路卡路赌气的推着残废的永久走的极快。走了片刻,后面再听不郝帅的脚步声。路卡路回头看了看。如果说他现在的位置是在西天,那么郝帅此时正像唐僧师徒四人般翻山越岭、斩妖除魔,匍匐在赶往西天的路上。路卡路直想骂。“娘的,梦里等恁千百年,俺一回头,恁还是在天涯海角处。”

路卡路又推着残废的永久回身向郝帅走去。

此时,夕阳已经开始西下了,一片乌云残酷的遮住了绚烂的晚霞。像帝王吃了金石仙药,依然无力回天。嘲笑他愚昧的思想。

路卡路停在郝帅的面前说。“恁坐上去。”郝帅疑惑的看着他,突然勃然大怒。郝帅骂道。“娘的,都这样了,恁还骑,恁是不是人。它又不是恁的,恁不心疼。”路卡路也火了,他骂道。“恁娘的,恁以为恁是袋鼠啊!像恁这样跳,不说俺们得披星戴月赶路,就是明天早晨能行完距肖思本家还剩一里地的路程都还不知。俺是好心让恁做,俺推。”郝帅听的眼睛直发光,他“腼腆”的问。“真的。”路卡路吹胡子瞪眼道。“俺有那么坏么!”郝帅赶紧说。“俺保证,俺绝对没说恁坏。只是还不知道该怎么夸恁好。”

路卡路推着残废的永久托着残废的郝帅向着肖思本家的方向走去。此时,夕阳已经落了,没有云彩的天空再也看不到霞光,像没得病吃了长生药的帝王,无知的吃了无知的仙,终于无知的死了。

到了他们此行的目的地。肖思本的娘在门口用簸箕筛红豆,郝帅问她。“日本(思本)在家吗?”肖思本的娘只听声音头也不抬的生气说。“不在。”只见郝帅猛的从永久的后座上跳下来,对着肖思本家的窗户,两手挽成一扩音状放在嘴边大叫道。“日本(思本)出来,小日本(肖思本)恁快出来,俺和八路(卡路)在恁家门口呢!恁娘挡住门不让俺们进去。”不一会,肖思本从屋里跌跌撞撞的跑出来,肖思本的爹手拿牛皮皮带,边追边骂道。“兔崽子,恁作业写完了吗,看俺不撵上恁,打断恁的腿。”肖思本对着郝帅和路卡路说。“快跑,别给俺爹撵上了,俺爹可不是恁爹,打恁就不像打俺时手下留情了。”于是乎,两人狂奔在前,路卡路推着永久次之,肖思本他爹拿着牛皮皮带垫后。郝帅和肖思本像皇军,路卡路像国军,肖思本他爹像八路军。最后八路军胜了,成攻的打跑了黄军和国军。

三人一车两前两后有惊无险的成功到达根据地。这是一个山的心脏,说是山怎么都有点勉强,小的像个坟。当然,永久是被路卡路扛进去的。路卡路到时,郝帅、肖思本已躺在一块凸起的土坡上做着出气多进气少的怨气排放工作。路卡路愤怒到极点,以至于忘了排放自己的怨气,他狠狠的盯着郝帅暴怒道。“虚伪,真他娘的虚伪。”郝帅赶紧站起来走到路卡路的身边,手抚路卡路的胸口,一边帮他顺气,一边陪笑说。“俺要是还跳,肯定被日本(思本)他爹抓了。为了大局,俺不顾自身安危,冒着残腿的危险,而且更要面对良心被怀疑的痛苦为后续部队开路。恁说俺容易吗!”路卡路只觉得郝帅虚伪到了可耻的程度,路卡路骂道。“俺咒恁他娘的早晚瘸腿。”郝帅不以为意的笑的更甜了。路卡路叹了口气自语道。“俺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肖思本从尼布口袋里拿出三支纸烟。两支已不成烟样,成烟样的那支也断为两截,只能靠手的辅佐才勉强能抽。肖思本深刻的凝视着那支断烟道。“哎!枉费俺苦心,俺他娘的从俺爹那里辗转周折才偷了这三支烟,不然咱也不至于恁狼狈。”路卡路很同情肖思本的问。“恁爹到底是为了恁不做作业还是为了这三支烟才追咱们。”肖思本不屑道。“俺那儿知道他是为啥,俺都没做作业,俺爹在睡觉,偷烟的时候给他惊醒了。”郝帅接道。“十层是为了烟。”郝帅又望着路卡路说。“虚伪,真他娘的虚伪。”

路卡路瞪了郝帅一眼,郝帅知趣的望着肖思本说。“别看了,抽。”

肖思本摸了摸口袋,突然一惊道。“哎呀!只顾偷烟,忘了偷烟之前先偷火柴了。”

路卡路喘着粗气说。“冰火两重天,交友不慎。今天,说的只有今天,俺不知道被恁带进了几次天堂,又拉进几次地狱。”

肖思本说。“冷静,咱们都要坚信天无绝人之路,办法是有的,不过还得要咱们去想。”

三人先是不屑的切了一声,再确定没有更好的办法时。三人又装模作样的敏思一会,三人中又数郝帅装的最像。于是,郝帅像似想到一个极好的办法。他自恋道。“钻木取火。”路卡路还在生郝帅的气,路卡路先鄙夷郝帅一眼,然后谩言道。“恁以为恁是“燧人氏”啊!”肖思本不知道两人怎么结的仇。他循循善诱道。“俺隆重的告诉恁,现在,在咱们眼前不远的地方有个宝。但是需要咱们三个共同努力才能得到那个宝,一般在未得到宝之前。三人都要装出很信任对方的样子,当然,俺也不是要恁貌合神离。等咱们找到宝后,恁再反目,在保证不出人命的情况下,怎么火拼都可以,恁都是俺最好的哥们,俺可以大度的无视恁的动物行为。”

两个一跃从仇人成为朋友,同时瞪向肖思本。肖思本无所谓道。“说话啊!”两人表情不变,话也不说。肖思本嘻嘻一笑道。“不说话俺就当恁占成俺的观点。”两人又同时向肖思本走来。肖思本赶紧躲开,摆着手道。“等等,俺想到办法了。”

郝帅两手握了块石头。路卡路两手分别握住断了的永久自行车车链。链条放在石头上,路卡路左右拉动链条,顿时火花四溅。肖思本赶紧一手捏烟巴,一手捏烟身,凑在一起。嘴含烟巴,头快要压在石头上。天可怜见,三人绝对是齐心协力。

肖思本猛抬头,喜道。“点着了,点着了。”郝帅石头一仍说。“快吸,快吸。”路卡路链条一丢说。“别灭了,别灭了。”肖思本猛吸两口,把烟小心的递给郝帅,自己靠在一边开始吞云吐雾。郝帅学着肖思本的样子猛吸两口后把烟递给路卡路靠在一边享受去了。三人都吸一遍后,剩下的烟就只能吸两口了。肖思本说。“咱们是最好的哥们,这烟给谁吸谁都不好意思,又不能浪费。这样吧,咱们剪刀、石头、布。”结果是,路卡路赢郝帅,郝帅赢肖思本。路卡路正要吸,郝帅说。“等等,还有两口呢!”路卡路说。“是啊,俺赢了,都归俺。”郝帅说。“咱们都赢了,一人一口。”路卡路说。“不是说好了,谁赢归谁。”郝帅疑惑道。“是这样说的吗!”肖思本说。“规矩没定好,恁吸也内疚,咱们重来。”两人同时说。“滚。”路卡路念在刚才郝帅跟自己站在同一线上,于是说。“好吧!剩下一口给恁。”郝帅感激涕零。郝帅催促说。“快吸,都烧没了。”路卡路又猛的吸一口,然后把剩下的给郝帅,剩下的部分郝帅勉强可以两手捏住。郝帅恋恋不舍的把烟凑到嘴上,猛的一吸。只听郝帅哇的一声大叫,手甩的跟被毒蛇咬了似的。

三人以最惬意的姿势躺在地上,肖思本、路卡路两手枕在头下。郝帅一只手枕在头下,另一只手放在唇边,嘴还不停的对烫伤的手指吹着风。肖思本笑着说。“一失手成千古恨。嗳!八路(卡路),古人怎么说。是私心是魔鬼吗!”路卡路说。“恁说的太悲壮,古人也没那么说。嗳!好帅(郝帅),恁说是不是。”郝帅咬牙切齿说。“好有好报,坏有坏报,不是不报,时辰未到。”

那天他们像“元谋人”般宿在“坟”里一夜,三人像议论国家大事般严肃的谈了关于自己的梦想,和看着很远其实又不远的未来。

肖思本说。“俺早晚得给俺爹逼疯,俺就不是上学的那块料。他凭什么自己做不来的事情非要俺做,还一根筋,俺奶奶就是被他气死的,现在又把气撒在俺身上。天天打,天天打,不疯也得给打死。”黑暗中看不出肖思本有没流泪,应该是流了。

路卡路说。“俺爹说要俺上到高中就不让上了,然后回村做个教师。他是担心俺考上大学就不回村了。可俺想上大学,再说,上了大学俺又不是不回来,俺根本就没想生活在外面。”

郝帅说。“俺爹也是这样说,不过好在俺娘是知青,复原后没走嫁给俺爹。俺爹就是一土包子,俺娘才是真正见过世面的人。俺外公是北京人,俺娘说到时候要俺背着俺爹去北京找俺外公。凭俺的长像,在北京让俺外公给俺找个媳妇也不难。山里女孩水灵,可外面的大方啊!俺就喜欢大方的。俺早决定好了,到时候就去城里找俺外公。”

那年三人都只有十五岁,上初二。

郝帅的永久是他外公从城里寄给他娘的,也是他们村唯一的一辆自行车。链条断后就没再修。一直搁置到第二年郝帅和他娘一块去北京探亲。从城里回来,郝帅带回来外公买的一条新的链条。装链条可谓说困难重重,由于不得要领,三人摆弄了好久才装上。

九一年他们村要修公路,听说修好后可以直通北京,而且原先从他们村到北京要一天的时间现在缩短了一半。郝帅每天都膨胀在兴奋之中,直接一点说,就是这条路连接了郝帅生活在城里的梦想。委婉一点,就是得了绝症的人现在听说医学界攻克了不冶之证的范畴。

其实好帅现在有个秘密,郝帅在北京有了心上人了,当然别人根本不知道他心上有她。这件事还要从他上次跟他娘一块去北京说起。那天在外公的家里,外公的一个姓林的战友的孙女去外公家玩,两人一见如故。那女孩不停的拉住郝帅让他给她讲他们村的事,脸上向往之情溢于言表。说了很久,相约来年还要听。郝帅拿北京和他们村比,答案是北京比他们村好。由此答案延伸的另一个答案是那林妹妹不是因为喜欢听他讲他们村而听他讲他们村。于是,郝帅便自恋的认为她是因为喜欢他才听他讲他们村的事。

郝帅骑着永久,路卡路坐在后面。郝帅色色的唱。“妹妹坐床头幺,等哥来拉恁的手幺。嗯嗯,嗳嗳。嗯嗯,嗳嗳……。”不时的有拖拉机从他们身边和他们擦身而过。路卡路索性站在永久的后座上,一只手抚着郝帅的肩,另一只手去堵他的嘴。郝帅摇头晃脑躲着他。永久也摇头摆尾。突然,前面一辆拉钢筋的拖拉机停了下来,郝帅煞车不住,撞在拖拉机后面伸出来的钢筋上。

郝帅在北京的医院里住了两个月。可喜的是,插在他胸膛的那根钢筋未触及心脏,只是给他放了点血,留了一个疤。可悲是,他眼睛里插的那根钢筋,插的也不深,但是插在关键处。郝帅瞎了一只眼,郝帅成了独眼龙,郝帅不帅了。郝帅住院期间正是路卡路最痛苦的时间。他不能去北京看他,更不能去北京陪他。他又是知道间接的凶手也是凶手,他内疚,他痛苦。他想躲在外面,一辈子不见郝帅,因为他没脸再见郝帅。

两个月后,郝帅从北京回来。路卡路他娘做了一篮子油烙甜馍,收拾了两只母鸡生的所有蛋,连同两只老母鸡让路卡路跟她一块去郝帅家。路卡路忍住眼泪说不去,他娘就给他跪下求他。相对于他爹唯一的一次打他更痛。路卡路最后还是去了,两只母鸡栓住腿挎在他的肩上,油烙甜馍提在手里。他娘提另一篮子鸡蛋。路卡路肩上的母鸡不停的扑腾着,抓他的脸,有只还拉在他身上。路卡路像极刑犯般艰难的行往刑场。

路卡路站在郝帅家门口,郝帅爹指着路卡路他娘骂。郝帅爹要去揍路卡路,被郝帅娘拉住。郝帅爹把路卡路他娘提在手里的鸡蛋一脚踢翻。郝帅从屋里走出来,郝帅的一只眼睛还被黑纱布缠着,郝帅脸上没有表情。郝帅用一只眼睛望着他爹说。“跟恁说了多少次是俺自己撞的。”郝帅爹啪的打了郝帅一巴掌说。“恁个兔崽子,恁爹没看到,有人看到,恁爹耳朵不聋。”路卡路他娘啊的一声哭出来,走到郝帅面前就给郝帅下跪了。嘴里说。“造孽啊!俺给恁跪下,俺这辈子给恁做牛做马,俺该死啊!”

又消沉了两个月,郝帅去路卡路家找路卡路。路卡路始终觉得自己欠郝帅,再同郝帅以后的交往中,路卡路都不能随心所欲。而郝帅在路卡路面前似乎变的比以前还要活跃,郝帅总在找笑话逗路卡路开心。路卡路勉强苦笑。

假期间。他们很少见到肖思本,他被他爹整天锁在屋子里,不准出去,肖思本的爹骂肖思本。“恁以后走不出山,恁对起俺,对不起祖先。”肖思本心说。“恁就对的起祖先。”嘴上却说。“恁不让俺出去,恁打死俺俺也考不上大学,考上也不考。”肖思本他爹说。“恁要考上,俺就让恁出去。”肖思本嘴还硬着说。“恁不让俺出去,俺就不考,顶多给恁再打几年。”肖思本的爹没辙了,于是,肖思本被他爹每天限制着时间出去。

他们躺在“坟”里,一人手上夹一支烟,烟是郝帅买的,一整包,就放在他们三人的头前。

肖思本说。“俺发现俺爹变了,他没小时候看俺的紧。他就是想要俺走出山,俺想想也对。俺爹的爹年轻的时候是个教书先生,被土匪绑上山的,也不知道从没从土匪。可土匪每天都管吃管喝的,也不打,也不杀。混久了恐怕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土匪。索性算半个土匪。国军走了,共军人好,对降的人都不杀。俺爷看共军势大,不能再迷茫了。于是,俺爷一狠心,就从了共军,降了。俺爷带着俺爹回到家乡天津。刚开始还过的顺心,文革一开始,俺爷就心慌,成份不好,终日茶饭不思。经过反复思考,三天三夜没睡觉。俺爷眼睛一亮,想到,还是回山里去吧!不能明目张胆的跑啊,所以俺爷带着俺爹还有还在襁褓的俺作先头部队,每天昼伏夜出,蹋过一道道岭,翻过一座座山。终于又来到俺爷当土匪的这里。不过俺爷很劳累,一病不起,没多久死了。现在政策好了,俺爹就想回俺老家天津。他是回不去了,所以把希望寄托在俺身上。俺爹真坏,俺就喜欢这里,非让俺走。”

郝帅睁着唯一的一只眼睛说。“俺爹现在不拦俺了,说只要俺有本事就支持俺考大学,然后让俺外公给俺在城里找个工作,再找个媳妇。不过俺告诉恁,不用外公找,俺已经有姑娘喜欢。虽然没咱村的郝看好看。但俺就喜欢那姑娘的大方。俺娘说,俺生来就是一城里人的样,不能屈了自己。”郝帅说完,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说。“这就是俺城里的那位给俺写的信,给恁看看。”路卡路接过信看了又传给肖思本。信上写着。“郝哥哥,我想你,我是你的林妹妹,你可一定要来找我,我等你。”路卡路看着郝帅把信小心的装进口袋里,一股莫可名状的难过笼罩着他。

路卡路说。“俺不想呆在山里了,俺要出去。”黑暗中没人看到路卡路掉了泪。

那年他们十七岁,同在镇上上高一。

九三年他们村通了邮。郝帅和林妹妹的恋情也正打的火热。路卡路每天都要陪郝帅去村头的邮箱寄、收信。假期时郝帅就去他外公家住一段时间。只有他们知道郝帅的目的。路卡路虽然没见过郝帅的林妹妹,但从郝帅收信后狂喜的表情便可以看出郝帅的林妹妹有多好。路卡路也幻想过有那么一个女孩在等着他。而且走出山的心更强了。他有时怀疑,是羡慕郝帅才出去,还是他受不了他在这村造成的内疚才出去。

肖思本家门口,肖思本他娘还在底着头用簸箕筛她永也筛不完的红豆。肖思本他爹像牢头监视犯人一般望着不远处的肖思本。别以为肖思本他爹真的好了,刚才郝帅用一包烟贿赂了肖思本他爹,那不说很老也不年轻的山里人正享受呢!不远处,郝帅、路卡路、肖思本三人顶足而坐。三人表情都很严肃,从远处看,绝对是在商量怎么越狱成功率才能最高。他们围着的是两株幼苗,由于受营养层度不同,大小也不相同。

肖思本深吸了口气指着那两株幼苗说。“这是俺五天前种下的两株向日葵。两粒经俺望、闻、摸多道程序的考察,断定两粒都是优良品种。同日种的,为何一株壮一株衰呢!”

郝帅郑重道。“这恐怕也是困扰植物学家眼下迫在眉睫的深刻问题。咱们那儿知道。”

路卡路道。“是不是恁厚此薄彼,一边施肥,一边虐待啊!”

肖思本指着那株大的道。“这是俺。”他又指着小的说。“这是俺爹。俺正在茁壮成长,要不了多久,俺就自由了。”

两人同时问。“什么意思。”

肖思本正经道。“俺发现其实俺不笨,以前俺是没用功学。只要俺认真点,俺爹就挑不了俺的刺了。”

不多久,肖思本的那株茁壮的向日葵在一个无人发现的空隙里被食草的鸟啄的窟窿连窟窿。肖思本痛不欲生。找来两人合计,是否天要亡他。

郝帅道。“绝对不是,俺敢保证。”

肖思本道。“如果不是,为何只啄俺,俺爹就在旁边,它怎么不啄俺爹。”

郝帅道。“高处不盛寒啊!那鸟没看到恁爹的时候已经饱了。”

肖思本道。“那俺怎么办。”

郝帅道。“报仇啊!”

路卡路道。“是鸟嗳,怎么报。”

郝帅神秘一笑。望着肖思本家泥强上的裂纹道。“看那只鸟,俺刚才看到它想飞进去,嘴里还叼着一条蚯蚓,想是那里有它的窝,窝里还有它孩子。抓出来,灭。”

肖思本道。“哇!好帅(郝帅)嗳,恁那么残忍。人家是鸟嗳!”

郝帅大义凛然道。“为朋友俺两肋插刀,在所不辞了。”郝帅掳了掳袖子,作出慷慨复死之势。

日本(思本)恁等着俺,八路(卡路)恁在这里陪日本(思本),要迷惑住他爹。恁看他爹那眼神,观者不善。

肖思本激动道。“哥们儿!恁太他娘的仗义了。”

路卡路道。“那鸟是不是发现咱们的意图了,怎么不进去喂孩子。”

肖思本道。“冷静。咱们要一窝灭,省的以后夜长梦多。咱们要耐心等,这叫“老母入洞,什么在后。””

路卡路道。“老狼在后。”

肖思本道。“太对了,就是老狼在后。呵……一窝灭恁他娘的。”

郝帅道。“哇,小日本(肖思本)嗳,恁比俺还残忍。人家是鸟嗳!”

三人耐心的等着,那只鸟突然就飞走了。不一刻,又回来了,不过显然比飞走的那只大。只见那鸟以一种慷慨复死的姿势一头扎进裂缝里。

肖思本道。“快,快,这个是它爹,别给它跑了。”

郝帅站起来,大声道。“尿急,恁等俺会,俺去解个手。”

肖思本望着他爹道。“郝帅恁快点,俺爹给俺规定玩的时间快到了。”

郝帅道。“知道了,解手,一定要痛快。”

过了片刻,只见郝帅从肖思本家后面转出来。怀里还抱了块石头。郝帅把石头垫在脚下。勉强够着那裂缝,郝帅掂起脚,把手伸向那裂缝。

只听郝帅啊的一声大叫。

这边的肖思本道。“抓到了,抓到了!”

那边的郝帅惨叫道。“蛇!”

郝帅在北京的医院住了一个星期,郝帅抓的是条毒蛇,郝帅未到北京之前就在一个小医院里截了肢。郝帅住院期间,肖思本在他们的根据地“坟”里藏了两天。两天后路卡路去“坟”里找肖思本,肖思本看到路卡路的第一眼就哭了。路卡路从没见肖思本哭过。路卡路也哭了。路卡路说。“恁爹这两天到处村头村尾的喊恁,恁不能一辈子就躲在这里吧!”肖思本说。“俺怕俺爹打俺,俺爹这次非按死里打不可。”路卡路说。“又不是恁一个人的责任,俺当时也在场呢!”路卡路说到这又想到郝帅眼睛的事,忍不住又哭了。肖思本说。“俺就是内疚,俺没脸见郝帅,俺一事无成,俺爹看不起俺,俺不想在村里呆了。”肖思本说完也哇的一声又哭了。过了好久,路卡路说。“俺得回去,俺娘得病了。”

路卡路走出“坟”老远又哒、哒的跑回“坟”里。路卡路道。“恁在这里吃啥,都秋天了,恁不冷。不行,恁今天得跟俺一块回去。”

肖思本迷惘道。“八路(卡路),俺求恁件事。恁给俺想办法弄一床被子,俺冷。俺寻谋着俺在这躲一段时间。让俺爹消了气,俺再出去。俺还要给郝帅道歉。”

路卡路道。“那恁吃啥。”

肖思本道。“俺有吃的,俺在山上打野味吃。”

路卡路那晚偷着把自己的唯一一床棉被给肖思本带进了“坟”里。路卡路还带了家里唯一剩的三个白面馍。路卡路走到村口时,用自己从小到大攒的五角钱给肖思本买五包烟一包火柴。路卡路那晚要陪肖思本睡在“坟”里。肖思本没让,肖思本说他要反思,他要忏悔。

路卡路第二天再去“坟”里看肖思本时,“坟”里已空无一物。肖思本给路卡路留了一封信。

“八路(卡路),当恁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俺已经走了。俺也不知道俺要去那,俺爹说村外的世界还很大。俺要去外面的世界,也算是间接的给俺爹一个交待。俺能吃苦,俺啥都能干,俺以后要衣锦还乡,咱村谁看不起俺俺都无所谓,俺要让俺爹看得起俺。等俺衣锦还乡的时候,俺要养俺父母,还要养好帅。俺走了,其实俺不想走,俺恋恋不舍养俺的山明水秀的村庄,还有俺喜欢的俺二大爷的二大爷他小孙女郝看。”

郝帅被截的肢是右手,郝帅痛苦的是林妹妹还在给他写信。郝帅两次去北京住院,他的林妹妹都去看了他,还抱着他哭。郝帅忍住眼泪说。“恁以后别来看俺了,俺在俺村有相好的。她比恁长的好看,俺喜欢她。”林妹妹哭着用小手捶着他的胸口说。“你喜欢别人我不管,可你凭什么不让我喜欢你。我什么也不管,你眼瞎了,我就是你的眼,你手断了我就是你的手。我就是要嫁给你,我死也要嫁给你。”郝帅哭了。

郝帅从北京回村后,林妹妹还是一封接着一封的给他写信。他先是不回,林妹妹还是写。他回了,他让路卡路帮他写。

郝帅躺在“坟”里,路卡路把信纸铺在腿上。

郝帅道。“如果恁在城里有看上的,就别等俺。俺舍不得俺的村庄,俺一辈子都要生活在村里。还记得俺给恁说的,俺在俺村有相好的吗!前阵子俺爹托俺三婶子的三婶子给俺说媒了。人家很满意。对了,那女孩是俺三婶子的二婶子的小婶子她小孙女,叫郝看。郝看没上过学,也没进过城。她说。“她就喜欢俺这样有文化的。”俺爹还托人给俺在村长那里问了,让俺高中毕业后就在俺村当个小学教师。教书育人是俺从小到大的梦想。”

郝帅哽咽住,路卡路停下手中的笔给郝帅点了一支烟,郝帅猛吸了两口接着道。

“俺是个男子汉,可俺感情很深。恁不能拖俺后腿,恁不断写信就是加深俺对恁的内疚。恁要想俺好,就别写了。写了俺也不看,恁写的信俺不拆封就给烧了。”

路卡路又给郝帅点了一支烟,给自己点一支。然后躺在郝帅的身边。

郝帅道。“日本(思本)都走了一年了,也不给个信。”

路卡路道。“郝帅恁要考大学,恁不能呆在村里。”

郝帅说。“俺不考,俺爹就俺一颗独苗,以前是俺不懂事才总想着去外面。现在俺懂事了,俺得留在村里陪俺爹俺娘。”黑暗中路卡路看不到郝帅泪流满面的脸。

路卡路道。“可恁……。”

郝帅打断路卡路道。“风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路卡路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他想起他一年前死去的娘。而在他心中,他娘十层是给他气死的。

时间进入到九四年。路卡路考上了外省一所不错的大学,也是他们村唯一的一个大学生。路卡路上大学的钱是全村人凑起来的。他走的那天,全村不管老少皆站成一排敲锣打鼓的列队于村口欢送,每个人都是欢喜的,每个人都是他的亲人,每个人都对他投来翘首以待的目光。路卡路在送行的人群里唯独没看到郝帅爹。

路卡路拉着郝帅的手说。“俺不要留在城里,俺上完大学还回村。”

郝帅开玩笑说。“恁上完大学就出息了,恁要堕落,全村人不拿着扁担赶恁滚出去才怪。”

路卡路再不忍去看郝帅,他在眼泪掉下的前一刻转过身,大步走向他迷惘的另一个世界。然而在他心中,他清楚的知道郝帅留给全村人一个秘密。“郝帅比他有把握考上大学。郝帅放弃了大学。”

路卡路在大学里不间断的给郝帅写信。郝帅也给他回。字迹潦草,显然是用左手写的。郝帅写道。

“俺成功的解决了林妹妹的事。俺现在是村里的数学老师,俺爹真的拖人给俺说合郝看了。郝看也愿意,郝看家人也愿意。俺现在不结婚,俺跟郝看说了。要等俺最好的哥们儿上完大学回来,俺要让他看着俺结。俺就是要告诉他,俺一直都是好好的。”

九八年路卡路大学毕业,路卡路的爹在两年前也死了。路卡路在天堂村已没了亲人。但路卡路还是回了村,路卡路第一个去郝帅家。路卡路又哭了,路卡路哭的痛彻心扉,路卡路哭的肝肠寸断,路卡路哭的死去活来,活来又死去,死去又活来,活来就没死。郝帅坐在槐木轮椅上一直说。“没事,没事。”

郝帅只当了一年的教师,郝帅其实没有跟郝看订婚。九五年的冬天,天堂村很冷。江河封印,郝帅在天堂村的天堂河里抓鱼。郝帅还是那么聪明。天堂河结冰后,水下的鱼得不到空气,大多都半死不活的浮游在冰下。郝帅就用锤子在冰面上敲窟窿,好多鱼就从窟窿里跳出来。郝帅抓了好多鱼,郝帅背着抓鱼的袋子两腿滑进了他敲的窟窿里。好在窟窿不大,郝帅的两只胳膊及时张开撑在冰上。郝帅用唯一的一只手挖着冰面往外攀爬。终于郝帅冻僵了,而郝帅的两条腿还搭拉在窟窿里。上天垂帘,郝帅得救了,虽然活过来的郝帅永远失去了两条腿。

路卡路离开村时跪在已经苍老的郝帅爹面前叫郝帅爹一声爹,郝帅爹躺在床上没应他。郝帅又挪到郝帅娘哪里叫郝帅娘一声娘。郝帅娘哽咽着抚摸着他的头说。“好孩子,地上凉,快起来。”

肖思本十七岁时,背着路卡路的棉被,棉被里包着五包烟,一个白面馍,两个吃进了肚子。肖思本拔上过路去城里的拖拉机走了。从那天起,他没抽过一支烟,而他却保存着路卡路送他的那五包烟,一直到死。很多年后,肖思本还是一个人。他很想回村看看,但他知道他已经不是天堂村的人了,也回不了天堂村。他唯一记得的,天堂村有个很好的哥们,间接的因为他而失去了一条手臂。

路卡路回到城里找到份工作。他边工作边读书,考研,出国。他一一实现。很多年后,路卡路还是一个人,他走在异国他乡路上,时常想到十五岁那年他们躺在“坟”里他说的那些话。他说。“俺不想去外面,俺就呆在村里。”路卡路让郝帅跟他一块出去,郝帅没答应。郝帅说。“从俺截肢的那一刻俺就知道,俺已经是个村里人了。”路卡路给郝帅家寄了好多钱,给他们村委会寄钱。而他不知道寄给郝帅的那些钱还有什么意义。

郝帅的腿残废后,郝帅的林妹妹去天堂村找过好郝,被郝帅骂走了。也有人给郝帅说过媒。包括郝看她大舅的三舅爹的四舅爷,一个快入土的老头给他说合郝看,他也拒绝了。很多年后郝帅还是一个人。他坐在他爹给他做的槐木轮椅上。手拿一沓发黄的信纸。看着看着就忍不住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