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证
爱情被悲哀淹没,爱情变得很卑微,没有一点阳光,没有一点回旋的余地。见证一切,见证爱情,爱情只能是现在进行。期待精彩,问好作者!
假日里的阳光她总觉得晃眼,不自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长久待在屋里的缘故。有时候在屋里看书闷久了,便到阳台上透透气。可是一走出去,讨厌的阳光就会一览无遗地泼洒到全身,然后无孔不入地渗到每一个毛细血管。这样的阳光一时间总让人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愉悦。只是不能呆久,一呆久,周围的寂静就会无边无际地漫延开来,形成一层大气,把你隔离在另一个时空。这个世界的一切是显得那么琐碎和渺小,记忆里剩下的只是那笼罩在霸道阳光下错综复杂的街道,其余的都变成了黑点。声音仿佛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尽管楼下一排厂房的车床声规律地响着,那也已经隔了一光年的距离了!
依旧是一个平常的星期日,早早地吃罢了午饭,洗好碗。她走到二楼的卫生间,从洗衣机里一件一件地把衣服捞出来,放在铝盆里,搬到楼下再洗一遍。等到再拿到二楼晾晒的时,双手已是通红了。对此她早已麻木,只是一想到又一星期过去了。年轻的生命在永恒的漫长里无声无息地消耗,她不禁恐慌起来。但她既而又冷静下来了,她清醒地认识了自己的处境。她能改变吗?不,不能!这反倒也好了,于是安慰着自己索性去看会儿电视。电话不在她的房间,在另一个房间。她也知道现在那房间必是空的,只是她不愿去罢了。那房间混浊的烟熏味是陈年沉淀下来的。若在白天那倒要好些。不过电视也没什么好看的,随便摁了个综艺频道。观看了一会儿,越发觉得无聊了。于是关掉电视,不由自主地走到了电话机边。握起话筒,想给他打个电话。她一向是不记号码的。他的号码写在一张废纸的背面。确切地来讲,是用写完了的水笔尖生生地刻上去的。这号码如何得来的,她已忘却了。应是向一个和他关系较好的女生问的吧!或许也只是随便问问的,不然手边上怎么会没有笔呢?甚至至今都没有想过要把它抄到一个慎重的地方,只是任由那淡淡的痕迹留在纸上。
但有一事她却记得很牢。有一次他打篮球脚受伤了,次日没来上学。从同学们口中得知昨天下午体育课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草坪边,看着别的男生在篮球场上打球,自己的脚却疼得厉害。她猜想他那时定是十分无助的吧!同时也懊恼着自己怎么会早早地回了教室。如果不是如此的话,她就可以陪他坐在绿草如茵的草地上,一起聊聊天。头顶上的蓝天有悠闲的白云游过,顽皮的风儿把他们的悄悄话捎到远方。但这懊恼马上又在她的心里淡化了,因为她深知即使自己还在操场上,她也不会去陪伴他,甚至不会去接近。当一个人无法面对情感的懦弱时,他便学会了去躲避。她只会远远地,远远地看着他,而不让他看到自己。
正如一句话是这样说的:你永远也看不到我最爱你的时候,因为只有在你看不到我的时候,我才最爱你。
不过此时她最牵挂的还是他现在的伤势如何?于是产生了另一个念头:给他打个电话吧!可是该找一个什么样的理由呢?她咬着嘴唇,想了半天也没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托辞。忽然间,皱紧的眉头又舒展开来了。她终于觉出可笑,自己连他家的号码都不知道,却在这烦恼借口了。她打算着回家后先向一个与他关系较好的女生问一下号码,其余的就到时再说吧。这似乎也就没什么问题了。可是在她拨通女生的电话之后,她蓦然发现自己该如何开口呢?一开始,她只想着他平时不爱说话,料着知道他家电话的人应是很少,便找了个与他关系较好的女生。偏偏忽略了他们之间未必就没有暧昧的情感!同样是心思细腻的女子,该是瞒不过的。何况她更不想无端地去伤害一个单纯的女生。这样想后,她便不打算问了。但又恐对方起疑,随便问了个号码,草草地挂下了电话。当然,那个电话也就没有打给他。
后来知道他的号码后,零星地打过几个电话给他。第一次打过去的时候是他爸爸接的,近乎暴躁的声音。她没有讲话,也没有挂下电话,因为她还抱着最后一丝残留的希望。他会突然从他爸爸手里抢过电话,温和地说——喂?不过这只是幻想,直到他爸爸咒骂着摔下电话,她才让话筒缓慢地从耳边滑下。很久之后,她开玩笑似地向他提起了这件事,他似乎想了一会儿,淡淡地解释道:“大概那天不在家吧!”
因为第一次的缘故,再次打过去的时候她颇鼓了一番勇气。幸好此后都是他亲自接电话的了。不过她仍然不说话,任由他在那边焦急地催促着,此后总是会有一大段空白的沉默。他在耐心地等待,可是她却胆怯得不敢呼吸。最后她会听到一声电话轻轻挂掉的声音,话筒里徒留一阵阵急促的忙音。即便如此,她也觉得这已是莫大的幸福。她不愿意发出自己的声音,如同她不愿意表露出自己的真实情感。她唯一的奢望就是能够一直静静地听着他的声音。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她知道这决不仅仅只因为懦弱,而是因为别的什么。
张爱玲说,因为懂得,所以慈悲。
直至有一次她忘记了数学作业。她只知道两个女生的电话号码,恰巧都不在家。万般无奈之下,便打了电话给他。匆匆地问完了作业,她逼迫着自己抢先挂下电话,他的一句挽留轻而易举地瓦解了她所有的决心。
“先别挂,嗯……可以聊会天吧?”他一如既往地待她小心翼翼。
“有什么好聊的啊?”一如她既往地得寸进尺。
话题是很容易就能聊起来的,彼此交流的桥梁建立在同一个人。两个人总是会心有灵犀地绕开一些敏感的事情,却又不免扯些学校的趣事来敷衍。淡得像浮在薄荷酒上的冰块。他对她说了许多的琐事,她最怕的就是他提到打电话的那件事,幸好他一直都没提。可惜心细如尘的她又怎会不晓得聪明如他的心思?否则他也不是自己喜欢的男子了。但不知怎么,她心里总觉得空荡荡的。
现在她又一次打通了他的电话,短暂的几秒钟里,她紧张地幻想着他此时在家做什么?在他接起电话,听到他熟悉的声音后,她的心才松了下来。就势靠在了背后的红木橱柜上,既而又向右挪了挪,因为柜子上的两个铜环硌着她背生疼。电话机搁在一排靠前窗的矮柜上,旁边堆满了散发着霉味的旧衣服。窗是终日开着的,里面嵌上了一扇纱窗,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阳光透过纱窗溜了进来,投射在她的脸上和身边的铜环上。
简单地相互询问之后,他要求想向她唱歌。她了解他是十分热爱音乐的,也就欣然答应了。低调的歌声在她耳边哼唱着,像是用柔软的棉签轻轻地刮着。有点痒得不舒服,但心里却是欢喜的。不知过了多久,她觉出热了,脸颊烫得厉害。于是放下了淡赫红的窗帘,用木夹子钳住。那嚣张的阳光就只能游离在锈迹斑驳的铜环上了。
渐渐地,他们便谈到了各自的理想。他说,他想当一个歌手。她笑着说,那我以后为你写歌词吧。没想到他一口就答应了,“好的嘛!”
“可是当你出名的时候,应该就会有很多人为你写歌了吧。”她无缘地担忧,又带着考验他的意味。
“那……我……还是……应该会找你的。”他回答。
这句话让她的心微微一震,觉得刚才的话似乎有点过了。声音就低了下来:“那总得有什么约定,不然……不然你不会忘吗?”最后一个语气词她故意放得很轻松。他不知如何作答,便问她的意思。她吃力地把头埋在臂弯里想了一会儿,终是没想出什么主意。相互又沉默了一会儿,她沉重地吁出一口气,说:“还是……算了吧!”
他在那边回应:“哦!”她抬头,看见空气中浮着的尘埃,一点一点地落在世界的某个角落,不被在意。
接着,他又问到了她的理想。她并不确定这个男子是否理解她的想法。但她还是说了:“我想……去流浪,一个人……流浪在世间繁华的悬崖处……”他听了,没有什么反应。她捉摸不透他的心思,急切地追问:“难道你不想离开这里吗。”“想啊!”他很快地答道。“那我们一起走吧!”在她冲口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就已经后悔了。为自己的冲动,也为这是一句多么不负责任的话啊。她并非是不懂现实残酷的女子,也知道没有以坚固的物质为基础的爱情,终会是镜花水月一场空。但这句话毕竟把长久埋藏在她心里的压抑一下子释放了出来,沉重的心变得轻松。
——那我们一起走吧!
他没有意料到她会说出这句话,又一次手足无措起来。她静了静,照一贯的语气戏虐道:“开玩笑的。”他也平静下来了,轻轻地回应她:“我知道……”
——我知道。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讨厌的阳光又爬到她的脸上了,照亮了她一半的侧脸。她想象不出那只被阳光浸染的眼睛是怎样的。但她决定不再躲避了,或许是根本就不能躲避的吧!
他们的话题又不免绕到了同一个人,她知道他一定会提她。他们的关系最近闹得很僵。可是待他真正开口的时候,心还是痛的,努力地把它溺死在虚伪里。
……转了一个很大的弯,她忍不住还是问了:“你是从什么时候喜欢她的?”
他犹豫了一会儿,答道:“初一吧。”这时,她想起了那时另一个暗恋他的女生。
她又问:“你是怎么让她知道你喜欢她的呢?”
对于她的事,他总是回答得很快:“嗯……我先让……帮我去问她的嘛,然后……”
她突然打断他的话,很冷的口气:“那你知道……那时喜欢你吗?”她希望得到一个干脆的答案,肯定或否定,如此地简单。
他显然又没反应过来,顿了顿说:“知道吧……”她没再响了,拿话筒的手骤然握紧,指甲狠狠地嵌在皮肉之内。
然而他意识过来,又说:“哦……一开始不知道,后来……后来才知道的。”
忽然间她就被那样的深重的悲哀淹没,唯独不敢面对的一切都浮出了水面了。那原来的空虚已被可笑填补了吧!她不是不懂得女人应在男人面前适时装傻充愣的道理,但这一次她再也不能视而不见了。她允许自己爱得下贱,爱得龌龊,爱得一厢情愿,爱得不见天日。但她决不允许自己爱得悲哀,这是她卑微的爱情仅剩的最后一点骄傲。窗外的太阳已向西移动了,她的大部分脸被照亮了。这时她想起了小说里的一句话:“对一个你不爱的人温柔,那才是最残忍的!”恍然间,他所有的温柔体贴都显得那样的阴险狡诈,她甚至肯定了他是在利用她。但她一点儿也不恨他爱的那个人,一点也不。在读张爱玲小说时,她明白了女人就他妈这点贱,她不愿如此。她似乎也没有理由去怪他。一开始就是她欺骗着所有人,也欺骗着自己,戴着不同的面具在演戏。他很识趣,始终陪着她在戏台上。彼此洞察对方,一目了然,却又不挑明,谨慎地维持着一段清晰得纠结了的关系。
那现在就兢兢业业地演完了吧。她已经不发声了,还是他在那头焦急地喊着:“喂……还在吗?你……生气了?”一如以前的情景,她听着他的声音,喉咙底有海水一点一点地漫上来,她闻到了海水的咸腥味。
再次坐在阴凉的后屋的时候,她心如止水地做起了化学题。抬头思忖的一刹那,透过后窗,她看到太阳明晃晃地映在绿玻璃里看着她。她慌了,冰冷的双手摸了摸双颊,还有余热。霎时,她对这一切模糊了总疑心着这一切是否发生过。终于,她坐不住了,急匆匆地跑到那个房间,站在那个位置。此时,阳光已透过窗帘的间隙,照亮了她全部的脸。她安心地走掉了,没有回头。她知道那缕光还是游离在那霉绿斑斓的铜环上,像令人作呕的毛虫蠕动着,蠕动着,直至消亡……不善精通英语的她曾经做英语题时,总是考虑着时态是进行时还是完成时?做了决定,还迟迟疑惑着。后来老师教了她一个方法:在句子里找可以证明时态变化的依据,这样就一定不会错了。那她自以为挫骨扬灰的爱情呢?亦是现在进行时吧!那消逝了的光不就是这个结论的见证吗?
——爱情,从来都只是现在进行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