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莲花开

只有懂得寂寞凄凉的人，才能理解别人的寂寞与凄凉。

——银莲花花语

（一）

当相机的镜头罩住漫山随风摇曳的银莲花的时候，皱纹早已爬上眼角的莲不禁想：它们仰着头是在企盼些什么吗？

在从山里回来的路上，惠对莲说：“你单身了这么多年，难道还想单身一辈子？”

莲说：“曾经沧海难为水，等不到他，我宁愿孤独一辈子！”

惠说：“我以为你已经走出了那段泥潭，没想到……你的生命还有多少年可以等？”

莲说：“这辈子等不到，还有下辈子，下下辈子！”

惠说：“这么说，我下面要说的话就得收回了？”

莲看了惠一眼，转向远处：“惠，我知道你想要说什么。可是，我的爱情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莲回到家打开自己的博客，上传了那些风中摇曳的银莲花照片。莲发现其中一张照片上的唯有的两朵银莲花竟幻化成了自己和他的脸，两张脸温暖地笑着，莲想：这两株花相聚这么近，那么它们的心呢？是否也这么近着？

（二）

湘在博客上写：“我终于看见了沙漏低端的两个字——惜缘！可沙漏里的沙已尽！”

（三）

莲的儿子航回家问莲：“妈，高考分数已经下来了，你给我斟酌一下，我该报考什么学校！”

航的分数并不理想，莲知道十年来儿子跟着自己受了苦，便不想再让儿子的心头雪上加霜。莲说：“孩子，选择你自己喜欢的，无论你选择什么，妈妈都支持你！”

航望着母亲不再光洁的脸庞，想到自己的父亲离开他们母子后的这十年来母亲为自己的付出，心里一阵发酸。很动容地把莲紧紧地拥进怀里！就像十八年前，莲紧紧地拥着航那样。

（四）

惠又对莲说：“莲，这次无论如何你都得去看看那个老李。人家是个退休老干部，各方面条件都不差，不是说‘少年夫妻老来伴’么？作为你最好的朋友，我总不想见到你晚景凄凉啊！”惠说到后面不禁有些激动，她是真为自己的这个老朋友着急。

莲叹口气说：“我不知道我是否真的老了，昨天看见他博客上的一句‘沙漏里的沙已尽’，我的心居然疼痛着失眠了一整夜。好不容易在天亮的时候小眠了一会儿，却又梦见他了，他本来紧紧地搂着我的，可后来被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女人生拉硬拽的从我手里抢走了。真是见鬼了。”

惠看着莲老脸上云霞乱飞的样子，忍不住扑哧一下笑了：“我看你呀，人是老了，心却没老。还是那么多愁善感！我该拿你怎么办呀？”

莲说：“凉拌！我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惠说：“那么那个老李你见还是不见？”

莲想着那句“沙漏里的沙已尽”！彷佛能听到沙漏里的沙“刷刷”地往下流的声响，莲的心骤然一紧，一咬牙便说：“见！”

（五）

茶餐厅里，老李温文的笑着，优雅的谈吐着。他的身后是一面落地窗，干净而明亮。莲微笑着望着坐在自己对面的老李，眼神迷离开来。在莲眼前的不是老李，分明是那个让她魂牵梦萦的他。夕阳下，余晖在小树林里的他和她身上跳跃，他拉着小提琴，而她则偎依在他的肩头哼着“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他总对她说：“我的弦音也只有你能共赏”。那时，莲感到一阵暖流，从脸上一只透到心田，她不是被慑服了，而是被击垮了，她被他炙热的情打动，为一颗火热的心涤荡。

……

坐在一旁的惠见只有老李一个人在说话，怕此事又要黄，便不停地朝着莲使眼色。见莲的脸上只是挂着痴笑而没有任何要说话的迹象，知道她又走神了。惠狠狠地咳嗽了一声。

莲终于从沉思中惊醒，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冲着老李微微一笑说：“不好意思，我……”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在落地窗外走过。

“我失陪一下！”莲丢下这句话仓皇地向门口跑去。

（六）

莲跑到茶餐厅外，那个让她魂牵梦萦的背影在就她前方不远处向前缓缓地移动着。他的稍显发胖的身子微微地向前倾着；背好像又拱了一些；头发也显得凌乱而疲倦；还有那手里的烟分明都已经熄了，一点儿火光也没有了，可他还是不时地送到手里吸上一口；不时有人从他身旁擦肩而过撞歪了他的身子，他也浑然不觉。莲望着他失魄的样子，知道他在工作中又遇到问题了，他那充满原则性的工作容不得他有一丝一毫的分神和差错。他经常对她说：“莲！你知道吗？我常常觉得孤独，在没认识你以前，我在工作中遇到了困难，心头的苦闷没出诉说，我不能告诉我的下属，在他们面前我不能失去一个领导应有的魄力；我也不能告诉我的朋友，男人的自尊告诉我不能在朋友面前显得自己无能；我也不能告诉我的妻子，一是怕她担心，二是她并不能真正的为我分担这些心事。每当这时候我就到这大街上感受这都市的繁华和喧哗。可你知道吗？街上明明是人挤着人、人撞着人的，我却更加感到孤独了……”

莲止住鼻子的酸涩，闭上眼，用手按着狂跳的心。终于，她的心通过她颤动着的手指告诉她：“你还不能过去，你要记得你们的承诺！”

（七）

莲恍恍惚惚地回到家，去了那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博客。心情一栏里赫然写着：“风干了所有！”时间是一分钟前。那一刻，莲的心揪紧成一团。她能感觉到他正思念着她，却又不敢相见，于是他对她的思念被他工作上的种种不如意折磨得消失殆尽。莲很害怕这样的感觉，虽然她一直以为自己做好了失去他的心理准备，可这一刻她的心仍止不住地颤抖。莲打开自己的博客，那两朵银莲花依然很灿烂地笑着，莲彷佛看到那两朵银莲花往相反的方向飘开了，越飘越远，越飘越远，最后只剩下两个萧瑟的点儿。莲苦笑了一下，写下：“不要妄起分别！”

那一晚，莲又失眠了，她又想起了他。往事像水藻一样浮出水面，开始只是一株两株，后来是一大片一大片的。他们在山顶唱歌，他们去自驾游，他们彻夜长谈心事。他对她说：“在我人生的低谷时期遇上了你，是我最大的荣幸。你给了我你的一切，包括你的身和心，我真的是从心眼里感激你，可是我却什么都不能给你，哪怕是太阳底下的一次牵手。莲，有时候我真想带着你离开这个凡尘俗世……”

莲说她什么都不要，只要他好好的。他们就那么地相爱了，隐忍而热烈地爱着了。莲只记得那段时光天空中的云彩一大片一大片的，太阳彷佛也洗尽了铅尘。

第二天一早，莲打开窗户，清晨的阳光透过薄雾披洒在漫天的尘埃上，灰蒙蒙的一片。“或许这就是介于梦想与现实之间的颜色！”莲想。

（八）

航提醒莲再过几天他就要去别的城市上大学了，让莲一个人在家要懂得照顾自己，还说自己也不用妈妈操心了，让妈妈要为自己想想，给自己老来找个伴。儿子的一番话让莲心潮难平。这么多年来，都不能和他在一起，要不是儿子有时间就陪她聊天，她真不知道自己怎么能挺得过来。莲心绪复杂地为航收拾好上大学的一切用品，又拉着儿子嘱咐了一次又一次。儿子知道母亲又要开始伤感了，便提醒母亲不要这样，自己又不是不回来啦，只要有时间就会回家陪妈妈。这样一说，莲的心终于放宽了不少。

可是，在航离开的那一天，莲望着儿子乘坐的飞机远去的时候还说忍不住滴下了泪。当飞机在天空留下一道美丽弧线的刹那间，她感到自己的生命突然“咻”地短了一大截，就像五年前，他和她分开时一样。

（九）

惠眼见着航走后莲的心情一日不如一日，便又请她出来喝茶聊天。莲去了，见到的不只有惠，还有上次那个被莲撇下就跑了的老李。莲感到不好意思，对老李道歉。老李恳切地说：“其实你不用愧疚，我从惠这里也听说了你和他的一些事，虽然我不知道那个他到底是谁，但我为你们真挚的爱情而感动。我想，在这样的一个物欲横流的时代，在你这样一个早已不相信爱情的年龄，还有这样一份纯真的爱，还有你这样一个痴情的女人有谁不会想好好地照顾呢？如果你愿意，我愿意陪你度过人生中剩下的时光！”

听着老李的话，莲想起了他和她曾一起唱过的“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虽然这只是奢望，可莲的嘴角还是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

莲说：“既然惠已经和你讲了我和他的故事，那么，我想给你完善一下这个故事的结局——

我和他相爱了，我深深地爱着他，他也深深地爱着我。我不计较名和份，只想和他在一起。你不必觉得我很伟大，其实这世上像我这样的女人还是很多的。那段时光冗长而浪漫。后来，我们的事不知怎么的走漏了一些风声，他的上级透露消息给他让他注意自己的生活作风，说有可能要调查他。我知道后，就告诉他让我们分手，因为我深知他作为一个领导在工作和生活上除了和我只见的关系不能为人知以外，其他都是光明正大的，我不能拖累他。他知道后很痛苦，说要和我一起离开。我知道，他是不能离开的，他有太多的牵绊和顾虑，有妻子、有孩子、更有一大堆的责任，不可能说走就走。后来，我们达成一致等他再好好的干几年，等孩子独立，他也没牵挂后，便和我一起离开。所以，我等了他五年，并且会一直等下去……”

“我明白了，”老李说，“看来我是不能走到你心里了，希望你们最终能幸福！”

（十）

儿子走后，莲望着空荡荡的家倍显落寞。她整天浸在那个她最熟悉不过的博客里，盯着屏幕上的每一个文字猜想着他的一切：工作是否顺利，胃疼的老毛病是否常犯，心里是否也像她想着他一样地想着她。虽然她在自己的访客里也能见到那个博客来过的足迹。每每看到他的心情里透露出的一丝丝烦恼，她都为他心急不已，恨不得飞到他的身边。莲也曾想着试着给他留言或是发信息、打电话，可她又怕自己打扰到他平静的生活。她只好默默地守着五年前他给她的那一份承诺。有时候，莲觉得自己的精神快要崩溃，她觉得自己的灵魂细若游丝，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她到底还能坚持多久。直到有一天下午，那个熟悉的博客心情一栏里写上“天晴了，还记得我们的承诺！”

那一刻，她欣喜若狂，自己多年的守候似乎终于有了结果。她雀跃，再也抑制不住那份冲动在那博客里留下了一句话：“你还好吗？天终于晴了，很高兴你还记得我们的承诺。明天下午3点我们老地方见！日夜思念你的莲！”

留下这句话，莲整个下午心里都像揣了一只小兔子似的狂跳不已，她也期望着他的回复。

（十一）

终于，在第二天上午，莲打开博客见到了回复：是一张照片和一段话。照片上是一个身着淡蓝色衬衫的年轻女孩儿，照片中的她微微地抬头望向远方显得幽怨而恬淡。照片的下方是一段文字：

“您好！请允许我叫您一声莲姐姐。我很久以前就已经注意到姐姐你经常到我的博客里来做客，可是我还没和你打过招呼。昨天，你来到我的博客留下了一段话，我像您应该是认错人了。这段时间是我最消沉的一段时间，我爱着的，也爱着我的擎却娶了别人做新娘。那时，我连死的心都有了，所以我说漏斗里的沙尽了，或许我和擎并没有缘分。那段时间我很消沉，我不明白爱我的人为什么会突然离我而去，那些美好的记忆好像都随风干去了一样，我的心莫名的疼。

姐姐也许从我的心情里见到了，这段时间我都是这样浑浑噩噩地度过了。直到昨天下午，擎来找我，并且还带来了他的新娘睿——一个瘫痪的女人。那一刻，我的心震撼了，真的，因为他的新娘真的好漂亮，笑起来像一朵花儿，姐姐，就像你博客里的那朵银莲花。只是，她却是一朵残缺的花！睿拉着我的手告诉我，她和擎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并且在懵懵懂懂时曾有过一段甜蜜的恋爱时光。后来，他们都长大了，明白了彼此并不合适做对方的恋人，就分手了。可分手后，他们仍保持着朋友间的联系。就在擎和她结婚前不久，睿回家给自己的爸妈上完坟后在路边准备搭车回城里时看见了擎年迈的拄着拐杖的母亲从马路另一边走来，这时一辆车从远处疾驰而来，擎的妈妈年纪大，反应迟缓，眼见汽车就要撞上她了，睿没有多想上前推开了擎的母亲，而自己却被呼啸而过的汽车夺去了双腿。擎知道后决定娶没有亲人的睿并照顾她一辈子！

姐姐，你说，这样的男人我还能去恨他吗？能不值得我爱吗？所以我又想起了他常对我说过的一句话‘不管以后我在不在你的身边你都要幸福，记住，我永远爱你！这是我们的承诺！’

姐姐，我也经常进你的博客，知道你也是一个感性的人，而我这一大堆的废话也不知怎么的就全倒给了姐姐你，或许就是因为在这么长的一段时间的你来我往里，我早就在心里感觉你是我的姐姐了吧，哪怕我们一次也未曾聊过。姐姐，你穿那件红色的风衣看起来是那么妩媚而又不失知性；还有那张你站在江畔上眺望的照片也是那么扣人心弦。姐姐，从你经常来我的博客，把我错当成姐姐的心上人，而又不和我打招呼的情形来看，你对他的爱是多么的隐忍而热烈。姐姐，我想，如果不能相爱，是否也能试着放放手？

顺便说一句，姐姐，那银莲花真的很漂亮！

祝福你的妹妹：湘”

（十二）

读完这封信，莲彷佛觉得自己的灵魂的唯一一根游丝被一抽而空。这么多年的守望就这样被这个叫湘的女子化为了泡影。她看到那两朵银莲花各自飞远，花瓣也开始凋落，然后在风中飘散，飘到那很远的不知名的地方再也不见了踪影……

稍稍缓过神来的莲颤动着双手在键盘上桥下：“这回去，也则难留……”一滴泪在键盘上渐开一朵银莲花！

（十三）

4月的风温柔而清爽，拂着江畔上那名红衣女子的脸庞。她一头长发随风飘起然后又坠落在她脸颊上。江水涨得很高，在岩壁上冲激起一朵朵浪花：“那是他的笑吧？充满着热情！那是他内心的狂吼吧？那么的肆意！那是他的无奈吧？那么的澎湃！那是他的召唤吧？那么的热烈……我该去吗？”

莲想着，张开双臂，闭上眼身子向前倾！

“莲姐姐！不要，你看谁来了！”莲回过头，远处，湘那一抹淡蓝的身影跳跃而来，身后的，是莲紧紧地拥抱过十八年的航！似乎还有那满山随风摇曳的银莲花！

“爱需要放手！”莲想起那句。那一刻，莲突然看见，那满山随风摇曳的银莲花“刷刷”地在她心头绽放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