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了一份死亡通知单

慕容竹 短篇 另类先锋 2010-11-07 08:53 责任编辑:窃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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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天理循环,报应不爽,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医生本该以救死扶伤为本,却侵吞医院药物,并为此滥用自己所学犯下恶罪。此等狼心狗肺之徒留之何用?结尾之处让人也不禁要叫一声好!

谁说患病仅是普通人的事。医生,一样会生病,一样会遭罪,一样会死亡。逃脱不了命运天平的裁判。逃脱不了,谁都一样,谁也逃脱不了。比如说,就那一次吧——

华泩先生是一位医术卓绝的医生。娴熟的手术技法,冷峻的心理素质,缜密的判断,超乎人类的洞察力,这一系列优点,让华泩荣升为医院的骨干,不可或缺的人才。

一件旧事令他寝食难安,颇受良心煎熬。

一年前,一名患者求医。由于费用不足,华泩拒绝了他的苦苦哀求。患者凑足了住院费,却错过了最佳治疗时机,死亡已成定局,时间早晚的问题。患者默默离开了,悄无声息。亡灵一样,人间消失了。

临近下班时间,有几名病人被推了进来。他们几个伤势较重,一场车祸车祸断送了几个家庭的幸福。华泩医生临危受命,全力抢救伤员,尽力挽回病人生命。奈何,很多时候人为的努力只不过是一厢情愿。华泩遗憾地摇摇头,沮丧,挫败,叹息,无奈中他只能签下了几份死亡通知单。一名医生,最不情愿,最懊恼的事情莫过于此了。何况,一次签下了几份。这是他从医生涯中最颓败的一笔了。华泩心痛地瞧了瞧死亡通知单,凝视了一眼刚刚离开人世的陌生人。心中无限凄凉,无限感慨。头脑一阵眩晕,一阵迷幻,一阵绞痛。他用手指使劲掐捏人中穴,稍微缓解了一些。

于是,华泩叫来了几名工作人员,吩咐他们将几名不幸者推到太平间。然后,他一个人将死亡通知到分别交给遇难者家属,并悉心安慰家属。旋即,他来到太平间门前,发现前面停了四张铁床,意味这场车祸中有四个人被夺去了宝贵的生命。工作人员站起一侧,等候华泩医生过来。这个很正常,人命关天,没有华泩医生的最后指令,他们是不敢把这四张床推进去。

华泩良久无语,摆了摆手。说:“行了,推进去吧!”

四张铁床被推了进去,零下三十多度的冷冻柜。工作人员立刻走了出来,大铁门被锁上了,发出撼重的动静。华泩哀叹了一会,似乎有种兔死狐悲的伤情。眼中露出种种扑朔迷离的异样。颇多感慨。

旋即,华泩医生回到办公室,简单地整理一下物品。死亡通知单可不是想开就开,有严格的审查,有备份,有副本。华泩医生拿起通知单副本,按照程序要就这些东西放入文件柜中封存。他一只手开锁,锁没有开开。索性,将几张副本单放到窗户上,用双手开锁头。锁头打开同时,不巧起了一阵风,将几张通知单副本刮落在地。地面上,只有三份通知单副本。只有三份。华泩太累了,情绪紊乱,状态低迷。所以他疏忽了,未能发现这个细节。拾起三份通知单,放入文件柜,再将文件柜锁好就离开了。

夜已经很深了。浓浓的夜影中,华泩一摇一摆地走在路上。他喝醉了,头有点疼。推开家门,一头扎进被窝里。

“滴答——滴答——”时间静静地流淌。

突然,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华泩不情愿地从被窝里出来,拿起话筒阴阳怪气地问:“喂!谁啊。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华泩医生吗?今天谁值班,医院里怎么没有值班医生?”

“什么?”华泩大吼了一声。医院里,夜间不留值班医生,这样的错误一旦被院长领导知道了,一定会被处分。华泩算是个素有职业操守的医生,他也不想因此而耽误了急症病人的就医。

华泩还想问些什么。可是,对方挂断了电话。对方这个举动,让华泩心生猜忌。这个人是谁呢?电话上显示了个陌生号码,对方似乎也是个陌生的人。华泩将号码拨了过去,良久,对方没有接听。

难道对方是个需要就医的病人?不对,病人怎么会知道自己家中电话呢。自己同事?不对,同事干什么不报以真名实姓呢。难道是熟悉医院内况的某些人?华泩一头雾水,总之他要过去,对于此决不能敷衍了事。

穿上了衣服,走出家门。

突然,一阵寒风吹过。发出阴森诡异的动静。华泩打了个冷战,他开始盘算要不要去医院呢?会不会有人暗算自己啊。最终,还是拿定了注意:去一趟。

华泩就职的医院不算大,一栋二层小楼,里面的医疗设备很先进、齐全,算是医院的主楼了。相距小楼一里地左右有个住院楼。两楼之间隔了一条墙,墙上面修葺了一扇大门。平日里,只有白天大门才会开。晚上,多数是紧闭。二层主楼这边,还有一个敏感的地域:停尸房,也叫太平间。夜里值班,就是在主楼里值班。

华泩医生把车停到了医院门口,刚刚下了车,发现里面有灯光。自然,是主楼里有灯光。住院楼比较远,他看不见,事实上,他也不需要关注那边。

华泩的醉意渐渐清醒了,他突然察觉,自己被人欺骗了。不知是哪个混蛋同自己来个恶作剧。一般情况,夜间会留一个值班医生,两名护士。就算今天没有值班医生,那么护士也会提醒自己啊。怎么轮到一个陌生人管这等闲事。

华泩有点恼怒,他大踏步就往二层主楼里面走。楼前一盏微弱白炽灯,发出朦胧隐晦的光芒。华泩突然有点害怕,无名的慌张。他穿了一双厚底皮鞋,迈出一脚均会发出很大的动静。楼门口就是值班室,护士经常职守于此。他们听不到动静么?怎么不出来瞭望呢?

走廊里愈发阴森、寒冷。多数照明灯均未曾打开,这样的气氛给华泩增加了心理上的恐惧感。探头瞧了一眼值班室,里面空荡荡。灯却开了。

忽然,一阵蹊跷的动静让华泩浑身毛骨悚然。这动静发自二楼,上面一定有人。他一阵慌乱,蹑手蹑脚地走上二楼。一个房间灯火通明,那是一间化验室。

华泩忐忑地走上前。

哦!他放下了心。刚才那个电话果然是恶作剧。这么,医院里有值班医生,他正全神贯注地调试试剂。华泩那颗忐忑的心放了下来,轻轻敲几下门,想同自己的同事打个招呼。岂料,他似乎并没有听见敲门声。华泩再次用力重重地敲了几下,对方依然没有应答,他背对华泩医生,戴了一个白口罩,白色医用帽子。一张手里握力一个试管,小心翼翼地晃动,观察,辨别。那认真样子,迫使华泩不好意思再度打搅。于是,华泩放下了敲门的手,轻轻退步离开。楼梯口上,华泩下意识地停顿了一下脚步,扭头再度瞧了一眼化验室。他纳闷地自言自语道:“哪里不对头呢?”

思索中,华泩的双眼不停四周查看。

那是什么?哦!他被吓了一跳。二楼上,顺楼梯口往外望去,一眼就可以看见对面的太平间。这个位置,嗨!华泩深深叹口气。就算心理素质再好,这个时候,此情此境也难免不顿生恐慌。

华泩匆匆离开了医院,返回家中。

第二天早晨,华泩起晚了。他草率地洗洗簌簌,穿上衣服来到医院。最终还是迟到了。

院长大人满脸气愤,见华泩那副狼狈相就怒气横生。狠狠地教训了华泩一顿。他还是不解气,接连地数落、责难。

华泩有点愠色,就算迟到了也不至于如此不讲情面吧。遂自辩道:“院长大人,昨天睡晚了,所以起晚了。大不了,您扣发我工资好了。”

校长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什么?昨天睡晚了。我说你这个人怎么了,还想不想工作了。昨天,明明是你值班。你却跑了个无影无踪,还说什么睡晚了,有点职业操守吗?”

“啥?我值班!”华泩医生惊愕地愣住了。他摸摸自己的面颊,难道自己梦中不成。昨天怎么会是自己值班呢?他无心理会院长的责骂,一头跑到办公室,翻开值班排序表。不错,不会错了。昨天果真是自己值班,而且这一周时间全是自己值班。可是,昨天晚上明明有一位医生值班啊?怎么会——

华泩医生诧异地踯躅不定。难道见鬼了不成?华泩再次跑到值班室,值班室里有值班记录,无论谁过来值班都会记录上自己的名字。记录表上,昨天的值班记录一片空白。意味昨天无人值班。同样,这也意味着昨天夜里医院根本就没有人。那么,昨天晚上见到的那个人(医生)是谁啊?

瞬间,华泩吓出浑身冷汗。细细回忆昨晚所见所看,不免离奇怪异。一楼走廊的灯,为什么多数没有开;二楼化验室里,那个背对自己,戴了白色口罩的医生,他怎么可能听不到自己的敲门声呢?不,不对!这太不可思议了。华泩坐立不安了,他快速跑到昨天晚上见到陌生医生的那个试验室。

一间发冷的试验室。华泩推开门,发现门紧锁上了。

“不对——”他怒喊一句。这间试验室很少打开,就算打开,常常是几个人同时进来。昨天晚上,怎么会只有一个人进来了。况且还是晚上。他倒吸几口凉气,忐忑地后退几步。虽然,他不相信鬼鬼神神,此刻难免有点心灵颤抖。难道,自己昨天夜里见到了鬼?

就算果然见到了鬼,那么这个鬼是谁呢?冤魂,还是寿归正寝。

华泩整天疑神疑鬼,总感觉某个未知的空间里,有一双罪恶的眼睛锁定了自己。自己的办公室里面,他反复徘徊,反复琢磨。敏锐的视觉不停地环视四周。乍然,实现骤然凝滞了。停留于文件柜上面。恍惚间,如同一个霹雳炸开了头颅般。他身躯僵直,目光呆滞。

“不对——昨天——怎么会——”华泩面部几乎变了形,肌肉紧锁。他想起来了,昨天似乎紧紧有三份死亡通知单。可,明明有四张铁床被推进了太平间。那,多出那一张铁床,怎么!他几乎不敢继续想下去。双手颤抖,抖抖索索的手打开了文件柜,取出昨天被自己亲手放入铁柜的通知单备份。果然是三份,一切明了了。

华泩喝下几口烈性白酒,让自己镇定一会。然后躺在家中的沙发上,细细盘算这件怪事。昨天究竟有几名死者,有四张铁床被推进了太平间,这一点他确信无疑。那么死亡通知单呢?三份,四份?四份,是四份,不会错,是四份。华泩猛地从沙发上做起来。用力拍拍脑袋,说了一声:“不会错!怎么能错了。我从医这么多年了,怎么可能犯下这种低级错误。一定有人故弄玄虚。一定——”他奋力摔碎手中酒杯,怒号一阵。穿上衣服,踏上皮鞋。心中下定决心,今天不是自己值班吗?我倒要看个究竟,什么人跟我过不去。

医院里,华泩不免心生惴惴。底气终归是底气,每一分钟,他都要禁受常人无法承受的精神负荷。说来也怪了,非但两名护士请假没来,这一宿半宿时间过去了,就算一个看病的人也没有,偌大个医院主楼里就他一个人。旁边,还有那个让人闻而声畏的太平间。

午夜零点刚刚过,刮起了阵阵冷风。午夜一点,时钟指针“嘀嗒——嘀嗒——”

午夜两点,死静笼罩了这个小楼。华泩几乎可以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动静,一个沙粒落地发出的动静也能聆听到。他有点后悔,后悔自己的固执,为什么还要一个人过来值班;后悔不将这件事情告诉给院长。现在,一切都晚了。此刻,他似乎已经不能动弹了。走出这栋诡异的小楼,难比登天。

瞬间,刺耳的电话铃声嗡嗡响起。华泩凄喊一身,周身颤栗,四肢绵软。乍响的电话就在身前,二十厘米。华泩马上来了精神,莫不是哪个同事,也许是病人求诊呢?有人,总比黑暗恐怖的未知要温暖多了。不过,华泩的兴奋未能持久,电话里飘来了比死亡还要恐怖的声音:

“谁说患病仅是普通人的事。医生,一样会生病,一样会遭罪,一样会死亡。逃脱不了命运天平的裁判。逃脱不了,谁都一样,谁也逃脱不了。”

华泩诧异了,久久呆滞。瞬间,他清醒了过来。

他瞬间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电话里这一番话,正是他华泩自己所说过的话,他对自己的同事豹睿所说过的一段话。一定是豹睿,一定是这个混蛋,这个混蛋没有死吗?不可能,他死了,一定死了。怎么回来了。也好,算他命大,上次没死了,这次他死定了,没那么幸运了。

华泩同豹睿非但相识,而且关系非同一般。华泩是医院了骨干,豹睿则是刚刚走出校门的博士生,这个人才智非凡,却是心术不正。华泩,豹睿两人私交默契。一次,两人共同谋划了一笔黑钱,侵吞了医院里的一笔药品。可是,由于分账不均,两人反目成仇。华泩老成持稳,藏而不漏。表面上让了步,事实上部署了一个阴谋。他凭借惊人的医术,给豹睿下慢性毒,谎称他患了病。然后,他再主动请缨,给豹睿医治。豹睿昏迷之际,华泩冷酷地笑了,说:“豹睿了,谁让你那么贪心了。跟我作对,你死,任命吧!谁说患病仅是普通人的事。医生,一样会生病,一样会遭罪,一样会死亡。逃脱不了命运天平的裁判。逃脱不了,谁都一样,谁也逃脱不了。”

华泩利用职务条件,开一份死亡通知书,给尚未断气的豹睿开了一份死亡证明说。接下来,自然是部署了一个完美的谋杀,除掉了这个眼中钉。

岂料,事隔多年了,这个死过一次的豹睿竟然再度出现,还设下一个阴森恐怖的局。

华泩对话筒冷笑道:“豹睿,你休想装神弄鬼了。你不让我好,你也别想好好活。我问你,死亡通知单怎么会少了一份。是不是你偷偷拿走了?”

豹睿一阵奸笑,冷冷地说:“不!没有少,一份也没有少。你真健忘了,你不记得了,几年前你不是就开了一份嘛?加上那三份,正好四份。正好。至于少了那一份,还是留给尊敬的华泩医生您吧——”

“放屁!混蛋——”华泩一阵痛骂,豹睿却挂断了信号。

华泩一阵不安,豹睿一定有了周详的复仇计谋。自己该如何应对?毕竟,侵吞医院药品是件非法勾当,一旦被医院知道了,也要锒铛入狱。所以,他不能寻求警方的保护。

一连几天,华泩寝食难安。

一连几天,豹睿人家消失了。

华泩愈加忐忑不宁。这种沉默,背后一定蕴含了可怕的阴谋。

这个晚上,华泩趁无人的机会,偷偷来到太平间。他想看个究竟,车祸当日究竟死了几个人。太平间的大门被打开了,里面一阵刺骨寒气。华泩当机立断,掀开四张铁床上面的白布。

“阿——”华泩不由得失声大叫。一张熟悉的面恐,此人正是豹睿。他浑身已经冻僵了,面部毫无表情。静静地躺在一张铁床上。究竟怎么了,发生了什么。此刻,华泩真是六神无主了。突然,大铁门发出轻微的脚步声。华泩猛地扭头,同对方对持。对方戴了白色口罩,打扮上应该是医院里的工作人员。他摘下了口罩,华泩谨慎辨认,似乎认识,又似乎不认识。

“华泩医生,您贵人忘事了。我是——”

这个口音很特殊,对方刚一开口,华泩医生就想起来了。这个人就是一年前那位延误了治疗时机的患者。他回来了——!

华泩真的怕了,他想冲出去,可是晚了一步,被对方用木棍狠狠的击打在后背,他眩晕倒地。做最后的挣扎:“我说,你不要乱来。杀人要偿命。”

“偿命!我杀了豹睿,就不怕再杀你一个。告诉你,一个临死的人,什么都不怕了。”

华泩用手指点点对方,尽量蠕动身体。似乎尚有不解。

“华泩,让你死个明白。豹睿找到了我,我们一起谋划了,怎么弄死你。不过,我知道豹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索性多杀一个,够本了。”

太平间铁门被牢牢封死,华泩无力挣扎了,无力呼救。变成了一个冰雕。

豹睿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死在同谋手里。不过,他说对了一句话,那份消失的死亡通知单正好给华泩自己用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