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秦
将战国时代纷争中一段小插曲奉上,作者还原了当时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不复返的场景,有些萧条,有些低迷的情节,褪去了过往悲凉的情感,多了些思考的意味。问好作者!
一
今天天气很不错,深秋的太阳刚刚落,天西边被暮色映得通红,城墙上的旗子被微风吹得轻轻作响,几只落在城墙上的闲鸟幽幽地看着夕阳,忽的地叫出声来,扑棱棱地飞远了。荆轲坐在院子里木木地看着那几只鸟慢慢飞远,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对着正在击筑的高渐离呆看了一小会儿,喝掉最后的半斤太子丹送来的好酒,仍是呆呆地一动不动。
“太子丹今天来过了么?”荆轲终而醒来似的忽然问高渐离。
“今天一早上就来了,他现在每天都来,”高渐离停下手中的筑,“太子丹似乎是等不及了。
“他是等不及了,他的燕国已经在秦军箭驽的射程里了,他若是再不急的话反而奇怪了,”因为酒劲儿,荆轲脸上已经通红,连眼睑都有些抬不起来了,“你怎么回他的?”
“就按你教我说的那样,说你去集市上想找把趁手的兵刃。”
荆轲默默地点点头,“嗯”一声。
“不过听他说,他似乎是正从赵国的一个徐夫人的手中要买一把上乘的匕首,看来你的这个借口是不能再撑多久了……”
“嗯……”于是荆轲手扶着青石地板,咳嗽了一声。高渐离以为他要说些什么,可是荆轲却转头向客栈大堂那边喊道:“小二,再给我弄坛酒来!”然后又转过头来问高渐离,“你困了吧?”
高渐离看看已经一点点变黑的夜,却也不回荆轲的话,起身抱起他心爱的筑,准备回他的房间,走了刚几步,又回头看看荆轲,有点不忍的说:“你还是好好想想吧,时日无多。”
荆轲在淡淡的黑暗中含糊地应了一声:“嗯……明天……再看看吧……”
二
荆轲不是不知道准备自己的事情,说实在的,他自己其实也没想好到底该怎么办,赵国眼看着已经完了,易水边上的王翦整天看着燕国的城墙笑,笑得燕国的百姓发毛,笑得太子丹发毛。真的是时候去秦都了,可是他自己真的知道去了就绝没有回来的道理,秦地远在关中,秦都更不是像游玩一样可以随便来去的;可是田光和樊于期当着他的面抹了脖子,是他自己答应了田光,答应了太子丹,答应了樊于期,怎么能不去呢……荆轲一个人走在大街上,街上已经远不如前些日子那么繁华了,商户小贩们都知道秦军要来,都各自收拾东西,该逃的逃,该躲的躲,整个大街上有些安静。
还有些认识他的百姓在他身后低着声音说话,有个秃子跟他旁边的人说:“你看你看,他就是荆轲,这个老混混……”旁边的那个人掐了一把秃子,训斥道:“小声点,他可是杀过人的,跟秦舞阳一样……”秃子小声说:“听说太子丹要派他刺秦。”“他大概应该是不行的吧,听说……”后边的荆轲就听不到了,不过这让他有些恼怒,他愤愤地继续向前走,街角上一只黑猫正眯着眼打呼噜,险些被他一脚踩到,黑猫“喵”的一声跳开了。
又转过一个街角,荆轲分明地看见秦舞阳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荆轲径直走了过去,秦舞阳大不咧咧地打了个揖,叫了声“荆爷”。荆轲越看越觉得这个小破孩子太张狂,心里不由地生出一万个恶心,于是眯着眼睛“哼”了一声,没再说话。秦舞阳抓了抓头发,似笑非笑地说:“荆爷,太子丹派我跟您去刺秦,这眼看着秦军都快杀进来了,您……没有点打算么?”
荆轲恨不得把这个小混混一把掐死,可又不能,于是捏紧了拳头,恨恨地说:“你等着吧。”
秦舞阳低着头说“好吧”,抬头一看,荆轲已经疾步地走远了,于是偷偷低声骂了几句:“老东西,知道你也不敢去刺秦……还是要看你大爷我的……”
三
荆轲在城了转了大半圈才慢慢晃回客栈,老远就看见高渐离坐在门口的台阶上跟几个客栈里住的女人聊天,高渐离手舞足蹈,几个女人也看着很开心的样子。看见荆轲了,高渐离就客气地跟她们结束了交谈,站在门口等他,等荆轲走的近了,就跟他一起回了房。
刚到房里,高渐离就说:“太子丹今天早上来过了,我说你出去给你等的一个朋友买些行远路的东西。”
荆轲问:“他说什么了?”
“太子丹似乎不是很高兴,”高渐离指着桌上摆着的一只楠木木盒说,“放下了这个匕首就走了,临走还说他过一两天还过来,叫你在客栈候着他。”
荆轲斜着眼瞅了瞅那个木盒子,包裹得很漂亮,上面还镶着一颗大珍珠。荆轲走到床边斜躺在床上,轻轻叹了一声。
高渐离走到桌子跟前,慢慢打开盒子,里面正躺着一把红褐色的匕首,刚要去拿出来看看,荆轲忽的说:“小心点,那是淬了毒的。”高渐离赶紧缩回手去,唏嘘地赞叹了一番。
荆轲没再理会那把匕首,躺着躺着就睡熟了,高渐离也回到他的房里,把玩起他的筑来。
第二天一大早太子丹就来了,荆轲听见门外的敲门声,赶紧起来开门,就看见太子丹毕恭毕敬地拱着手弯着腰等在门外,一开门就说:“您起来了。”
把太子丹迎进屋里,坐下以后,太子丹客客气气地问候道:“您最近还过得好么?吃穿都不缺的吧?下人们伺候您对没有怠慢吧?”
荆轲欠着身子坐直了回道:“都好都好,真是谢谢您的关心。”
太子丹笑眯眯地说:“那就最好不过了,那就最好不过了……那么,荆卿您有没有动身的打算呢?”
“哦……这个……我想……”
“要是您还没有准备好,我可以先派秦舞阳去……”
荆轲显然没有想到太子丹会这样说,满肚子准备的理由一条都没想起来,有些羞愧,继而就有些怒气了:“您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太子丹却只是“呵呵”地陪笑着,并不说话。
荆轲心想也不能再推辞了,只是太子丹这样说话也着实让人恼怒,于是就愤愤地说:“您这样派秦舞阳出去是什么意思,若是只能出去却不能顺利回来完成使命,那有什么意义呢?我是要拿着一把小匕首去那个生死莫测的秦国,之所以一直没有动身只是因为在等一个朋友好来助我。太子您既然这样说了,那我就马上出发吧。”
太子丹却只是“呵呵”地陪笑着:“那就最好不过了,那就最好不过了……”
四
荆轲没想到自己的出发竟然是这样的鲁莽和草率,而且是被人所激,所以等太子丹走后,荆轲一个人对着墙骂娘,说太子丹是王八羔子等等的大逆不道的话,吓得客栈里的人都跑掉了,就剩下高渐离跑进屋里按住了荆轲的嘴,于是两个人又叫小二准备了热水好好的洗了个澡,然后去打发太子丹的下人去买些干粮回来,又从太子丹那里备了车马,准备第二天就动身。
秦舞阳听说要出发了,高兴地一路小跑跑到荆轲这边,唾沫星子飞溅地说他早已经准备妥当,就等出发的消息了,如今马上就要出发,他必定会勇敢坚定地完成太子丹托付的任务等等。荆轲听得烦躁,就拉他去喝酒,那小子酒量很差,荆轲和高渐离没用多少时间就把他灌醉了,于是赶紧差人把他送回去,叫他好好准备,明天出发。秦舞阳喝醉了,嘴角留着涎水,“哈哈”地傻笑着被抬走了。
夜很深了,深秋的白霜已经开始落了,荆轲开始收拾行李,把那把匕首小心地卷进太子丹交给他的燕国督亢地区的地图,这才躺下,隔壁的高渐离开始打出很响的鼾声,荆轲心想,早上起来要不就不告诉他了,早早先走,也别让他惦念着。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一晚上都没怎么睡好,因为心里想着明天的事情,荆轲在鸡打第二遍鸣的时候才起来,早有下人帮他收拾好行李,门口停着一辆马车。荆轲听见高渐离还在打呼噜,就小声出了门,秦舞阳早就候在门外,身上背着一柄剑,一脸的兴奋,荆轲低声说“那就走吧。”院子里的下人们都穿着白衣服恭敬肃穆地站在院子里等着他,一声大气也不出,小心地服侍他洗漱,搬放行李,送他和秦舞阳上了车。
因为实在太困,荆轲在马车里补了个觉,等醒的时候就听见马车外面动静很大,就掀起帘子看,就看见城门口站着几千号的人,都穿着白衣白帽站在街道两旁,慢慢地跟着他的马车朝前走。又看见马车旁边的太子丹骑着马,也是白衣白帽,跟在马车旁边。荆轲这才知道这是在给他送活葬,心里不由得感慨了一下,也就放下帘子,抖擞了一下精神。秦舞阳一路上都很兴奋,让荆轲觉得很心烦。
大概又走了半个多时辰,到了易水边上,太子丹请荆轲下车,为他践行。大家都举着酒杯,于是荆轲就逐个跟众人对饮,喝了好几十杯。大家情绪都很激昂,纷纷希望荆轲马到成功,荆轲也一一还礼,有些百姓甚至哭出声来,大声喊着“侠客,侠客”。太子丹抓着荆轲的手,凝重地说:“荆卿,拜托你了!”
于是荆轲毅然地上了马车,说了声:“走!”马车缓缓地向着秦地开进了,身后众人的送别声渐渐弱了,荆轲忽然觉得很孤单。又走了一小会儿,就忽然听到背后传来击筑的声音,荆轲下了马车,看见高渐离在远处为他击筑,荆轲知道是不能再见他了,于是放大声音,和着高渐离的筑声唱道:“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远处送别的众人们白茫茫的一片都跟着荆轲唱了起来:“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荆轲猛地转身,眼前,深秋的白霜凄凄地白茫茫地铺在枯草上面。和着身后激昂的歌声,荆轲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向西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