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花

一转眼，山花就到了上学的年龄。城里人现在时兴六岁上学，山花今年都七岁了，应该去上学了。

晚饭后，妈妈在拾掇完家务之后，坐在沙发上开始编织山花冬天穿的毛衣，山花坐在旁边很专注的看电视，这时候，山花听见妈妈问爸爸“她爸，等秋季开学的时候，也叫山花去念书吧？”爸爸半躺在长一点的沙发上，半闭着眼睛，也在看电视。电视里正在播放山花喜欢的动画片，山花不知道爸爸看懂了没有，那只小兔子正在为找不到妈妈哭泣呢。

“哦，也好。”爸爸很随便的说，“现在这个社会不读书不行的，你看我小时候要是稍微用功读书的话，也不会一天到晚的到工地上出苦力，拿的钱还这么少。”看来爸爸对读书还是相当赞成的。

妈妈长叹一口气，接着说：“只是现在城里的学校不那么好进，好几所学校都要交赞助费的，而且很多。要不咱们找个偏远一点的学校，不要赞助费的。我听玉宇妈妈说，城南那所学校不要赞助费，要不，咱们把家搬哪儿去？就是你到工地远点，那里的房租也便宜很多呢。”妈妈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是想一下子就做出决断，妈妈向来精打细算的，山花知道。

山花再也没心思管电视里的小白兔到底找到妈妈没有，山花想知道自己的命运。真的要把自己送到城南的那所学校去吗？山花很喜欢离他们很近的这所学校。小红姐姐就在这所学校读书，小红姐姐每天上学的时候都穿着漂亮的海蓝色校服，书包里挤满了好看的书，而且，小红姐姐的脑袋里也塞满了各种各样奇妙的故事。放学后，山花都会找小红姐姐玩，每一次，山花都要小红姐姐给自己讲一个故事。小红呢，也很乐意跟山花玩。估计小红多半是为了山花那羡慕的目光吧。

爸爸妈妈最后商量的结果，是全家搬到城南去。其实，在妈妈作出决定的时候，山花就知道要搬到城南去，家里一般妈妈说了算的。那是因为妈妈的精明胜过爸爸。妈妈说，那样可以省下不少钱呢。爸爸挣钱也不容易，要知道爱惜，老家的房子需要翻盖，还有爷爷常年吃药也需要爸爸挣钱买的。

作为孩子，山花只有服从的份儿，城南就城南吧。第二天，山花就告诉了小红姐，说自己也要上学了，只不过是到城南的学校去。小红姐姐说：“山花，那就见不到你了，哪里的学校都一样，一样的书呢。”“嗯，”山花点头，“说了句，小红姐，我会想你的。”两个小朋友就这么隔断了友谊的桥，恐怕大家很快都把彼此忘记的。小孩子的友谊来得快，去得也快。

夏天，山花家就在城南租两间带院子的平房，卫生条件相对差点，但是总起来还是比老家好。起码有自来水，还有平房里带的家具，闭路电视等。“嗯，也不错。”山花打量一下屋子，很满意的点点头。小院里还有一棵高大的枣树，这个时候，枣树上净是些青青的枣核一般大小的枣子，密密麻麻，如天上的星星。

白天，妈妈就坐在枣树下缝补衣服，妈妈的手巧，就在街上揽个活，叫织补衣服。许多人的衣服不小心弄破了，又不舍得扔，就交给妈妈来补。织补一件衣服大约三元钱。山花呢，就坐在妈妈身边看妈妈补衣服，听妈妈讲那些稀奇古怪的故事，妈妈肚子里的故事不像小红姐姐脑子里，都是小动物如何如何。妈妈的故事都是神啊，鬼啊的，不过那些鬼怪很善良，不欺负好人。妈妈说这些故事都是聊斋上的，聊斋是古代人写的。管他呢，山花想，只要好听就行。

很快，秋季开学的日子到了。那天，他们早早吃完饭，山花背起妈妈亲手做的漂亮的花书包，跟着妈妈一起到学校去。一路上，山花的心情是雀跃的，小步跑跳着跟在妈妈左右，不停的问这问那。什么那个老师教他们呢？男的还是女的？小朋友多不多呢？学校大么？……妈妈呢，有一搭没一搭的回答着山花，一边还在积极的走路，家里还有一些衣服需要织补呢。

妈妈把山花送到教山花那个班的班主任手里，说了几句老师多费心之类的话，再回头叮嘱山花几句，要山花听老师的话，上课多用心等等，就匆匆走了，妈妈回家还要干活呢，山花知道，那些需要织补的衣服和别人说好了，到了期限别人来拿的时候妈妈必须补好，要不就失去信用了，妈妈说。什么是信用呢？有一次山花问妈妈，妈妈说：“信用就是说话算数，答应别人的事情就要做到，不论大人还是小孩子，都要讲信用。”山花很认真的听着，也在心里记住了这句话。

妈妈回家去了，留下山花一个人在一个陌生的环境，尽管有那么多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孩子，山花还是感到有些微的不自在。于是，山花很听话的坐在老师指定的座位上，很新鲜的看老师进进出出，还有不断走进这个教室的小朋友。山花观察一下，有的小朋友很乖，如山花一样很规矩的坐在座位上；有的很胆小，还抽抽噎噎的哭呢；有的很顽皮，在座位上一刻也呆不住，不停地扭着身子左右摇晃，好像座位上有钉子一样，山花觉得有些好笑呢。山花在心里很满意自己的行为，“嗯，听老师的话，做个讲信用的孩子。”山花自己给自己制定了目标。

上午的课很快就结束了，老师先是发书，排座位，讲一些上学要注意的问题，比如要小朋友注意安全啦，不要到处跑啦等等。山花和明明排在同桌，明明也是一个小姑娘，很羡慕山花妈妈缝制的书包，明明的书包是奶奶送的，看起来很昂贵的那种，有许多功用呢：放水瓶的、放文具盒的，还有几个夹层呢。山花也看看明明的书包，但是山花并没有羡慕的意思。是啊，人家的永远是人家的啊，再说，谁妈妈的手能赶得上自己妈妈的手巧呢？

学校离家里很近，山花平时出去玩的时候就记住了上学的路。所以，放学了，也不用妈妈去接。很多小朋友的家长等在学校的门口，那场面很是壮观。山花等到放学队伍解散后，就自己走回家。妈妈还有妈妈的活呢，山花从这天起就决定做个让妈妈放心的孩子，不让妈妈接送，再说，妈妈已经说过，离家这么近，自己走回来就是了。也是的，在老家，像山花这么大的孩子，基本上要帮大人干很多活的。

山花走到自家门前，看到门上有把大锁头，一下子锁住了山花立刻想见到妈妈的心情，山花觉得自己有好多话要给妈妈说呢。可是山花不得不自己拿出挂在脖子上的钥匙，踮起脚尖，把门锁打开。妈妈不在家，但是，妈妈把饭给山花准备好了，放在饭桌上。山花坐下来，看着饭菜，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先吃。唉，第一天上学的新鲜感，山花多么想给妈妈说说啊，可惜妈妈不在。山花觉得有些郁闷，坐在那里，看着饭菜发起呆来。这时候，山花听到有人敲门，急忙站起来，跑过去，以为是妈妈呢，结果是隔壁的李奶奶。山花有些扫兴。但还是很高兴地说声：“李奶奶好”。李奶奶说：“山花，你妈妈出去了，叫你先吃饭，不用等她，她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吃完自己上学去。”

山花一边答应，一边说声“谢谢。”城里人都说谢谢，山花知道这叫礼貌。李奶奶还问，山花去不去他们家。山花说，不用，自己能行的。

李奶奶走后，山花就坐下来吃饭，之后就把碗洗了，以前妈妈忙的时候，山花也洗碗的。

下午放学后，山花回到家看到了妈妈。妈妈说，爸爸在工地上受伤了，被送到医院了，不过不严重，要山花不要担心。但是这些天妈妈需要跑医院，照顾爸爸，要山花自己照顾自己吧。妈妈很认真的对山花说：“山花，你已经七岁了，懂事了啊。”说着，妈妈把山花搂在怀里，无声的泪水从妈妈的眼角流出来。山花突然有一种不祥的感觉，忙替妈妈用自己的袖子擦泪，说：“妈妈，别哭，我真的长大了。”刹那之间，山花有种庄严的感觉，也有些后怕。

其实，爸爸的伤势很重，从三楼坠下来，医生给妈妈说，可能终身残疾，因为伤了腰椎。妈妈没敢把这些告诉山花，妈妈的内心有一种希望，希望奇迹发生，希望在妈妈的精心呵护下，爸爸会健健康康的走出医院。但是很多时候，上天并不眷顾可怜的人们，依旧把灾难抛给他们。

每天晚上，山花一个人趴在桌子上写作业，妈妈需要到医院陪爸爸，山花按照妈妈的话，回到家先把门反锁好，再自己热热上午剩下的饭，吃过之后，就写作业。写完之后，很多时候，山花没有还困意，一个人就由着思想的野马，自由的奔跑。山花是想爸爸的，但是，只从爸爸出事后，已经一个月了，妈妈都没让山花见过爸爸。山花每天看到妈妈都是匆匆忙忙的样子，妈妈没说叫山花去，山花也不敢提起，怕妈妈不高兴。爸爸到底怎么了？山花双手托着腮，怎么也想象不出爸爸现在的样子。有时候，想着想着，就困了，于是一个人只好睡觉去。

转眼到了期中，老师说，检查一下小朋友学习的成果，于是来了次考试，山花也是第一次接受人生的考验，有些紧张，也有些兴奋。没想到，成绩出来，山花考了第一。老师把最大的小红花给了山花，山花红着脸走向讲台，从老师手里接过那朵最红的小花，底下的小朋友一起竖起大拇哥，齐声说：山花，你真棒，山花，你真棒！山花红着脸走回自己的座位，内心的喜悦被山花克制着。山花想：不能骄傲的啊。

回到家，山花看看妈妈在家里，坐在沙发上，眼睛却红红的。不知道为什么，自从爸爸出事后，山花学会了察言观色。进门的第一眼，山花看到的是妈妈的眼睛是红肿的，山花的心一下子沉到谷底。妈妈哭了啊！山花有些后怕，怕什么呢？山花不知道，但就是害怕。山花走近妈妈，轻声说“妈妈，我回来了。”山花本想把自己得小红花的事情告诉妈妈，但不知道为什么，山花没有那么做，只是很小心的走到妈妈身边，蹲下来，依偎着妈妈。

妈妈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说声：“哦。”之后，就把山花搂在怀里，哭了。山花没敢多说话，很久，妈妈有些抽噎的说：“山花，咱不上学了吧？”山花猛然抬起头，赶忙说：“妈妈我今天考了全班第一名。”山花内心突然有想用小红花阻止妈妈不让自己上学的想法，于是，连忙从妈妈做的书包里拿出那朵娇艳的小红花，很小心的送到妈妈面前。妈妈无声的悲咽一下子转成悲戚的哭声，说：“妈妈对不起你的，山花，爸爸的病情很重，医院咱住不起了，家里所有的钱都花光了，还欠了债。你爸爸干活的公司也给拿了不少钱，但是昨天人家说，责任也有你爸爸很多，高空干活，怎么没有把安全带系牢固呢？人家已经做到很仁义了，再也不管了。咱要回老家去，你叔叔明天来，一起走……”

山花觉得那一刻天塌了。山花还有很多梦想，想好好读书，长大后也会考上大学，比爸爸妈妈有文化，能挣到很多钱，让自己家也住上楼房，也有钱治好爷爷的病……只是，山花没有嚎啕大哭，只是任凭无声的流泪急速的流下来，流下来。这是一个孩子能够做到的最大的忍耐。

山花转身走到院子里，抬头看看那棵枣树，树上的枣子是什么时候长大的呢？有的脸上已经出现微微的红晕。只是，这些枣子山花吃不到了。当时搬到这里来的时候，山花看到这些枣子还想着等到枣子熟了，她要送给小红姐姐一些呢。唉，山花叹了口气，长长的叹气声，弥漫着狭小的院子。

第二天，山花没有去上学，以后不知道山花还能不能走进她期盼很久的学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