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往事(四)

华英雄 短篇 武侠风云 2010-12-14 15:32 责任编辑:飞燕飘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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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苦苦等待的每一个黑夜,漫长失落,那些往昔的岁月中留在记忆长河里的深刻。等待花儿绽放,伊人仿若眼前笑颜如花。怀念那些人事物,等待一场新来的梦。问好作者!

1、孔家的传人不姓孔

仰望府山之上的孔庙,仿佛空中阁楼。仿佛远在他乡。

当年孔氏嫡系从山东曲阜千里迢迢南渡到衢州定居,而后在衢州府山上修建南宗孔氏家庙时,是否仍有一览众山小的欲望和气势?或如府山上的征梦亭一般,只是个梦的象征。

这一代孔家的传人却不姓孔。

我望着他,沧桑的脸上,清风带霜一路缓行,几片残冰影淡零星,与满城的桃花相约次第而开。

不待我追问,他就与我说了一个故事:那一年,衢城有外敌围城,而衢城军民同心,坚守五个月不破。但外敌强势且诈,而后并不再攻战,围而久之,眼见衢城即将弹尽粮绝。此时有人禀报衢城太守,距衢城五二十里地有一烂柯山寨,里头兵强马壮、粮草无数。无人敢去请救。孔家三千子弟,一撩长衫、一挽袖子,雅扇为剑、书籍作刀,护送孔家长辈,在围城的千万敌军中,杀出一条血路。当孔家长辈走上烂柯山时,只剩孤身一人。他将自己的头颅放在烂柯山寨大当家的面前,只留下一句话:我以孔家千年的名义,请求你救救衢城的苍生。

我走时,孔家的传人在我身后说,孔家的传人为什么一定要姓孔?整个衢城的人都是孔家的传人,就如杨家的太极拳不姓扬、小李飞刀不姓李一样,它只是个象征。

他又说,虽然你带着杀气、背着剑,但如果愿意,你也可以是孔家的传人。

是的,孔家的传人为什么一定要姓孔?

是的,虽然我们行在寒夜里,但前方霜降的道上,许多选择远行的人们,早已安插下缄默的路标。

是的,府山只是一座丘陵,而孔庙仿佛是一个王侯。他就坐在这座古老的丘陵上往远方眺望。

很有气势。

2、老街上的塑像

老街上有一尊塑像。

举刀策马、安然自在。但眉目神情之间,有一股匪气。

大乘寺的老和尚告诉我,那就是土匪的塑像。烂柯山上的土匪。

老和尚说,那年,土匪救了整个衢城。

卖糖葫芦的说,没有那伙土匪,我如今不能站在护城河的断桥上卖糖葫芦。

棺材铺的老板说,我常常怀念那一年的生意,但我更怀念那一年为了衢城而死的那伙土匪。

周铁匠的女儿说,少了那伙土匪,我的生意大不如前。虽然有时候土匪们来店里对我毛手毛脚,但我希望土匪们还能常来我的店里打刀。

一位叫秦香的女子说,我的花船上的右舷上,也刻着一副土匪的塑像。

……

所有人都在怀念土匪,古城里繁华的老街上有一尊土匪的塑像。

我在怀念我的巧儿。

那一年,我也在衢城。

那一年,我路过衢城,城门下的乱军中,认识巧儿。

那一年,我刚认识巧儿,她就为我挡下那致命的一剑。

我不知道巧儿的过往。

我曾经问老和尚,也问过棺材铺的老板。他们都说,巧儿?也许是孔家传人;也许是烂柯山的土匪;也许如你一般,只是背把剑走江湖路过衢城。

是的,既然怀念,已无所谓过往。就如水亭门口的那棵桃树,骨骼怪异、弯曲,面对北风,刻意忍耐岁月而致的内伤,一夜春风后,将雄姿英发,绽放一树深蕴的红。

每个黑夜我都去凝视那株桃树。我想问它,为何今年你不开放?

3、烂柯山上的土匪

烂柯山上有土匪。

这不是秘密,衢城老少皆知,连官方的档案里也这么记载。

我踏上烂柯山时,远就闻到了别于桃花的味道,像聚春楼老板娘的酒香。

是橘花。每年三月,衢城的桃花开放时,烂柯山上的橘花也绽放了。

橘花很白,如雪花,水作的身,随干净的风在山坳里飘飘来、飞飞去。不动声色,泰然淡然。

我在寻找那些深深浅浅、埋没在浅草丛中的土匪足印。我问几位抡锄而作的山民。

他们都笑笑说,我们都是土匪。

他们说,我们都是土匪,乱世之时,烂柯山上的每个人都可以是土匪;衢城需要我们时,烂柯山上的每个人也都可以是土匪。

他们说,我们不但日出而作日落而归,也玩杀人如麻,也玩忠义。就像你,杀恶人,也杀侠客。

他们像我,而我不像他们。他们如橘花,叶絮间飘摇,任由阳光将身影时隐时现;而我只能在黑夜里思念桃花。

4、尾声

水亭门的那株桃花仍未开。

我想,我该回去了。回天山,天涯饮马、雪山滞影。一个人,一把剑,剑在雪里冷,人在风里冷。

走出水亭门时,夕阳不时回头看我、朝我笑。

聚春楼的老板娘朝我笑;周铁匠的女儿朝我笑;棺材铺老板朝我笑;大乘寺的老和尚朝我笑;左大小姐举着她那腌菜坛子般的绣花鞋朝我笑。

沐大掌门朝我笑;烂柯山上的土匪朝我笑。

幸福大街上的幸福客栈也朝我笑……

衢江里的花船上,琵琶哽咽,弦断喑哑。一位叫秦香的女子,顾影江中,闭眼,颤颤伸出青筋暴突的纤手,如颤栗的弦,迎接满天飞落的桃花。渐而,无数飞落的桃花,湮没她的霓裳……

卖糖葫芦的问我,明年还来么?

是啊,明年我还来么?

也许明年来时,水亭门的这株桃树已在沉默里开出花花朵朵一大片。如巧儿的笑。

或许,我还得在每个黑夜里,屏住呼吸,苦苦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