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问题

完造达人 短篇 百味人生 2010-11-20 08:45 责任编辑:文如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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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那个年代,那个工厂,那一群女人和男人,演绎着一段纠错复杂的故事,欧阳的经历,更有着时代的印迹……小说情节饱满,人物富有质感,一张一弛中牵动着读者。愿更多的朋友分享。

欧阳没想到她这一辈子会断送在生活问题上。

革命年代学校里是不准谈恋爱的,连想都不准想,所有的老师在执行这一条规定上一律大义凛然,他们用各种方式让学生明白,男女之爱是一种罪过。

强大的攻势和对后果的恐惧到底还是没能敌过本能。大一时,读了几十遍《海燕》的三个女同学被高尔基的散文诗点燃了激情,想也没想就拉着欧阳一起给东海舰队写信,要跟海军战士交朋友。信写得有点暧昧,也是天数,签名的那天欧阳正好生病在家。

一个月后信被放在了教导主任面前,三个女同学被开除了。那时被开除的人就象太空里没有轨道的流星,不属于任何天体,流星还有最后的灿烂,但她们没有,有的,是能杀死人的白眼。没多久,一个女同学自杀了,一个疯了,另一个去了方园几百里看不见人的荒漠。从这以后,欧阳就把欲望死死地冻在了心里,年复一年,冻成了一座冰山。

八十年代初当她被带到局长面前时,整座冰山倾刻间化成了水。

冰不会泛滥,但水会。

毕业后欧阳被分配到市纺织局当打字员,这跟她的专业没任何关系,但她知道,她只是一颗螺丝钉,她的任务是被拧,她不能发表意见,否则连被拧的资格都会被取消。

局长四十多岁,正是男人一生中最好的岁月,就象已经熟透了的李子,不过这时的李子大多已经被放进某个盘子里了,如果没有特殊情况,不管这盘子旧到什么程度李子都得呆着,除非他不想做李子了,但不做李子付出的代价是很大的,大到让人望而生畏。

局长的夫人是副市长的千金,这是一只镶着金边的盘子,但镶金边的盘子也会旧。夫人保鲜的绝活就是不时地暗示局长,他的位置是老泰山带给他的。局长本来只是一个弄堂小厂的厂长,局长的先天资本很好,长着一张明星的脸,靠这张脸征服了市长千金,一步步登上了局长的宝座。局长很识时务,局长知道他的价值更多的在于那只盘子,所以局长一直很安份。

但很可惜,局长也是人,而且是个聪明人,他很快就读懂了欧阳眼睛里的渴望,他没能抵挡住这种渴望。

他们的第一次是在打字间里完成的,局长挑这个地方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打字间只有欧阳和办公室主任有钥匙,办公室主任是个小老头,一个活的兵马佣,除了工作绝对不说半句多余的话。

欲望被压得太久了,那天欧阳象火山喷发,差点把局长给融化了。但局长毕竟是局长,局长在最高潮时也没忘记自己是局长,局长眼睛的余光一直停留在自己的上海牌手表上,五分钟后他果断地掰开了欧阳的手,用半分钟的时间干净利落地收拾好残局,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就象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局长走后欧阳把自己关在打字间,一个人独自坐到天亮。

第二天一切都没有改变,改变的只有欧阳。

出事的那天一点预兆都没有。黄梅天,连着下了十几天的雨,屋顶漏了,后勤处找人上房补瓦。打字间没按窗帘,虽然外面朝里面看看不真切,可男人女人还是能分清的。瓦工是外面请的,不认识局长,一看房间里有情况,连滚带爬地就奔了保卫处。

保卫处长没能抓到现行,从屋顶到保卫处再到打字间需要一个半五分钟的时间,许多年过去了欧阳还是没想明白,在这出猫捉老鼠的游戏中局长是如何事先算出这段有效时间的。

门被踢开时欧阳突然就有了英勇就义的感觉,这种感觉使她亢奋,终于有机会为自己爱的人作一次牺牲了。她拿出大无畏的精神跟保卫处的干部们整整对峙了二天一夜。在这二天一夜中她很希望能听到局长的声音,她不指望他来救自己,她只是要让他知道自己独自在为他扛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什么也没发生,局长就象失踪了一样。

处理很快就下来了,欧阳被发配到基层监督劳动。

被押送上汽车时欧阳充满期待地抬头向局长办公室的窗口望去,她什么也不要,只要一个眼神就足够了。但什么也没有,所有的钢窗都紧闭着,象一座被盗空的坟墓。

办公室主任很及时地从大楼里走了出来,用足够让欧阳听得清的声音关照收发室:局长到北京开会去了,以后所有的信件都交给我!

请等一等,有份文件我忘了交待了!

不等押送的人点头欧阳就走向了办公室主任,她想知道,去北京开会是不是一种借口,如果是的话她会作另一种选择。主任知道她想问什么,所以没等她开口就说话了,语调一如既往地不带色彩:欧阳,应该明白,你现在的处理是轻的,如果以腐蚀干部罪论处的话会被送去劳教的!

欧阳一下清醒过来,她知道,一切都已经结束了,连带那种青春期的狂热,留下的,只有一个真实的自己和脚下那一条陌生的路。

欧阳向卡车走去,她已别无选择。

一、

欧阳做梦也不曾想到自己会被发配到这样一个地方来。

这里集中了全厂最烂的女人。

你一听那绰号就能明白这是一些什么样的女人:“狐狸精”、“圆台面”、“蒲包”、“回锅肉”、“八级荡工”……

这些女人原不在一处,分散在全厂的各个班组,一个班组,不用多,象这号女人只要有一个就够意思的了,就象泥鳅堆里的鲶鱼,一定搅得你三缸清水六缸浑。

“圆台面”原来是机动车间金工组的,金工组十三个人,就她一个女的,据说她跟组里所有的男人都有一腿,是真是假谁也搞不清楚,反正她的生产指标全是那十二个男人帮她完成的,有这一点就够说明问题的了。南方人请客都用园台面,一张园台面正好坐十二个人,于是,这个原本有个好听名字的女人就得了这么个外号,叫得顺口了,她的本名刘玲玲反而倒让人给忘了。

那十二个男人自觉自愿地帮这女人干活,这女人闲得发慌就满世界找人谈山海经,她不找女人,专拣男人多的地方钻,说着话手还不作兴闲着,拉拉扯扯的,光奔敏感部位去,搞得车间里小事故不断。

车间主任一提起这个女人眼珠就发绿,那绿每每漫出眼眶溢到脸上,跟络腮胡连成一片,然后慢慢变成淤血样的青紫,几乎隔三差五主任都会有这么一次小中风的过程。但他奈何不了这女人,这女人会撒泼,有次主任抓住她的一个把柄召开全车间大会批斗她,没想到这女人一站到台上就开始脱衣服,你批一句她就脱一件,拦都拦不住,眼看快脱到只剩一个小裤头了,主任只好赶紧叫停,但已经晚了,台下看着那一堆白肉发狂般地鼓掌吹口哨跺脚,被鼓舞的女人把手伸向了短裤,吓得主任一把拉下横幅夹头夹脑地扑了上去。

主任被厂部叫去训了一顿,说是借革命的名义助长歪风邪气,气得主任逢人就感叹:女人不要脸起来,连天皇老子都拿她没办法!

麻烦还不止这些。

没有不透风的墙,那十二个男人都是有家有室的,老婆有的是外厂的有的是本厂的,听到风声就象听到一级战备命令一样,一个个打起十二分精神,一到下班时间车间通街道的便门口就乱成一团了,叫的喊的跳脚的,老婆们掐着分秒计算着老公洗澡换衣服的时间,然后象押解犯人一样把男人带回家。本厂的得了个地利的便宜,偷着空就往金工组跑,一个个恨不得把眼珠子粘在自己男人身上,只要看出一点颜色就把它扩大成一座染坊,然后就骂,然后就打,然后就是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地往工会跑。

在这些女人面前,再能说会道的工会干部也成没电的收音机了,你要劝这些女人离,她唾沫星子象下雨一样能飞你一脸:劝天劝地,你看到有劝人离婚的吗?你这是存的什么心!你要劝她别离,她就跟你河东狮吼:不跟他离?这日子怎么过?你倒是去过过看!

女人们知道,离婚不容易,没有个三年五年的持久战法院不会判,先是车间调解、再升级到厂部调解、最后才是法院调解,光分财产就能拖你个一年半载的,再说就算好不容易离了吃亏的还是女人自己,几年操劳下来都成晒干的老菜皮了,谁要?可不离吧又咽不下这口气,这一来工会就成了出气筒了,拍桌子打板凳,哪个月都少不了来几出全武行,个个写字台上的玻璃都是碎的,起先还换,到后来连换的兴趣都没了,到医务室要几卷橡皮胶一粘了事,弄得象刚遭过空袭一样。

类似的情况不只金工组一家,近万人的大厂,这样的鸟还真不少。终于,厂部觉得该到了非解决不可的时候了。

那天厂部三套班子的领导把自己关在大会议室整整研究了一个下午都没能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案来,研究的唯一成果是参加会议的人把这个月计划供应的香烟票全抽完了。

这些女人是可恶,但说到底还只能算是生活问题,没偷没抢,都是两厢情愿的事,连送劳教的资格都够不上。要开除?厂规上没这一条!下放?已经是最基层的工人了,还能下到哪里去!退回劳动局?赶紧别打这主意!所有的劳动力都是分配的,不管需要不需要,给什么收什么,就是给个精神病人你也得收,还得负责到底,一直到养老送终。就算判了刑,释放回来以后还是你的,这辈子还就粘上你了!

能不能把这些人集中在一起,找个八小时不得闲的活让她们做?

一口苏北话的武装部长慢吞吞地开口了,他不轻易开口,但开出口来总让人有种石破天惊的感觉。

生产厂长第一个拍案叫绝。公司计划处刚下达任务,要厂里生产一批20支的纱线供应麻袋厂,这是一个长期的任务,但没车间肯接,支数低,断头率高,劳动强度大,又没额外的奖金,谁干?生产厂长正为这事绞脑子。

决议很快高票通过,机器和厂房都是现成的,工艺要求不高,生手只要经过短时期培训就能顶岗。可问题又来了,谁来做生产组长?生产组长必须是男的,得兼带修机器换齿轮的事,女人干不了,那是个力气活,也是个技术活,能干这活的男工很多,但又有谁有这本事天天在河边走来走去又不会湿鞋?大家习惯性地把头转向了武装部长。

让小马试试吧!

小马不姓马,小马属马,才十九岁,前年刚顶替他妈进厂的,因为是基干民兵,所以跟武装部长熟。

没有人点头,也没有人摇头。小马虽然和这些女人的年龄拉着距离,但小马到底能不能过女人关谁也不敢说,僵持了好一会厂长终于发话了:先试试吧,不行再换!

二、

第一次走进车间就把欧阳惊得半天没合上嘴。

那天临时拉电,车间里一片漆黑,只有记账台上有盏备用的汽灯,萤火虫似地亮着,小马独自一动不动地坐在灯下,坐成了一张剪影。

人呢?

车间主任领着欧阳进来时奇怪地问。

车间主任平时没要紧的事不上这儿来,他怕惹腥气,来这个工段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不能不来的人,如车间主任,一种是想顺道拣点便宜的人。那天保卫科的人全出动开会了,武装部长把人交给他时再三关照,一定要亲自送进车间,看在武装部长的份上他只得亲自一回了。

小马看到车间主任有点意外,几天前保卫科就通知他要送个人来,没想到送人的会是主任。正发楞,突然车弄深处传来一群女人的浪笑,笑得错落有致,笑声里夹杂着打斗声,车间主任吓了一跳,一把拎起汽灯要过去查看,被小马拉住了,主任的脸瞬间拉成了问号,小马正不知道怎么解释,就在这时一个女高音把打斗推向了高潮:快,把他裤子扒下来!

欧阳这才听出,黑暗深处还藏着个男人,正虚情假意地求着饶。

小马!

看不清车间主任的脸,但车间主任的声音听上去象暴雨前的闷雷,能震死人。

大家快出来,新工人来了!

小马对着黑暗深处叫,叫得很响,但很柔和,象扔过去一团棉花。

犹如打开鸭棚,女人们叽叽嘎嘎嘻嘻哈哈地从黑暗里潮水般地涌了出来,身后跟着一个提着裤子的男人。就在这时灯一下全亮了,来电了,男人一眼看见车间主任就站在面前,吓得赶紧夺路而逃。

你们这是干什么?

车间主任对着走在最前面的刘玲玲吼。

搞好关系呗!

欧阳听出这就是刚才的女高音,女人四十多岁,眼睛鼻子长得不怎么样,但凑在一起挺有韵味的,能让人看上瘾,说起话来溜滑得每个字都象滴着油。起先欧阳不明白她这句话的意思,后来才清楚这话背后所深藏的玄机。

刘玲玲,你们、你们……

我们怎么了?

刘玲玲站成了一把大茶壶,茶壶嘴对着主任,其他女人则摆出该出手时就出手的姿态看着主任。

你们、你们……

面对着眼前野马似的这群女人,主任把想说的话生生地憋进肚子,一挥手,扔下欧阳走了。自从脱衣事件后主任就秉承“好男不与女斗”的信条,事实证明这信条让他省了不少麻烦。

鱼有鱼路,虾有虾路,女人们早打听到了欧阳的来历,主任一走就迫不及待地围了上来,人人的眼睛里都飞出两把刀来,把欧阳上上下下剐了个遍。欧阳被剐得遍体嶙伤,正在不知所措时又听到了女人们毫无顾忌的“悄悄话”:

怎么大学生也干这种事?我以为就我们贱呢!

大学生怎么啦,大学生也是人,脱光了还不是跟我们一样!

唉,最倒霉的是她妈,吃辛吃苦供她上学,没指望她把书读到屁眼里去了!

长这么大欧阳从来没听到过这么粗的话,还都是冲她来的,就象大冬天掉进了冰窟,冷得钻心,她赶紧把脸转向小马,来前主任交待过,小马是这群女人的头。

小马一脸木然,就象什么也没听见一样。欧阳发觉小马很年轻,一把能掐得出水来,那张脸迷迷糊糊的,就象从来没睡醒过的样子,用这样的人来管理这群女人,欧阳立刻明白了厂领导的用意,不用担心他和这些女人之间会有故事。欧阳不得不大声问小马:组长,我的师傅是谁?

没想到小马把手向女人们一指:你自己挑吧!

刚才还冷着脸向欧阳拍砖头的女人们突然一齐兴奋起来,毫不掩饰地围了上来,性急的甚至动起手来,活抢活夺地把欧阳往自己车弄里拉。这个地方还是第一次来新人,没事谁敢往这酱缸似的地方派人?带徒弟累,但话说回来,带徒弟有津贴,虽然不多,但那也是钱哪,再说理论上学徒期是三年,实际上半年都用不了就能帮师傅干活了,有便宜谁不想沾?!

正撕扯着,突然传来刘玲玲的一声断喝:放手,你们绑票啊!

女人们立马缩回了手,站成了一圈木桩。欧阳看懂了,小马不是这里的头,真正的头是刘玲玲,急着想捞根稻草上岸的欧阳本能地走到刘玲玲面前:刘师傅,我就跟你吧!

刘玲玲脸上立刻放出光来,迫不及待地一把就把欧阳拉进了自己的车弄。

女人们阴沉着脸散去,怨恨的眼光绕过刘玲玲直扑欧阳。欧阳恐怕连做梦都没想到,自己刚进门就把除刘玲玲以外的所有女人全得罪了。

女人们的报复是六月里的债,来得很快。

三、

锭子的转速每分钟高达一万多转,别说接头,一般人想抓住纱管再把它从锭子上拔出来没点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还真玩不转。

一直到第三天,欧阳才接上了第一只头,那只头还是开花的,按规定得掐断重来。

粗纱架的空隙中不时闪过女人们幸灾乐祸的眼神,欧阳只顾低头跟纱管比拼了,什么也没看见,倒是小马,变得有些不安起来,有事没事就吹哨子,提醒女人们回到自己车上去。小马什么都不怕,小马就怕出事,来前武装部长曾跟他说过,管理这么个地方,不出事就是有功,小马把这句话当成了座右铭。

女人们之所以没对欧阳采取进一步的行动不是怕小马,是怕刘玲玲。早看出苗头有点不对的刘玲玲曾恶狠狠地告诫过女人们:谁要敢动我徒弟一根毫毛,我就要她的好看!

刘玲玲是个说得到做得到的人。

女人们在等待着机会,这机会终于让她们等来了。

每部车的车头上有三块牌子,一块红的、一块黄的、一块绿的,每块牌子代表不同的意思,平时牌子全平躺着,红的竖起来代表机器出问题了,机修工就得往这车赶;黄牌是召唤落纱工的,说明纱管满了,得落纱了;绿的是给预备工准备的,看到绿牌就知道这位内急了,得去替换她。

刘玲玲在的时候只要牌子竖起来没人敢召之不来的,但再横的人也有横不起来的时候。

刘玲玲已经跟自己男人打了好几年的离婚官司了,先是为了一副铺板的归属,后来是为了女儿的扶养费,拉锯战打成了持久战。男人知道女儿是刘玲玲的命,于是把女儿当筹码藏了起来,这些日子刘玲玲就象掐掉头的苍蝇满世界找女儿,终于让她打听到女儿在台州的乡下,于是带上一瓶以洗马桶老垢为借口从化工间要来的硫酸跳上长途车就直奔台州搏命去了。

没有了师傅的欧阳开始独立挡车,因为是新手,小马就让她管只有别人一半的锭子,另一半让预备工轮流去管,有时头断得多了小马还会时不时地过来帮一下手,就这样欧阳也只能勉强应付,好在师傅很快就会回来。

基干民兵集训,小马得离开三天,离开前小马临时把生产组长的头衔让给了扫花衣的老头。这个工段老头是除小马外唯一的男人,平时活干完了老头也会帮小马穿个皮带换个齿轮什么的,也算半个熟手,三天的时间很短,小马不想为这事去看车间主任欠多还少的脸。

欧阳很清楚自己来这里的原因,所以平时她从来不竖绿牌,上班前也不喝水,只在吃饭经过食堂时才抓紧时间放掉包袱,好在实在不行了还有师傅和小马。小马走的第二天她正好来了例假,没法坚持到吃饭,二个小时后她不得不竖起了绿牌。

一看到欧阳车上竖起了绿牌,女人们突然全体变成了斜视,都不朝欧阳的车看,预备工连走路都低头,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丢了东西。每部车开始接二连三地竖红牌,把本来就手艺夹生的老头忙得分不清东南西北,头也没空抬地被女人们从这头拖到那头,脚底就差按个风火轮了。

欧阳突然看懂了,这是场精心准备好的恶作剧。

血,顺着腿一路奔进了鞋子,然后再越过鞋邦滴到水泥地上,象一串扎眼的省略号。欧阳不得不抓把花衣一路擦过去,等她抬起头来飞舞的粗纱又打断了一批头。看着罗拉上此起彼伏越滚越大的棉团欧阳的鼻子一下灌满了醋,想哭,但没哭成,擦了水泥地就没时间擦眼泪了。

那天欧阳没完成指标,别人的纱管拔下来一个是一个,白白胖胖的,她那纱管拔下来象跳芭蕾舞的小女生,纤腰细腿不说,还血迹斑斑。老头创记录地发怒了,冲到欧阳面前夹头夹脑就是一阵狂风暴雨:

别以为我是代理生产组长就可以不把我放在眼里了,告诉你,这三天我就是老大,我才不管你大学生不大学生的,明天要是还这样,我就……。

潜台词里隐含着的威胁是致命的。在这个组里平时老头是棵草,可以任人踩踏而不用说声对不起。欧阳知道,卑微者一旦有了报复的机会,会把这机会放大到你无法想象的极致,就象一枚过了河的卒子。

呕,洗澡去了——

女人们敲着脸盆用力踩着木拖板手舞足蹈地从欧阳身边绕过,毫不掩饰报复成功后的喜悦。

泪,终于如决堤的洪水从欧阳的眼中飞流直下。

四、

明天、明天,欧阳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犹豫了很久她走进了厂部值班室,武装部长接待了她。

欧阳:我能换个地方吗?

武装部长:不能!

欧阳:如果局里同意呢?

武装部长:局办公室主任让我转告你,没有人能救你,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

一瞬间,欧阳的眼中风起云涌,她的脸白了,白得很彻底。突然她明白了,活,是一种承受,不管好坏,你所做的一切都会得到报应。从这以后,她再也没找过任何人。

回到家欧阳用塑料布给自己做了条裤腿装着橡皮筋的短裤,在短裤里铺了厚厚的几层棉花,又找来了一瓶云南白药。第二天穿着肥大短裤吃了云南白药的欧阳准时走进了车间,但让她没想到的是,迎接她的却是小马。老头只当了一天的生产组长就寿终正寝了,武装部长连夜就把小马从集训营里拔了出来,放回了车间。

一切,又回到了从前。

几天后刘玲玲胜利凯旋,女儿带回来了,遗憾的是那瓶硫酸没派上用场,少了点预想中的悲壮。

看到欧阳惨白的脸和可以挑螺蛳的下巴下班时刘玲玲什么都明白了,她用身子堵住了更衣室的门,更衣室有门没窗:给我坦白,我不在的时候你们有谁阴损过我徒弟了?

问话时刘玲玲不停地晃动着手中那瓶已经打开了盖子的硫酸,做出随时准备泼出去的态势。

女人们不敢吭声,一齐看着那瓶高悬在自己头顶的液体炸弹和无处可逃的更衣室,眼睛里写满了恐惧。那天她们洗完澡回到更衣室时发现,在欧阳更衣箱下方的地上汪着一滩暗红色的血,旁边扔着一团浸透血的回丝,回丝上沾着血块。女人们呆住了,半天没人吭一声,那血一下子冲刷掉了报复后的快感。

心虚的女人们把眼光转向了欧阳。

欧阳上前一把夺下了刘玲玲手中的瓶子:师傅放心,她们没这胆!

刘玲玲疑惑:那你……?

欧阳:这几天书看得多了没睡好!

见问不出什么正逢顺风顺水的刘玲玲也只好落篷:听着,谁要亏待我徒弟,让我知道了,我就让她脸上开花!

女人们立马松了口气,出门时拜佛似地看着欧阳。从那以后欧阳不用竖牌子也会有人硬把她往厕所推。女人们很直观,女人们也很感性,但日子不是女人,日子是洋葱,当你一片片剥下去时,总有一片会让你泪流满面。

五、

那天被扒掉裤子的男工是通风组的大张,按理说这事不但不雅,还违反了劳动纪律,可车间主任看见就当没看见,就因为他是大张。

每个厂总有几个连一厂之长都要让三分的工种,通风组就算一个。通风组管着全厂的供热、供汽和制冷,拿捏着全厂生活和生产的要害,最简单的,他说今天炉子坏了,没法供洗澡水,就这一句话,工人们能把厂长堵在办公室里下不了班。

大张是全厂有名的花花太岁,为这毛病老婆来吵过几次了,每次他的声调都要比老婆高八度:我不抽烟不喝酒,就这点嗜好,还不让?别把我逼急了,我拳头上可没长眼睛!

知道自己不是对手,老婆只好偃旗息鼓。没了老婆管的大张就成了这个工段的常客,其他车间的女人他不敢碰,会碰出事来,这里的女人碰了没事。自从欧阳来后他又瞄上了,几次嬉皮笑脸地往跟前凑,欧阳没理他。出师不利的大张火了,放出话来:什么东西,不就是一个处理品吗,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我倒要看看,到底是她的头皮硬还是我的功夫硬!

断头率开始直线上升,小马找不出原因,欧阳告诉他,这全是因为供汽不足产生静电造成的,小马把技术员找来,技术员看了看温湿度计说正常。女人们立刻明白,这是大张捣的鬼。小马去找过大张,大张非但不承认,还气势汹汹地让小马拿证据出来,拿不出证据就到厂部告他,小马只好败下阵来,看着漫天飞舞的断头脸皱成一团抹布。

人最怕的,是温水杀蟹,连挣扎的理由都找不到,几天以后,女人们终于撑不住了。

刘玲玲第一个来劝欧阳:大张要碰就让他碰碰呗,别当回事,反正你也不是头一回了!

欧阳正色:师傅,让我不爱的人碰,这倒还真是头一回!

刘玲玲冷笑:爱?我们这种人还有资格说爱?!早扔海里去了!

欧阳:师傅,你有,你没扔!没爱你会为要回女儿去搏命?

刘玲玲楞了好一会,然后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女人们也来劝。

欧阳问:你们让他已经碰得不要再碰了,他见你们情么?他把你们当人了吗?那张脸还不是象门帘似的说翻就翻!

一句话激活了女人们尘封已久的自尊:就是,这次还真要做回人给他看看!

女人们不再劝,一个个回到自己车上没命地抢断头去了,边抢边听任怒气在肚子里一点点地发展壮大。

最先沉不住气的还是大张,几天过去了,走来走去的女人们都拿背对着他,连个汽泡都不冒,一个个脸上都上了层浆糊,绷得没一丝皱纹。从前大张经过车间时手总不闲着,这个胸前摸一下,那个屁股上抓一把,难得碰到有女人象征性地给他一巴掌,但从没人敢给他看背。权威受到挑战的大张终于忍不住了,那天运足了气朝欧阳的车走去。

女人们一下紧张起来。

欧阳正弯腰拔筒管,没提防有人在她屁股上狠狠地拧了一把,疼得她跳了起来,一回头,正看见了大张那张不怀好意的脸,欧阳不假思索地抡起胳膊,积聚起丹田之气奔大张的脸而去。

大张的脸上立刻升起一座五指山,他呆住了,这是他出师以来第一次遭到如此强烈的正面反击,颜面扫地的他暴跳如雷,一把抽出腰间的扳手向欧阳砸去。出乎他意料的是,欧阳挺胸迎了上去,用一种能杀人的眼神盯着他。大张的手僵住了。女人们趁机一拥而上,把大张围在了中间。

刘玲玲冲上去一把夺过扳手,努力拼凑出笑脸连劝带赶地把大张往车间外推:算了,小姑娘在给你拍蚊子呢,你干你的活去!

你才是蚊子!

吃惯了软柿子的大张这回还是按老习惯出牌,他唾沫横飞地指着周围女人们的鼻子:都别给我装良家妇女了,你们以为自己是谁?你们不就是一群公共厕所吗,想让我上我还得考虑卫生不卫生呢!

一句话触犯了众怒,刘玲玲第一个扑上去:好啊,那就让你知道知道公共厕所到底是什么味道吧!

女人们一拥而上,把大张按在地上一顿好揍,虽然都是粉拳绣腿的没多大份量,但就论点数也足够大张刻骨铭心一回了。一直到小马赶来才结束了这场混战。欧阳站在一边看得傻了,她要的不是这结果。

六、

工厂的占地面积很大,一大就免不了会有死角,差不多每天早晨清洁工都能从这些死角里扫出安全套来,最多的一次有半簸箕,不用问,这是夜班干的好事!为这负责发放安全套的保健站站长没少挨训,弄得女站长就跟秦香莲似的,见人就喊冤。

每次开会生活厂长总会把这个问题拿出来过堂,但讨论来讨论去,问题还是问题,大家就拿眼睛看武装部长,每次武装部长都用他那句精典的台词作结束语:我看还是等待战机吧!

大张和女人们的一场恶战终于给解决问题带来了战机。

几天后食堂门口贴了张醒目的告示,大张被调离岗位,去总务科扫厕所,以欧阳和刘玲玲为首的女人们全体扣三个月奖金,小马因领导不力扣一个月奖金并负责写检查。

看到告示后女人们象中了六合彩,饭也不吃了,敲着搪瓷碗龙卷风似地就奔了男厕所,把正在打扫的大张堵在了厕所里,对着厕所扯着喉咙吼,什么解气骂什么,把个大张气得就差一头扎进小便池了,幸好欧阳把小马拉了来,俩人好说歹说这才把女人们拽回了车间。

趁开车的空隙欧阳把食堂剩下的馒头全打包背回了车间,挨个给女人们送去,那天女人们把又冷又硬的白馒头吃出了人参果的滋味,边啃边对欧阳说:还是你说得有道理,先得把自己当人,别人才能把你当人。这不,今天,我们终于做了回人!

七、

女人们很快尝到了做人的滋味。

每个单位的食堂都具备两种功能,一个是吃饭,一个是开会。不用对号入座,也从来没分配过,人和人自然也就有了小圈子,小圈子都有自己固定的位置,不用立界碑也不会有人坐错,间或有坐岔的,见原来的主人来了会赶紧挪屁股,客气的还会陪个把笑脸,就象自己不小心侵犯了别人疆土一样。

这里也是个社交的场合,不少人为套近乎,老想办法拱到别的圈子里去,坐岔的次数多了,生的也就成熟的了,许多问题在餐桌上解决应该不是大人物的专利。

只有一个例外,那就是卖面条窗口右侧的那三排座位,那三排座位从来没人坐岔过,买了面再烫手人情愿烫出泡来也要多跑几步离那三排座位远点。那三排座位是刘玲玲们的专座,就是空得长霉也没人愿意坐。

男人们不管好色的不好色的在这一点上绝对是殊途同归,在公众场合一概坚定地正经着,都知道名声不是钢精锅,坏了能修补。女工们自然更夸张,连看一眼这三排座位都象会受到污染似的,有时不小心眼神跑偏了,正撞上女人们的眼睛,也努力把眼神抽空。

时间一长,没人看的女人们也就不把自己当女人了,从被窝里爬出来就直接奔了车间,穿着万国旗似的花裤衩,一个个方领衫的领口大得能同时套两个头,还好有饭单遮着,没太灼人眼球,但那两只随走路的步子不断晃荡的裤管却很容易引发旁观者的想象空间。

刚进车间时欧阳差点为这事跟女人们断交。

有一次欧阳看到“回锅肉”的衬裤脱线了,露着一团粉色的肉,赶紧拿了条长裤塞过去,没想到“回锅肉”非但不领情,还把长裤揉成团摔了欧阳一脸:屁股一人一个,你听说过这世界上有没长屁股的人吗?谁想看回家照镜子去!

感慨着秀才遇到兵的欧阳没走多远就听到背后传来一声阿Q式的断喝:假正经!

欧阳转过身来,很想把长裤再扔回去,小马跑了过来,小马说你帮我理回丝吧。车间的人都知道,理回丝能把人的火气理没了。理回丝的时候小马扯起了山海经,小马说我妈活着的时候老说,穿衣戴帽,各人嗜好。欧阳说,你能告诉我衣服是穿给自己看的还是穿给别人看的吗?小马不开口了,小马知道自己说服不了欧阳,于是自打这以后就一直让欧阳理回丝。

但回丝并没把欧阳想说的话堵住。那天趁女人们高兴,欧阳又犯病了,兜着圈子问:人造棉不贵,我帮你们去买点零料来,一人做条长裤怎么样?既凉快又便宜!

因为奇怪女人们的脸一下被张大的嘴占满了:我们又不是大学生,用得着装斯文吗?

这时的欧阳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孤独,于是突然就有了一种震撼性的绝望,但欧阳明白,穿过绝望才能到达彼岸,象武装部部长一样,她也要等待战机。

不久她等来了战机。

对特殊工种的怨恨早已象潮水一样漫过人心,大张在阴沟里翻船的消息不到半天就成了挂在全厂人舌尖上的调味品,看着昔日螃蟹似的大张灰头土脸地拖着扫帚拎着塑料桶走来走去,人们在心满意足的同时对捶扁这颗铜豌豆的女人们连带着派生出了好感,看她们的眼光便很有了些内容。

这眼光象强力胶,把女人们早已被撕碎的面子一点一点地粘合了起来,整合出了一个完整的女人。这时女人们突然发觉,衬裤和外裤是应该有区别的,方领衫是给自己穿的,不是给河马准备的。女人们开始自发地讨论:车间里不许穿裙子,我们应该穿什么?

这是女人们第一次用心、而不是用感官来讨论问题。

一个星期一的早晨,欧阳扛来了一捆牛皮纸,每张牛皮纸都按一比一的比例印着从胖到瘦的裤样。

星期天欧阳倒了几部车去了座落在远郊的服装厂,她的同学在那里当设计科科长,欧阳请同学帮忙,给女人们设计既雅观又方便的裤装。同学也是女的,女人都有一样的心结,看到赤身露体的同类会第一个扑上去给她遮挡,不为别的,就为大家都具备着相同的性器官,别的女人出洋相就等于是自己出丑。

同学熬了几个通宵,把设计出来的样品给了打样间,让他们连夜印成实样。我怀疑一直流行到现在的中裤全是抄袭这位设计科科长的。

欧阳去取样时同学板着脸说欧阳,你可以剥削我,但不能剥削我们厂。欧阳把包所有的现金都挖出来放在桌上,说我一家一当全在这里了,不够我把人押在你这里吧。同学抓起一把分币塞进欧阳口袋说这点钱够买张回程票了,你还是赶紧挤末班车回家吧,要不我除了赔工钱还得贴饭钱。

依着葫芦画瓢,傻子也会。

那天,当女人们穿着长长短短的中裤在那三排座位上集体亮相时所有人的眼睛都直了,掐来算去了好一阵也没弄明白这天是什么日子。已经把长裤穿到愤怒的女工们看到中裤眼睛集体放电,早把老死不相往来的决心忘得一干二净,失火一样赶去买布料,然后准备好一肚子恭维话跑进食堂。

自打“集中”后女人们就再也没听到过好话,现在成箩成筐的好话铺天盖地地砸过来,早把女人们砸晕了,于是赶紧在油腻腻的饭桌上垫上报纸,现场开起了裁剪铺,一直剪到手抽筋。

回到车间女人们对欧阳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被人求的感觉真好!

年底,欧阳以少有的全票通过当上了工会组长。

八、

大家都说女人们得了人来疯,自从因为大张的事刘玲玲们的名字上了食堂门口的告示牌后女人们就跟告示牌飙上了,万锭无油污、节能大比拼、文明月,每一次告示牌的更新都少不了女人们的名字,于是告示牌的更新日就成了女人们的狂欢节。每到这个日子她或者是她就用大大小小的食品袋装着糟毛豆糟凤爪香干拌马兰头什么的藏在包里,然后去冷饮间要几瓶浓浓的酸梅汤,找个地方盘腿一坐一干人就开始有滋有味地大嚼起来,你不得不佩服,女人们能把最简单的东西吃出五星级的水平。

女人们的狂欢与欧阳无缘,她依然孤独。

人们好象已经忘了她为什么会到这个厂里来,但她知道他们不会忘,总有那些喜欢痛说革命家史的人会把她的历史传递给新进厂的人,然后代代相传,直到生命的尽头。

她很想爱,但又不敢爱,想结婚的念头就象在跳三步舞,进进退退,退退进进,留下一地的脚印,找不到一点头绪。她不是没有机会,但她怕,在这个人际关系象网一样的城市里,只要愿意,谁都可以轻而易举地通过这张网打听到另一个人的前世今生。更要命的是,原版复制倒也算了,偏偏传的人大多喜欢加点厚酱浓醋,把隐私变成道地的传奇文学。

几年后小马去了武装部,在这个转业军人一统天下的地方,小马是个异数,但小马还是小马,星期四干部劳动日小马还是会回原来的班组,有心事了小马还是会来告诉欧阳。小马看见欧阳总会亲亲热热地叫一声欧阳姐!车间主任板着脸告诫小马,别把工作关系庸俗化。小马说,我妈就我一个儿子,好想有个姐姐。不管车间主任爱不爱听,小马见了欧阳还是叫姐。

欧阳升了工段长,不久车间主任退休了,退休前他跟厂长说,就让欧阳来接我班吧,她能把刘玲玲这样的女人变成现在这样,她也一定能管好一个车间。厂长说好吧。

做了车间主任的欧阳把大张从总务科调回了通风组,大张问老婆要了几张“大团结”,买了一块走私的韩国人造丝面料和一罐麦乳精来谢欧阳,欧阳推不掉只好收下,欧阳拿过自己的工资袋塞给了大张,说这是我私人预支给你的奖金,我知道有了这一段扫厕所的经历后你会干好的,大张说我会争气的。

一年后大张被选为通风组组长。

国企变成了股份制,厂长和车间主任对外全成了大大小小的经理,经理开始缺货,厂部决定在原来的七个车间主任中挑一个,所有的人都挑了欧阳,没想到名单报上去后三个月都没反馈消息下来,升任总经理的厂长等不及了,直接把欧阳调了上来,让小马去顶了她的位置。

第四个月批文下来了,很简单:此人不易重用!

厂长不明白但欧阳明白,局长还是局长,她努力想忘记局长,但局长没有忘记她。

厂长想去申诉被已经办了离休手续的武装部长拦住了,他说我们没权定厂长,但我们有权任命厂长助理。走出会议室时武装部长把一张名片塞给了欧阳,告诉她这是原局长办公室主任让他转交的,已经退休的局长办公室主任和儿子一起在浙江的桐乡办了一家服装厂,说欧阳如果不想做助理的话可以去那里当厂长。

欧阳谢绝了。

九、

助理可以很忙,但助理也可以不忙,欧阳不敢让自己空下来,她怕寂寞,怕往事会烙疼记忆、怕镜中的红颜老去。一天一天,日子过得就象撕碎的纸片,飘撒了一路。

两伊战争打响的那年定单突然一下增加了几倍,老机器有不少是日本人留下的,更新势在必行,厂部决定,派欧阳和设备科科长一起到青岛去采购。临走的那天已经退休的刘玲玲特地赶了来,鬼鬼祟祟地把欧阳拉到一边,说你不能再等了,已经等成老姑娘了,别再等成个老太婆,不敢找本地的就找个外地的吧,最好找北方男人,听说北方男人大气,这次正好是机会,千万别错过了。

刘玲玲还是刘玲玲,刘玲玲口无遮拦地让欧阳保证,绝不把自己的过去告诉将来可能跟她结婚的男人:记着,男人自己可以不正经,但对女人,绝对要求是原装的,南北都一样!

欧阳的心凉了又热:都跟世界接轨了,从前的生活问题还会成为问题吗!

刘玲玲恨不得把欧阳掐醒:外国才几百年历史,跟五千年差着老大一段路呢,你想,爷爷跟灰孙子辈的人坐在一起能说到一处去吗?

欧阳不以为然:这跟五千年没关系吧!

刘玲玲急得差点下跪:就算我求你了好吗?

欧阳勉强点头。

十、

遇到方宇纯属偶然,那天欧阳一个人上街,青岛的建筑很美,看傻了,忘了回宾馆的路,一个开车的中年男人热心地把她送回了宾馆,来而不往非礼也,她请他在宾馆的大堂喝咖啡。方宇属于那种自来熟的人,两个小时的咖啡喝下来他们已经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方宇的妻子几年前死了,他在结婚前不知道妻子的家族有遗传缺陷,45岁是道坎,这个家族没人能逃脱这个魔咒。妻子死后方宇不想再待在原来的地方,于是从东北南下青岛开了家公司。

分手时两个人都有了相见恨晚的感觉。

采购是个很累人的活,从看样到发货环节多得就象女人脖子上的项链,一环扣着一环,欧阳和方宇的交往也就象项链似的断断续续地连接了半年,当欧阳最后一次离开青岛时方宇捧着一束鲜花赶到了轮船码头,他问欧阳,要不要我在大庭广众下向你下跪。欧阳吓了一跳,一把拉住他:你了解我吗?

方宇笑出了一脸的皱折:一个大学生,又是现任厂长助理,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吧!

想说的话几次涌到嘴边都让刘玲玲的恳求堵了回去,但在跨过轮船渡桥时欧阳还是没忍住:顺便问一句,你有处女情结吗?

满天的惊讶夸张地铺展在方宇那张很男性化的脸上:你以为现在还是中世纪?

方宇的直率瞬间轰塌了欧阳构筑了二十多年的心理防线,刘玲玲警告的话她没听进,有关北方男人大气仗义的论断此刻倒浮了上来。欧阳决定把自己四十多年的历史一页一页地翻给方宇看。有些话说出来就会变味,最好是能写成文字,欧阳选择了最古老的方式——写信。

欧阳每天早晨看完日出就躲进船舱写信,信很长,很象总结报告。路途上遇到了涌,欧阳把胆汁都吐了出来,但吐完后还是继续写,她已经停不下来了。

在一个风平浪静的日子,欧阳在甲板上看到了一群真实的海燕,欧阳突然想起了那三个女同学。

欧阳突然有了一种想撕掉信的冲动,但刚想动手时她又犹豫了,离开大一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难道思维还在原地?欧阳不相信恶梦会复制。

船刚靠岸欧阳就把信投进了信箱。

十一、

刚跨进家门方宇的电话就跟过来了,说半个月后就赶来与欧阳登记结婚。她问他信的事,他说没收到,他说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会来,他说他知道,错过一次,就意味着永远。

女人们得到欧阳要结婚的消息退休的和没退休的全赶来了,象嫁女儿一样帮她张罗。欧阳一再恳求她们把动静弄小点,但女人们不依,闹得就差登广告了。已经回乡的车间主任也托人带来了口信,说定下日子一定要通知他,这杯酒他非喝不可。平时没一句废话的老厂长也变成了祥林嫂,见着欧阳就问:你要几天假?我批!

半个月过去了,方宇没来。女人们让欧阳别急,大小也算一个公司的老总,那能一抬腿就走人?

一个月过去了,依然没有消息,好象这个人从来没存在过一样。女人们劝欧阳到青岛去找,欧阳说这不是在演拉郎配。

终于,一个星期天的早晨,欧阳等来了方宇的电话,那声音听上去一点弹性都没有,就象在听读字软件。他说信早收到了,他想说服自己不去介意,为这他抽掉了整整一条红中华,也抽掉了最后的感觉。他请欧阳谅解,因为他是中国男人。

欧阳什么也没说就挂断了电话,她知道这时说什么都已经没有必要了。

她想回家,静下心来慢慢地独自舔伤口,但每一个碰到她的人都会热情洋溢地问她几时结婚,她知道她已经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于是找出原来局办公室主任的名片,给他打了个电话,说自己想去桐乡,但不当厂长,只当技术员。主任说你来了再说吧!

得到消息的女人们把欧阳堵在了办公室,刘玲玲逼欧阳交出方宇的地址:我当面去问问他,他自己是二手货,凭什么还要别人是刚出炉的!

欧阳问:问了又怎么样?凭什么他一定要娶我?

女人们被问住了,女人们其实心里也明白,在周围人的眼中,男人和女人在自己家以外的床上干同样的事,男人是风流,女人就是下贱了。女人们不知道这个祸是欧阳自己闯下的,如果知道了,她们肯定会把她骂死!

就在欧阳交上辞职报告的那天小马来了,小马一本正经地说欧阳姐你别难过,我娶你。欧阳笑了,笑出了满目的酸楚。欧阳说小马你别犯傻,你这一辈子永远只能是我最好的弟弟。小马还想坚持,欧阳把他推了出去,然后关上门把自己下半辈子的眼泪都预支了。

临走前欧阳去看了刘玲玲,隔老远就听刘玲玲在教育女儿:你书读得好不好我不管,就是不许你跟男同学在一起,象欧阳阿姨那样的事你只要犯一次,你这一辈子就算完了!

欧阳在门口站了好一会最后还是走了。也许,刘玲玲是对的,人生没有回程票,如果有,她肯定不会象现在这样。

她把自己梳理了一夜,太阳出来时欧阳抖落了一身的惆怅,毅然拉起拖箱向长途汽车站走去。她告诉自己,她还有时间,她可以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