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光血刃

如何方便的话,请保留原文中的空行,谢谢。

箫风残竹 短篇 武侠风云 2010-10-12 19:14 责任编辑:墨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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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文章对话描写很活跃,使文章多了些活意。但人物众多,情节的布局稍微欠缺了悬念。问好作者!

◇上篇•古岚镇上的那些鸭毛鸡皮事

古岚镇,集市。

今天是赶集的日子。

古岚镇不像是一个镇,镇上只有几十户人家,甚至比一个稍微大点的村都要小。

镇上很冷清,今天特别冷清。

市集上人不多,只有几个生意人。

一个满脸胡渣,嘴上斜叼着根烟,满眼沧桑的屠户,屠户姓孙,大家都叫他孙屠夫。

两个无精打采的菜贩在低声交耳接谈。

杂货店的刘掌柜也不知道去哪,只留一个小儿看档口。

绸缎行的殷六爷还没起床,估计昨晚花酒又喝多了。

两个猎户干脆把档子摆到绸缎行门前,有趣地看着这个本应很热闹的市集。

几个小姑娘缠着外地来的年轻小货郎哧笑不已。

街口的喜悦酒楼甚至连一个食客也没有,店小二飞起一脚,把饿得头已发昏的流浪狗一脚踹开。

“今天卖鸡的二麻子没有来。”

“为什么?”

“他家的鸡全让人杀了。”

“鸡岂非就是要杀来卖的?”

“昨晚杀的。”

“今天当然不能卖了。”

“臭了怎么卖?”

“其它的鸡呢?”

“死光了。”

“一只不留?”

“一只不留。”

“鸡怎么死的?”

“一刀断头,所有。”

“好快的刀。”

……

“卖鸭的老李好像也没来。”

“他没来。”

“鸭呢?”

“死光了。”

“也是昨天晚上?”

“嗯,被毒死的,肠子都被毒烂了。”

“一只不留?”

“一只不留。”

这时,市集外长街口一阵奇怪的吟唱声打断了两个菜贩子的聊天:

“鸡……断头,鸭断……肠,魔光……血刃,鸡犬不……留。”

歌声悲怆,让听的人不禁潸然泪下。

歌声出自一个年约三十左右的玄衣中年人之口,手拎着一个酒壶,晃晃摇摇,显然酒已空。

比较年长的菜贩一见到这个玄衣人脸色骤变。

“你怕什么?”

“你有没有听到他刚刚唱的是什么?”

“鸡断头,鸭断肠,魔光血刃,鸡犬不留。”

另一个菜贩的脸色也变了。

“难道……难道是……?”

“别多管闲事。”

玄衣人一走进酒楼就趴着不动,显然已喝了不少酒。

“小……小二的,拿酒来。”

店小二把抹台布往肩上一甩,“砰”的一声把一坛兑过水的劣酒往桌子上用力一放,一脸厌恶地带着鄙视的眼光冷冷地说:“十三文钱,谢谢。”

玄衣人痴笑一声:“十三文?卖得……呃……这么便宜你……你岂非要亏本?”

玄衣人大着舌头,在身上摸索着摸出一个脏兮兮的钱袋,抖着手把钱袋里的物事倒到桌子上。

店小二看呆了,钱袋倒出的不仅有成块的纹银,还有金片。

“来……拿去,这酒至少得给八两银子,拿……拿去。”玄衣人挑了一块银子推给小二。

八两银子已经足够一个普通人家过大半年的好日子了。

店小二只差没跪下来喊爹。

“这块银子至少有十两,客官您稍等,我这就去给您找零。”

“不用找了,有多的送……送你给。”

“鸡……断头,鸭断……肠,魔光……血刃,鸡犬不……留。”

玄衣人又唱起了这悲怆鬼异的歌。

店小二眼里闪过一丝奇异的眼神。

“小……小二,你过来,你想不想赚……赚钱?”

“有钱当然要赚。”

“但我现在不想赚,现在我只想赶你走。”店小二又加了一句。

玄衣人醉笑:“有……有意思,居然有不……不要钱的店小二,不过……我……我现在不能走,我要买东……东西。”

“买什么?”

“狗,整条……整条镇上的……的狗我都要。”

店小二脸上的表情更古怪,像是恐惧,又像是突然十几口棺材摆在他卧室。

“我不想做你的生意了,你快走。”

店小二不单想赶玄衣人走,甚至把十两已放进自己腰包的纹银也扔还给玄衣人。

“难怪你一辈子都要当店小二,这世上岂有赶客人走的店小二?”二楼传来一声爽朗的笑声。

一个轻摇羽扇约二十五岁上下的年轻人慢慢走了下来。

“掌柜的。”店小二轻呼一声松了口气,退到后台。

掌柜的走到玄衣人面前坐下。

“兑过水的酒你也喝?”

“有没有掌柜穿得像贵公子一样的?”

“我喜欢怎么穿关你屁事?”

“我……我喜欢喝兑过水的酒关你屁事?”

掌柜的又是一阵大笑。

“好,好一个杜小天,果然还是没变。”

“杜小天?杜……杜小天是谁?谁是……是杜小天?”

“杜小天现在是只大醉鬼,听说他现在就在悦喜酒楼喝酒,还要店小二帮他买下全镇上的狗。”

玄衣人揭下脸上的人皮面具,眼睛里一点醉意也没有,面具下的脸显得很年轻,甚至比掌柜的还要年轻,果然是杜小天。

“毒四公子的眼光还是那么毒,什么也蛮不过你的眼睛。”

毒四公子摇了摇折扇轻轻一笑:“如果我的眼睛不够毒,到现在我至少死了四十七次。”

“杀鸡盟的人已经来了。”毒四公子笑容不变,眼光已冰冷,一点笑意也没有。

“来了?”

“昨晚整个古岚镇的鸡都死光了,鸭也是。”

“屠鸭连也来了?”

“鸡不剩,鸭不留,魔光血刃,鸡犬不留。”

杜小天轻叹一声:“我来错地方了,原来这里不是喝酒的地方。”

毒四公子似笑非笑:“这里不是喝酒的好地方,但这里的狗不错。”

“我能买?”

“买不了可以杀,无论偷杀还是暗杀。”

杜小天苦笑一声:“死的已经太多了。”

毒四公子静静地看着杜小天:“还没够。”

“还没够?”

“还有人没死。”

“什么人?”

“该死的人。”

毒四公子收起了手上锦扇,望着酒楼外冷清的大街喃喃自语:“这里确实不是个喝酒的好地方。”

杜小天的眼睛也模糊了起来:“但我知道有个地方不错。”

“哪里?”

“你的房间。”

毒四公子哈哈一笑:“杜小天呀杜小天,也只有你这样的酒鬼才会想着喝酒想到别人的房间。”

毒四公子的房间并不远,甚至可以说很近。

近有很多种,十里路相对于百里,这叫近。

一百里相对于一千里路,一百里又显得近多了。

毒四公子的房间离悦喜酒楼当然没有一千里,也没有一百里。

毒四公子的房间只是在悦喜酒楼的后院。

沉默,良久。

杜小天终于叹了口气:“老雷死了。”

毒四公子有点惊讶:“掌令史死了?”

“嗯,就在三天前。”

“谁那么大胆敢杀鸡鸭联盟的掌令史?”

“是盟主,古盟主。”

“原因?”

“背叛。”

……

毒四公子叹然:“你这次来的目的是……?”

“杀人,奸细。”

杜小天解释说:“老雷死前曾透露过还有一个奸细在联络二站。”

“古岚镇?”

“嗯,联络二站古岚镇。”

……

“小雷知不知道?”

“我没通知他,也不想通知他。”

“你怀疑他是奸细?”

“老雷只有这么一个儿子,这里就他的嫌疑最大。”

“鸡犬不留有没有派人下来?”

“有。”

“谁?”

“我。”

毒四公子想笑,表情却比哭还难看。

杜小天一点也不像在说笑话。

“我们认识多久了?”毒四公子转开话题。

“两年零四个月二十七天。”

“我们是不是朋友?”

“我很少把日子记得这么准确。”

毒四公子突然想喝酒。

“你还能不能喝酒?”

“我最多只能再喝十坛。”

杜小天眼里有了笑意,温暖的笑意。

毒四公子朋友满天下,杜小天却只有一个,唯一的一个。

“我还有最后一个疑问。”

“你问。”

“跟你认识这么久,为什么我不知道你是鸡犬不留的人?”

“你为什么不早问?”

毒四公子与杜小天相视一眼,呵呵轻笑。

——朋友之间,有些事不必问,也不需要问。

“你不去看看其它朋友?”

“朋友?”

“这条镇上的人岂非都是你的朋友?”

“也是你的朋友。”

杜小天走了。

毒四公子走出房间的时候,店小二居然醉了,醉得眼泪都流了下来。

毒四公子摇摇头,轻拍店小二的肩膀柔声喊道:“小雷,小雷,回房休息去,今天不做生意了。”

小雷突然弯下腰,猛烈地吐了起来。

毒四公子皱了皱眉头,刚想扶起小雷却被小雷一把推开。

“我爹是不是已经死了?”

毒四公子眼里这时才显出一丝悲痛之色。

“古盟主一定会替你爹风光大葬的。”

小雷失声大哭:“我早叫他不要跟那些人来往的了,他偏偏不听。”

毒四公子动容道:“那些人?哪些人?”

小雷突然抓住毒四公子的手:“你一定要帮我报仇,一定是他们害死我爹的。”

古岚镇,财神庙。

杜小天躺在神台上,嘴里叼着根干稻草。

他想了很多事。

他想起了两年前,杀鸡盟、屠鸭连、鸡犬不留三大秘密帮会首脑相聚小孤山,立誓为盟,三大帮会各派出二名精英及三大帮的首脑组建成总盟指挥中心,鸡犬不留帮主古岚为总盟主,屠鸭连老雷为掌令史,杀鸡盟的精英并没有公布名字,谁也不知道是谁,杀鸡盟派出的精英首领主要执行的是暗杀任务,除此之外,联盟在荒山僻野迅速成立一个基地,用来作为联盟间的信息传递及对抗外敌决策之地。

这个基地,就是今天的古岚镇。

三天前,老雷密谋勾结联盟重要人物以图纂位被人揭密东窗事发,得知除了总盟内的奸细外,在总盟二站古岚镇还有一名秘密的对外联络员,古盟主一怒之下击葬老雷,另令以杜小天为首,速清联盟内反叛势力。

杜小天留下心腹在总盟总部监控,自己亲自前往总盟二站古岚镇查出奸细并杀之。

奸细是谁?

古岚镇的每一个人都有嫌疑,而到目前为止,杜小天一点头绪也没有。

除了杜小天,古盟主还有没有派其他人下来?

——如果没有,鸡是谁杀的?鸭又是谁屠的?

——难道总盟也派了杀鸡盟、屠鸭连的人来?

杜小天发现古岚镇这个地方很有趣,或许,他会在这兜留一段时间也不一定。

或者,更久。

直到,查出奸细的那一天。

◇中篇•死死死死死

悦喜酒楼。

晚上的生意似乎要好些,至少有两桌客人。

两个菜贩子已喝了不少酒,埋怨着生意难做,生活艰难,却又不时发出一些轻挑的轻笑声。

另一桌是绸缎行的殷六爷,殷六爷已喝醉,趴在酒桌上呼呼大睡,呼噜声甚至连菜贩子也听得很清楚。桌上的四个小菜却没动过。

“唉,可怜殷六爷为了绸缎行辛苦了这么久,媳妇竟跟别人跑了。”

“所以说,人生就应知足,累死累活赚了一座金山也不及一头家。”

两个菜贩子摇头晃脑地发表着感慨。

“幸好咱们都很容易满足。”

“所以咱们的媳妇不会跟别人跑。”

年纪较长的菜贩子哂笑一声:“你有媳妇么?几时娶的?”

另一个菜贩眼神里带着讥诮:“你还不是光棍一条?只会去十七后巷找小青小红。”

年长的菜贩子苦笑:“看来太容易知足也不是一件好事。”

“绝不是。”

两个菜贩子一碰碗又喝光了两碗酒。

酒闷,人更闷。

“老三,你说屠鸭子的是不是屠鸭盟的人干的?”年轻的菜贩子压低声音轻声问。

“可……可能是,可能不是。”

“听说鸭子的脑袋都是被一种类似针之类的暗器激穿而过毒发而死。”

“老四,你太聪明了,太聪明的人都活不长。”

老四把声音压得更低:“你猜暗器会不会是毒四公子的扇里骨中针?”

老三脸色一变:“别胡说,你喝多了。”

“我……”

就在这时,一声惨呼声穿破夜空。

老四的脸色也变了:“王二麻子!”

说完这四个字,老四的身影已激射而出,快如弦箭的轻功连一流高手见到了怕也自叹不如。

“老四……”老三无奈地叹了口气,跟了出去。

老四这个人最看重的就是感情,王二麻子是他最好的朋友,他又岂能坐视不理?

古岚镇的每一个人,又何尝不是重情重义的铁血汉子?

老四到王二麻子家时,王二麻子家里灯火通明,屋里已有不少人。

老三铁青着脸,双眼通红,双拳握得快要出血。

孙屠夫已泪流满面,谁也看不出平时声粗气大的孙屠夫竟也是个如此容易动情的人。

杂货店的刘掌柜不时轻叹,轻拍孙屠夫的肩膀以示安慰。

小雷眼神空洞,似是在想着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想。

杜小天蹲在王二麻子尚未冰冷的尸体旁,如鹰般的眼睛明亮地盯着尸体每一个有可能留下线索的地方。

王二麻子脸已发黑,衣物多处破裂,身上有多处淤痕,腰间有深入见骨的一道刀伤,伤口宽约三寸左右,显然死之前有过一番激烈的打斗。但真正致命的,是太阳穴上的血孔,太阳穴上的血孔与脑后的血孔相对应,从细孔流出的黑血判断,应该是被一种致命带有剧毒的针类暗器激穿而过毒发身亡。

能穿得过人脑壳的暗器,就这力道在这世上恐怕还没有人能做得到,除非是机关类暗器。

杜小天的眼光渐渐发亮。

孙屠夫不顾满脸泪涕交错,“卟嗵”一声跪下:“杜掌令史一定要查出真凶,为王二报仇啊。”

杜小天眼光犀利地掠过现场的每一个人,语气冷得像是快要结冰:“毒四公子呢?”

“毒四公子他……”

刘掌柜话未说完,夜空中又传来一声绝望悲呼声。

刘掌柜脸色惨变,转过头时杜小天已经不见人影。

惨叫声传自古岚镇街口方向,杜小天身如魅影,他只希望能赶得及见死者最后一面,希望死者在断气之前能提供给他一点有用的线索。

凶案发生在悦喜酒楼一楼,这里发生了凶案,殷六爷居然还能打着呼噜醉死梦乡。

——或者,他根本就不愿意醒来。

——戴上绿帽的男人,除了醉死还能干什么?

死者是个中年妇女,手上紧紧握着一把短刀,宽约三寸,刀上的血迹已干,身上并无伤痕,额头上的细血孔的黑血仍未干,致命伤竟然跟王二麻子一致,都是被毒针类器械穿过脑壳而死。

好狠的手段,好毒的暗器。

杜小天紧盯着妇女手上的刀,这把刀的宽度跟王二麻子身上的刀伤宽度几乎吻合,这把刀极有可能就是刺伤王二麻子的凶器之一。从死者额头上的致命伤几乎可以判断,杀死这妇女和王二麻子的就是同一个人。

刘掌柜赶到酒楼,一见到死者不禁轻呼:“殷六夫人。”

杜小天逼视刘掌柜:“你认识她?”

刘掌柜嘴里苦得发涩,喉结上下不停地上下滚动:“她是殷六爷的女人,殷六爷的夫人并非住在古岚镇,四天前才来到,谁知道她刚来没两天竟然跟王二麻子勾搭上……”

杜小天眼神慢慢结冰:“你怎么知道殷六夫人跟王二麻子勾搭上了?”

刘掌柜惶恐地说:“这……我是听说的。”

刘掌柜哀伤地看着烂醉如泥的殷六爷:“只可怜了殷六爷。”

杜小天一言不发,双目闭上竟似已睡着。

——刘掌柜怎么知道是殷六夫人勾引王二麻子?

——为什么不能是王二麻子勾引殷六夫人?

——杀死王二麻子的凶器为何会在殷六夫人手里?

——王二麻子和殷六夫人的死到底跟毒四公子有什么关系?

寻思间,其它人也陆续赶到,看到这场面又是一阵唏嘘。

老四突然说了一句:“凶手一定是毒四公子。”

杜小天睁开眼睛盯着老四,似要看穿他的心:“何以见得?”

老三急给老四驶眼色:“老四,无凭无据不要乱说。”

老四大声地说:“这两起凶杀案死者都有一个共同点,额头被毒针穿透而死,有这份功力的,当今武林怕连一个也没有。”

老四:“这种暗器一定是机关所发射出来。”

老三:“但这也不能证明这是毒四公子干的。”

老四:“我当然知道,有这力道的机关世上至少有七种。”

老四:“用针作为介质的有三种。”

老四:“其中两种已经消失了五十年以上。”

老三:“哪两种?”

老四:“搜骨针郭仇,但魔教没落已久,自魔教解散后江湖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老三:“另一个是毒四公子?”

老四:“我当然不止凭此推断。”

老四小心地从腰间拿出一块包着东西的旧绸布。

老四打开绸布,里面放着的赫然是一根长约四寸,黑得发亮的毒针。

老三:“这是什么?”

老四:“毒四公子的针。”

老三:“骨中针?”

老四:“嗯,毒四公子扇子里暗藏的骨中针。”

老三:“扇呢?”

“在那里。”

众人顺着杜小天的眼光看去,殷六爷的腰间赫然露扇子的扇穗。

老三走过去,轻轻把扇穗拉了出来。

果然是毒四公子的扇。

毒四公子的扇子怎么会在殷六爷的身上?

老三把殷六爷揪起来,一拳打在殷六爷脸上,殷六爷的鼻子马上塌了下去,鼻梁骨已断。

殷六爷杀猪一般嚎叫:“哪……哪个混蛋打我?”

老三双目尽赤:“是我,我还要杀了你,没想到我们相依为命称兄道弟这么久,你竟下得了这种毒手,残杀自己的弟兄,你,你这个畜牲。”

殷六爷被这么一打一唬,酒醒了不少:“残杀弟兄?谁死了?”

“王二麻子和殷六夫人。”

老三吼着又是一拳打在殷六爷肚子上,殷六爷弯下了腰,把喝下的酒都吐了出来,嘴里又酸又涩,他终于看到了早已冰冷的殷六夫人的尸体。

殷六爷突然一阵狂笑:“好,死得好,死了好。”

杜小天毫无表情:“人是不是你杀的?毒四公子的扇子怎么会在你身上?”

殷六爷痛得脸上满是冷汗,却愉快地笑了:“这对奸夫淫妇早该死了,但人不是我杀的,刚刚你们也看到了,我一直醉在这里,根本没离开过,怎么会是我杀的?”

“至于扇子,我也不知道,也许是毒四公子想嫁祸于我。”

殷六爷哀伤地抱起殷六夫人的尸体,跌跌撞撞地走出门口喃喃道:“虽然你对我不忠,我却不可无义,夫妻一场,送你一程。”

杜小天没有阻止殷六爷的离去,其它人更没有。

杜小天脸色疲惫,挥一挥手:“都走吧,去把王二麻子葬了,咱们不能把兄弟扔下不管。”

走到门口的时候,杜小天顿了一顿:“小雷你留下善后,我想我得回总盟一趟,将此事凛告古盟主。”

杜小天走后,酒楼大门关上那一刹,小雷眼里闪过一丝残酷的笑意。

夜,深夜。

悦喜酒楼后厢房。

房里没有灯,但有人,而且不止一个。

“我交代你们办的事办妥了没?”

“毒四公子交代下来的事我老三老四兄弟俩就算交出了性命也一定会完成任务。”

毒四公子满意地“嗯”了一声:“有没有留下什么手脚?”

老三:“当然不会留下什么线索,干这老本行轻车熟路,别的我不敢说,说到裁脏嫁祸我兄弟俩的手段绝对一流。”

“殷六爷没有怀疑他人?”

“没有,殷六夫人来古岚镇的时候殷六爷正好在外执行任务,殷六夫人一到古岚镇我把接待她的任务交给了王二麻子,殷六爷回来的时候,殷六夫人出轨的事在兄弟连盟里已经不算是秘密,在王二麻子默认的配合下,殷六爷万万没想到殷六夫人并没有背叛过她,以为她是一个水性杨花的人,甚至一度想亲手杀了她。”

老三嘿嘿一笑:“我当然不会让殷六爷杀了她了,否则后面的戏还怎么演下去?”

老三顿了顿,毒四公子并没有接话的意思,老三干咳一声继续说下去:“现在全盟的人都以为,杀死王二麻子和殷六夫人的凶手就是您毒四公子,绝对不会有人会怀疑到殷六爷身上。”

毒四公子语气一寒:“杀死王二麻子和殷六夫人的人是我?”

老三心里一紧陪笑着说:“这不是您的意思么?”

毒四公子笑了:“是,你说的很对。”

老三松了口气,犹豫了一下又说:“还有一件事,杜小天走了。”

“走了?”

“他回去报告古盟主这里发生的事。”

“很好。”

黑暗中除了三个人的呼吸声,一片死寂。

老四不安地问:“什么时候解决殷六爷?”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解决殷六爷了?”毒四公子语气冷如三尺寒冰。

老三惶恐地说:“老四不是这个意思,他意思是问什么时候解决殷六爷这件事。”

毒四公子舒了口气:“这个你们就不必理了,这几天你们做得都很不错,总有一天会在总盟出人头地。今天你们俩也够辛苦了,该休息了。”

老四陪笑说:“不辛苦,为总盟效力是我们的荣幸。”

毒四公子轻轻一笑:“确实是你们的荣幸。”

黑暗中几乎同时传来两声闷喊声。

“毒……毒四……公子……果……果然够……够毒。”

毒四公子轻叹一声:“你们这么蠢叫我怎么放心得下?叫你们做得让别人以为是我做的事,你们自以为聪明做得这么逼真,竟然让别人真以为是我做的。”

“小雷,你把他们的后事给处理了,完了把新的任务通知殷六爷。”

“属下明白。”

小雷穿出后厢房的窗口后,毒四公子走近窗边,拿出一份类似名单的羊皮纸,借着不太亮的月光可以看到羊皮纸上有很多的小孔,被小孔打穿的名字赫然是王二麻子、殷六夫人、老三、老四。

——名单上的名字!这才是老三老四必须死的原因。

发呆了半晌,毒四公子叹了口气,用指尖气劲在羊皮纸上打穿一个孔。

下一个死的,又会是谁?

殷六爷是古岚镇上的富户。

有钱人总是比较喜欢干净。

时候不早了,殷六爷还没有睡。

他洗了第三次玫瑰花露澡。

他讨厌脏的人,讨厌得要命。

特别是血。

哪怕是他妻子的血。

殷六爷脸色红润,虽然已经快五十岁的人了,看起来却比三十五的还要年轻。

殷六夫人的死,好像并没有为他带来太多的伤感。

殷六夫人不死,他又怎么能跟城里的屏玉香永远在一起?

一想起屏玉香,殷六爷就笑了。

笑得像只发春的老猫。

殷六爷走进卧室的时候,发现他的卧室已经有人。

男人的卧室里如果有人,往往只有一种。

——女人。

但这次不是。

杜小雷的出现,殷六爷并没有觉得意外。

当杜小雷看到殷六爷的时候不得不佩服这个年龄比他大了不止一倍的老男人。

一个快五十岁的男人能把精神状态保持得这么好,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特别是身边有个如狼似虎的婆娘。

小雷在黑暗中低声说:“老三老四死了。”

“哦?”

“杜小天走了。”

“我知道。”

“毒四公子怀疑杜小天已经知道了杀死这些人的凶手是谁。”

“是谁?”

“你。”

殷六爷轻声呵呵一声,摸着肥得快滴油的下巴:“谁不知道下毒手的是毒四公子,怎么会是我?”

小雷的声音冷得比夜风还要冷:“就因为大家都知道下毒手的是毒四公子,杜小天才会怀疑。”

“嗯?”

“你不知道?”

——毒四公子武功深不可测,没有人知道他的功力到底有多高。

——毒四公子杀人于无形,到目前为止,他想杀的人没有一个活着。

——毒四公子如果要暗杀一个人,绝对没有人想得到是他杀的。

——现在古岚镇的兄弟都以为王二麻子、殷六夫人、老三、老四是毒四公子所杀。

如果不是暗杀,为什么毒四公子会失踪?

如果是暗杀,杀人现场岂会留下如此明显的线索?

一想到这,殷六爷的手心冒出了一阵冷汗。

小雷冷笑:“现在你明白了?”

殷六爷不敢说话,手心冷汗直冒。

小雷突然觉得殷六爷很可怜。

人老了,始终是老了。

无论精神状态保持得再好,还是一个老人。

殷六爷:“可……可是这些事不是老三老四做的么?”

小雷:“公子也把任务交给了你。”

殷六爷没再吭声,这件事,他确实也有责任。

小雷叹了口气:“其实你做得很不错。”

殷六爷:“很不错?”

小雷:“你懂得留在殷六夫人凶杀现场,故意把公子的扇子露出来,大家都以为是公子却偏偏知道不是公子做的。”

殷六爷:“哦?”

小雷:“但你最错的一件事,也是因为你留在凶杀现场。”

殷六爷惶恐不敢作声。

小雷徐道:“现在杀殷六夫人的不是毒四公子就是你,所有证据都指向毒四公子,但你也有嫌疑。”

“嫌疑?”

“毒四公子没有明显的杀人动机。”

“我有?”

“有。”

“屏玉香?”

小雷没有回答,古岚镇上谁不知道殷六爷与屏玉香的那些风流事。

殷六爷呆了,他想不到事情结果竟会变成这样。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小雷依然沉默。

黑暗中只有见不到对方的人一轻一重的呼吸声。

半晌,小雷又叹了口气,柔声说道:“毒四公子没有怪你,人一生中谁没做过一件错事?”

殷六爷感动得泪都差点流出来,只差没跪下。

压下情感,殷六爷悄声问:“雷公子这次来的目的是?”

小雷把声音压得更低:“毒四公子交代了新任务,你过来。”

殷六爷循声走近小雷问:“新任务是什么?”

小雷的声线突然变得温柔,柔得比女人还柔:“毒四公子希望你这次不会再做错。”

殷六爷耳根发热:“一定不会。”

小雷轻声笑道:“我知道一定不会。”

殷六爷问:“这次要杀的是谁?”

小雷笑得更柔:“你。”

话音刚落,一根毒针无声无息地没入殷六爷心脏处。

殷六爷感觉胸口像被蚊盯了一口,黑暗里的眼睛恐怖得就像见了鬼,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一丝黑色血丝流下嘴角,殷六爷无声地倒下。

到死他也不明白,毒四公子为什么要杀他。

小雷呼出一口气,轻轻摇摇头:“人一生中谁没做错过事,但有些事是不能做错的,一旦做错了,付出的代价是惨重的。”

做错了事该死,没做错事的呢?

那不是该死,那叫活该。

小雷走出殷六爷的卧室时,忍不住想笑。

幸好他不该死,也不活该死。

退出殷六爷的房间,小雷掠向十七巷的方向。

每次杀完人后,小雷都会特别兴奋。

兴奋得甚至连觉也睡不着。

唯一能让他心情平复的,只有女人。

十七巷,是古岚镇唯一有女人可以消遣的地方。

殷六爷死了。

第二天才被人发现。

“又一个被毒四公子杀害的人。”

“毒四公子为什么要杀害自己的兄弟?”

“毒四公子在哪里?”

“杜小天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所有的问题,没有人能回答。

◇下篇•悦喜酒楼的尔虞我诈

老爷子已经很老了,老得腰也驼了,眼睛也模糊了。

老爷子今天晚上的心情很好。

在夕阳未下山之前,老爷子已经吃过了晚饭。

一个人,几乎把八斤足足半条狗的狗肉给吃完。

外加一碟咕噜肉,两斤红烧牛肉,半斤叉烧。

古岚镇已经没有一只鸡,一只鸭。

一只也没有。

所以,在狗和牛没被屠完之前,多吃点肉总不是坏事。

古岚镇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实在太多了,多得老爷子几乎没有了吃饭的心情。

幸好,毒四公子失踪了,杜小天也走了,总算可以稍微轻闲一小段时间了。

老爷子的好心情并没有维持多久。

——毒四公子回来了,杜小天也回来了。

听到这两个消息的时候,老爷子差点把刚刚吃下的那些猪肉狗肉牛肉都给吐出来。

“唉,什么时候才能再好好地吃个饭喝个酒?”

老爷子有点可惜的看着桌上还没收拾的剩下的残肉,眼神里却一点可惜的意思也没有。

走出自家那间破旧的茅草屋时,老爷子的腰更驼了,眼神更迷惘了。

“老爷子,毒四公子和杜小天已在悦喜酒楼等待多时。”刘掌柜一看到老爷子走出来,马上迎上去,垂着头说。

刘掌柜的发稍有点微湿。

初冬的露已悄然降下,虽然不太冷,但在这样的天气下在屋外站三五刻钟并不是一件好受的事。

刘掌柜本来已经准备好了一桌子好菜,几坛好酒,准备好好地享受一番。

他甚至还计算好了,吃完晚饭,还有时间去镇里澡堂里泡个澡,然后再去小十七后巷里的小紫。

想起小紫,刘掌柜的脸上发出了红光,他想起了昨天晚上小紫如春天发情的猫伏在他肥胖身子上喘息的妩媚。

就在他准备动筷时,孙屠夫突然找到他并告诉他一个消息:毒四公子和杜小天一起在悦喜酒楼出现。

一听到这个消息,刘掌柜马上没了胃口,甚至连最喜欢喝的竹叶青也不喝了。

他必须马上把这件事告诉老爷子。

因为,老爷子是这个镇上真正发施号令的人。

老爷子走出茅草屋,抬头看看天上几乎没有星光的夜天,轻叹一声:“看来明天又要下雨了。”

刘掌柜静静地垂双手,一声不发,掌心里已沁出了一丝冷汗。

风雨前夕的平静,老爷子的这句话,无疑是揭开了血战的帷幕。

悦喜酒楼。

老爷子和刘掌柜走进来的时候,悦喜酒楼里已经坐满了人。

悦喜酒楼并不大,坐满了人也不过是二三四个人。

大堂正中间的那张大桌子,面对面坐着的两个人,左边的人一身黑衣,脸色很不好,就好像大病初愈般,右手摇着一把乌黑铁扇,左手中指有节凑地轻敲着桌面。

黑衣人对面坐的,是一个看起来比他年轻得多同样黑衣装束的年轻小伙子。

这小伙子正是这悦喜酒楼的伙计小雷,坐在他对面的,竟是失踪多时的毒四公子。

除了毒四公子这张桌,还有另外两张桌。

左边那张坐着的是一个玄衣年轻人,风尘扑扑的样子似乎刚到不久。

玄衣年轻人一直皱着眉,不时大口地喝着烈酒,似乎想驱散这初冬的寒意。

老爷子虽然没有见过杜小天,但他一看到这玄衣年轻人就想起到了他。

——古岚镇上,还没有他不认识的人,如果有,那一定就是这个一来到就闹得满城风雨的杜小天。

老爷子看到杜小天同桌的人时,忍不住想笑,他想像不出,孙屠夫和他的那个小伙计竟然也能安安静静地坐着。

右边的那张桌子坐满了四个人,竟是十七后巷的小青小红小蓝小紫。

连她们四个也来了,看来这次的事实在有点棘手。

非常棘手。

老爷子长叹一声,由刘掌柜扶着,慢慢地走进悦喜酒楼。

刘掌柜搬了一张木椅放在大堂前,老爷子捂着嘴轻咳两声慢慢坐了下去,刘掌柜则垂立在他的身后。

“人都到齐了,可以开始了。”老爷子努力提高并不宏亮的声音说。

静。

死寂般的静。

没有人说话,毒四公子把轻敲着桌面的手缩进衣袖,杜小天也把酒坛放下。

孙屠夫眼帘动了一下,张口想说什么又闭上。

小青小红小蓝小紫由始至终静静地呆坐着,仿佛世界崩塌了也不关她们的事。

毒四公子突然大笑,笑得快掉出了眼泪:“你们都怎么了?你们不是一直在调查我么?我就是杀鸡屠鸭的凶手,你们怎么不问?”

杜小天拿起桌上的酒杯把玩着:“你不是。”

毒四公子一呆:“我不是?我不是谁是?”

杜小天:“小雷。”

“悦喜酒楼的小二,小雷。”杜小天补充了一句。

毒四公子这回真的呆了:“小雷?小雷,是你么?”

小雷抬起了头,眼里的恨意让人不寒而栗:“没错,是我。”

杜小天正视小雷:“你为什么这么做?”

小雷平复了心情,缓道:“因为我父亲的死。”

杜小天:“你什么时候知道你父亲的死?我来了之后?”

小雷:“在你来的前一天。”

杜小天:“哦?”

小雷解释说:“我与父亲每天都有飞鸽书信来往,如果哪一天谁没有回信,那一定是对方出了事,你告诉毒四公子的时候,只不过是确定了我心中的想法。”

杜小天:“所以你在知道你父亲死讯后杀光了古岚镇上的鸡和鸭?”

小雷:“因为我是杀鸡盟的人。”

杜小天:“老雷不是屠鸭连的人么?

小雷:“他是的,我不是,早在三大联盟结义之前,我已是杀鸡盟的人。”

杜小天理解,确实没有任何规定老子的儿子就必须跟老子呆一起。

让杜小天不解的是,为什么小雷要屠光古岚镇的鸡和鸭?

杜小天还没有问,小雷已在解释:“我和我父亲是不同帮会之间的人,我父亲死了,总盟一定会派人下来把我也一起铲除……”

毒四公子突然打断小雷的话:“所以你杀了古岚镇的鸡和鸭,目的就是为了给总盟派来的人的警告?”

小雷不敢去看毒四公子的眼睛:“我不能让人怀疑我,所以……”

小雷没有否认,毒四公子的表情变得奇怪:“所以王二麻子、殷六夫人、老三、老四、殷六爷都是你杀的。”

小雷抬起了头:“不,不是我杀的。”

毒四公子:“不是你杀的是谁杀的?”

小雷:“你。”

小雷的这个字说出来,悦喜酒楼里的人依然一点反应也没有,仿佛他们三个的聊天内容一点也不关他们的事。

这个,已经算是公开的秘密,对于早已预料的事,当然引不起他们的兴趣。

死一般的沉寂。

杜小天语气有点伤感,他看着毒四公子手里的铁扇,徐问:“为什么,为什么是你?”

毒四公子:“你应该记得,小雷跟了我有多久。”

老爷子这时忍不住问了:“有多久?”

毒四公子望向酒楼大门外,轻轻地说:“很久,久得我都快忘记了,算起来,应该是小时候的事了。”

没有人说话,毒四公子接下去说:“家父与老雷是世交,我认识小雷的时候,我在江湖上已稍有名声,他还是个小孩子。因为两家的关系,老雷把小雷托付于我,让他跟着我一边学艺一边行走江湖长见识,直到进入杀鸡盟。”

杜小天:“是你带小雷加入杀鸡盟的?你是杀鸡盟的人?”

毒四公子苦笑:“是的,我是,而且我就是那个三大联盟结盟时,杀鸡盟派出的精英首领。”

杜小天长叹一声,他总算是理清毒四公子与小雷之间的复杂关系,同时也联想到了他们俩在这次事件中扮演的角色。

小雷自小跟着毒四公子,学得了毒四公子一身的绝技,因毒四公子是杀鸡盟的人,在终日相对下产生了亦师亦友的感情,小雷毅然离开屠鸭连转而加入毒四公子的杀鸡盟。在老雷出事后,小雷为了报父仇,与毒四公子一起策划了古岚镇一系列的血案,目的,只为了削弱总盟的力量,以有机会他日与总盟主古岚决一死战。王二麻子、殷六夫人、老三、老四、殷六爷虽非毒四公子亲手所杀,但若非毒四公子的计划,他们又岂会死非于命?

老爷子猛咳了两声,手捂着胸口:“你们说完了没有?”

毒四公子又苦笑一声:“说完了。”

老爷子笑了:“那好,现在是不是该执行联盟规矩了?”

小雷带着疑问的表情问毒四公子:“联盟规矩?”

毒四公子笑得更苦:“三盟结盟时,共同立下联盟规矩,联盟规矩第三条:杀同盟兄弟者,死!”

小雷怒极反笑:“同盟兄弟?我父亲呢?他被古岚杀了,谁来执行联盟规矩?”

老爷子悠然说:“你父亲背叛联盟勾结外人意图夺位,罪有应得。”

小雷大笑:“好,好一个罪有应得。”

老爷子打了一个眼色,孙屠夫及其身后的伙计站了起来,声音有点颤抖地说:“如此,小人得罪了。”

话音刚落,孙屠夫身边的伙计已拔出随身短剑朝小雷扑身而上,先发制人抢夺先机。

伙计当然并不只是杀猪的伙计,他的另一个身份是,总盟派驻在这里的死士。

死士刚扑出,孙屠夫立马抽出腰间两把猪刀几乎不分先后一冲而上。

小雷脸色不变,双手缩回长袖中,手中紧扣着发射毒针的七星匣。

七星匣,是毒四公子未成名时所用的暗器发射器,在他成名后,总觉得带个小匣子在身上非常不便,后经自己研究后,把七星匣发射暗器的机关原理应用到铁扇上,而七星匣则转送了给小雷。

七星匣的威力,小雷自是知道,自从他从毒四公子手上接手后,执行每一次任务都能完美完成,从未失手。

这一次,当然也不会例外。

转眼间,孙屠夫二人已扑离小雷三尺左右,举刀,砍下。

小雷狞笑着,扣动手中七星匣板机。

小雷突然流下了一滴冷汗,眼中的狞笑被恐惧所淹没。

——啊!

三声惨叫声几乎同时响起,间隙之短以致听起来只有一声。

孙屠夫和死士倒下时,脸已发黑,额头上竟同时流出一丝黑色。

同时中针!

小雷脸上冒出豆大汗珠,胸口鲜血直流,死士的剑已刺入小雷胸膛。

单膝下跪,轰然倒下。

小雷很清楚,杀孙屠夫二人的毒针并非他所发,发射毒针的,是毒四公子。

小雷致死也不明白,为什么百发百中的七星匣竟然在紧要关头失灵。

在闭上眼睛那一刹那,小雷突然看到了小青怨毒的笑。

然后,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毒四公子脸色铁青,捡起小雷紧握在袖中的七星匣,沉思了半晌,眼中射出精光,直射十七巷四女。

小青忽然嫣然一笑,掠掠额前刘海:“不用问,是我换的,昨天晚上小雷杀死了殷六爷之后找我之时。”

小青悠悠地说:“我也不想害死他,可是……”小青咬着银牙说:“可是,他实在不该找了我还去找小红。”

对这些理由,毒四公子没有兴趣再去听。

一步一步,重重地,走向十七巷四女,毒四公子手中的青筋已暴如龙盘旋。

杜小天,老爷子和刘掌柜没有说话,也没有阻止。

有些事,该发生的,再阻拦也会发生。

杜小天别过脸,轻叹一声。

十七巷四女脸色渐显凝重,拔出藏于桌下的峨眉双刺,严阵以待。

——无论谁对着毒四公子这样的对手,谁也不敢掉以轻心。

轻敌,等于死。

十七巷四女很清楚这个道理。

直到她们倒下的时候,她们如小雷般,想不透。

想不透为什么功力会在突然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连毒四公子最普通的扇子攻击也躲不开。

老爷子抚掌大笑:“好,好好,好好好。”

老爷子连说六个好,突然顿住笑容,转身看着刘掌柜:“昨天你去过十七巷?”

刘掌柜陪笑着说:“昨天晚上老婆孩子回娘家了,我处理完杂货店里的事后就去了十七巷。”

老爷子:“哦?”

刘掌柜:“在跟小紫……之前我跟她们一起喝过酒,酒里下了我独门的散功散。”

刘掌柜继续往下说:“十七巷四女以为她们的秘密没有人知道,她们其实是总盟派下来监视古岚镇……”

老爷子伸出手拍了拍刘掌柜的肩膀打断了他的话:“好了,不要再说了,你退下吧。”

刘掌柜脸色忽然惨变,在有点冰冷的初冬,脸上竟不停地冒汗。

老爷子像没事般,转正身子正视杜小天和毒四公子,不再理会刘掌柜。

刘掌柜突然想吐,伏下身子不停地干呕,直到再也站不起来。

永远也站不起来。

——死人,永远也不可能重新站起来。

毒四公子大骇,他想不到老爷子的功力如此之深,竟在看似无意间的轻拍之中暗传掌力震断刘掌柜的心脉。

老爷子站了起来,冷冷地说:“你们现在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杜小天懒散地往椅子靠背一靠:“知道什么?”

老爷子:“我是这里发施号令的人。”

杜小天:“我还没到这里的时候已经知道了有一个主宰古岚镇命运的人,只是我不知道是你。”

毒四公子:“我更想像不到的是,菜市场上卖菜的老头子老李竟然就是老爷子。”

老爷子眯着老眼轻笑:“现在你们知道了。”

老爷子接着说:“另外再告诉你们一件事,刘掌柜不是我的亲信。”

杜小天:“他不是?”

老爷子:“不是。”

杜小天:“谁是?”

老爷子:“十七巷四女。”

杜小天和毒四公子总算明白了为什么老爷子会突然出手杀了刘掌柜。

老爷子倚着椅子,似乎很累。

老爷子确实不容易,一般人到了老爷子这个年龄,不是尽享天伦之乐,至少也是安享晚年。

老爷子常叹,像他这样的奔波劳碌命,一辈子也不会有好日子过。

叹息归叹息,人在江湖,有些事,不得不为,有些事,不得为也得为。

老爷子确实老了,他已经过腻了这种刀口上的日子。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打算,古岚镇的事一了就隐退江湖。

老爷子脸上泛着红光,仿佛突然年轻了几十岁。

就连说话也大声了,老爷子向杜小天招招手:“小伙子,你过来。”

杜小天一听这话,丝毫犹豫也没有走向老爷子在他面前约四尺处站定。

老爷子满意地摸了摸光滑得连一根胡须也没有的下巴,他喜欢听话的人。

“你是老古派来的人?”

老古就是古岚,古盟主。

杜小天略一颔首。

老爷子又问:“执行什么任务?”

杜小天:“查出奸细,杀了奸细。”

老爷子“谁是奸细?”

杜小天:“不知道。”

老爷子笑了:“我知道。”

杜小天:“你知道?谁?”

老爷子:“毒四公子。”

杜小天:“他真的是奸细?”

老爷子:“他不是?”

杜小天:“他不是。”

老爷子:“哦?”

杜小天:“他的任务跟我一样。”

老爷子:“他跟你是一伙的?”

杜小天:“好像是的。”

杜小天补充道:“毒四公子不是奸细,没有奸细,总盟没有,古岚镇也没有。”

老爷子好像真的老了,竟然又问了开头那句话:“你是老古派来的?”

杜小天:“我是。”

老爷子:“执行什么任务?”

杜小天:“杀人。”

老爷子似乎很吃惊:“杀人?杀谁?”

杜小天神色不变:“你,还有古岚镇所有的人。”

老爷子大笑,笑得背更驼了,他一辈子也没听过这么好笑的笑话。

杜小天等老爷子笑够了,不带丝毫生气地问:“你笑什么?”

老爷子抹了抹眼角,似是连眼泪也笑出来了:“你凭什么一个人能杀死古岚镇所有的人?”

杜小天:“我不能,但你们能。”

老爷子不懂:“我们?”

杜小天:“如果不是让你们自相残杀,我又岂能实行我的计划?”

老爷子这下真正呆住了,事实是,古岚镇的人除了他和毒四公子,所有的人都死光了,而至今,杜小天却没出过手。

老爷子笑了笑,笑得有点勉强:“你说老古派你来屠古岚镇?”

杜小天连回答也省下了,用鼻音“嗯”了一声。

老爷子:“原因?”

杜小天:“因为这里已经没有一个人可以信得过。”

老爷子:“一个人也没有?”

杜小天:“一个人也没有,古岚镇的人已经全部都被人调换,原来的人都被杀光了。”

老爷子:“谁有那么大的能力,能杀光古岚镇的人?”

杜小天眼定定地看着老爷子眨也不眨:“你!”

老爷子又笑了,杜小天就这样,静静地等着,看着老爷子笑。

笑罢,老爷子双目射出精光:“你知道我是谁么?”

杜小天悠然道:“屠鸭连护法,仇老怪,三大联盟结盟时屠鸭连派出的精英之一。”

老爷子抚掌突然笑道:“难得啊难得,竟然还有人知道我仇老怪的名头。”

杜小天:“我知道的事远比你想像的要来得多,比如说。”

仇老怪:“比如?”

杜小天:“比如,你一直不甘只做屠鸭连的总护法一职,你一直认为老雷根本不够资格坐上屠鸭连主事人。”

仇老怪目光渐渐变冷:“说下去。”

杜小天:“五天前,老雷在联盟总盟被暗杀,那几天,你正好不在古岚镇。”

仇老怪:“所以我是凶手。”

杜小天:“你不承认?”

仇老怪又是震天一笑:“我承认,我承认又如何?你觉得你杀得了我?你以为你是谁?

“我是杜小天,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杜小天轻笑,突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仇老怪一呆:“什么话?”

杜小天:“鸡断头,鸭断肠,魔光血刃,鸡犬不留。”

仇老怪:“听过,那又如何?”

杜小天:“你又知不知道魔光血刃的意思?”

仇老怪沉思了,他知道在百多年前武林中出过一位异人,据说此人天生是个习武天才,童年时便被海外高人收为弟子,出海习武十二载后重归中原,凭着魔光针血刃刀横扫中原黑白两道,因武功之邪为中原武林人士所未见,手段之残忍为人所不忍,后武林发出追杀令,集合黑白两道精英追了他十八个昼夜,最后在海滨遇上,一场惊天憾地的血战之后,终于把此人砍于乱刀之下,弃尸大海。因此战战状之惨烈为中原武林千年所不遇,结束战斗后中原武林元气大伤,黑白两道谈起魔光血刃无不如谈虎色变,一为人们不愿再提起,二来经过岁月的磋砣也渐渐被人遗忘。

若非此番杜小天问起,仇老怪倒还未曾想过那句有关鸡鸭联盟的歌谣与这个武林传说有什么关系。

杜小天:“你想不到?”

仇老怪很干脆地说:“你说。”

杜小天:“你有没有看过毒四公子杀人?”

仇老怪:“没有。”

杜小天:“所以你不知道他有魔光针。”

“所以你不知道毒四公子的另一个身份就是魔光。”杜小天又补充了一句。

仇老怪意外地看了毒四公子一眼:“他有魔光针?他是魔光他是那位异人的传人?”

杜小天:“他是的。”

仇老怪:“那位异人岂非死了有百余年?”

杜小天:“你不知道有隔代传人?”

仇老怪:“血刃呢?”

杜小天:“血刃在。”

仇老怪:“在哪”

杜小天:“在你眼前。”

仇老怪不禁后退一步,更加意外:“你是血刃?”

杜小天不说话,从胸襟处掏出个精致的檀木盒子,看起来已经很旧,旧得连上面雕刻着什么也看不清。

打开盒子,仇老怪有点失望,盒子里放着的只是一柄很普通,锈迹斑斑的黑色匕首。

仇老怪问道:“这把匕首就是血刃?”

杜小天:“是的。”

仇老怪没有再问。

◇ 终篇•魔光血刃的传说

深秋初冬,气温已有点低。

特别是在刚入夜的时候。

风箫箫,浮星暗沉,甚至已让人感觉到了初冬的寒意。

夜幕下,古岚镇有如一座死城,没有一点生气。

沉沉凉风,令人窒息的死亡气息中,夹杂着动物尸体的腐臭味。

就连还没死的那条流浪狗,也无力地叭在悦喜酒楼门口,连吠也不敢再吠。

悦喜酒楼,是整个古岚镇上唯一一个有火光的地方。

有光的地方,当然就有人。

人有很多种,大体上来说,只有两种。

活人,还有死人。

老爷子仇老怪还活着。

仇老怪活着的时候,他不止一次想过死这个问题。

他总觉得死亡是一件神圣得诡异而奇妙的事情。

死对他来说,就好像做梦般平常。

唯一的区别是,做梦,总会有醒的一天。

而死亡,就是做了梦,永远也不会再醒。

仇老怪从不畏惧死亡。

或者是,没有人能给他死亡的感觉。

至少,在他十四岁行走江湖以来,他还活着。

仇老怪常常遗憾地感叹,死亡的感觉,或者要到他老死的那一天才有机会品味到。

仇老怪虽然很老,但他还活着,却已有了死亡的感觉。

兴奋,恐惧,期待。

仇老怪没有想到,给他这种感觉的人,竟然是两个年轻的人。

杜小天小心地从盒子里拿出那把通身漆黑的匕首,轻轻地,专注地抚摸着匕刃。

杜小天温柔地问:“你觉得怎么样?”

匕首当然不会回答。

仇老怪忽然感觉喉咙很干,干得要命。

半晌,仇老他才吐了一口气,轻声道:“很好。”

杜小天用更温柔的声音问:“你觉得,它能不能杀死你?”

仇老怪大笑:“它?我想还差一点。”

一直沉默的毒四公子突然展开手中铁扇,轻轻摇着,很享受地问:“如果再加上魔光针呢?”

仇老怪依然在笑,笑得有点勉强:“嗯,应该差不多了吧。”

毒四公子:“差不多是差多少?”

仇老怪怪笑道:“你为什么不试试?”

灯火,在空气中叹息。

门外的流浪狗,不安地竖起耳朵直立身子。

悦喜酒楼中,对峙着的三个人已石化了两刻钟有余。

杜小天不敢动手,仇老怪虽在江湖上不闻其名,但一个能从十四岁开始闯荡江湖到如今仍活着的人,本身就不是一个简单的人。

毒四公子不敢动手,不是不敢,而是没有机会。

一丁点也没有。

毒四公子武功并不好,最多只能挤身于武林中的一流高手之列,离上乘还有相当一段距离。

只要他魔光针一出手,无疑是置自己于死地。

当他发现仇老怪随便地在那一站,全身几乎无破绽时,他就等。

他只能等,等待最佳绝佳的时机出现。

仇老怪也不敢动。

仇老怪一生中不知道面对过多少次生死决斗,但绝没试过如今天这一战这么艰险。

绝没有。

魔光,血刃,虽然只是传说中听来的事,没有人见过。

如果可以选择,仇老怪一定也不想见。

一点也不。

仇老怪终归是老了,他突然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倦。

就在这时,堂亮的悦喜酒楼暗了一下,正中最大的一盏灯油枯灯灭。

仇老怪出手了,快得无法形容的一掌扫向杜小天,杜小天不敢硬接,侧身闪开。

仇老怪这招是虚招,他的最终目标,是毒四公子。

当毒四公子反应过来的时候,仇老怪如鬼魅般的身影在弹指间已欺近毒四公子,掌影纷飞。

毒四公子飞身疾退,躲过仇老怪的致命一击,却仍被残余掌风扫中,嘴角渗血。

毒四公子暴喝:“魔光出。”

一抹如流星般灿烂的光影从毒四公子袖中激射而出。

仇老怪骇然,奋力往上一窜。

“血刃灭。”

几乎同时,仇老怪听到这三个字时,脚下一凉。

然后,如死狗般重重地摔落在地板上。

右小腿,已被杜小天手中血刃齐膝截断。

仇老怪躺在地上,喘着粗气,心情,却是未曾体验过的轻松。

杜小天收起血刃,怜悯地看着半躺着的仇老怪。

这个时候,仇老怪与普通老人已无区别。

杜小天叹然道:“你还是老了。”

仇老怪双目半闭,一声长叹:“确实老了。”

杜小天有点惋惜地说:“你本来不该败的。”

仇老怪苦笑:“败了就是败了,只有败不败,没有该不该。”

毒四公子这时走了过来,看着仇老怪。

半晌,才轻轻一叹:“你真的老了,你以为我们真的是魔光血刃?”

仇老怪一愕:“你们不是?”

毒四公子:“如果我们是,就不必做那么多前戏了。”

毒四公子接着说:“我让你看样东西,也许你会明白。”

说罢,毒四公子的衣袖里又射出一道灿然亮光。

亮光“笃”的一声钉在桌子上,慢慢地消失了。

毒四公子走过去,在桌子上亮光消失的地方夹起了一件物事。

毒四公子走到仇老怪面前,伸出手。

仇老怪有点糊涂了,不觉问:“魔光针?”

毒四公子笑了:“不是。”

“这只是一口普通的针,只不过是沾上了些磷粉罢了。”毒四公子解释。

仇老怪呆了。

毒四公子又笑了:“不但不是魔光针,杜小天的那柄匕首更不是血刃。”

仇老怪这下真的呆了。

他一生遇敌无数,从未有败绩。

他想不到,他竟会败在这两个名不经传的后辈上。

杜小天悠悠地说:“你败了,你只是败给了一个传说。”

是魔光血刃的传说,挫减了仇老怪的锐气。

是魔光血刃的传说,击垮了仇老怪的信心。

他不甘心,却不得不认输。

成王败寇,本来就是江湖规矩。

仇老怪惨然一笑:“好,很好,我仇老怪败得心服口服,你们动手吧。”

杜小天走了。

毒四公子也走了。

当他们接到总盟加急密函时,他们又起程了。

这一次,又会是什么任务?

杜小天不知道,毒四公子也不知道。

他们只不过是,总盟的两台杀人机器罢了。

仇老怪没有死,却跟死人没什么两样。

杜小天和毒四公子走的时候,也带走了仇老怪的一身武功。

仇老怪觉得很幸运。

能在杀手手下活下来,本来就是一件幸运的事。

仇老怪走了,一把火把悦喜酒楼烧了个精光。

古岚镇,已是人去楼空,成了一座空城,从此,消失在世人的视线中。

这里,已经不是活人甚至动物所能呆的地方。

所以,流浪狗也离开了,继续踏上它的流浪之路。

至于下一站会到哪里。

它没有想过。

它只知道,只要有人的地方。

它就不会饿死。

只要有人的地方。

它就能。

好好地。

活下去。

——完——

箫风残竹

2010.10.09

于惠州•陈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