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刀
刀光剑影,尔虞我诈,江湖纷争,风起云涌。一把刀,一柄剑,都是好武器,若得了人心不古、心术不正的使用,那必定带来了无尽的杀戮。全文情节紧凑,人物刻画生动,武功招式明朗,鲜明的刻画,情感的辅助,将此文的可读性增强。武林事多,武林人好斗,一场杀戮,一场浩劫,生死只争朝夕。豪气冲云天,一阵酣畅。问好作者!
杀人对于这个以钱买命的江湖来说,并不新鲜,新鲜的是,杀手杀人既不为钱也不为命。
小十就是这样一个不为杀人而杀人的杀手,用他的话说:“爷杀人,不求财,不求命,不为情仇,不为女人。爷高兴,所以爷杀人。”这么说来,小十只是一个业余杀手,但对于这个杀手的江湖来说,小十也许才是唯一一个真正的职业杀手。
小十两岁摸刀,摸的是父亲那口被猪血喂养的二尺单刃尖刀。木柄被浓黑的猪血凝固覆盖,依稀看得见上面有烙铁胡乱烙过的痕迹。一尺五的刀身,已经泛出黑黄的锈迹,只有刀刃,还依稀明亮,发出森森的寒光。不得不说,这是一把标准的屠刀,作为镇上最出名的屠夫,小十的爹就是用这一把屠刀结束了镇上万千猪崽的生命,当真是杀猪如麻。小十是他爹的第十个孩子,但也是他爹唯一一个还活着的孩子,按镇上的话说,你在阳间杀猪,猪在阴间杀娃。所以小十出生的那天,他爹就封了这把赖以为生的屠刀,果然,小十活过了两岁这个坎儿。
小十两岁的时候,爬到父亲的床底下拖出了这把杀猪刀,但却割断了自己的左手小指,因此这把刀从此消失在了小十的视线内。
小十第一次杀人,是在十岁的时候,杀了街头最有势力的张大户家的公子。对于十岁的小十来说,踩烂了自己书包里的两个窝窝头,这已经足以构成杀人的动机了,更何况是张大户家那个又丑又笨又肥又爱在私塾欺负自己的阿呆。所以,在三更鼓点过后,小十在裤腰带里别了三根削尖的筷子从街尾跑到街头,爬过张大户家后院的狗洞,在西厢房公子的卧室里,用一根筷子插进了阿呆的喉咙,结束了自己眼中钉肉中刺的生命,看着一动不动的尸体和汩汩流出的鲜血,小十把剩下的两根筷子插到阿呆的眼睛里,幼稚的脸上露出了冷笑,然后悄悄地爬出了狗洞,一路吹着口哨回到了街尾那座简陋的小土屋里。
对于自己的第一次杀人,小十每每忆起,嘴角都会浮起依稀的冷笑。这种冷笑,只有他自己才明白其中的含意,不是杀人的畅快,不是对对手的蔑视,更不是对自己杀人技术的欣赏,而是对自己的武器的由衷赞叹。
有人问过小十为什么杀人,小十没有回答,因为问的人已经倒在了小十的刀下。小十唯一一个给出了答案的,是翠云楼的巧云,因为巧云至今还活着,只是从伶牙俐齿变成了沉默寡言,原因很简单,少了舌头的人是不会再问的。留她一命,是因为小十知道,只有躺在她的怀里,自己才能放下手中的刀安然入睡。对于杀手来说,丢下自己的刀就等于丢下自己的命,这一点,小十是知道的,但他也知道,这世上只有巧云,能让自己把刀丢下,无可奈何。所以,小十每次杀人之前,总是会和巧云鱼水一番,然后沉沉地睡个囫囵觉。
小十的刀,是由十斤稀有玄铁经天字第一号铁匠风里手打造而成,刀长三尺六寸,刀柄中通,外缠粗布麻绳,单刃,吹毛可断,刀尖如针,饮血无数,轻弹刀身,呜咽可闻。小十抽出柄筒内的卷纸,慢慢展开,密密麻麻全是人名,有辽东雪域派掌门司马风,西域乾坤手斯里斯达,有中原第一剑笑西风,南海禅师戒痴,还有川西铁拳门门主姚震天,大理万蛇寨寨主阿思云,等等,都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不多不少整整八十人。当然,这些都已经成了小十的刀下亡魂。若论武功,至少有二十人在小十之上,但杀手之所以为杀手,就在于往往能轻易地杀死比自己武功高出很多的高手。小十的武功,在杀手界已是屈指可数,加上他与生俱来的杀人天赋,放眼江湖,已没有他不敢杀的人,只有他不想杀的人了。
即便如此,他还是差点失手,因为那次的对手是清风剑客荆小乙。
荆小乙,十二岁就跟随自己的父亲扶风镖局总镖头阮定南走南闯北,十五岁因押当今魏太师的一对戏水龙珠遭遇雌雄大盗成世恶、苏巧巧,最终以一敌二,凭借一招鹤冲云霄手刃对手,一战成名。迄今历经大小战役一百多场,无一败绩,扶风镖局也因此在江湖上赫赫有名,带刀携剑者无不畏惧三分。荆小乙虽才三十出头,但成熟老练不输与亡故的父亲,更兼一套清风剑法独步武林,江湖上无人敢小觑。
想起那次刺杀,小十记忆犹新。那是八月十五,时值端午,洛阳正是繁华之季,也正是如此,才是最好的下手时机。小十乔装改面,早早地来到洛阳城西的四方酒楼,在二楼西边的角落里坐定,经验告诉他,这是个杀人的好位置。红漆木柱挡住了前方的所有视线,后面靠窗,,右面有两张酒桌,但显然,这么偏僻的角落,是不会有人过多注意的。左面是雅间,只有一道木墙相隔,嬉笑之声清晰可闻,这就是他下手的地方,隔壁雅间的布局,小十早就摸了个一清二楚:一张大圆桌,十张圆木皮凳,方圆三丈有余,两边是花窗,一可观街景,二可观店里的情形,靠墙的是主位,与墙相隔不过一尺五,小十的刀长三尺六寸,除去刀柄六寸和墙厚三寸,已经能将主位上的人一刀劈死了。
算计已定,小十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要了一斤生鱼片两斤熟牛肉,细嚼慢咽,计算着时辰。午时将至,只听隔壁一阵喧哗,荆小乙带着他九个拜把子的弟兄在雅间按主次坐定,主位自然是荆小乙。一切都在小十的计算之内,只等他们酒至半酣,彻底失去警觉。杀手讲的是一击致命,不留余地,否则不是杀人,而是被杀,这一点,小十也是很清楚的。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辰,小十已经能清晰地感觉到荆小乙他们的醉意,以及醉酒之下的彻底放松,这的确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右手紧握宝刀,左手轻抚刀身,森冷的寒意沁人心脾,气沉丹田,小十已经闻到了死亡的味道。说时迟,那时快,小十的一声“喝”还没结束,刀已经破墙而入,随着一声裂响,一团血雾四散开来,主位上的人顿时一分为二,被劈成了两半。待小十拔足抽身的当口,已经有人一脚踏破木墙,紧接着一阵剑风狂扫而来,小十举刀连连格挡,叮叮当当的碰撞声中,小十已经感觉虎口阵阵发麻,自己的胸前也有不下十处剑伤。显然,荆小乙并没有被劈死,劈死的是排行第八的霹雳雷火刀楚向天,只因他酒量最差,两杯既晕,一瓶必倒,所以醉得最快,又因为为人豪爽,酒后无所约束,所以酒到半酣处就学着荆小乙的腔调和大哥调笑,早已感觉到背后隐有杀气的荆小乙乘此与老八互换了位置,因此躲过了这致命的一击。此时双方酣战作一团,刀光剑影,你来我往,招招致命,式式出奇,虽然荆小乙的结义兄弟个个也是绝顶好手,但在这种级别的对决中,显然没有他们插手的余地,只有在一旁细心观战的份儿,稍有差池便一拥而上。双方此时已经斗到三百余合之上,看看小十已经落于小风,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小十也在心里暗暗叫苦,但杀手之所以为杀手,就是有置于绝地而能反败为胜的忍耐力,不到最后一刻,决不放弃置对手于死地的必杀信念。小十有这样的杀手信念,所以他绝不会放弃。
转机就在荆小乙的成名绝技上。只见他右手紧握剑诀,左掌虚晃,一个鹞子翻身,剑随身舞,一阵剑气之后,左脚点地,右脚一收一点,身体已经在半空,双足在小十劈来的大刀背上只一点,跃至四丈的高空,然后双臂一伸,双足随空变换十八般步法,突然凭空翻身,头下脚上,右手紧扣剑诀,左手护腕,急冲下来,随空又是一阵剑舞,方圆一丈之内草碎木折,避无可避。鹤冲云霄,果然名不虚传,但就在这致命的当口,小十双手握刀,双脚不停相互交叉变换步法,整个身体随即高速旋转,手中的宝刀也跟着狂飞乱舞,天罗刀阵,小十出道以来,从未施展这一绝技,没想到在这生死关头派上了大用场。只听“叮叮叮叮”密密麻麻长达一盏茶的碰撞声结束后,荆小乙的青锋剑已经断成了一寸寸的废铁片四散飞舞,他的结义兄弟也有几个未曾摆脱这最后一击的波及,瞬间亡命。而看看阵中的两人,小十紧握宝刀,气喘如牛,玄铁宝刀上已经有不下二三十处缺口,衣衫褴褛,左手插满了碎铁片;而再看荆小乙,右手只握一把檀木剑柄,左手已飞出了一丈之外,束发金冠早已击成了粉末,头发蓬松在脸上,胸前刀伤不下二十处,深可见骨,鲜血长流,双足深陷土里二尺有余,最致命的是咽喉上那一道深深的刀痕,显然,已经没有足够的鲜血从这道刀痕里流出,不用看,荆小乙已经没有了呼吸。小十已经无力再战,在其他活着的人愣神的当口,勉强把刀扛在肩上,强施轻功提纵术,三两步腾出了四方酒楼,消失在人海之中。
此役,小十每每想起都心有余悸。即便天罗刀阵的威力如何刚猛,如果没有削铁如泥的玄铁宝刀,如何能与剑谱排行第三的青锋剑相抗衡,更何况它的主人还是江湖上武功排行第七的荆小乙。
但杀手只有两个命,杀与被杀,即便高强如小十,命也不在自己的手中。
本以为作为自己刀下的第八十个亡魂,荆小乙的命可以让自己放下手中的刀,但事与愿违,荆小乙倒下的瞬间,小十才真正感觉到,这一切远不是结束,而只是开始,虽然他明白,手中的刀,还是天下第一。
腊月初三,翠云楼,夜黑,风寒。
小十躺在巧云的怀里,发出沉沉的鼾声,刀已入鞘,立在红木桌旁。出奇的静,让翠云楼显出了死亡的气息,杀气,透过重重罗帏,直逼床上的小十。玄铁刀在鞘里隐隐呜咽,这是饮血无数的结果,每次出鞘,必有征兆。
“嗖”,伴随破空声起,罗帏已层层撕裂,镖飞缨舞,二十只缨镖如雨般从四面狂泻而来,看看床上那一对男女避无可避,已成镖下亡魂。但如果对手对小十的手段只估计到此,那么他离死也不远了。
镖后是一阵死寂,显然,这也不是一般的对手。
合被躺在床下的小十,早把玄铁刀压在了自己的胸前,刀下压着的,是裸体的巧云。刀的寒意,已经让巧云的双峰略结云霜,在这样的情势下,她也只能默默承受这摄魂的寒气。
杀气,比先前浓烈了许多。
谁都知道,在这种敌我不明的情况下,忍耐,是最好的进攻方式。
一炷香的对峙里,小十已经清楚地知道对手的藏身之处,入门一丈右侧的花窗外,却是藏身的好去处,若不在那里,又在何处。一炷香,已经能够对即将进行的场面预演一遍,一炷香,对于小十来说,足够。
右手微动,紧握刀柄,左掌运力一击身下厚达一尺的木板,刀随身舞,红木罗帏床霎时被劈得四分五裂。说时迟那时快,腾起的身形只在空中一顿,右脚点墙,身随刀走,眨眼间已经腾到窗前三尺地上。脚不点地,手起一刀,花窗顿时变为碎末。寒光闪处,一条长大的黑影手舞碧月宝剑,直扑面门,显然,对方也早有准备。只见小十急急挥刀格挡,连退数步,对手的实力,已经出乎小十的预料。立定身形,细细凝视眼前这条黑影:丈八身长撑起瘦削的骨架,黑色披风遮掩不了单薄的身子,形如竹竿,手似枯柴,仿佛初愈的病秧子。脸上虽未蒙面,但披散的长发遮住了面庞,只露出一对深不见底的眼眶。嘴角狞笑的瞬间,剑已出手,显然,这是一把好剑,破空声响处,大红的圆木桌已化为粉末。
小十杀人从不发声,但这一次,他破例了,因为他是被杀。
“半死人桃木翁?”小十紧握玄铁刀,一字一顿地问道。
“正是老夫。”黑影甩剑倒提于身后,拨开面上的长发,现出那张白如死皮的脸,声音之轻,仿佛未经喉咙,而是双唇挤出来的,当真是半死人的声音。
“你也想要这把玄铁刀?”小十挥挥手中的刀,略带微笑。
“只有风里手的封山之作,才能击败剑谱排行第三的青锋剑,这样的好刀,谁不想要?但你的命,我也想要。”说完,桃木翁举目侧身望向窗外无尽的黑夜,仿佛在等一个期待已久的答案。
“我的命,你当真也要?”小十笑意更浓。
“非要不可。”桃木翁一动不动,轻描淡写地说了这四个字,但在小十听来,却是无比清楚。
“如果我说不呢?”小十笑得更加灿烂。
“只有我手里的剑有资格说不,你,没有。”桃木翁仍然没有转身。
小十不再说话,因为他知道,能够看见半死人脸庞的,迄今为止,没有一个活着的。
“兄弟,看你的了。”小十收住了笑容,抬手看着这把玄铁刀,许久,说了这场对话的最后一句。
话音未落,刀已出手。
寒光,只在一刹那间绽放,刀剑碰撞的声音,却在方圆三丈的木屋久久回荡。这一次,小十先出手。天罗刀阵本是出自于道家剑术,相传为老子所创,经后代不断研习演变,以刀代剑,刀依剑式,迄今共有九招,每招又有九式,招招致命,式式出奇,其间变化无穷,若使刀之人能做到刀人合一,威力又将无穷。这把刀谱榜上不曾排名的玄铁,本就是小十量身打造,兼之一套奇妙无比的天罗刀法,世上自是难遇敌手。
但这一次,对手是半死人桃木翁,那个已经绝迹江湖三十年的青冥剑的主人,世上唯一一个可以滴血认剑的御剑者,情况,也许又另当别论。
眨眼之间,小十已经使出了天罗刀阵的七七四十九式,刀风过处,木屑横飞,木屋中的一切,都已成为粉末,包括那张掩藏巧云的罗帏床,包括巧云身上盖的罗被。一丝不挂的巧云,只得赤裸裸地躺在那个角落,无法动弹。
七招过后,半死人的剑依然在他身后,小十的刀,却不曾近他分毫,始终没有出手的桃木翁,身法似鬼魅,飘忽如幽魂。七招过后,小十也依旧是小十,不到最后一刻,绝不会放弃。天罗刀阵后三式龙腾、虎跃、天地绝,才是其精髓所在,三招相辅相成,却又各有所异,一式变化,又可自成一路,所以天罗刀阵本就是一生二,二生三,三生无穷的刀法,只在于使用之人的悟性而已。
小十左手劈掌,右手握刀,单脚立地,龙腾起势,桃木翁焉能不识,只见他右手移剑,左手捏诀,缓缓出手。六尺长剑,犹如凤舞九天,身随剑走,剑依人行,一套魑魅魍魉,如幽灵游走,似鬼魂索命,扑朔迷离,飘忽不定,刀剑相交,龙飞凤舞。青冥剑与玄铁刀,都是世之神兵,相触即吟,相碰则啸,方圆三丈的木屋,胜过午时的耀眼。虽然小十只使出了天罗刀阵的后三招二十七式,桃木翁的魑魅魍魉剑法也仅有四招三十六式,但两人的攻势却像黄河之水,似有连绵不绝之像。
刀来剑往,短短一炷香的功夫,两人已不知交手几百回合,一刚一柔,刚如泰山之势,柔如江水绵延。两人显然已使出平生绝学,化入忘我境界,不然,以阵中二人之功力,焉能不知门外早已站着一位白衣老者。但见这位不速之客一袭白袍,头束青纱,手持浮沉,鹤发童颜,似笑非笑,静观阵中二人酣战,俨然仙界之人的模样。浮沉一招,不知何处已飘来一领青衫,轻轻盖在裸体的巧云身上。这一切,虽在二人的目及之内,但此时的形势,已经让两人的交手到了念力对抗的地步,稍有差池,便会立即毙于敌手,二人又怎会注意这外界的一切呢。
老者显然也明白目前的情势,所以至始至终不曾做声,更不可能出手。不知不觉间,两人已斗至八百余合,小十终究年轻,内力的雄浑怎能和三十年前便已称霸武林的桃木翁相提并论,招数虽然依旧凌厉,但却隐隐有些散乱,只有招架之功,哪有还手之力。约莫又过了三百余合,桃木翁显然已经占尽了上风,不紧不慢飘忽不定的剑法之中,已经处处伏下杀机,只等小十的尺寸疏漏。
果然,在小十的一招虎跃使出之时,由于内力的不足,极为刚猛的横刀猛扑之式稍欠火候,若是一般高手,倒也无妨,但对手是桃木翁,岂能容得了半点闪失。霎时间剑雨梨花骤然爆发,本是飘渺不定的魑魅魍魉剑法陡然发力,犹如猛鬼索命,恶魔苏醒,小十措手不及,半途收招,转攻为守,但为时已晚,只见桃木翁的六尺长剑自天而降,剑光笼罩了小十的所有退路。可小十毕竟是小十,运力一动,天地绝式犹如狂风骤雨瞬间绽放,霎时刀光剑影相映成辉,暗夜生光,只见老者衣袂飘飘,须发皆动,静力如斯者,也不得不挥袖遮眼。
一盏茶的功夫,这半里白光在一声尖锐的“叮呤”之声中戛然而止,老者眼波微动,露出了怜惜之色,长长的一声叹息,打破了这突然降临的死寂。“咚”,只见左胸插了半支剑尖的小十,似泰山坍塌,五岳崩溃,重重地撞在了三尺木板上,激起层层木屑纷舞飘扬,身旁的玄铁刀,稳稳地插在木板上,似威武的战士,红缨飘处,尽显它的不屈。
“风老前辈,你交代的事已帮你完成,你答应的事,总不会出尔反尔吧?”桃木翁看看手中的半截长剑,再看看木板上的玄铁刀,淡淡地吐出了这一句,仿佛经历了一个世纪的疲惫,连头也不曾动一动。
“贫道鋳刀一生,却不想为江湖带来如此祸害,若桃居士也如此执迷,江湖必又掀波澜,望居士三思。”显然,说话的便是这位白衣老者,也就是玄铁刀的真正主人,铸刀师风里手。
“老夫绝迹江湖三十载,终于神兵再现,岂能容你这老匹夫插手,你乃修道之人,又焉能无信?”半死人的死皮脸,略有怒色。
“居士如此执着,贫道也唯有如此了。”话音未落,一注鲜血喷口而出,不偏不倚,正中玄铁刀的三尺刀刃。滴血认刀,这是罕见的兵器奇技,普天之下,只有极具深厚铸器技艺的铸造师和极具神性的神器相结合,才能施行。除此之外,也只有武功如桃木翁者邪异至极之人以旁门左道方可施行。兵器一经认主,即便武功技艺如何高超邪异,也无法更改,世上也再无他人能使出兵器的神性,虽然它自身超出一般兵刃的坚韧依旧,但要想做到人器合一,却是痴心妄想,这对于高手而言,与普通兵器也就别无二致。
“找死!”桃木翁二字出口,断剑早已脱手。纵使风里手铸造技艺如何高超,但武功修为,又岂能与桃木翁相提并论,何况这一剑又倾注平生内力,来势之快,已不是目力能及。
“噗……”,风里手一动未动,断剑没身而入,正中胸口。鲜血,顺着透背的断剑流出,一滴一滴,在木板上绽放血花。嘴角微动,须发轻飘,手里的浮沉轻轻坠地,许久,这枯老的身躯才慢慢倒下,面容之安详,恍如羽化登仙。
桃木翁仍然没有转头,右手一挥,刀已在手,风里手的血,在刀刃上依旧红艳。转身,却又立即收回了那踏出的半步,回首斜眼从发丝中看了看躺在角落的巧云,左手中指轻弹,一道剑气倏然刺向巧云的胸口,全身只一震,巧云的嘴角已缓缓流出鲜红的血液。
“哈哈哈哈哈,青冥已逝,老夫的玄铁,才是天下第一神器。”狞笑,伴随着这竹竿一样的身形,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之中。
腊月初八,嵩山少林寺方丈慧静被一刀枭首,九尺达摩禅杖削为三节。
正月初六,太虚观观主清虚子被一刀封喉,威震江湖的太虚浮沉化为粉末。
二月十五,蓬莱派掌门岳三山被一刀拦腰斩断,叱咤江湖的七窍连环刀成为碎屑。
三月十三,昆仑派掌门出尘尸首全无,享誉百年的无尘剑不知所终。
四月三十,蜀山掌门姚天少被劈为两半,闻名天下的鸾凤双剑化为尘土。
……
江湖,已不再是那个江湖;江湖,却仍旧是那个江湖。
天宕山下,无归酒家。酒旗飘动,幡子上“无归”二字虽然乃山野村夫所书,歪歪斜斜,经过长年的风吹雨打,颜色也有些暗淡,但远远地依旧清晰可见。一条山道穿过酒店前院通向天宕山顶,道路崎岖陡峭,蜿蜒盘旋,若不是常年行走之人,闲散之辈,料难前行。
路的远处,隐隐可见一个身穿白色衣衫的瘦长身形渐渐走向酒店,背上一口黑色宝刀,头上斗笠遮住了面容,看似不紧不慢的脚步,实则迅捷异常,每步三尺六寸,脚不点地,身法如鬼魅,脚步似幽灵,眨眼之间已至幡子之下。
“客官,咳咳,难道是上山,咳咳咳,比武的?自从,咳咳咳咳咳,张小十死后,咳咳,三年来就没一个,咳咳咳,带刀携剑的人上过这天宕山。咳咳咳,我说客官……”一个佝偻的老头笨拙地扯下肩上的抹布,扫了扫桌上的灰尘,仿佛三年没说过话一样,在不停的咳嗽声中恨不能把生前能说的话都说完。
“三斤上好肉包子,要鲜的,两斤陈年女儿红,要烈的。”坐在长凳之上的白衣人略一抬头,露出斗笠遮掩的面容,一张白得像死人的脸上,双眼如鬼魂索命,苍白的嘴唇一动未动,但声音却无比清楚,这不是半死人桃木翁还能是谁?显然,他已动了杀意,若再多嘴一句,老头必命丧当场。
“是是是是,老头子马上去弄,客官稍等。丫头,丫头,给这位客官打两斤上好的女儿红。”老头吓得连咳嗽也没了,佝偻着身子边喊边跑进了店里。
片刻,一个身穿粗布麻衣的年轻少妇左手提着一瓶女儿红,右手端着一只酒碗从店里缓步出来。面容的轮廓虽有几分别致,但皮肤显然留下了岁月的痕迹,身形中虽然隐隐有几分风姿,但粗糙的衣衫怎能将之凸显。只见这妇人一语不发,只顾将酒碗斟满,布满灰尘的发丝遮住了双眼。桃木翁斜眼之余,突觉与这妇人有几分相识之感,但自己一生屠戮江湖,见多识广,难免有眼熟面生之人,何况是这等山野村妇,遂不多想,端起一碗烈酒,一饮而尽。这妇人也只用怪异的眼神瞧了桃木翁一眼,或许为其骇人的面容所致吧,一眼之余,已轻轻走进了店里。
“客官,咳咳咳,你要的包子,咳咳,老头子刚刚杀的乳猪呢,咳咳咳咳咳咳,新鲜着呢,咳咳咳,客官慢用。”不过半柱香的功夫,老头已端上了一笼热气腾腾的包子,弯着腰在旁伺候着。
“再来两斤女儿红。”桃木翁头也不抬,把瓶中的酒一饮而尽,缓缓地说道。
“丫头,丫头,咳咳咳,再给客官打两斤女儿红上来。”老头气喘吁吁地喊道,仿佛用尽了平生的力气,继而道:“客官,咳咳咳,老头子这闺女天生是个哑巴,招呼不周,咳咳,请多多包涵。”话音刚落,只听屋里一阵小孩啼哭之声,老头一听来了精神,自言自语道:“这小兔崽子,刚躺下又要闹腾,跟他死去的爹一个样。”边骂边急匆匆地向店里走去,骂声中油然一种幸福孕育着。
片刻,妇人左手抱着个约莫两岁多的孩子,右手提了一瓶酒轻轻放在桌上,急急地转身跨进了内堂,显然是喂奶去了。
自然,这一切不在半死人的眼力之内,只顾饮着桌上的美酒。片刻功夫,饭食已毕,摸摸背上的玄铁刀,略一犹豫,脸上的杀气一现一隐只在眨眼之间,衣袖一招,二两碎银深深地嵌进木桌三寸有余,弹指之间,身形已飘出十丈之外。白色瘦长的身形,沿着盘旋的山道,渐行渐远。
天宕山顶,却是一个方圆十里的平坦之地,无半点凹凸之处,仅有十数棵八人不能合围的苍松,一班大小,分布四周,俨然一片天生的决斗之地。半死人桃木翁盘膝坐于一颗苍松之下,白衫飘动,右首玄铁刀红缨招展,日光之下,刀锋闪耀,尽显神兵之威武。
约莫半个时辰的功夫,山顶的另一端现出一个身穿粗布衣衫的老者,手持木杖,也气喘吁吁地爬上了山顶,斗笠之下难见他面容怎样。
尘起,沙扬,桃木翁缓缓站直身形,低低的帽檐遮住了一脸杀气的面庞,左手拳头紧握,右手轻提玄铁,杀意,在尘土的助长下,笼罩了这十里范围。
“阁下便是十日前向我下战书之人吗?”发话的,自然是半死人桃木翁。
“咳咳咳,正是老头子我。”声音是如此熟悉,在老者取下斗笠的瞬间,桃木翁的死人脸出现了从未有过的笑容。
“哼哼哼,老夫杀人如麻,多你一个也不算多。刚才不杀你,是怕脏了我的玄铁,既然你嫌命长,那老夫就成全你。”唇齿未动,声已发出,蔑视的语气显而易见。相隔十丈的距离,只一眨眼之间,老者身形还不及动弹,玄铁刀早已刺在了胸前,一口鲜血狂喷而出,身形被弹出了三丈开外,但在片刻之后,又缓缓地撑了起来。
桃木翁瞪大了眼睛,那张死人脸也出现了从未有过的血红之色,自己这一刀乃是运足内力的倾力一击,即便有深厚内力的一流高手,不说透胸而过也会刺进三寸有余,如果不是天生心脏移位的少有之士,像脆弱如这枯瘦老者,焉有不透胸而当场毙命之理。
只见那枯瘦的老者慢慢脱下了身上的粗布衣衫,露出了里面的一袭黑色青纱,桃木翁终于想起了那是风里手披在翠云楼那个女人身上的青衫。
“青纱铁布衫,哈哈哈,没想到那臭道士为了救一个婊子,肯下这等血本,这么说,那村妇便是那婊子了,那小兔崽子便是张小十的余孽了。哈哈哈哈哈,我早该想到了,现在知道了也不算晚,你们一个也别想活。”未及老者出声,桃木翁又已提刀在手,略一用力,顿觉心痛如刀绞,嘴角一缕鲜血缓缓流出。左手抚胸,顿时大骇,早有一把二尺单刃尖刀没入胸前。木柄上隐隐有烙铁胡乱烙过的痕迹,痕迹上又有浓黑的血迹覆盖,谁都知道,这正是小十他爹那把消失多年的杀猪刀。
桃木翁还想迈步,但身体似千斤,四肢如灌铅,刀柄上血流如注。只见老者缓缓走近,眼睛盯着桃木翁的死人脸,伸手慢慢拔出那把杀猪刀,一字一顿道:“老头子杀猪几十年,全靠这把烂铁刀,也就这么一刺一拔的功夫,只有一个准字。我那孽障作恶多端,该杀,你这魔头,也该杀。”话音落处,手起,刀落,只一刀,快如闪电,桃木翁的头已飞出三丈之外,无头之尸,一注鲜血冲天而起,在半丈之内下起了血雨。
老头弯腰拾起那把被血水浸泡的玄铁刀,右手轻挥,没入苍松三尺。
“果然是把劈材的好刀,咳咳,但要杀猪,还是老朋友你才可靠啊,咳咳咳,哈哈哈……”老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树上拔出了玄铁,在桃木翁的白衫子上胡乱地擦拭了一通,再在鞋底上抹了抹裤腰带上的杀猪刀,又别了回去,甩一甩长长的袖衫,捡起地上的破斗笠,一瘸一拐地向山下走去。
夕阳如血,把这佝偻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