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桃花情

题记

苏州城外的桃花坞，绿水环绕、村郭相连、白墙朱瓦、桃花掩映，历来是江南圣景。

早春二月，桃花初绽，漫天飞红如落霞织锦，真的是娇艳无鋳！

赏桃花最佳的地点当属桃花坞外的九曲桥上了。九曲桥如飞虹凌波，桥下一泓春水与桃花相映成辉。

桥前一块白壁上笔走龙蛇的题着一首诗：

桃花坞前九曲桥，粉面桃花似奴娇。

绝尘一袭桃花衣，飞作千年桃花雨。

当地人说，这诗颇有来历是当年东吴名将陆逊所题。而这诗还隐含着千年传承的一段凄美爱情，至今仍令人在赏花之余振腕叹息！

（一）

1810年前正是三国战乱时期，那一年曹操已挥师百万直逼江东。

那年江南姑苏的春天来的格外的早，姑苏郊外的桃花坞早已是花红柳绿、蝶舞莺啼。

正是踏春时节，桃花坞花开无数，最盛的当然是桃花，偌大的一片，落霞织锦、朵朵娇艳妩媚，花团锦簇的令人窒息。枝头轻颤，落英缤纷，那娇艳的颜色飞了满空、拂了一地，九曲河道的碧水也染了层层的落红，漫了满河的香气。

天浅淡如云，却飘起了雨丝，细的象屡屡的清风，轻的象飘落的花瓣。

我正从漫天的花雨中走来，一袭粉色的桃花长裙。一把烟雨中的粉色桃花伞。我站在小桥上，娥眉粉黛、明眸皓齿、似颦若笑。花瓣落了满身，香气盈了满袖。我久久的伫立陶醉在了这如诗如画春里，陶醉在了这如烟似梦的风景里。不经意间我也融入了这风景。

我叫桃儿，是个乡野间的少女，清纯、美丽。象飞舞的花瓣一样娇艳，像桥下的春水一样含情。

正是多梦的季节，我的少女情怀也如这桃花飞红。

（二）

马蹄轻踏，那天你白衣如雪、剑眉朗目。从青石板路的长街而来，蹄声清脆，惊醒了仍沉醉的我，一抬眸隔桥望见了你。你虽是弱冠，却雄姿英发、勃勃的生气。我猛的一惊，心中一道电闪，依稀似曾相识。伞便从惊诧中脱手而飞，便要跌入那一泓春水。

人影一闪，你从马上探身而下，脚勾在马背上，身子却垂入了桥边，桃花伞轻荡，你伸臂接住了它。“姑娘你的伞”你的声音有些紧张，直到这时你才正视我的脸。痴醉中的我似乎看见你的眼中突然地一亮，象划过的一道闪电。我想那是我的美绽放在你的眼里了。

只一瞬，你又恢复了常态，彬彬有礼的递回了桃花伞，你的眼低垂躲避着我。然后纵马而去，留下了仍痴痴的我。马蹄轻响，你早已绝尘于这青石板路，绝尘于这落英缤纷的桃花坞。

痴痴地伞儿再次飘落，拂起了片片的桃花瓣。然后飘入了春水，一荡一荡，如一池的桃花瓣在浅波里沉浮……

回到家我病了，高烧、嘴里不停的说胡话，喃喃着“桃花、桃花伞、白马…”。

我白天黑夜不停的做梦，梦里桃花飞了满天，你白衣如雪、羽扇纶巾，翩翩而来，桃花落了满肩，你突然纵马而去，惊落了我的伞儿……

我相思病苦，我想我辈子也许再也遇不见你。我的美丽在遇见你的那一霎那突然绽放，没有你的滋润，也许我会很快的凋萎。

父亲急坏了，请法师作了一天的法式。我渐渐的有些清醒。依稀间听见法师说我冲撞了鬼，劝父亲给我找个人家用喜事冲冲震震邪。

（三）

已是春暮了，我想那桃花坞已是残红一片，那九曲桥下的春水更该飘满褪了色的花瓣。这些时日，我总是神情恍惚。我在铜镜里看到我的脸憔悴不堪。

提亲的人来了一拨又走了一拨，原来我是这桃花坞出名的美女，现在却因为这痴病，吓跑了媒婆。我一会清醒一会胡涂，对我的婚事置若罔闻。

那天母亲推开我的闺房，眼角尚留着泪痕。她爱怜的抚摸着我的脸，“桃儿，你爸爸已经应了你的婚事，是横塘镇的张员外。他原配夫人已去世了数月，半个月后明媒正娶你过门”。

如同晴空一个霹雳，我突然从痴癫中醒来。我哭、我喊、我愤懑、我绝望。

我恍然间又看到你纵马而来，雄姿英发羽扇纶巾。仿佛你又伸臂接住了桃花伞儿，揽住了我的桃花裙……

出嫁的那天，我突然心头一片清明，我庄重的坐在铜镜前，薄施粉黛、细描娥眉、我的脸艳如桃花；我的朱唇娇若花瓣；我的眼明若春水；我的桃花罗裙落英缤纷。我知道今天是我梦的终结，也是魂断之日。我宁愿追梦而去，就像扑火而去的飞蛾。

我设想在花轿经过桃花坞的九曲桥时纵身而下，随着那暮春的残红而去。

四

乱世出英雄，虽然我出身草莽。却少有大志，我七岁能咏诗，十二岁弯弓能射雕。我的偶像是江东的周郎，我发誓有一天我要立马横刀，气吞万里如虎。

曹操的大兵已然压境，百万兵锋直指江东。江宁吃紧，我也和同乡的青年去参了军。那天经过桃花坞，看着这一塘碧水、千顷桃花，渲染的春意盎然。马蹄轻轻，人也醉在了这如诗如画的春里。这时我看到了你，桃花丛中、九曲桥上，你娥眉粉黛、明眸皓齿、似颦若笑，桃花伞斜倚，桃花长裙落英缤纷。你的明艳让桃花失色、让春水断流。我突然感到血脉的喷张，想纵声长啸，马儿也突然的纵蹄。

于是我接住了你的桃花伞，更在你身旁闻到了你花瓣般的清香。我紧张的低下了头，然后纵马而去。可这些日子我一直魂不守舍。

在江宁的水兵大营我入了伍，我饱读诗书又弓马娴熟。颇得赏识破格被任命为点军小校，虽是下级军官，可也统帅数百之重了。我的部队是东吴名将丁凤麾下，这一日派我为特使回姑苏催粮，我打马而回特意又绕到到了桃花坞，睹物思人怎不惆怅？

暮春了，桃花飞散、满地香艳、池水飘红、石桥余香，可佳人何在？依稀间眼前飘过你的桃花长裙，你分明在桃花从中浅笑。

我在河岸纵马徘徊，久久不肯离去。

（五）

花轿已到了桃花坞，隔着秀帘，残香扑面。落红拂了一地，风儿一卷，缤纷的花瓣漫天飞舞。飞入了秀帘，落在了我的桃花裙上，依然楚楚的娇艳。别了！我的梦！我愿追随这残红而去。于是我轻挑秀帘望一眼无尽春晚，听一声杜鹃啼血。斜身从花轿冲出，冲到九曲桥边，合身向那一池春水投去。最后的一瞬，我恍然看见了你白衣如雪、徐步而来。

我的长长秀发已然飘在了水面，我的眼前飘满了花瓣，我的长裙飞舞如落英缤纷的桃花，我就要沉入这春水。恍惚间我的脚一紧，不知被什么牢牢的抓住，如上云端。我觉得自己在云里飞，秀发、腮边的水珠飞散，两边的桃树倒纵。我的双手似乎在抱着什么，那么结实宽阔。

我心突然安祥沉静，然后我沉沉睡去。

夜深了，姑苏城外灵岩山下的小村里。一盏油灯亮着，一个结实的背影在窗前辗转。

夜半我醒了，一睁开眼就看见了你白衣如雪、剑眉朗目，你俯身关切的注视着我。

我突然变的羞涩，想坐起却无力，想避开你的眼神却一片茫然，不知这是天上还是人间。

那一夜红烛燃尽，罗裙散乱、几声呢喃、桃红缤纷、满屋春色……

（六）

早上红日已经东悬，我仍赖在你的怀里。你把唇贴在了我的腮上，你说我好香，是千朵桃花刚刚绽放时的那种香。我笑了，我说我叫桃儿。

你说你叫陆谦，这是你的家。你还有个双胞胎的弟弟叫陆逊。父母前两年先后病故了，你们弟兄相依为命，前些日子一起投效到了军营。

你说今日你徘徊在河岸边，突然看见花轿秀帘的一角露出了桃花长裙，就知道是我在轿中，当时真如晴空霹雳。等到我纵出花轿投向春水你纵马上桥，脚勾住马背手臂直垂到水面，在我头刚触到的水面的时候你抓住了我的脚踝，马儿仍在飞奔，你顺势提起我把我放在你的身后，只一瞬便绝尘而去。

你说你当时真是鬼使神差，你吻着我的唇说现在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做。

我说：“你怕吗”

你笑了，“大丈夫敢作敢为，打完曹操你会去把这件事做个了断”。

“不过，即使是死也不害怕”

“为什么？”

“因为我得到了爱，即使如流星般短暂，却美如桃花，今生应该无憾了！”

我们的胸膛又贴在了一起，爱在这一刻成为了永恒。我们心领神会，相视而笑，这一刻的美丽足以让今生无憾！

（七）

我不敢再耽搁，打马进城求见知府，呈上相关文书催办粮草。军情紧急，我也整日忙碌，可不管多晚我都披星挂月赶回我的茅屋，马蹄催月，姑苏城外的寒山寺钟声悠扬，我的心却暖暖的，安详而又宁静。像扁舟泊进了湾。

远远地茅屋灯光忽闪忽闪的，我的心也一荡一荡，我知道你在等我这个夜归人。

你换上了布衣葛裙，云鬓高挽。可你明艳依旧，粉面桃红、双眸流霞，却多了几分沉静。我知道你的心也如我般的平静、安详。

我歉然的笑了，家徒四壁啊，原来的值钱家当早已变卖，买了弓马盔甲。

你已等了我很久，桌上的青菜豆腐已经凉了，你要去烧火热菜，我拉住了你的手。难得的相聚只想你在我眼前。

桌上竟然还有一壶酒，我把酒在手，和你相拥而坐。突然泪流，男儿的泪啊血般的浓重！描述不清我此刻的心情，乱世中的感动更是汹涌澎湃！

我们相聚的第七天，我要压运着粮草返回江宁前线。

那夜我们整夜未睡，就这样静静坐着。我说“你想什么呢？”，你说你又看见了桃花千树，落英缤纷，漫天飞红。

于是我们似乎又回到了那天，漫天花雨中你娥眉粉黛，明眸皓齿。似颦若笑，桃花长裙含香，突然桃花伞儿飘落……

第二天早上，你送我到很远很远，临别时你把一块罗帕塞在了我的手里。罗帕丝滑轻薄，云般的洁白，这是你从前用最好的蚕丝一梭一梭织就的。罗帕上绣着桃花朵朵、艳若织霞，花瓣飘飞，细看像你凝目的浅笑，又似你红唇飘香。你说这只是半幅，那半幅要等我回来时才能绣完。

我强忍住了泪痕，“莫道男儿心似铁，朵朵桃花均若离人眼中血！”

我上马而别，对你说，“等到明年的桃花开时，我一定凯旋而归，你我再相会在这桃花坞的九曲桥前，相会在那漫天的花雨中”。

（八）

我再也没能回来，粮草车行到京口的北固山前，遇到到了偷袭的小股曹军，领兵的是曹操的骁将夏侯霸，我寡不敌众且战且退，敌人紧逼不舍，我拼命厮杀力斩了夏侯霸，却也被敌军射落了马。

临死前我的手紧紧握着那块罗帕，眼前突然开满了漫天的桃花……

我的弟弟陆逊领了一支人马前来增援，歼灭了这支曹军，粮草保住了，我终于闭上了双眼。弟弟来收敛我的尸体时，惊诧于我表情的安详，他想把我的手从怀中拉出来，却怎么也拽不动。弟弟看到了我怀里那块艳若织霞的罗帕，他想留着当作纪念。可终于随我葬在了北固山下。

这是个无名烈士之墓，甚至没有墓碑。我生就草莽又归于草莽，象千千万万的怀着壮志一腔热血的无名英雄一样，倒在了冲锋的路上。

多少年沧海桑田、星辰转换，我枕着一帘幽梦，永远的在此长眠。胸前罗帕的桃花依旧娇艳灿烂，一到春天桃花开时，我会在北固山上久久的向南眺望，望那桃花坞的漫天飞花……

（九）

从暮春我细数着星辰、苦熬着日月，一针针的相思绣在了罗帕上，落霞织锦，桃花飞红，相思融入了织锦，点点桃花缤纷。

终于等到了桃花坞的桃花又一次的绽放，每天都能看到我在小桥上伫立翘望，依然是娥眉粉黛、面若桃花、桃花长裙落英缤纷。

一天又一天，我痴痴的伫立，桃花盈袖、飞红含香、却望不见君的踪影。

我从苦苦的从桃花初绽，等到了暮春落红。望穿了春水，却望不见你白衣如雪，纵马而归。

终于有一日，我听到了噩耗，你已魂断北固山。

我泪流如雨，斑斑点点洒落在了九曲桥上，刹那间泪痕化作无数飞散的花瓣，千树桃花一瞬枯萎。九曲桥下的春水飘满了残红映红了江南两岸。

在那个夕霞如血的日暮，我纵身跃入了池水。池水泛着涟漪，花瓣团簇，柔波中我的桃花长裙流霞织锦，绚烂的象千万朵桃花初绽！

人们没有找到我的香身，便把我的桃花罗裙葬在了九曲桥边垒丘作冢。

一夜间一棵桃树从小丘上虬然而起，树身婀娜，树冠翘首向北。桃花锦簇一朝绽放，花瓣细长如一片片娥眉，花芯滋润饱满如一颗颗秀目，桃花粉面艳若紫玉，真的美艳无伦！

花瓣飘落时更是落英缤纷，花瓣落下仍艳如朝霞。据说花瓣的颜色至第二年的春天一直鲜艳如初。

桃花坞的桃花从此以它艳压群芳，当地人给它起了名字叫“粉面桃花”。

（十）

数年后的春天，陆逊已是一代名将凯旋归来，在故居的茅屋发现了遗落的一块罗帕，罗帕绣的桃花朵朵娇艳、如落霞织锦，细看又如少女含情，真是香艳绝伦。

和昔日哥哥怀中那片如初一辄，却又相辅相成。陆逊一切都明白了。

那一日细雨霏霏，陆逊纵马来到桃花坞的九曲桥前，万枝桃花灿烂，最艳的当数那棵翘首的粉面桃花。

陆逊感慨万千，挥笔写下：

桃花坞前九曲桥，粉面桃花似奴娇。

绝尘一袭桃花衣，飞作千年桃花雨。

然后打马而去。

那年的春天，粉面桃花一夜而凋。第二年花开的更盛，花瓣仍是粉色，花芯却殷红如血。直至今日，桃花坞的桃花还在一岁岁的绽放，那棵仍然开的最艳，一直是姑苏的胜景。

作为传家之宝江南的陆家一直珍藏着那半阙罗帕。

今年春天，又是桃花盛开之时，镇江的北固山施工之时，挖掘机无意挖开了一个墓穴，里面白骨累累，古兵器锈迹斑斑，当是古战场的无名烈士之墓。在一具白骨的胸前赫然有一束桃花般鲜艳的丝绢，于是成了古董被送到了苏州的丝绸博物馆。

专家啧啧而叹，这丝绢历千年而不朽，依然鲜亮如初。而绣的桃花更是艳若织霞，细看又像姑娘含情的半张脸。便有人说木渎镇的陆家也有若此的一片丝绢。

于是这两片罗帕终于对到了一起，真是珠联璧合，整片丝绢桃花朵朵、落英缤纷、娇艳无暇，片片飞舞的桃花又似刻画着一个多情少女的粉面。她娥眉粉黛、似颦若笑、眉目含情、美仑美奂！

专家慨叹，真是一件绝品，苏绣以此为最了。

陆家的后人说，“你听说过桃花坞的桃花吗？历千年而不败，那漫天的花雨，你一见该能领会这件绣品为何如此娇艳了！”。

完

写于2010年的一个塞外雪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