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往事(三)
一个剑客的经历,商贩,和尚,掌门人的一二三事。似乎在向读者阐明一些人生所谓的道理,而现实面对的生活亦是如此。问好作者!
1、断桥上有一株苦艾
酒,越喝越少;愁,越喝越多。
聚春楼的老板娘不停晃荡着空酒坛,对我说,也许你真得该出去走走。
没酒喝,我就想起巧儿最喜欢的糖葫芦。
红红的山楂果穿成一串儿,外面裹一层浓浓的冰糖汁,晶莹剔透酸酸甜甜。像巧儿在笑。
穿过幸福大街,水亭门护城河的断桥上就有糖葫芦卖。古城里,唯这一处有糖葫芦可买可卖。
桃花铺满的断桥上有一位卖糖葫芦的,像一株苦艾,披一袭霜雪,风尘满脸,眼里却露着小贩的精明。
熙攘的人群里,他能一眼望穿我的意图。他对我说,一文钱一串,两串三文钱。
我很吃惊,挂羊头的可以卖狗肉,但没听说一文钱一串,两串三文钱。
他说,每天我只做一百串糖葫芦,只卖一百串糖葫芦。
我笑,然后说,你很自信。
他也笑,笑得很憨厚,笑得很自信。
他说,对,就像你对你的剑一样自信。
顿了顿,他说,倘若我卖给你两串,那么今天只有九十九个人才能享用到我的糖葫芦,这不公平。
这不公平,他接着说,这世道其实应该公平。
我指着架子上唯有的两串糖葫芦,说,其实,这世道没你想象的那么公平,就像今天我就想买你两串糖葫芦。
他很坚决,说,我只能卖你一串,刚好是今天的第一百串。
我想拔剑,因为他在说谎。他说过,他每天只做一百串糖葫芦。
显然,他的架子上还插着第一百零一串糖葫芦。
他能一眼望穿我的意图。他说,每天我只做一百串糖葫芦,只卖一百串糖葫芦,因为这第一百零一串我在十年前就做起来的,并且永远不卖。
他的话就像一只没有缝隙的砂锅,焖着老酒炖老鸭,有味道,却透不出香气。
我突然来了兴致,想把这只砂锅打破。
不等我挥出穿心掌,他就说,这一串糖葫芦我给我娘留着,永远留着的。
他的目光迷离起来,透过水亭门,定格在衢江的水天之处。他还说,也许我永远回不了乡,但这第一百零一串糖葫芦,我得留给我娘。
天空沉重起来,阴郁着沧桑斑驳的脸,似乎霎那间停顿,也似乎一直在思考。
天另一边的云,裂开一道缝隙,我仿佛见到锄头疲惫,晌午疲惫,娘也疲惫,靠在树阴下小憩。金黄的蝉鸣,如糖葫芦的晶亮、如舒缓的炊烟,隠隠悠长。
水亭门护城河的断桥上的桃花影里,有一株虔诚的苦艾,如我的剑,冷,披一袭霜雪,扑满风尘的刃上溢着祈盼,淌着坚决。
2、大乘寺的老和尚
幸福大街的另一个尽头,就是静谧的狮子巷。狮子巷的尽头,就是破旧的大乘寺。
大乘寺很破旧,檐上风铃苍老的唇上,响彻迟暮的颤若。瓦砾散乱桃花丛中,堆积起红色的叙诉荒冢,叙诉那辉煌的一瞬。或是在与满城的桃花表白它那曾经古老而又清高的一梦。
老和尚一直朝着我笑。
我说,你不是和尚。
我说,一个真正的和尚,嘴里不应该吐出酒气,喉咙里不应该翻腾起狗肉的腥味。
老和尚笑得更厉害了,眼睛眯成一条缝。像刚破壳而出的小鸡。更像幸福大街上张屠夫案上悬挂着猪头的眼。
他笑着将眼睛眯成一条缝,答,西门吹雪吹的不是雪,是血,就像你的剑,杀过恶人,也杀过侠客。
猪眼里闪出一丝慈悲,说,佛已在心中,就无所谓酒气,无所谓杀戮。
他说,我不但喝酒吃肉,城里还有个儿子,乡下还有个老得不能再老的老婆。
他说,既然像我这样的人都可以是和尚,那么你也可是和尚。
推开殿门,风起之际,老和尚将手颤颤护住龛前将灭的烛火。
外面的天空依旧高远清朗,一群鲤鱼在放生池里的落花中游弋,偶尔有一两只跃出池面,仿佛是欲探求龛前佛之青的、黑的、红的、金黄的衍光。
它们如老和尚?
离去的路上,我在想,我心中已有那株桃花,是否就不必在意它是否花开花落?或者结果无果?
3、沐大掌门的剑招
夜黑的时候,月亮的影子覆盖下来。
月影里的衢江将老去,衢江里的花船也将容颜衰败,带着冷意袭人憔悴的埙音走失。
月光在高处喟叹这最后的韵律,我在低处的月光里流连未曾开放的桃花。
踏上古城墙的一刻,剑客的直觉告诉我,有柄剑在等着我。一柄充满杀气的剑。
随之一声大胆淫贼还不束手就擒的娇喝,一柄充满杀气的剑出现在我眼前。
我没有束手就擒,因为我的剑随我,冷,且快。
挑开她的蒙面纱巾,我想笑,却又不敢笑。
在衢州,倘若她呼一声,三流九教不敢不听;倘若她的脚一跺,黑白无常无处躲。因为她就是名动江湖的沐大掌门。
沐大掌门显然是生气了。她刚才不但已经呼过一声,而且现在正在跺脚。
我正颜道,有两点可以证明我不是淫贼,第一,踏上古城墙前,我并不知道已经有位美女蒙住面在上面苦苦守候我;第二,在当我清楚我对面的蒙面人是美女后,我并未使出何种淫贼行径。
沐大掌门也许信了。她幽幽叹口气,说,据门下弟子禀告,最近在衢城里发现采花淫贼田伯光的身影,因此每夜我都在这全城的最高处守候。
我真的想笑。我发现女人撒谎的样子很可爱。像跳跳熊,像蓝精灵。更像天山上的雪莲。
我笑着说,你的眼睛已经出卖了你。
她撇开话题,倒问我,半夜三更,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盯住她的双眼,说,我来寻找希望,而沐大掌门却来寻找孤独。
我又说,其实刚才刺我的那一剑招,你不应该用得太老,否则,我真能被你当作淫贼五花大绑的。
沐大掌门一惊。她问我,那一招,我该如何用?
我说,你或已习惯了久传的招数,习惯亦成自然,而假如你能破了老路子,剑尖往下斜三分,便能直中对方的要害了。
她无语,竟捡起地上被我搁飞的剑,演示起来。
一遍,两遍,三遍,她收剑咯咯地笑起来。
沐大掌门好奇地问我,你怎么想到的?
我说,无非一个破字,就像这古城墙,固然固若金汤,但也固步自封,倘若无当年外敌将之攻破,那么今日你我如何得以享受这来自衢江之上的外来之风?
沐大掌门哼哼一声。
我接着道,你的孤独就像那一招,也不应该用得太老。
她无言良久,才问我,那么你自己呢?
我足尖一点,风一样的离去了。
我不想回答她这个问题,因为这世上的许多,就如那一年在华山顶上与洪七公比武,明知道他的打狗棒法里有许多破绽,但我还是输了。
夜很静,我听到桃花无奈的去落声,撕心裂肺的,由远而近。
而我祈盼的那株桃花,什么都没有,连细碎的漪涟也没有。
花开总有花落,只有桃树依然在,在夜里不为人知地挣扎着。或许它只是想执著地呵护之上零星的花儿吧。
我凌空的足尖不经意间点在桃枝上,断裂声起,断断续续,由近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