欠你一顿铁板烧

“我再也没有经过那个路口，也许，那家店早就不在了。”

柯巧儿不曾料到，时隔3年，对秦笙说的第一句话居然是这样子。

PartA

3年，只不过从黑色波波头换成了棕色大波浪，只不过从Nike挎包换成了Gucci手袋，只不过从捷安特换成了MINICooper，柯巧儿知道自己的内心始终跟不上外形的变化。

每个周六，她依然换上运动装，开车到他们的大学——是，“他们的”，她和秦笙一起念过的大学——网球场对着墙打球。她总是打一上午，一直对着墙，婉言拒绝邀请她一起打球的所有人。到了中午，柯巧儿就直接开车回家，洗澡，睡午觉。一觉睡到晚上，然后看电视，然后洗澡，然后睡觉。没有用餐时间。同事们都知道，每个周六是柯巧儿的绝食节，哪怕是她最喜欢的板鸭米线也诱惑不了她，所以也就没有人会在周六约她聚餐，徒劳。

今天又是个周六。柯巧儿已经打完她的个人网球赛、睡完她的例行午觉，正呆呆地倚靠在厨房门框上，两眼似乎仍眯着，嘴巴时不时别动一下。

“巧儿你饿了吗？饿了也不能吃！”柯巧儿忽然直了直身子，两手叉腰作圆规状，恶狠狠地冒出这么一句。不知道的人一定以为她在厨房关押了幼童，虐待他不让吃饭。似乎被自己恶狠狠的那一句喝斥塞饱了肚子，她像运动员般迈着矫健的步伐在屋里来回晃荡，摆着一副巡视的架势晃荡。

柯巧儿现在住的房子是她辛勤工作努力赚钱并在父亲大人的仁慈救援下买下的单身公寓。房子属于典型的“五脏俱全的麻雀”型住房，她管它叫“雀巢”。相比那些至今蜗居交租金的打工者相比，柯巧儿一直觉得房子满墙都写满了幸福。最让她高兴的是房子的装修全部是自己大学同学们的杰作：房间的设计，无论是整体布局风格还是沙发窗帘的颜色，全部听命于当年P大艺术设计系第一大才女雅雅；跨专业创业模范、高分子小胖哥浩子亲自带领他旗下的装修公司员工将雅雅的设计从一叠图纸走向了3D；沙发、吊灯是考霸王磊同学从他老爸那儿低价格高品质帮忙代购过来的；连碗柜里的那两套盘子也是她让大学室友兼死党程蓝蓝小姐帮忙挑的……按照柯巧儿的话说：“我这房子，除了钢筋水泥是我的，其他全是你们的！”没事的时候，柯巧儿就在屋里踱来踱去，似乎看见那一桌一椅就看见了那帮要好的同学似的。

PartB

麻雀大的房子，3圈转下来就能把每个“同学”的样子看穿了。她忽然想念起P大的那些同学，说起来，除了程蓝蓝，其他人都有大半年没联系了吧。她立即打开电脑，登陆了BB网——那个大学时代让无数人着迷的社交网。柯巧儿一直都很忙，每天对着电脑工作10小时的她在毕业后就渐渐远离社交网了。一打开首页，柯巧儿满足地笑出了声：“吼吼，这么多留言和回复。”她一条一条点击：

“我了个去，大脸巧你多久没上BB了？我给你留了不下15条留言！”——郭浩

“巧儿，我加薪了！”——苏雅雅

“巧mm，我就留个爪印（＊^__^＊）嘻嘻……”——王磊

……

柯巧儿看到这些熟悉的名字和亲昵的称呼，脸上的笑容像被强力胶粘着，始终拿不下来，美滋滋地一个一个回复过去。直到她看到秦笙的留言：

“巧姐姐，我想起来还欠你一顿铁板烧，你说的那家店在哪儿呢？咱们什么时候一起去吃吧！”

然后就有了开头你们看到的那句话。

柯巧儿的表情又变成了刚才恶狠狠对着厨房的样子。“他只是心血来潮吧……他总是心血来潮！”这样想着，她的表情回复了平静，继续回复其他人的留言，可脑海里始终晃着“张记铁板烧”的红色大招牌。

“哇，巧姐姐，你终于回复我了！我等了一个月了！”秦笙居然在线。

“哦。”柯巧儿回答。

虽然秦笙叫柯巧儿“巧姐姐”并不是因为年纪小，而是大学时代的他见着女生都喊姐姐，长得很正太的他喜欢装嫩。他还说，他们的家乡有一支地方剧叫做《巧姐姐回娘家》，所以就叫柯巧儿巧姐姐吧～秦笙和柯巧儿算是大学同学，因为他们一起上过网球课，后来还一起参加网球社。两个人起初似乎是十分要好的。但事情不美好的地方就在于“起初”这个时间副词。从柯巧儿最后那句冷淡的“哦”中就可以看出，有－问－题。

“巧姐姐，铁板烧？”秦笙今天锁定铁板烧了。

“我都说了不知道那家店还开不开了，我不想吃了。”柯巧儿一点儿没有因为他的坚持而高兴。

秦笙大没有继续回复柯巧儿。柯巧儿心想：“果然没有变。冲动、随便、言而无信。”不过过了半个多小时以后，秦笙又开始留言了：

“巧姐姐，你现在方便给我打电话吗？”和以前一样，总是让别人打电话，他说他喜欢接到电话的感觉。

“我忘记你号码了，换手机了。”

刚敲完这行字，柯巧儿的手机响了，上面赫然印着两个字：秦笙。柯巧儿迟疑了一会儿才接。

“喂，您好？”

“喂，您好！请问是柯巧儿姐姐吗？我是小苼，你弄丢号码的那个。”

“哦。”

“巧姐姐住石富区雅居园18幢吧？我半年前搬到石锦区了，过去大概1个小时。呃……现在是4点，大概5点半能到你那里。你还可以画个妆，姐姐该不会还是那个全身运动装的土样子吧？然后去吃饭，嗯，好的，那我出发了哈！”秦笙似乎变的果断了，态度也强硬许多。要知道，3年前的秦笙，从来不会要求巧儿做什么。巧儿一个颜色，秦笙就顺从了。

5点多的时候，手机再一次响起。巧儿没有接。她没有化妆，没有换衣服。5分钟后，电话第二次响起。10分钟后，第三次。当第五次或者第六次电话响起的时候，巧儿接电话了。

“巧姐姐，不要告诉我你化妆需要1个半小时哦？我快饿死了。你想明早出门看到路有饿死骨吗？快点，再给你10分钟，我在你楼下。”没等柯巧儿开口说话，秦笙就把电话挂断了。

周六。绝食节。柯巧儿攥紧手机。

PartC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白色衬衫，黑色皮鞋！柯巧儿决定接受秦笙的邀请，没想到下楼看到的居然是这样一个秦笙，一个和自己惦记了3年的秦笙完全不一样的青年。

“哇，巧姐姐！我就说过我们巧姐姐是美人胚子啊！不错，配得上本少爷共用晚餐！别傻着，请～”说着，秦笙很绅士地为柯巧儿打开了车门。

柯巧儿以为秦笙会带她去张记铁板烧，可是车子往相反的方向开了。

“我刚才打电话问过了，巧姐姐想去的那家店已经关门了，但有家更好的店开在城西。姐你放心，我不会耍赖的，我会弥补。”

当秦笙说出“弥补”这个词的时候，柯巧儿忍不住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专注地开车，侧脸的曲线显得比3年前更加美丽清晰，皮肤一直都很好，嘴角永远都挂着浅浅的笑意。柯巧儿忽然觉得这样一直看着他有种很舒服的感觉，就像欣赏她那间小屋里的一桌一椅时的感觉一样。

秦笙带她来到了一家叫做“花翎铁板烧”的自助餐厅。比张记更有感觉，那种秦笙说不愿意两个人单独用餐的感觉，一种属于恋人般的氛围。

点完菜坐定。柯巧儿和秦笙面对面坐下了。就他俩，在这个浪漫的氛围里，就他俩。她试图找个话题，但一向能说会道的她此时却不知道说什么。还是秦笙先打破了僵局。

“刚才有个人鬼鬼祟祟跟你擦肩而过，你看看手机还在不在身上，别让人家扒走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来到这么有情调的地方吃饭秦笙说出了这么一句开场白，但柯巧儿还是听话翻了包，拿出手机在秦笙面前晃了晃，那表情好像炫耀着说：“胡说八道，不是好好在包里嘛。”谁知此时秦笙一把抢过了她的手机，这让柯巧儿意外。秦笙按了几个键以后把手机屏幕对着柯巧儿：

“巧姐姐，编个理由解释一下吧。”

秦笙给她看的是通话记录，上面明明写着秦笙的大名，而非“陌生电话号码”。她本想说是打完电话后刚储存的号码，但不知道为什么却主动承认了自己的谎言：

“是，号码从来没丢。”

秦笙对柯巧儿这么主动的坦白反而不知所措。

“呃……把手机放好吧，这回别真丢了。囔，给你张我的名片吧，藏好，下次别说没有我的电话号码。”精致的名片盒，头衔响当当的名片。

“巧姐姐，这些年从来都不想我吗？”秦笙真的变了，直接，勇敢。

“为什么要想你？”柯巧儿一边吃，一边连头都不抬一下。

“因为我还欠你一顿铁板烧啊！”

柯巧儿差点没笑喷，这算什么理由。

“我大三期末的时候答应你要请你去那里吃的，可是过了一个暑假我都没有邀请你去。然后过了一个学期，然后过了一个年，然后我们就毕业了。一直都欠着。”

柯巧儿抬起头听他追溯。

“你一定以为我忘记了吧？我是记性这么差的人吗？答应过巧姐姐的事情一定不会忘记的。”

“你嘴还是很甜啊！”巧儿插嘴。

“是你忘记了吧？巧姐姐不在乎我的邀请对不对？”秦笙忽然露出一丝忧色，“巧姐姐还记不记得，那个暑假我一直都给你留言，给你发短信，给你打电话，可是你总是很久才回复，不在服务区，不回短信。我知道你没有和谁谈恋爱，但一定是和哪个哥哥暧昧去了。”

柯巧儿努力回想大三的暑假。“有留言吗？有短信吗？有电话吗？我明明记得是他忽然就不联系我了呀？是他不再如起初那样每天和我聊天了，是他不再想起我了，我他忽然失去音讯了。”柯巧儿想不起来。

“不记得了。没有这种事情。明明……”

“明明什么？”

柯巧儿沉默了一会儿，深呼吸一口，似乎是鼓足了勇气地说：“明明是你忽然像人家蒸发了一样不来找我聊天了。我每天都在电脑前等你，等你那个傻×的QQ头像亮起，可是它永远灰着……”她忽然停了。“暑假？”大三暑假，柯巧儿去英国待了3个星期啊，所以手机才不通的。柯巧儿没有继续说，只是默默地吃着盘中的东西，说了一句：“绝食节果然饥不择食了。”

“绝食节？”秦笙听到了。

“哦，没什么。3年前的事情你要来追究责任吗？不联系你又怎样呢？大不了不吃一顿铁板烧而已。”

“为什么大四一整年你好像都不怎么找我说说话呢？”秦笙声音变小了。

“大四忙着找工作啊……何况，我从来不主动找人说话。”柯巧儿真想说“以前都是你主动来找我聊天找我出去玩，我一个女生怎么放得下矜持主动去找你”这样的话，但最终还是和口里的银鳕鱼一起咽下了。

“哦，我以为……你找到新朋友了……呵呵……我也忙啊，都没怎么来找你。”P大学生在大四的时候会分校区，柯巧儿和秦笙分在不同校区，相隔甚远。

晚饭吃得不算太闷，因为两个人说话的语气不是普通的交谈，而是一种审讯的口吻。听得出来，两个人之间存在着无数误会。一些被挑明了，另一些依然误会着。喝了些酒，朦胧的灯光，秦笙模糊的脸孔看不清确凿的表情。

“你的脸真好看。”柯巧儿说出这么一句话，说完就后悔了。

“巧姐姐的眼睛也很好看。”秦笙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紧紧地盯着柯巧儿。她只能让眼神游离了一会儿，避开他饱含深意的眼神。

PartD

“巧姐姐，周六一起去吃张记铁板烧吧，听说很好吃的！吃完早饭我就用自行车载你过去。据说那里没有时间限制，我们可以从午饭吃到晚饭……巧姐姐，记住哦，周六，不要约别人……”

“嗯，我们连早饭也不要吃了，空着肚子去那里扫荡吧！”

“那我们上午去打网球吧！”

“好啊好啊，我会穿粉红色那条运动裤在网球场门口等你的，哈哈。”

“巧姐姐，我不能陪你去打球，不能陪你去吃饭了。我想陪别的女生去。你不要跟来……对不起……对不起……”

“你怎么这样？说话不算数啊！我还饿着肚子呢！”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你混蛋……混蛋……混蛋……”

柯巧儿又在这个梦中醒来。这个重复了N遍的梦。虽然秦笙说的每一次理由都不一样，但结果都一样，剩柯巧儿一个人傻傻地站在网球场。她从来没有开口问过秦笙那一次为什么爽约，她甚至喜欢上这个梦，每一次都有不同的理由。

起床，开机。手机顿时响个不停。

“巧姐姐，和你一起吃饭很开心，像回到我们刚认识的时候那样……可是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你对我惜字如金、避而远之呢……我一直没有勇气开口问你……我们太青涩……我还天真地以为你也像我喜欢你一样喜欢我呢……有时候我很难过的……但想想还是算了，你幸福了我也开心了……不打扰是我能给的温柔……我是不是懂事体贴了很多呢，呵呵，都不妨碍你交新朋友……你好像开始不喜欢我了，那我就不掺和你的生活了……看你现在过得这么好，我想我当年的放弃是正确的……哎，终于把想说的都说出来了……呵呵，编辑了这么长的短信，我女朋友对我相当不放心呐……你看完就删掉吧，免得巧姐夫多疑……下次有机会四个人一起再去吃铁板烧吧。晚安！”柯巧儿几乎是屏着呼吸看完的，最后似乎就快找不回呼吸了。

“这次我会记住的，你还欠我一顿铁板烧！……另外，不会有第四个人和我们一起吃饭。祝你们幸福！”柯巧儿合上手机，转身走向衣柜，拿出一条粉色运动裤直接扔进了垃圾桶。

“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