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记爱

一

熊林军送走丈母娘后心情很沉重，回到屋里见海棠在收拾碗筷，他一个箭步冲上去夺下海棠手里的盘子，不高兴道：“谁让你收拾的，担心身子”，脸上虽然是埋怨的表情，动作上却温柔地将海棠搀扶到客厅，然后进厨房去亲自刷起碗筷来。听到厨房里断断续续的水声，海棠的心真是百感交集，自从丈夫养殖场的事业蒸蒸日上后，又兼做起木材，大部分时间都在外忙，对家里忽略了许多，怀孕以来的这段时间，她仿佛回到了热恋那段时光，熊林军大部分时间都陪在她身边，海棠觉得这样感动的幸福已经久别了太长，如果不是保姆家里有事请假回去了，她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看丈夫洗碗，她抚摸挺起的肚子，心里很酸楚，结婚那会很艰苦，好不容易日子红火了，她一直想为熊家生个男孩，偏偏天不从人愿，生了三个孩子都是女孩，想到这，海棠在心里祈祷“老天呀，求求你保佑我这次怀个男孩”。

“海棠的身体不比从前，年龄已大了，不管这次是不是男娃都认命吧，人家计划生育的不是常说“生男生女一样好”。我这个老婆子都懂“养儿不教如养虎，长大了伤人；养女不教如养猪，长大后被人伤”的道理，也不晓得你们怎么就认死理，家里的三个女娃个个水灵灵的你们不疼，偏要折腾一个男娃才罢休，小芳都四岁了，你们也不带她到城里去上幼儿园，也不去看看她，娃娃常常找我要爸爸妈妈，我……”丈母娘的声音硬噻了。擦擦涌出眼眶的热泪她接着说道：“不要生一堆娃，到最后一个都不亲你俩……”丈母娘的话萦绕在熊林军的耳旁，想起许多往事，他无奈地叹了一口长气。

二

忆起结婚以来的16个春秋，历历在目的往事，令熊林军这个七尺男儿，已经在商场上有自己一片小天地的中年人不能自己地湿了双目。

在80年代初，农村的婚姻大部分都是媒人介绍的。熊林军与海棠却是上同一所中学后两情相悦的热恋，海棠的父母很反对他们的结合。因为熊林军的父亲在文化大革命中离开了世界，他母亲辛苦，艰难地把他抚养长大，家里的条件很是艰苦，三餐都成问题。海棠当时是几个村中出了名的一枝花，说媒的人都踏破了她家门槛，为了和熊林军在一起，她和父母闹翻了脸。父母都是刀子嘴，豆腐心，怎么生气，痛骂，终究是不会不认自己的骨血，所以，生米煮成熟饭后，海棠父母只能铁着脸接纳了熊林军。

婚后，海棠生下她与熊林军的第一个女儿，熊灵。虽然在熊林军的家乡，重男轻女的观念很严重，但是她婆婆还是乐得合不上嘴，天天帮着海棠带孩子。那会家里太穷了，能吃上一顿米饭都是幸福事，何况其它营养食品呢！海棠的娘家也是好不容易才凑来几斤白米。她婆婆不敢煮多，每顿都要加许多水，熬成粥让海棠喝，她与熊林军就吃玉米加野菜过，想方设法把几天的饭变成一个月来让海棠吃。人家的媳妇做月子后都白白胖胖的，由于没有营养，海棠很快熬成了一朵黄花，女儿饿得大哭时，海棠只能含泪将干瘪的奶头放到她小嘴里，奶头被孩子吸得红肿也滴不出奶汁，孩子急了就又咬又吸，海棠常常疼得变了脸色却也只能无奈地暗暗落泪，熊林军看到后，那个心如刀绞的滋味真是一辈子难忘！

毕竟夫妻俩念过书，心中有点墨水，彼此都认为只有走出去才有出路，于是熊灵半岁后，他们找日子宽裕的亲友借了点钱到城里打工，熊林军脑子灵活，夫妻俩又很能吃苦，虽然经历了许多挫折，但是不到三年就攒了点钱做起小本生意，成了当地的殷实人家。

这时他们的第二个孩子，熊巧出生了。那时的计划生育已经抓得很紧了，一家人都希望第二胎是个男孩，偏偏天不从人愿生了个女孩，夫妻俩很失望，熊林军的母亲更是不高兴，海棠第二次做月子，身体调理得很好。只是心理很难受，婆婆端饭进房间时，看到熊巧就挂起脸。有一次海棠听到她婆婆在院子里和邻居一位大婶聊天，突然大声抱怨道：“西村算命的老张说我今年准能抱个大胖孙子，看看，不是骗人吗！我就小军这么个儿，熊家的香火怕是要断了……”

海棠知道她婆婆这话是故意叫她听去的，她很气恼，想想人家都养儿防老，自己却没有儿子，再看看床上熟睡的熊巧，她心里翻到了醋瓶，怎一个酸字了得！

熊林军一直很疼爱海棠，虽然没有儿子成为他的一件遗憾事，但看看两个女儿，生得水灵灵的，看上去伶俐乖巧。尤其是熊灵，可能是留守儿童的原由，胆子很小，声音大点就会把她吓哭，但一双大眼晴特明亮，让人一看就想上去摸摸她漂亮的小脸蛋。熊巧虽小，却一看那模样就知道长大了肯定从她母亲，是个美人胚子。熊林军慢慢淡了想要儿子的念头。

熊巧在亲人的期待中降临到世上，却在亲人失望中成长。出生三个月多点，不知道怎么回事，常常生病，感冒发烧，上吐下泻的，熊林军那时借款在城郊附近办了一个养殖场，有时实在走不开，海棠只能一个人带熊巧上医院，几个月下熊巧的小脸黄黄的，瘦的只剩皮包裹骨头，每天晚上哭闹也折腾得海棠瘦了一大圈，海棠心冷了，她觉得这个女儿就是她的克星，分娩那会，难产差点要了她的命，什么营养都补，偏偏还一身毛病。再看看熊灵虽然那时什么都没有，也没有带在身边，但乖巧，不劳人。

好在病了半年的熊巧又渐渐成长了，海棠去了城里帮助熊林军经营养殖场，她婆婆嫌城里太吵，说是住不习惯，便带了两个孙女在农村生活。夫妻俩很少回家，对孩子的教官疏远了，海棠婆婆一直不喜欢熊巧，旁人一提起她就说“这孩子就是个累赘，一身毛病”，生气时就打她几下，常常连吼带骂，海棠偶尔回家一次，和大女儿很亲，对小女儿却不怎么喜欢，两个孩子闹别扭时，熊灵是姐姐，且比妹妹长了几岁，海棠总是骂熊巧多些，急时就几个巴掌过去，孩子的内心是很敏感的，别人喜不喜欢她们，她们很容易感觉到，渐渐地，她很孤癖，挨骂挨打时，不再反抗，只是冷冷地瞪着一双大眼。

一次不小心将开水泼到熊灵手上，熊灵的手汤得红红的，海棠毫不犹豫地拉过熊巧就打了两巴掌，“我听村里人说了，你恨我不是个儿子，你那会怎么不把我丢掉，怎么不换个儿子来养”，听到6岁的女儿这样说，熊巧非但没有反省，更加生气地打了她一顿。

熊林军的事业一直蒸蒸日上，规模扩大了许多，又与朋友合伙做起了木材生意。而立之年就成了百万富翁，洋楼，高档轿车都有了，有些爱嚼舌头的人私下都议论他没有儿子，那么多钱将来还不是外人花，熊林军听到后很是生气，海棠也很想生个儿，她认为熊灵打小和她婆婆亲，熊巧古灵精怪的更加不能指望，再说家里的事业没有个人继承真的便宜了‘外人’，这么一想夫妻俩又决定再生一个孩子。

海棠发现村里许多夫妻为了生儿子都躲到外地去，等孩子生下来再回来，那时搞计划生育的人也拿他们没辙，最多就是交点罚款就了事。至于那些为了当事人家庭及身体而劝干了嗓子，脚底磨起了泡的计划生育工作人员的付出是没有人会管的，因为素质不高的乡里人大多只知道“养儿防老”，“女儿是泼出去的水”，不知道“少生优生，幸福一生”。多年大城市的生活把熊林军和海棠从农村的落后中解放出来，却没有把他们“家业只传男”的桎梏观念中解放出来。

三

年近三十的海棠又怀孕了，为了躲开计划生育工作人员，反应明显后她避到了好友家，这次是高龄生产，她很小心，熊林军已特意请了一个有经验的保姆来照顾她。

然而人的愿望是不可能十全十美的，要不，生活里怎么会有‘遗憾’这个词出现。

海棠第三次生下的依然是个女孩，取名熊芳。熊林军真是沮丧了，他想自己是命中注定无子，海棠却不甘心，冒生命危险。她还想再生。

熊林军是个老实人，许多男人有了钱就花心，但他没有，他很清楚自己有今天的成就离不开海棠这个爱自己的女人，打工那会他们一起共患难，后来一起努力才有了今天的一切，所以当别人建议他借腹生子或者找养个女人，生了后抱回家时，他立马就否决了。他也担心海棠身体，害怕失去这个他想共度一辈子的妻子，但是当海棠下定决心再生时，他也没有阻止，要子的心思站了他担心妻子的上方。出院后海棠打算将熊芳送人，但熊林军不答应，反正又不是养不起，他先送到亲人那里寄养，于是熊芳断奶后就被送到海棠娘家，一直到四岁。海棠身体恢复后又把所有心思都放在怀孕上，也许是年龄大了的原因，努力了两年都没有怀上，直到34岁这年，吃了许多这方面的药，她竟然又怀上了。

四

熊林军收拾好碗筷后，陪海棠坐在客厅看电视，这时快上高中的熊灵打来电话，熊灵很紧张地告诉熊林军，熊巧好几天没有去上课，家里也没有回，再旷课学校要开除她了。熊林军很又急又气，熊巧上了中学后常常与一帮小混混在一起，打架斗殴，已经被一所中学开除过一次了，他费了好多力才把她送进现在的私立学校，没想到封闭式管理还是制不了她，她常常在晚上翻围墙出去，一逃课就是几天，做了许多让他和海棠操心又颜面无存的事，熊巧嘴角都被他打出血过好几次，仍然没有用。

熊灵呢，乖巧懂事，只是胆子很小，心理素质不好，平日成绩很好，一到考场平时会解的题也紧张得忘记，自从那次把熊芳送走时，她哀求父母没用后，她就没有叫过父母一声，需要父母帮什么忙时从来不开口，都是让她奶奶帮转达。

熊芳呢，先会叫外婆外公后才学会叫爸爸妈妈，见到他俩就躲到她外婆背后，熊林军强行抱抱她，吓得她哇哇大哭。仿佛眼前的是可怕的陌生人，而不是外婆常常提起的爸爸妈妈。

海棠把熊巧骂了一遍后，夫妻俩叹了会气便休息了，他们相信熊巧没用钱时会自己回来，这是他们以前找熊巧留下的经验。

五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海棠小产了，送到医院时已经晚了，已经奄奄一息。胎死腹中，她还在路上就晕死过去了，医生要求立即进行子宫摘除手术，否则大人的命保不住了，熊林军的手拿起笔歪歪斜斜地签下字，硕大的汗珠从额上冒出来，顺脸颊往下流。

海棠在鬼门关走了半个多月才醒过来，人瘦得像皱了皮的大枣，熊林军一直守在医院，胡子又长又黑，他一直懊悔，自责，短短十多天老了许多。

见海棠醒过来，亲友们心里的石头总算落地，海棠的父母则泪眼婆娑，海棠发现三个女儿中只有熊灵在，并问起熊巧和熊芳来。熊林军示意熊灵不要回答，熊灵却垂下双眼，用恳求的语气怯生生道：“奶奶来医院，农村家里没人看，二妹请假回去了。爸，妈我和妹妹长大后不会分你们遗产的，你们不要再为生个弟弟……”熊灵语无伦次，话里尽是哭音！

海棠的娘把熊芳带到医院来，进门看到海棠，四岁的熊芳立即抱住她外婆的腿，旁边人怎么哄她都不叫海棠一声妈妈，海棠虚弱地伸出手，还没有碰到她，熊芳就吓哭了，吵着要回家去，见状海棠的眼泪滔滔不绝地往下落，她的心像是被人剁碎了，直到这一刻她才意识到自己糊涂一生，养了三个孩子，却没有尽到人母的责任。

当看到熊巧留下的信后，海棠如雷轰顶。原来还没14岁的熊巧跟随几个没有上学的年轻人去了沿海，具体那座城市她没有说，只是在信中交待不准家人找她，她在信中表明再也不愿回家，特别是这样一段话：“你们知道我的生日，爱过我吗？你们唯一满足我的就是不吝啬我花钱，我生病，买衣服，都和母亲无关。家长会别人都有父母参加我没有，只有我闯祸你们才会出现在学校，我只想你们在乎我，但是从小你们就讨厌我，特别是妈妈，做你的女儿我唯一学会的就是坚强，孤独和被打。你一心想生儿子，你把妹妹送出家，姐姐恨你，我恨你，将来妹妹也会恨你……”读完信，海棠撕心裂肺哭哑了嗓子，“妈错了……错了……”海棠眼前一黑栽倒在地，熊林军又何尝不是千万悔，悔尽在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