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燕于飞(上)

蓝琮 短篇 伦理故事 2010-10-19 09:59 责任编辑:烟雨无声
旧站档案号:HXQ-SHORT-00019747
编者按

为了生活,周燕付出很多常人不能经历的痛苦,要照顾孩子,也要照顾生病的丈夫,她的善良,她那份执着的爱让她有了一个稳定的生活来源,也有了一个稳固的家,恢复到了原有的状态。期待下篇精彩,问候作者!

当年,周燕的盛大婚礼在之后很长的一段时期内都是人们消遣时的谈资。金玫瑰酒店的大厅开了一间又一间,直到三层楼的餐饮区全满了,大堂里还有很多人没落坐,新郎家只好又临时包下了旁边一个酒店的大厅。

那时候,周燕的同学中还有几个名花无主的,大家说,希望就寄托在他们几个人身上了,不论是找老丈人还是找老公公的,一定要找个带“长”的,婚礼也要办得象周燕那样。

其实在那场婚姻里,周燕是被动的。虽然新郎朱平的家世无挑剔,但朱平不是她最爱的那个人。最满意的人当然是双方的父母,周燕的花容月貌点缀了婆家的门楣,新郎家世的显赫也让周燕的父母觉得自己的女儿飞上枝头成了凤凰。

周燕第一个孩子的预产期到了,但是他迟迟不肯到来。周燕在医院打了三天的催产针,孩子生下来了,但他的生命只是一次呼吸的过程。周燕和家人虽然伤心,但没有向别的方向想,因为医生说第一胎发生这种情况是很常见的。

第二个孩子是女孩,她身上汇集了周燕和朱平相貌上所有的优点,令全家人欣喜异常,丈夫朱平给孩子取名叫小洁。

大概在小洁两岁多的时候,朱平每天下班就说他好累,和小洁在一起玩的时候也十分勉强。朱平是在厂里的设计室工作的,那段时间工厂要扩建,朱平和同事们经常要加班到深夜。

也许你真的是累着了,等忙过这一阵,咱们就出去散散心吧。周燕轻声安慰着丈夫,朱平结婚后对她非常体贴,她已经渐渐淡忘了过去和某个人花前月下的海誓山盟。

但是朱平一直也没有好起来。他先是全身的关节麻木无力,继而又疼痛。医生说,朱平得的是一种十分罕见的病,最后他全身会因为痛到麻木而萎缩,再也站不起来。医生还说也许这种病已经在朱平的身体里潜伏很久了,不然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会健康的活下来。

那么小洁呢,我的小洁会不会也受到影响?周燕的心刹那间沉到了万劫不复的境地。

医生说小洁能健康的长到这么大,说明她没有受到影响。

为了照顾卧病在床的朱平,周燕向单位请了长假。刚开始的时候,有朱平的父亲做后盾,单位领导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扣发二人的任何薪金。但没过多久,朱平的父亲去世了,失去了保护伞,周燕的境况一下子一落千丈。单位领导开始催她去上班,朱平也只能每月领到百分之五十的薪水。

从一个惯于养尊处优的少奶奶一下子沦落到一个处处要靠自己操心的主妇,周燕渐渐看惯了世态炎凉。本来我就是一个普通人,也许这才是我要过的生活。周燕时常这样安慰自己。朱平的父亲去世后,朱平去看病时再也从单位要不来车,从前那些人可是抢着给朱平派车的。周燕的性格就本来象一汪水,你把我装在酒杯里,那我就是酒的样子,你若把我装在瓦罐里,那我就是汤的样子。她不是那种爱和人争的人,既然没人可依靠了,那就只能靠自己了。

但这个世上总有那么一些人在扮演着趁人之危、落井下石的角色。周燕去给朱平报销药费签字时,向办公室的一个男同志借笔,那个男同志说我这儿没有笔,只有一杆枪,但现在不外借。和周燕同住一个单元的一个男人,遇见了买菜回来的周燕,假装帮着她提菜,乘机抓住了周燕的手,悄悄对周燕说如果晚上寂寞就叫我,我当责无旁贷。周燕只是暗暗用力抽回自己的手,她什么也不说,她相信无声的反抗比起谩骂来更有力。

唯一给周燕安慰的就是小洁。妈妈给爸爸喂饭时,她会在一旁帮着给爸爸擦嘴,妈妈干活干累了,她会给妈妈捶背。每当周燕累到不能坚持的时候,看到小洁懂事的样子,她的心里就又有了力气。为了小洁,她决心和这让人诅咒的生活磨上一磨,不让女儿的成长过程中留下阴影。

尽管周燕为了治好朱平的病带着他去看了很多医生,但所有医生的结论都是一样的。朱平的运动神经在逐渐萎缩,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都成了很困难的事。终于他再也站不起来了,每天只能无辜又无助地躺在床上,等待着病痛的一点点蚕食。

当家里的积蓄渐渐告罄时,又一轮灾难来临了。企业转型,周燕和朱平的单位从原来的大型国有企业中剥离出来,变成了合资企业。周燕和朱平一个长期照顾病人,一个病得不能自理,单位重组后裁员名单上他俩排在了首要的位置,真是贫贱夫妻百事哀啊。而这个时候,小洁也到了上学的年龄。

没有了钱,真是寸步难行。朱平的病要时时拿药来抗着,小洁在学校虽然花钱不多,但是报各种补习班要用很多钱,下岗时单位发的那点点钱要不了多久就会用完,到那时,一家三口只好喝风了。

于是,周燕就和朱平商量,由小洁的外婆来照顾朱平和小洁,自己出去找一份工作。但是朱平的一番话却让周燕肝肠寸断。

朱平说,我这个病是好不了了,你也照顾我这么多年,比我妈对我都好(朱平的母亲在朱平父亲去逝不到半年就又嫁人了)。今天到了这个境地,我不能再拖累你,你应该去寻找新的生活,你还那么年轻,不能一辈子守在我这个废人身边。

周燕含着泪对朱平说,你怎么能这样说,你不想要我和小洁了吗?“夫妻”这两个字是多么神圣,从嫁给你那天起,我就没想过要离开你,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不会离开你,不管日子有多难过,我也要给你看病,也要让小洁好好上学。

周燕在她曾经举行过婚礼的金玫瑰酒店找到了一份工作。酒店经理认为凭周燕身材和气质,在大堂服务是最合适的,但是周燕向酒店说明了家里的情况,为了照顾朱平,她想干一份只上半天工的工作。正好面点部缺一个人,经理就把周燕安排在了那里,经理不无惋惜地对周燕说,周燕小姐,凭你的条件,在后厨真的很可惜。周燕说,对不起经理,家里有病人,请你原谅。

周燕每天早晨五点钟到酒店上班,到岗位上先做卫生,然后把开工的准备工作做好。等面点师傅来了,周燕就按师傅的安排干各项工作。无非就是做些包子馒头之类面食,但是要做得比街上卖的精致,面丕也要加一些有特殊口味的添加剂,如茶粉、巧克力什么的。师傅说,人们在这里吃饭,虽然不是为面食来的,但是我们做出来东西,一定要让人记住,为酒店留住了客人,我们的饭碗才能端得牢。

苦难的生活,赋予了周燕很强的适应能力,很快,她就成了面点师傅的得力助手。

师傅说,周燕,你把我的手艺都学会了,我是不是快要丢饭碗了。

周燕无声地笑了笑,说不会的师傅,你不赶我走我就感恩不尽了。

面点师傅是个善良的人,周燕知道他是想逗自己开心一下。师傅常说,这么好个姑娘,怎么就不爱笑呢,人要多笑才行,笑一笑,心里的愁事就没了。

周燕的工作稳定下来后,朱平的病情似乎也稳定了,不再往深里发展,医生说如果能一直稳定在这样的状态就好了。

周燕每天下午不上班,就在家专心照顾朱平。她给朱平做一遍全身的按摩,再给朱平穿戴整齐了抱他到楼下的花园里晒太阳。朱平没生病以前是个大个子,现在因为身体萎缩只有70多斤了,周燕很容易就能把他抱起来。

周燕把朱平的轮椅放在一棵茂盛的金银木下面,一边和他说话,一边用勾针编结着一件丝线的小坎肩。周燕的编织手艺很好,做姑娘时在小姐妹们中就已经很出名了,和她一同下岗的一个同事开了家服装店,她建议周燕为店里编织一些应季的丝线衣饰,想不到销路很好,于是周燕就多了一件能糊口的差事。

周燕和朱平谈论着小洁的学习,憧憬着小洁将来能上什么样的大学。说是两个人的谈话,其实大部分时间是周燕在说朱平在听,由于疾病的折磨,朱平说话都有些困难。朱平半躺在轮椅上,眼神时时转向小区门口的方向,周燕知道他是在等放学回来的小洁。现在,周燕和小洁是朱平的整个世界,他把全身的力量都用在唯一还能灵活转动的眼睛上,用眼神编织着对母女二人无奈的爱。

小洁放学后,三个人一起回到家里,小洁写作业,周燕就去做饭。晚饭后的时光通常是周燕在编织,小洁给朱平念书或讲学校里发生的新鲜事。看着父女俩脸上满足的笑容,周燕有时会在心里默默祈祷老天这一刻留的长些,再长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