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

林梢客 短篇 百味人生 2010-10-22 18:21 责任编辑:飞燕飘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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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老人孤单,难得寻觅又一知心爱人,却因为后辈的不支持而失去了爱人。不管怎样,年老的老人们,为了子女操心一辈子,在自己老了以后,若是孤单一人岂不是很让人伤心,总归是找个老伴相伴好。后辈应该理解长辈的辛酸,问好作者!

青松老汉站在河边的草坡上,望着渐渐隐没的落日发呆。自从老伴去世后,他几乎每天傍晚都会不由自主地踱到这儿,静静地呆上半天。老伴就葬在不远处的野槐林里,青松老汉常常在这儿一站半天,偶尔向那边凝望一会,叹一口气。少年夫妻老来伴,相濡以沫几十年,两个人已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般,浑然如密不可分的整体,陡然间失去一个,剩下的一个只觉半壁皆空,一下子无有了依傍。

一个年龄和青松老汉不相上下的老太太沿着河岸慢慢地走过来。老太太衣饰整洁得体,花白的头发梳得纹丝不乱,团团的脸,眉目含慈,神色安详,看上去非常面善。青松老汉常常在这儿碰上她,彼此漠漠地对望一眼,然后擦肩而过,各奔归程。青松老汉一直觉得老太太有些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可绞尽脑汁想了好久,却到底也不曾记起她是谁。眼瞅着老太太越走越近了,青松老汉瞄了她一眼,不自然地干咳了一声,正想走过去,老太太却在他面前站住了,她端详着他的脸小心地说:“你不会是我的青松哥哥吧?”青松老汉大吃一惊:“啊,你是……”

“青松哥哥,真的是你啊?我是凤兰子呀!”

“凤兰子?兰妹?”

“是我,我是兰妹。早几天我瞥见你口角的那颗黑痣,就猜想着是你呢。可真是巧呀!”

“兰妹,是兰妹。”青松老汉细细地打量着这个满面富态的陌生老太太,不敢置信般喃喃着,努力地去记忆深处搜寻那已有些迷离的面影。

许多年前,凤兰子曾经是青松未婚的妻。两个人同村,自幼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因为两家大人交好,在他们四五岁的时候就给他们定下了娃娃亲。依当地的旧俗,订婚后的男女是不可以随便交往的,但他们两家住得近,整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并无这些避忌。凤兰子活泼,一直“青松哥哥、青松哥哥”的叫着,别人笑她也不以为意。两家大人看他们两情甚悦,看着欢喜,即使年龄稍长也不再约束,一任他们自由相处。

谁知天有不测风云,就在他们十六七岁的时候,家乡发生了严重的洪涝灾害,瘟疫加饥荒,一时饿殍遍野,死难者不计其数。青松的父母就是饿、病交加,死在了这场百年不遇的天灾面前。青松走投无路,一个人挣扎着外出逃荒,几年后流落到此处,被一家道殷实、膝下无子的夫妇收留,后来改名换姓,做了人家的上门女婿。

悲惨的往事令两人唏嘘不已,感叹良久。青松老汉满面羞惭地说:“对不起,兰妹,我亏负了你,一定恨过我吧?”

“没有,真的没有。”凤兰子摇摇头:“那个年代,生死无常,哪里会有恨呢?境况渐好后,我们一直盼着你能回来,可你一点音讯也没有。我已是二十几岁的大姑娘,不能再等了,也就找个人嫁了。说实话,我们是不抱指望了,谁也没想到你还好好地活着呢。”

“唉!”青松老汉长叹一声:“我这一辈子九死一生,能活到现在真是万幸呢!不过一把年纪了还能在这儿见到你,更是幸中之幸。哎,对了兰妹,你又是怎么漂到这么远的地方来的?”

“我呀,现在是跟着闺女过呢。闺女大学毕业后分到这里工作,几年前她爸去世了,她说我一个人孤孤单单在那么荒僻的农村不放心,执意把我接出来了。我可是宁可一个人,和小辈住在一起,不方便、不自在呀!”凤兰子叹了一口气,问道:“你怎么样?你家嫂子应该还好吧?”青松老汉向野槐林一指:“在那儿呢,人家也去那边躲清闲了,走了也快俩月了。”“哦”。凤兰子将目光投向那黑幽幽的野槐林,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凤兰子的女儿就住在小河附近的镇府大院里,凤兰子喜欢在晚饭后一个人到河边走走,遇见青松老汉后,她来得更勤了,青松老汉也是。两个苍头的老人漫步在脉脉的斜晖里,絮絮地追忆着陈年旧事,感叹着现时的好日子,曾经落寞的脸上渐渐都有了舒朗怡悦的神采。

终于有一天,青松老汉呐呐地说:“兰妹哦,我说个事你莫气,我们两个都是形单影只的,我记得你也曾经说过和小辈住在一起不方便的话,你要是不嫌弃,不如就搬到我那儿住吧,咱俩做个伴,互相也有个照应啊!”凤兰子点点头说:“青松哥哥,这么大年纪了,我也不迥着了,中啊!你说你一个人不爱做饭,总是冷一口热一口的将就着,这哪行啊?我也思谋着伺候你吃顿热汤热饭呢。只是不知孩子们咋想啊?”“青松老汉说:“莫管他们,他们都孝顺,应该没啥话,你要是没意见,不如明天就搬过来吧,过几天咱再去办个证。哦,你的孩子不会拦挡吧?”

“不会,我闺女好着呢。她早就张罗着要给我找个伴,是我不愿意。”“哦?现在咋又愿意了呢?”

“瞅你!”凤兰子嗔怪地捣了青松老汉一下,青松老汉嘿嘿地笑了,笑得真开心。

“爸,爸,我来了!”青松老汉和凤兰子正有说有笑地吃午饭,青松老汉的小女儿小春一路喊着走进屋里。青松老汉坐着没动,凤兰子忙站起来笑吟吟地说:“吆,这是闺女吧?长得可真利落。”“爸,她是谁?”小春冷冷地瞅着凤兰子,满脸狐疑。“她是你凤兰子姨,我刚找的老伴。”“爸,你,你咋不说一声?”“说啥?咋说?我半月二十天也见不着个人呀?”青松老汉虎着脸,扯扯凤兰子的衣角:“你站着干啥呀?她一个小辈人。坐下吃饭。”接着又对小春说:“你呢,愿意吃就自己去拿双筷子,不愿意吃我也不强求。”“爸,你可真是。”小春恨恨地一跺脚,摔门走了。

午后,青松老汉和凤兰子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大门咣铛一声,被重重地推开了。青松老汉握了握凤兰子的手:“估计要有狂风暴雨啦,莫怕,有我呢。”话音未落,青松老汉的大女儿小秋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一进门就指着凤兰子破口大骂:“你是哪里来的老东西,一大把年纪了还来勾引我爸?你不要脸我们还要脸,这种伤风败俗的事,亏你也做得出。”“啪”地一声,青松老汉狠狠地挥出一掌掴在小秋的脸上:“小秋,你发什么飚?有什么话你冲我说,这事是我求的你凤兰子姨。”小秋声嘶力竭地哭喊:“爸,你还好意思说,你都快七十的人了,还做这事,我妈可是尸骨未寒那,你怎么对得起她?你打吧,打吧,打死我我也不让你干这事,丢死人了。”凤兰子呐呐地说:“闺女呀,你莫说这伤人的话,我和你爸这般年纪了,不过是图希在一起做个伴,互相有个照应,也省得你们挂心不是?我来之前,你爸可是连饭都不肯做,天天将就着哪!”“呸,闭上你的嘴,你这个不要脸的老太婆,听你说话都脏了我的耳朵。”凤兰子脸色煞白,她捂着胸口慢慢地坐了下去。青松老汉忙过去扶住她,冲着小秋厉吼:“滚!你给我滚!我们好不容易碰到一起,不过是想依傍着过几天舒心的日子,有什么错?你非要气死我才甘心吗?”“哼,你们等着,这事不算完。”小秋放下狠话,气哼哼地走了。青松老汉拥着凤兰子涕泗横流:“兰妹对不起,让你受委屈啦,我没想到他们会这样不像话。”凤兰子努力地笑着说:“没啥,她们的妈妈刚走,她们一时半会转不过弯也难免,我不介意。”

数日后,村里的一户人家办喜事,德高望重的青松老汉被请去主持。中午,凤兰子草草吃了口饭,正准备午休片刻,她刚刚关上的大门突然被擂得山响。凤兰子急忙跑出去打开门,竟然是小春、小秋,还有她们的弟弟小冬。他们阴着脸一言不发地走进屋里,翻箱倒柜的将凤兰子的衣物收拾出来,胡乱一包塞到她的怀里:“你走吧,自己走干脆点,别等我们动手。”凤兰子说:“孩子们,你们这是干什么?我要走也得等你爸回来告诉他一声啊.”

“还想等我爸回来给你撑腰呢?别做梦了,我们不会给你那样的机会了,快走吧。”小秋小春一人拽着凤兰子一只胳膊向外拖,一边还大声喊着:“看看这个不要脸的老太婆呀,赖在我家不走哦。”巷子里很快聚满了人,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说什么的都有。凤兰子虚弱地喊:“求你们别喊了,我走,我走还不行吗?”小冬将掉在地上的包袱向远处一踢:“快滚,再回来我打断你的腿。”凤兰子捡起包袱,穿过形形色色的目光在那条长长的巷子里走着、走着,踉踉跄跄,如一只受伤的老雁……

青松老汉再一次见到凤兰子的时候,已是一月之后了。这一个月间,他几乎每天都要在凤兰子的女儿小玉家的门口苦等半天,只是小玉家的门一直锁着,他始终没有见到他想见的人。他的心如油煎火燎一般,因为担心凤兰子而吃不下、睡不好,人一下子老了许多,憔悴得不成样子。小秋他们轮番来请他去自己家小住,都被他怒吼着骂了回去。

终于有一天,青松老汉骑着他的“老头乐”再一次赶到小玉家的门口时,碰上了正从出租车上下来的凤兰子,还有小玉。“兰妹!”青松老汉颤颤地唤了一声。凤兰子也瘦了很多,看上去很虚弱,她一看见他,眼泪立刻就下来了,急忙转过头去,不停地揩着眼睛。小玉走过来说:“青松伯伯,当初我同意妈妈跟你走,是想让她有个舒心、安乐的晚年。妈妈一生好强,要面子,几十年来没被别人说过一个不字,不成想一把年纪了,倒被几个小辈指着鼻子骂。妈妈强撑着走回来,没到小区门口就晕倒了,她住了近一个月的院,身体、精神已经大不如从前。妈妈也不想再见你了,你回去吧,不要再来打扰她了,她再也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了。”

小玉挽着凤兰子头也不回地走了,青松老汉佝偻着身子站在凄凄的冷风里,抖抖瑟瑟的,如一棵枯朽的老树。

每天傍晚,青松老汉又开始坐在河边的草坡上发呆了。他常常满含期待地将目光投向远方,盼着那个熟悉的身影慢慢地移过来,可是凤兰子再也不曾出现过。青松老汉的身体已经毁了,不过二三华里的路,走过来已是心慌气短,粗喘不已。他呆呆地望着西天,觉得自己像那愈来愈黯淡的落日一般,也要慢慢地沉落下去了。

“老婆子,我很快就会过去陪你了。”青松老汉凝望着野槐林的方向低声喃喃着,却有两行浑浊的老泪,慢慢地爬出了深陷的眼窝。

太阳下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