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没有流星
我的原创小说
小说围绕爷爷的葬礼展开故事,打乱时间顺序穿插植入情节,以第一人称娓娓道来。小默哥哥、奶奶、琪子、霏霏等人物,侧重点、所用笔墨各不同,将各人的个性刻画的鲜明,心理活动的描写精准到位。文从头到尾都有浓浓的深情萦绕,牵引读者用心去品读。推荐!
序曲:
时隔半年,小默哥哥回忆起来的还是离家那天村里人给他送行的情景。
谁能想到鸡窝能飞出凤凰呢,可小默哥哥就这样硬生生地飞出来了。高中毕业考进了城市,把村里人羡慕的不得了,让我这个做妹妹的感到自豪。
其实哥哥一直很优秀,从小就是同龄人的榜样:学习好,长得俊,做事也麻利。爸妈老是告诉我,叫我向哥哥学习。每当这时候我就偷偷笑,因为那时候哥哥已经谈恋爱了,我总不能这个也学他吧。
小默哥哥离家的时候是七月初七,那天夜里我在隔壁清楚地听到哥哥的叹息。MP3里的钢琴曲在十一点钟准时地停止,可哥哥的叹息一夜未停。就要上大学了,明天就要离家了,小默哥哥的心里一定滋味百千吧。
那天夜里就下起了雨,到早晨一直未曾停过,加之时间匆忙,哥哥忘记了和家里的爷爷奶奶打声招呼,告诉他们好好地,等孙子在大城市回来。
孙子的确回来了,却没来得及和爷爷打声招呼。
正文:
谁能想到呢,等孙子回来时爷爷已经去了另一个国度---
没有言语的悲伤,化作倾泻的河流,哥哥跪拜在爷爷的灵前,眼泪哗哗而下。
一声声,一遍遍,哥哥看着摆在灵棚前面的遗像,声泪俱下地喊着“爷爷、爷爷、爷爷”。
亲人的哭声注定和别人的不一样,那种骨肉亲情烙在哥哥的声音里。爸爸听到哥哥的声音,也哭出了声。我想,爸爸是因为哥哥撕心裂肺的哭,让他想起了爷爷。我站在一旁,把哥哥的背包拿下,看着哥哥的落魄的样子,心疼极了。
我把哥哥带到奶奶的房间,想让哥哥暂且缓解一下悲痛,可哥哥一见到奶奶,又是一顿大哭。奶奶也哭了,将近八旬的老人,泪眼婆娑。可是奶奶的一句话让哥哥走了神,奶奶说:“你爷爷走了,以后就好好地疼你奶奶吧。”小默哥哥听完,哭得更伤心了。
好像那天大家都是在眼泪里度过的,最起码小默哥哥是。那天小默早上刚到村口,便感到一种“丧”的气息,小默哥哥尽量像往常一样走着,只是步子免不了沉重。
进了村,转过弯便看见了家门口,那里早围了一圈的人。爷们儿,媳妇儿,孩子,大部分都是凑热闹的,他们没有什么恶意,只是闲着没事故意往人堆里挤。
好像村里也有这个风俗,每每丧事或者喜事,都有很多闲杂人在充当观众,并且人越多越好,这样就显得主家有人缘,有威信,受关注。
小默哥哥看到了那些聚集在家门口的人群,那些人也看到了哥哥,他们中老远便有人对哥哥指指点点,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哥哥,对哥哥大老远回家奔丧议论着,赞许着。其实在这些村里人眼里,孝道是一个很重要的事情,尽管他们没有文化,但对于孝道,却也有自己不可动摇的见解。不管你是谁,不管你离家多远,不管你所在的地方是多么的离不开你或者你离不开它,只要你老人病了,或者,死了,你必须要回到老家看老人最后一眼,这是最起码的孝道。
那些人仍在议论者,小默想装作看不见直接进家门,可到了门口却听到清清楚楚的声音对他说:哭着走进去,低头哭着进去。像是命令,又像是劝告。
哥哥没有像往常那样不听话,他老老实实地照着做了。“爷爷,我的爷爷……”一声声,一遍遍,小默哥哥哭得撕心裂肺。
小默和大伙坐到了一起,在一个临时搭成的灵棚里,答谢那些来悼念的亲戚和乡亲们,也等着爷爷的骨灰运来。
哥哥默默地坐在板凳上,一言不发,听着院子里的吵闹声夹杂着刺耳的笑,哥哥把头埋的很低很低,看着泪珠落下,砸在地上,“啪啪”地落下,就像离开家门时那场七月的雨,悲伤极了。
旁人依旧说着笑着,没有一丝伤感,小默哥哥听着他们的谈话,只想让他们走开,走的远远的。哥哥现在看见他们那副说笑的嘴脸很是心烦,毕竟这不是一个说笑的场合。如果你没有理由为离去的老人悲伤,那可否理解一下这家人现在的心情,不需要你假惺惺的眼泪,不再肆无忌惮地说笑总是应该的吧。我看出了哥哥微怒的样子,他沉默着,胸腔起伏的厉害,似乎想要冲那些人发火。
我想过去轻轻拍哥哥的肩膀,提醒他,但是我没有,那一刻我什么也不想做,只想默默地,像哥哥那样。我面无表情的看着哥哥。
哥哥的姿势一动不动,好久哥哥脸上忽然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苦笑,一闪即逝。不知道哥哥在想着什么,看着他的表情,让我感到心疼。
还没到中午,吊喧的人已陆续来了许多,灵前堆满了冥纸,烧了许多,还有许多。灵棚中间摆着三张桌子,前面一个,后面两个。桌上摆着许多贡品,最显眼的是桌上的一个香炉,香炉里面插着三支香,烟呜呜的升起来,缠绕着后面的遗像。
爷爷的遗像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照的,相片中爷爷坐在红木椅子上,穿着蓝色的像是八十年代的上衣,黑色裤子,在衣服的薄厚程度判断,像是秋末冬初时候。哥哥看着照片中的爷爷,爷爷也这样看着哥哥,相片中爷爷的眼神已经不再那么有生气,毕竟是八十多岁的老人了。小默哥哥知道,爷爷的眼睛有一只得白内障,已经看不见东西。
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那时爷爷大概七十多岁,在和一伙老头儿聊天的时候,忽然有一人盯着爷爷的眼说爷爷的一只眼看不见,可爷爷不信。那老头儿叫爷爷捂住另一只眼,爷爷才发现原来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有一只眼睛瞎了。这事当晚便在家里传开了,父辈们或许也曾打算把爷爷的眼睛治好,但这事不久便没有了下文,爷爷也或许推辞过,怕花钱,不答应治疗,于是作罢。现在想起来,这些已是过去好几年的事了。哥哥还在遗像前站着,看着遗像许久许久,像要哭出来似的。
午饭的时间到了,爸妈和父辈们都赶紧吃了饭,因为下午还有更忙更累的事情。吊喧的人说不定什么时候来,家属须得在灵里面侯着,要抓紧时间吃饭等待着他们的到来。哥哥哭了一上午,也累了,想找个碗吃饭,却没找到——都被别人占着呢。
小村里的乡亲们的确挺团结的,谁家有困难都会来帮个忙,搭把手,一聚就是一堆。可到了吃饭的时候大家也都很积极,三步两步到大锅旁等着,爱吃肉的就多添两片肉,爱喝汤的就多盛两勺汤,饭菜不一定多么好吃,但也绝不会难吃,毕竟这是村里最有名气的厨子做的,再说这饭菜都免费,自己也给主家干了活,吃起来也理所当然理直气壮。哥哥看着这些院子里的人——蹲着吃的,站着吃的,各种各种。看着这群可爱的父老乡亲,哥哥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这不是一个适合笑的日子,哥哥的笑有些拘束,但是很真诚。看到小默哥哥笑了,我也好开心。
我把哥哥带到奶奶的房间,不知道奶奶吃饭了没有,她还是坐在炕头上,大冬天的,对于农村里的老人来说,这是最好的地方了。再说奶奶去年夏天时候摔了腿,活动变得越来越不方便,出门都得扶着个椅子一步一步挪着走。小默哥哥给奶奶泡了奶粉,问奶奶饿不饿,顺便把亲戚特意给奶奶带来的烤地瓜拿了出来。不知怎么回事,奶奶这次吃得很快,狼吞虎咽。哥哥发出一声轻蔑的笑,好像在说“爷爷都死了,你还吃的下去吗?”。奶奶的女儿,也就是姑姑,当时也在旁边,同样姑姑也笑了,只是我和小默哥哥揣测不出她笑的涵义。
姑姑的小儿子,也就是我的表哥,也在奶奶屋里,正吃着饭。看着他吃得津津有味,还不时的说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好像爷爷的去世跟他没有关系。看着他没心没肺的样子,很让我们伤心。姑姑的大儿子那天也来了,弟弟吃得没心没肺,哥哥的吃相也可想而知了。小默哥哥的心里一定很难过。
我很能明白哥哥的难过,哥哥认为表哥们毕竟和我们是一家人,他们应当能体会到我们此时此刻儿孙失去家里老祖宗的心情。不需要他们假意的悲伤和难过,可我们真的不想看到自己人对自己人失去了那份心有灵犀和关怀。当外人都为我们真诚落泪的时候,当外人都说你们不像话的时候,你还能继续不痛不痒地吃下去吗?无知无情无义的所谓的亲戚们。
但是那天谁都没有冲谁发脾气,表哥他们两个将在下午的拜殿仪式中担任主角。现在还是什么都不说不做的好,等这件事情完完整整的结束了,再考虑也不迟。
等大家都吃完了饭,已经是下午了,哥哥和其他爷爷的子孙后代们一样又回到了灵棚里,守着一个空空的棺材,等待着爷爷的骨灰归来。
棺材还敞着,我没看清别的东西,只是看到妈妈把一把小茶壶,一个老烟锅放进了棺材里。老烟锅并不老,也不旧,甚至还很新。那是哥哥在去卢沟桥的路上给爷爷买来的。哥哥想:不管怎么说,爷爷也曾经是一个抗日的老兵,他一直用的那个老烟锅不好用了,给他买个新的吧。卢沟桥事变算是抗日的开始,在这给爷爷买个,也算是个纪念。
那把小茶壶也是哥哥给爷爷买的,茶壶不大,刚好装满一杯水。爷爷奶奶年纪大了,手脚不利索,用杯子喝水容易洒,可是用这个茶壶喝水,就方便多了。哥哥已经不记得这是什么时候给爷爷买来的了,现在那个茶壶的茶盖早已没有了,往茶壶里一望,便看到茶壶内壁那些褐色的斑斑茶锈。这个茶壶最少也有三年了,不知道爷爷用这个茶壶泡了多少遍的茶。
空空的棺内被渐渐放满了东西,只等待着爷爷的骨灰回来,放进去。
门外响起了悲怆的声音,那是音响中传来的丧声:骨灰来了…
大门上的鼓敲了两三声,提醒亲属们出去迎接骨灰。大伯首先哭出了声,“爹、爹”地喊着,带领着父亲、叔叔到门口迎接骨灰,哥哥和其余披麻戴孝的人尾随着,也出去迎接。此时的哥哥也哭着,只是心中的悲伤已经去了一大半,并不太多为爷爷的离去哀伤了。父辈们仍沉浸在伤痛中,毕竟他们已到了中年,看着骨灰盒,就像是又看到了爷爷一样,一步步,一滴滴,一声声,哭得撕心裂肺。
披麻戴孝的亲人们在大门口哭着到了院子里,大伯抱着骨灰盒慢慢安放在供桌上,大伙停止了哭泣,安静了一会儿。那天是农历正月十四,明天就是元宵节,此时大概下午三点左右。
该来的差不多都来了,大伯叔叔家里的两个哥哥都在外打工,在村里一个叫奇人的亲戚的公司里。他们该来,却没有来。他们和哥哥一样,都是爷爷疼爱的孙子,然而今天他们都没有回来,除了小默哥哥。他们有理由不来,因为在外地,路远;我想,如果这样说的话,小默哥哥也有理由不回来。可小默哥哥回来了。
小默哥哥也很想另外两个哥哥能够回来,因为爷爷可爱的孙子不只是他一个,是三个。其实早有外人在说闲话了,只是大伯叔叔两家装作听不见罢了。爸妈也觉得另外两个侄子该回来,可是在外人说自己家人的时候,也只能给他们找借口推脱,说他们路远来不了。
小默哥哥虽看不清所有的事情,但这件事情还是能看懂一些的。什么叫路远时间紧来不了,什么叫公司离不开,请不了假?一切都是骗人的。
是的,一切理由都是骗人的,这可以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自己,骗不了哥哥他们自己的心。其实他们也想也愿意回来,可是才刚刚走了几天,现在就回来,花费不是太大了吗?工资,路费,还有不少其他的事情,都得花销。再者,他们也认为,即使回家来能有什么呢?死了的毕竟死了,爷爷生前我已经好好地孝顺了,老人死了不在跟前的子孙要回家奔丧这个旧风俗,没必要遵守。
可现实往往不是理所当然像你想像的那样,旧风俗有时候还真的需要遵守,并且,要严格遵守。有时候,旧风俗成了一个理由,譬如说没回家的哥哥们,因为回家奔丧是个旧风俗,没必要遵守;有时候它却成了一个借口,譬如说今天是农历正月十四,明天是正月十五,而十五这个欢乐的节日不能举行与之不宜的事情,比如丧事;尽管奶奶他们老一辈人愿意爷爷的骨灰再在家多放两天,可是父辈们不愿意,恰好明天元宵节,借这个借口,昨晚上便商量好,把丧期缩短两天,借口这是风俗,尽管奶奶等老一辈不愿意。
北风还在刮着,像是在宣告现在仍是冬季。大年刚过了近半月,北方还是很冷的。掌管丧事的临时管家看了看天,说时候不早了,该是下葬的时候了,叫大家做好出丧准备。
伯母、母亲和婶子带领其他女性亲戚开始撕起了冥纸,撕成一片一片,装在宽大的丧服里。伯父、父亲和叔叔带领其他男性亲戚拿起了冥纸糊好的拐杖,一人一个拎在手中。
开始出丧了,殡葬车又传出了丧音,街坊邻里帮忙把棺材抬到了车里面,貌似很沉的样子。大伯作为长子,按照风俗把一片瓦使劲往放在地上的石头摔去,随着“啪”的一声清脆响声,瓦片碎的彻彻底底。殡葬车还在缓缓行走着,丧音也在放着。时隔很长时间以后,小默哥哥一直想找到这段丧音,可是毫无结果。
大街上已经站满了人,等着看出丧仪式。所有披麻戴孝的人们在丧音的感染下,哭的越来越悲,再说这是最后一次了,就使劲哭吧。悲伤的音乐跟随着悲伤的人群,人们在大街上行走着,到了十字路口,停了下来,要在这举行拜殿仪式。
街口已经摆了一张桌子,桌上放置了一些点心瓜果等祭品,一共三盘,还有爷爷的遗像,另外还有一个香炉,里面三只香在燃烧着。拜殿开始了。
姑姑的两个儿子,也就是爷爷的两个外甥,是这个时候的主角,由他们来祭拜。这是多少年来的风俗了,我和小默哥哥从小就看这种仪式,死了多少人,就看了多少遍,可没人说清这个风俗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姑姑的大儿子,也就是大表哥,一步步走到供桌前面,哭了起来。哥哥和大伯他们跪在一旁,我和伯母她们站在他们的对面,都在伤心哭着。我看了看小默哥哥,跪着的他一直低着头,和大家一样,嚎啕大哭。掌管祭拜的人给表哥一盅酒,表哥向爷爷的遗像敬了敬,又洒在了地上。表哥祭拜完毕又向跪在地上的长辈拜了一拜,然后伯父率先带领大家回拜,算是答谢。这时小默哥哥抬起来头来,然后深深往地上一扣,我看到了哥哥泪眼茫然。
在哭声中拜殿结束了,爷爷毕竟在村里生活了这么多年,虽然抗日时期出去过几年,但此后一直在村里居住着,再加之八十多岁的年龄,所以爷爷在村里很有声望,他的丧礼也受到更多的关注,全村老少只要能来的,都来了。
出丧的队伍缓慢行进着,朝着西边方向走去,那早已挖好了爷爷的墓地,那儿葬着我们一家的所有老祖宗,现在轮到爷爷了。我想,等不知多少年以后,也会轮到我们的。
到了,目的地就是墓地,一片冬季的麦田。那时北方的田野里还是小麦一片,只是小麦还没有返青,都在地上两三寸高。但那时土已经解冻了,雇来的伙计没费多大劲就挖好一个又深又大的坟地,等放进棺材,就是墓地了。陆陆续续的,人们把坟地围了起来,形成了一个圆圈,亲属在里面,村里的围观群众在外面。
坟地足有一米深,两米长,在哭声中爷爷的棺材被大伙慢慢放进去了。大伯作为长子,按照风俗被搀扶着在盖了席子的棺材上踩了踩,又被人拉了上来。眼看着爷爷的棺材已完全放进了坟地,我的眼泪哗哗而下,想到爷爷再也看不到了,真的要永永远远的离开我们,一家人哭得撕心裂肺。我这时候才感到了这是真正的永别。人世间很少有永永远远的事情,但是死亡,却是再也不可挽回的。我搀扶着悲伤难忍的长辈,他们哭得连走路都趔趔趄趄了,如果不拉着他们,他们会就这样哭着不知道到哪一天。
悲伤难掩,乡亲们卖力的填土,一下又一下。坟地渐渐被乡亲们埋平了,又用剩余的土堆起了小土丘,等过些日子在上面树一块碑,这便成了墓地,永远的墓地。一直以为小默哥哥是个独自一人默默流泪的人,可就在这时候小默哥哥突然嚎啕大哭,哭得声嘶力竭。我从没见过哥哥这样哭过,哭得那样有力量,像是憋着一口气,像是受了冤枉,像是哭喊埋怨悲惨的命运。
小土丘上插满了花圈,花圈上写满了挽联,挽联上面有子孙后代的名字,称呼不一样,可都是送给爷爷的,如果爷爷能在地下看到这些东西,不知道他是埋怨我们浪费了钱,还是感到欣慰呢。
望望西边的太阳,快要落山了,爷爷的出丧仪式也结束了,我们就这样送走了爷爷,送走了一个活过八十多岁春秋的老人,送走了一个曾朝夕陪伴我们一家人的长辈,送走了抚养过父辈,照顾过我和哥哥这辈人的老头儿,就这样,爷爷就这样走了。
乡亲们陆续散了,各自回家,小默哥哥跟随同辈、长辈们围着村子转了一圈,到了路口便拜一拜,算是答谢乡亲们。
这个下午小默哥哥很少说话,等到晚上妈妈吩咐他去把乡亲们叫来家里吃顿饭,算是特别答谢他们时候,小默哥哥忽然发现自己嗓子哑了。试着说了几句话,才发现从嗓子里发出的声音跑了调,竟不能相信这是真的自己。
小默哥哥叫来了乡亲们,他们大多是随便吃点就走了,这种场合不适合大吃大喝,谁都明白主人家的心情。小默哥哥到了奶奶屋子里,一整天了,刚从外地回来的哥哥到奶奶的屋子里不过三次,时间更是短暂,都在为爷爷的事情哭着,忙着,想着呢。已是傍晚,问问奶奶吃点什么东西,就给她拿点。姑姑也在陪着奶奶说话,奶奶说刚才出丧时候,她本想出去看看的,可她腿脚不利索,又怕儿子们阻止她看,就打消了念头。“我都守着你爷爷多少年了,不看也罢。”说这话的时候,奶奶的老眼里闪着泪花。
哭了一天了,忙了一天了,大家都累了,累得仿佛都忘了问为什么。小默哥哥想起了一个流传很广的传说:当一个灵魂升天的时候,天空便会滑落一颗流星。小默哥哥寻找着,直到把眼睛看的发涩,也没看到一颗星星降落。
小默哥哥躺在床上,熄灭了灯,望着天花板,出神的想着,想回忆起爷爷生前的点点滴滴,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是啊,小默哥哥和爷爷在一起的时候年纪小,等后来长大懂事了,却离开了爷爷读书去了。哥哥记得他刚考上大学的时候,爷爷很是为他高兴的。爷爷不分什么本科专科,也不知道什么名牌重点,但他知道他的孙子在小山村出了名,爷爷曾对哥哥说哥哥就像是状元,等他死的那天得回来去他坟上隆重祭奠,还得抬着轿子,手下大声通报着爷爷的名字,说某某某,就是状元的爷爷,就是他。那时候我听得好开心,现在想想,却莫名的悲伤了。哥哥的确在爷爷去世的那天回来了,不远千里匆匆而来,但未能见到爷爷最后一面,而哥哥这次回来的身份也不是状元,小默哥哥仍是一个空怀理想的大学生,一个还未长大的孩子,很多事情还由不得他。
小默哥哥记得他刚上大学时候爷爷的身体还是挺好的,就在哥哥离家前一天还和爷爷聊天呢。爷爷的身体一直很好,在战争年代走过来的人,经历了枪林弹雨,曾独自一人靠一颗假手榴弹躲过鬼子的追杀,在那个战争年代,经历了太多太多。后来在战场上爷爷遇到了一个乞丐,爷爷把自己仅有的粮食分给了他。乞丐慢慢吃完,很是感激地劝爷爷:“这年头,在子弹刺刀里活,命无常啊,你要是愿意,就跟我走吧。”爷爷果真就和那乞丐走了,乞丐把爷爷带到了家乡。那时候爷爷最多二十来岁,乞丐大约四十左右,后来我和小默哥哥听奶奶给讲起这些故事时,就像听一个神话。
爷爷从战场上回来后成家立业,娶了妻子,也就是奶奶。奶奶是地主的女儿,而爷爷却是一个失去亲人的孤儿,还比奶奶大好几岁。那个时期的他们的故事我们知道的很少,但可以肯定的是爷爷一定很照顾奶奶,因为爷爷是一个疼爱别人胜似自己的人,子孙儿女都知道。
爷爷就在这样的情况下组建了家庭,在还不计划生育的年代,生下了三个儿子和一个女儿。村里没给爷爷多少东西,那时候人多地就多,按人口分地。爷爷奶奶经历了六十年代初的饥荒,在很多人都饿死的那三年,爷爷奶奶还是想办法养活了一家人。听奶奶说那时候爷爷在给国家修河,每天挖泥背土,很是劳累。但每天这些工人会得到比一般人家好点的粮食,譬如说玉米窝头。当干完一天活后,爷爷便把上面发来的窝头藏在衣服里,然后跑回家,把窝头带给奶奶,奶奶再喂给孩子们。爷爷晚上来,早上去,这一来一去十几公里的日子,不知熬了多久,但终究是熬出来了。
孩子们渐渐大了,他们也渐渐老了。三个昔日的孩子成家立业,各有了一个儿子一个女儿,这样,爷爷奶奶就一共有了六个孙子孙女。小默哥哥是我们中最小的孙子,我是其中最小的孙女,但也长到了十八岁。
三个儿子还算是有点成就,最起码要比上一辈好的多了。在上一辈一无所有的基础上,父辈们自己打拼出了让村里人们不能想象的生活,虽不能说最好,但绝对不是最坏的。伯父这辈成家立业后,就都搬出了爷爷奶奶的小房子,各自买田置地,建立起了自己的生活家园。兄弟三个平常几乎都是自己干自己的,偶尔有时候也会因为些许事情产生分歧,但一旦哪个兄弟遇到了麻烦,其他两个还是竭尽全力帮忙的。前几年叔叔干了一件不是多么光彩的事情,本来是叔叔的错,赔礼道歉就可以了事。但他自以为是,加之婶子鼓动,叔叔更是感觉理直气壮。后来一封传单下来,叔叔婶子这才慌了神,聚集一家人费尽心思想办法,走后门,那时候几乎全家人的心思都耗在了这上面。好在大家的心思没白费,不光彩的事情终得善终。
善终以后,叔叔像是没事人一样又大摇大摆走了起来,大伯看见了率先发言:“别不见棺材不掉泪,老老实实过你日子,比啥都好。”大伯就是这样一个实在的人,有啥说啥,也不掩盖什么,也从不会委婉的去说。叔叔听了自然不高兴,可怎奈是大哥发话,也不能反驳什么,灰溜溜地来到了我家,借找父亲聊天掩饰尴尬。谁想父亲脾气也不好,小默哥哥就继承了父亲的这个缺点。父亲说:“少给我装,不知道自己是干啥的,再有下一次,我把钱烧了也不救你出来,就让你在里面多呆两天!”父亲就是这样一个人,正而直,但是有些过了。叔叔就不必说了,他出生时候恰赶上丰收年代,吃得好喝得好,可性格形成的却有些缺陷,但因为是最小的儿子,爷爷奶奶宠他,没怎么管教,任其自己发展,因此叔叔在自由的状态里养成了放诞不羁和什么都不在乎的脾性,大事小事轻重缓急分不清楚,大大咧咧,倒是很喜欢吃肉喝酒。
问题就出在了小儿子身上,小儿子年纪轻轻,舍得受累吃苦,赚的钱也不少,可总是剩不下来。那样的年代还不可能有电影院,网吧,叔叔那时候已是二十多的人了,所有的工资都花费在了吃喝上。
爷爷奶奶看在眼里愁在心里:家里快要穷得过年都包不起饺子,可小儿子仍只管自己吃喝。可他吃也没吃出个福相,倒长了一副尖嘴猴腮。那时候的叔叔比现在的小默哥哥要大几岁,可在爷爷奶奶的描述里,他和小默哥哥几乎是一个地一个天的区别。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在这个时候,叔叔的爱情悄然来临。
女方是另一个村的,家境和爷爷奶奶家差不多,否则也不会找到爷爷奶奶家,也不会找叔叔。那时候谁家几袋米,几斤煤,家家户户都知道,知根知底,倒是谁也骗不了谁。女方也是家里的小女儿,也就是我后来的婶子。
婶子她父母很精明,心想这是最后一个女儿了,再不多要点嫁妆,以后就没机会了。于是嫁妆的数量多到了爷爷奶奶家以及附近邻居倾囊而出也买不完的地步。婶子的父母一看,爷爷奶奶家实在是榨干了,虽心中不满,也只好无奈作罢。嫁妆交易的同时,结婚的日子还在商量,女方坚持晚点,要等她村里分完土地以后;男方坚持早点,因为晚点的话叔叔村里的地也就分完了,媳妇娶来没赚到便宜,还会被她白吃一年饭:在媳妇未给男方增加土地增加人口之前,男方始终不认为娶来媳妇有什么好处。
争执了半月多,眼看男方渐渐不支,因为土地再过三个月就分了,要是这样耗下去,爷爷奶奶家必输无疑。就在这个时候,村里的奇人给叔叔出了一个妙招,那个奇人就是平日叔叔的狐朋狗友,眼看朋友势单力薄,就跟叔叔说:“软的不行,咱来硬的,你给她霸王硬上弓,不愁她不从。”叔叔当时没听明白,我估计就是小默哥哥那是在场,一时也听不懂。叔叔又问了一遍,让他那位奇人朋友说明白点,奇人这时候差点急了:“你想让我犯错是不是,她现在是你媳妇吗?不是!你提前让她成为你媳妇不就完了。”
叔叔应该又问了一遍,我想叔叔最终还是听懂了那奇人的意思,因为两个月以后婶子嫁了过来。结婚历来是高兴的事,可那天女方的脸总是阴着,叔叔的丈母娘逢人便说男方这家人可真不是好东西,让她损失了好几亩地。别人没法回答,只好应承着,一边说这也是件好事,可以提前抱外孙了,一边看着婶子像是发福的肚子。
婶子的肚子变得越来越大,到了快撑不住的时候孩子出生了,不知是否是为了感谢那个促使孩子提前出生的奇人还是另有别的原因,他们给孩子取名叫琪子。后来奇人听说叔叔的孩子叫琪子后,非要让叔叔给改过来,因为他觉得琪子和他的名字奇人有点相像,可是奇人比琪子大许多,这样奇人就吃亏了。为这事奇人和叔叔吵了架,从此不再来往。
琪子和我、小默哥哥是同辈人,他比小默哥哥还大两岁。小默哥哥高三结束放暑假的时候琪子结了婚,娶的是邻村的女孩,也就是后来的霏霏嫂子。半年后,琪子的媳妇也就是我和小默哥哥的嫂子意外流产,又过了没多少天,爷爷去世了,也恰是这时候,小默哥哥在大学回来了。
没有风的夜晚,天空宁静极了。小默哥哥站在院子里,慢慢地走着。回想着昨天,爷爷的葬礼还历历在目。昨天还有一张遗像摆放在桌子上,可今天,什么都没有了。小默哥哥这才发现,爷爷是真的走了,再也回不来了。奶奶本来和小默哥哥说过,要给爷爷安排三天的葬礼,可是昨天一天的葬礼就把爷爷打发走了,并且走得干干净净。
小默哥哥弄不明白,也不想明白,一个活了八十多岁的老人,怎么能一天就打发走了呢?哥哥来到奶奶屋子里,问奶奶为什么不多留爷爷两天,奶奶一听老泪纵横,一个劲地叫着“好孙子啊,奶奶的好孙子啊”。
其实小默哥哥并不是保守的人,他并不太同意奶奶坚持的老风俗,一定要进行三天葬礼。但是在爷爷病重的时候,奶奶和哥哥说,爷爷活了这么大把年纪,不容易,能在家多待一天是一天,奶奶说她对爷爷的葬礼没任何意见,唯一就是想把丧礼举行三天,让爷爷在家多待两天。小默哥哥忽然就被奶奶对爷爷的亲情感动了,他说他一定要争取到其他人的同意,爷爷的丧礼一定要举行三天。
话说的容易,可做起来竟是如此的难,小默哥哥是唯一一个全力赞同奶奶意见的人,其他人,都倾向于比较简省的一天丧礼。
当晚小默哥哥便问爸妈的意见。爸妈理解哥哥,他们也感觉一天就把一个老人打发走的确不好,说赞同奶奶的意见,赞同三天丧礼。小默哥哥看爸妈回答地勉强,又问了一句:“我想知道,这是你真心话吗?”哥哥一时兴起赞同了奶奶,然而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做的到底对不对,他也不过是一个二十岁的孩子罢了。
哥哥问完后,妈妈说了一句:其实还是一天的好,节省。
小默哥哥真的感到为难了,自己的爸妈虽然说是容易说服,支持三天的丧礼,可他们心里其实是不太赞同的,小默哥哥想要的,是他们每个人的真心支持。真够难的,爷爷还没去世,父辈就和奶奶在丧礼问题上产生了分歧。爷爷前几天肺病感染,又引起了哮喘,身体很不好。看着正在输液的爷爷,小默哥哥矛盾极了,难过极了。
该怎么办?大伯和伯母肯定也考虑节省问题,在心里也倾向于一天丧礼。但大伯伯母是遵守孝道的人,小默哥哥知道,如果耐下心来和他们聊一聊,他们也会勉强赞同的。一旦他们赞同后,便会一直赞同下去,坚决到底。姑姑是已经嫁出去的女儿,就像是泼出去的水,来到娘家后说话没有了分量,但姑姑真诚赞同奶奶的意见,是最忠贞的赞同者。最难说服的是叔叔婶子这一家,婶子总是说人死了的就死了,老人在世时候孝敬过就好了的话。小默哥哥听了不知道多少次,想想都心寒。
爷爷还躺在病床上,小默哥哥不想把这件事情弄得动静太大,好像爷爷只有死的日期,没有活的希望似的。小默哥哥和叔叔在私下聊过,问问叔叔的对丧礼的想法。叔叔当时的表情好似对此满不在乎,说几天都一样,反正看村中别的人家去世丧礼大都是一天。
小默哥哥理解叔叔的意思,也懂得叔叔的为难。不管叔叔怎样说,他毕竟还是爷爷的儿子,他还是要多为爷爷着想。可婶子就不一样,早在和叔叔结婚时候就因没置办全家具而和爷爷奶奶吵架,腆着肚子赌气。想着婶子肚子里的孩子将可能是自己的孙子,爷爷奶奶只好忍气吞声。谁想孩子生下来后大失众望,可爷爷奶奶看着坐月子的婶子,也只有好好照顾的份了。这时候婶子的脾气有所收敛,但她一年后又怀孕了,脾气也随着肚子慢慢膨胀。
后来孩子出生了,奶奶一看是个孙子,大喜之余对儿媳越来越好,以求用自己浅薄的知识,给孙子亲自起个名字。婶子同意了,同意刚出生的儿子叫小武,但同时也像签了合同一样,奶奶从此以后对小儿媳百依百顺。
其实哥哥的名字“小默”也是奶奶给起的,妈妈说哥哥出生在早上七点多,因为妈妈被送进妇幼保健院时大门刚刚打开,医务人员恰好换班。推进产房后哥哥就出生了,妈妈说哥哥刚出生时一身的胎毛,就像猴子一样,并且只哭了一声就不再哭了,于是奶奶说这或许就是天意,名字就叫“小默”吧。妈妈当时是教师,和奶奶商量说,还是把沉默的“默”改为墨水的“墨”吧,让他长大后多读书,成为文质彬彬的君子,齐家治国。可奶奶不同意,说当年在她家里时候,“墨”只是管帐的用,那个工作不好,出了错就受罚,奶奶给小默哥哥起名字时,又回到了她在地主家当大小姐的脾气,不同意妈妈说法,坚决用沉默的“默”。起名这件事,奶奶对待婶子和妈妈的态度完全不同。其实不止起名,在很多事情上都不同。
奶奶渐渐对婶子产生了依顺心理,凡是婶子要做的事,奶奶从不说“不”字。在小默哥哥看来,奶奶这不是一种依顺,而是渐渐形成的不抵抗心态,说的彻底一点,就是惧怕。
小默哥哥知道,叔叔在等婶子的回答,希望婶子在丧礼这件事上做个让步。可婶子始终不说话,小默哥哥试着和婶子商量,可婶子仍是那几句话:“死了的就死了,老人在世时候孝敬过就足够了,干嘛信那些老风俗,劳民伤财”。
想想也对,婶子对爷爷奶奶的脾气的确不好,但她做到了一个儿媳该做的事情,只是做法过于果断,脾气火暴,不听爷爷奶奶的意见,于是大家对她有了不好好对待老人的言论,但大家都说她是一个好儿媳,婶子也的确是。
小默哥哥明白,婶子这样说,原因是婶子一家的生活最近有点不顺畅。
先是那个给叔叔出主意的奇人给琪子当了媒人,牵线搭桥给琪子找了个邻村的媳妇。琪子没像叔叔那样需奇人指点,但在琪子的婚礼上,媳妇和当年的婶子一样,同样也是腆了个肚子。这事后来奇人知道了,他便说琪子的这个孩子一定得不到,想要孩子活着出生得等到第二个。为了这句话,奇人和叔叔一家是彻底闹翻了。
琪子哥哥的婚礼办得有模有样,是我们村第一个请了司仪的婚礼,红地毯从大街上一直铺到家门口。嫂子那天穿了洁白的婚纱,琪子哥哥打着领带穿着西服,一时看起来还真不习惯。围观婚礼的人很多,到处一片欢声笑语。
在新郎新娘新屋的对面,还有两间盖了好几年的老屋,这是爷爷的住房。婚礼开始时爷爷刚输完了液,安安静静的躺在那里,屋子里死气沉沉的,没有生气,与屋外的欢笑形成巨大差距。奶奶坐在炕前老桌子旁的椅子上陪着爷爷,时不时地朝窗外望望。
婚礼整整热闹了一天,夜晚安静下来以后,叔叔叫小默哥哥去帮忙清点,叔叔婶子在灯下算起了这次琪子结婚的花费。一边算一边叹息,这次高标准的婚礼,加上结婚的花费,让叔叔婶子欠债四万多元,这意味着叔叔婶子将来几年的收入,都将全部用于还债。
我想,这也是叔叔婶子一直坚持用一天丧礼送走爷爷的原因吧,少花点钱,节省下来还债。
小默哥哥也想到了这些,他也不确定在这种状况下是不是还应该支持奶奶,努力说服大家同意爷爷的三天丧礼。他也不知道对不对,就像爷爷去世那天外地子孙往家奔一样,这到底有什么意义?是否有必要?哥哥也弄不清楚了。
一阵阵风吹来,提醒了小默哥哥:他只是一个二十岁的孩子罢了,很多事情心有余而力不足。爸妈的勉强同意,大伯伯母的无动于衷,叔叔婶子的家庭境况,这一切都让哥哥不知如何选择,不知道是否应该依旧坚持奶奶的意见。
就在这个问题的纠结中,哥哥的暑假结束了,哥哥离开家去了学校,到了另一个城市,一个白天车水马龙夜晚有霓虹灯的地方。哥哥不再为把爷爷丧礼办成几天思考,只是在给爸妈打电话时,总会问问爷爷的病情。
八月十五的时候,哥哥去看了卢沟晓月,抬头望着那轮圆月,哥哥想起了家里的爷爷,在那个象征日本全面侵华的卢沟桥上,哥哥想起了抗击过日本鬼子的爷爷。小默哥哥挑了一只老烟锅,准备回家时带给爷爷。原来的那个太旧了。哥哥还时常去旧货市场逛逛,想给爷爷寻觅一个合适的小茶壶,回家时候一并带给爷爷。
买了老烟锅的当天,小默哥哥给家里打了电话,问问爷爷奶奶可好,顺便祝福一家人中秋快乐。琪子哥哥在电话里对小默哥哥说,自己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小默哥哥也提醒他照顾自己,还问问嫂子最近可好。琪子在电话里高兴地和小默哥哥说,等小默寒假回来,他就当爸爸了,小默就能看到小侄子了。
小默哥哥期盼着回家,期盼着寒假早日到来,那样他就能早点看到爷爷,看到小侄子了。
在即将放寒假的日子,小默哥哥早已打包好了行囊,买好了回家的火车票,他甚至已经想象自己坐在了归家的火车上。寒假已经放了,可哥哥的火车票买的晚了些,哥哥一天一天的计算着,还有半月,还有十天,啊,还有五天就回到家了。可就在距离回家还剩五天的晚上,小默哥哥接到了爸爸给他打的电话。哥哥看着电话号码,心里异常高兴,以为爸爸是要告诉他琪子的孩子出生了,可接到电话后才听到爸爸沉重的声音:“明天回来吧,你爷爷有点不太好,家里都希望你们回家来见见爷爷。”
哥哥退了火车票,第二天一大早便辗转做汽车回了家,当走在村里的柏油路上时,哥哥感觉半年多没见的小乡村,竟是那样的亲切。哥哥放下背包,来到爷爷的炕头前,看着瘦弱的爷爷,一股热泪便上涌。爷爷的炕前围着不少人,姑姑接到大伯的电话后,就立刻来了,陪着爷爷。姑姑问爷爷可认识小默哥哥,爷爷摇着头,嗓子里无力地说不认识。等姑姑说了好几遍“小默、小默”,拿了哥哥带来的老烟锅放在爷爷手里,爷爷才像想起来一样,“哦,哦,小默,你回来了。”看着爷爷成了这个样子,小默哥哥怎么也想不明白,短短半年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爷爷手里握着他喜欢的老烟锅,紧紧不放,像是一件珍宝。他小声对哥哥说:“喝水,喝水。”小默哥哥在桌上找到了那个丢了盖的小茶壶,给爷爷倒上,送到爷爷嘴边,水不冷不热,爷爷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从嘴角流出的水淅淅沥沥洒在了枕头上。
接近傍晚的时候,在外地打工的哥哥们也赶回了家,一家人就算都齐了。那天晚上大伙轮流守着爷爷,和他说说话,尽管爷爷只是有气无力地简单回答。那天晚上爷爷的精神很好,到了半夜也没睡觉,大家靠在爷爷炕前,像是要听遗嘱似的。小默哥哥站在旁边,屋里的温暖让他感觉太不真实,他总是时不时的到院子里走走,让冷风吹吹,这样让他舒服一些。
或许是子孙们的温暖感动了上苍,爷爷安静地度过了一个噩梦般的夜,到了第二天早上时候,爷爷的精神好多了。小默哥哥想:大家的关心,爷爷还是能够感受到的,儿孙们的关心,是爷爷的最好药剂。
早上爷爷吃了点东西,然后输了液。大家看到爷爷病情好转,甚是欢喜,唯有奶奶在一旁且喜且泣。爷爷病了很长时间了,乡亲们来看望爷爷带来的礼品堆满了屋子,奶奶像个小孩一样,高兴得不得了,一会儿尝尝这个,一会儿拆开那个。爷爷在一旁安安静静的看着,气色比以往好多了,爷爷叫小默哥哥在枕头下拿出那支老烟锅,爷爷要抽一会儿。小默哥哥拿碎烟叶把烟锅塞满,把烟嘴递到爷爷嘴边,划了根火柴,点着了。烟锅的颜色一阵儿发红一阵儿发白,爷爷抽得很有力气,小默哥哥想,爷爷的病就要好过来了。
这时候已经到了腊月,冬天的乡村很是祥和,大家忙了一年,冬天恰是休息的好季节,远处时不时有鞭炮响起,提醒人们该置办年货了。父辈们休闲了整个冬天,这时候又该他们忙碌了,杀猪宰羊,购置新家具,买年货,忙碌的身影在村里到处都是,沉寂的冬天这时候在忙碌中焕发了新的光彩。
霏霏嫂子怀孕好几个月了,不适合做家务,她就时常来看望爷爷,给爷爷倒点水,陪奶奶说几句话。在爷爷奶奶眼里,霏霏的确是个好孙媳妇儿;在叔叔婶子眼里,霏霏是个很好的儿媳妇儿;在小默哥哥看来,霏霏也是个不错的嫂子。嫂子嫁过来也不过半年之久,整日在叔叔家忙里忙外,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婶子逢人便说琪子娶了个好媳妇,小村庄不大,乡亲们对每个娶过来的媳妇都在时刻打听着,一举一动大家都看在眼里,都说婶子有福气娶了这么个好儿媳妇,婶子每次听说都笑得合不拢嘴。
霏霏嫂子每天都来照顾爷爷,先看看爷爷的起色,再问问爷爷需要什么,然后倒点水,说会儿话。嫂子在这半年之中也知道了奶奶的脾气:像个孩子一样,喜欢吃零食,当奶奶想吃什么的时候,她总说爷爷想吃什么。说完后还告诉你哪儿有卖的,哪儿卖的好吃,哪儿卖的不好吃,要去那个好吃的地方买,不去那个不好吃的地方买。奶奶吩咐得仔仔细细。小默哥哥说,凭奶奶这时候的样子就可以想想当年她当地主家大小姐的神态。
等到腊月中旬的时候,爷爷的病情好多了,已经能够自己吃点东西,坐起来休息一会儿。霏霏嫂子还是在爷爷面前伺候着,奶奶看嫂子孝顺,便把什么事情都对她讲,那些乡亲们送来的礼品,奶奶转手又送给了嫂子,说怀着孩子,要补补身子。奶奶虽然嘴上不说盼着重孙子的到来,可是心里比谁都盼。
由于那个给琪子做媒的奇人曾报复性地说过,琪子第一个孩子肯定得不到这样的话,本来是一句胡言乱语,可奶奶却为这句话愁苦了很多天,日日提心吊胆。家里其他人虽不迷信,可老封建思想让奶奶决定拜佛上香。
从嫂子嫁过来以后,奶奶每晚上都要沐浴更衣,然后虔诚跪拜在佛像面前,为霏霏嫂子祈祷,给她生个重孙子。
眼看着嫂子的肚子越来越大,奶奶心想着,那样明年就能四世同堂了。奶奶越想越高兴,到了半夜才想起还没有祈祷。幸好那时还是夏天,天气不冷,奶奶慌慌张张地穿衣,执着的要去跪拜,说必定一天一拜,否则以前的祈祷全白费了。她慌慌张张地跪拜磕头,没有了原来的沉稳,原本是嘴里的祈祷词也嘟嘟囔囔地念了出来。奶奶被自己差点忘了祈祷吓怕了,急急忙忙地磕头跪拜,祈祷霏霏平安,也请求佛祖原谅。奶奶深深跪拜,一次、两次、三次,数不清奶奶是跪拜了多少次,直到奶奶实在抬不起头。
奶奶累了,心也慌了。奶奶在眩晕中起身站了起来,身子晃了晃,“啪”的一声倒了下去。
第二天天微微亮,父辈们把奶奶抱上了车,送到了医院,天还下着大雨。中午刚过雨停了,奶奶回来了,得到了诊治结果:腿骨破裂。医生告诉奶奶在家好好安养,但痊愈的可能性不大。
从此以后,走路成了奶奶的一大难题,奶奶如果想出来看看太阳,只得靠扶着椅子,走一阵,休息一阵。
从暑假直到现在的寒假,奶奶就这样度过了半年。腿脚不利索,奶奶出门的时候也渐渐少了,日常生活就由她的三个儿子照顾。霏霏嫁过来后,很多时候都在照顾奶奶,帮了父辈们的忙。因为奶奶的祈祷让嫂子很是过意不去,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每天都为她深深叩拜而弄伤了身体,霏霏感到有种负罪感,但她又无可奈何,只能把更多心意来尽心照顾爷爷,照顾奶奶。
距离过年还有三四天的时候,家家户户都在打扫房子,父辈们也不例外。小默哥哥寒假在家,打扫爷爷奶奶房间的任务就交给了小默。那天霏霏嫂子一直在爷爷屋子里,看到小默忙得汗流满面,也跟着打扫起来。小默哥哥原来没注意霏霏肚子的变化,现在才发现霏霏嫂子行动的确是不方便了。
霏霏看到爷爷奶奶的被子已经好多年了,又沉又旧,也不保暖,便说回家给拿两条来给换上。霏霏结婚时候嫁妆很多,被褥足够盖许多年。看着霏霏慢慢走出房门,小默哥哥低下头继续打扫,刚扫了两下,就听到一声“啊”,小默哥哥在心里默念:但愿这不是嫂子发出的声音。
小默哥哥急忙走了出去,一眼看到了摔在台阶上的嫂子,鼓鼓的肚子十分耀眼。小默哥哥慌忙把嫂子扶起来,打了电话叫来琪子,一起把嫂子抬到另一屋子的床上,等着急救车。婶子她们也来了,看着一滴滴流到地上的白色液体,脸色都发了白。
奶奶刚才也听到了声音,急忙问怎么回事,大家都不知该怎么说。含含糊糊的回答让奶奶不放心,可她腿脚不利索,也没办法出门看看发生了什么,只能干着急。
急救车来到的时候霏霏已经昏迷,三天后嫂子回来了,像是丢了魂,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肚子里的孩子没有了,嫂子仿佛忽然间消弱下去了。
奶奶听说霏霏流产了,霎时老泪纵横。爷爷听说了,也一声又一声的叹息,引得哮喘剧烈咳嗽。奶奶一步一步扶着椅子来看孙媳妇,告诉她要好好养着身子,孩子还会有的。奶奶越说越动感情,嫂子也哭了出来,这是霏霏出院回家后第一次发出声音。奶奶说,或许这是天意吧,那个奇人原来不是说过吗,第一个孩子得不到,这或许就是天意啊。
琪子哥哥当时也在陪着霏霏,听了奶奶的话顿时无名火起,想起了那个奇人,顺手抄了一根木棍直冲奇人的家门。
奇人当时正在屋子里睡觉,他没媳妇孩子,一人吃饱全家不饿。那天已是腊月二十八,可在奇人家里丝毫看不出将要过年的气息。琪子将木棍往桌子上一扫,锅碗瓢盆顿时哗啦啦掉了一地,奇人被吵醒了。接着琪子又将棍子向躺在床上睡眼朦胧的奇人脸上抡去,霎时间奇人的脸成了红色,疼痛让他大声喊叫起来。
奇人撕心裂肺的喊叫让琪子哥哥彻底清醒了,他立刻拨打了急救电话,然后又将奇人的脸用一条毛巾裹住,可鲜血还是缓缓流了出来,将毛巾染成了红颜色。
奇人在医院度过了三天,大年初一那天出了医院,可脸上的疤痕依然清晰可见。奇人那天到医院的时候已经神志不清了,只依稀记得琪子一直陪在他身边,可后来就不知道怎么样了。奇人出院时是叔叔来接他回村里的,叔叔把医药费给付了,还买了补品给奇人带着。
奇人虽说被琪子打了,可他心里还是感激琪子一家人的。奇人想起霏霏身体还没好,又想起自己说过的那些关于霏霏孩子的话,便陈恳地对叔叔说:“这些补品你拿回家去吧,我用不着,你给霏霏补补身体。哦,还有,你告诉琪子,我没事,叫他不要往心里去。他去哪儿了?我今天怎么没看见他,回家后你告诉他吧,过两天我就去看看他和霏霏。我这点伤没事。”
叔叔听到奇人提到自己的儿子琪子,满腹悔恨涌上心头,不自觉地叹气,不住地说:“见识短啊,见识短啊,唉。”
琪子哥哥那天打了奇人并将他送到医院后,婶子立刻想到了医疗赔偿问题:给琪子结婚时候的债还有很多未还,这次的赔偿也肯定少不了。婶子和叔叔商量,如果自己报警,应该可以减轻赔偿金额的。思考再三,婶子报了警,希望以此可以得以减免赔偿费用。
警察到了医院盘问清楚,就带走了琪子。当天下午叔叔接到通知,琪子以故意伤人被拘留三天,另外医疗费用全部由叔叔一家承担。
婶子悔恨至极,她生平第一次这样悔恨自己。把自己儿子送进了拘留所,医疗费用还丝毫没有减轻,她恨自己见识短,害了琪子。那年的除夕琪子在拘留所度过,我和小默哥哥来到婶子家,和霏霏聊天,我和哥哥尽量把气氛弄得快乐,可压抑的气息始终驱除不去,即使是欢笑,也是勉强的。那年的除夕过得很不愉快,不仅是婶子一家,我们全家都高兴不起来。
大年初一早上,我和哥哥姐姐嫂子们去给长辈们拜年,八个人中唯独缺少了琪子。琪子哥哥是我们中间最热闹的人,有他在的地方总是欢乐的,因为他总是说些不着边际的话逗我们开心,我喜欢这样的话,可哥哥说他这样有点不好,给别人的感觉总是飘着。父辈们也不太喜欢琪子这样说话,总告诫他要沉稳。
初一中午叔叔在医院把奇人给接回村里,晚上又把琪子接到了家。琪子本来可以下午就回来,可他感觉这次回家不似他以往打工回家一样正大光明,他叫叔叔晚上去接了他回来。
琪子回家后,奇人第二天就来到了琪子家,两个人谈话的姿态就像是最亲密的朋友。奇人告诉琪子哥哥,他那个在外地的亲戚又开了一个新公司,专门负责海上轮船挖泥,现在需要人手,报酬很高,但需要在这两天就得动身出发,问问琪子是否愿意去。
琪子听说是奇人亲戚开的公司,很是高兴,他原来就想去,可是因为和奇人闹矛盾没去成,现在机会终于来了。他对奇人说:“咱可真是不打不相识啊”。婶子在一旁照顾霏霏,听完他们的谈话,就给琪子去收拾行李了。那天初二,琪子初五就要走。
霏霏的身体好得差不多了,但精神还是不太好,很少看到她笑的模样。听说琪子过两天要走了,霏霏嫂子就想到又得自己在家孤独地呆一年,除非有什么事情,琪子是不会回来的。霏霏告诉琪子,在外面就多赚点钱吧,没什么事情就不用回来了。霏霏嫂子虽然嘴上这样说,可她心里还是想让琪子放假就回家来看看她,他们新婚才不到一年,如果分开一年多,能不想念吗。
初三,初四,两天很快就要过去了。初四晚上琪子到各家坐了坐,算是道别。然后又到了爷爷奶奶屋子里,和他们聊聊天。爷爷的病基本上好了,只是偶尔哮喘发作一会儿,阳光好的时候,也能够慢慢地让人搀扶着出去走走;奶奶的腿还是老样子,半年多了,奶奶出去的时候就扶着个椅子。奶奶问琪子这次走了以后什么时候回来,说:“你爷爷现在身体这个样子,都这么大年纪了,万一出了什么事情你能回来吗?”琪子哥哥很爽快地说能,肯定能,然后又安慰爷爷奶奶在家好好地养着身体,多吃点多喝点,等琪子过年回家来看他们。琪子走了以后,在路上还嘱咐小默哥哥,趁着寒假在家多疼爱爷爷奶奶,他们年纪大了,能多做点就多做点。那晚上琪子哥哥也去了奇人家里,买了酒和菜,两人痛痛快快地大吃大喝一顿。
初五到了,一大早琪子就去了车站,是小默送他去的。琪子小默虽不是亲兄弟,但感情还是有的。叔叔婶子想到琪子回来时债就减轻了许多,心里还是很高兴的,但别人家都在趁着过年多团聚两天,看到琪子这么早就出去了,又有点难过。霏霏嫂子虽不情愿琪子离开的这么早,但也无可奈何,毕竟那些债,总是要还得。
琪子去打工了,走的时候也一并叫上了大伯的儿子,两个哥哥一快走了。乡村里剩下的人们都在享受着过年的欢乐,白天走走亲戚,晚上打打牌,如果有什么好节目,夜里还熬夜看会儿电视。小默哥哥沉浸在这种安静的氛围里,静谧,祥和。抬头仰望漫天的星星,呼吸着冷冷的新鲜的空气,感觉好极了。乡村里的冬天,大部分人都无所事事,却都把日子过得这般惬意,轻轻松松的,没有任何烦恼忧愁。干干静静的村中马路,抬头即可看到的电线网,晚上昏黄的路灯,这一切在小默哥哥眼睛里都是幸福。
小默哥哥好像好久没有这么轻松过了。三年的高中不必言说,就像现在的我一样,每天都为作业忙碌着,却不知道忙碌以后的结果是否会如我所愿。小默哥哥没事的时候就看看他自己喜欢的书,还时常到爷爷奶奶屋子里去聊天,照顾一下他们。
霏霏嫂子身体渐渐恢复了,也时常到爷爷奶奶屋子里去坐坐,只是言语少了许多,不太爱说话了。霏霏脸上虽渐渐露出了笑容,但总有种释放不出的忧郁。
初八了,我的寒假结束了。小默哥哥送我到学校,我抱怨我的假期太短,小默哥哥忽然哈哈大笑,说他去年上高三的时候,假期比我还要短两天。我和小默哥哥上了同一个高中,只是他比我大一级,提前考上了大学。
哥哥在家又过了两天,初十那天他的寒假也结束了。哥哥初九那天把爷爷奶奶的屋子打扫地干干净净的,初十一大早就去了车站。小默哥哥没让爸妈送他,自己在朦朦胧胧的星光下等公交车,一个人去了车站。公交车窗里吹来寒冷的北风,提醒小默哥哥这是适合离别的季节。
小默哥哥走了,我也回学校了。父辈们在新年的休闲中走了出来,又要为春天的生计打算了。家里唯一空闲的霏霏,又像原来一样,每天都去照顾爷爷奶奶。霏霏嫂子渐渐走出了阴霾,笑容变得也越来越多。
冬日的阳光很暖,晒着很舒服,爷爷有时候会让人搀扶着他走出来,坐在阳光下的椅子上晒晒太阳,一晒就是大半天。
那天是正月十三——琪子哥哥走后的第八天,小默哥哥走后的第三天。霏霏像往常一样把爷爷搀扶到院子里,坐在椅子上晒太阳。嫂子给爷爷泡了一壶茶,用的是爷爷喜欢的那个小茶壶,放在爷爷的手中暖着。霏霏看到爷爷茶筒里的茶叶不多了,就回家去拿过年时候买的新茶叶。
奶奶在屋子里感到闷,便叫霏霏给拿把椅子,到院子里走走。奶奶叫了两声,却没听到霏霏的回答,自己慢慢地扶着椅子走了出来。奶奶下了台阶看到了坐在椅子里的爷爷,便又慢慢向爷爷坐的地方走去。奶奶扶着椅子走了过去,到了爷爷旁边后放好了椅子,准备坐下。
奶奶把全身都压在椅子上,以此减轻双腿的重量。然后她慢慢转身,眼看着就要坐到椅子上时,椅子因重心偏移倒了下去,奶奶“哎哟”一声倒在了地上。
爷爷本能地去拉奶奶,却只抓住了奶奶的衣服。爷爷僵硬的双手还没来得及松开,就硬生生被奶奶的衣服带着一起倒在了地上。爷爷另一个手中的茶壶“啪”的一声碎在了地上。
霏霏恰好从家里拿茶叶回来,看到这一幕时刚走到院子,眼睁睁地看着爷爷奶奶一前一后倒在了地上。嫂子急忙扔下茶叶把奶奶扶起来,等她再去扶爷爷时,却发现爷爷紧闭双眼,没有了呼吸。
奶奶掐爷爷的人中,可是丝毫没有反应。霏霏赶忙打了急救电话,等医生来了以后看了看,说:已经去世了。
那天正月十三,我从学校回到了家里。看着父辈们在悲伤中为爷爷的丧事忙碌,我才发现我一点儿也帮不上忙。原来关于丧事安排几天的争论不了了之,可现在到了必须有结果的时候。奶奶知道爷爷是为了她才摔倒的,她想让爷爷的丧礼多举行几天。可父辈们是怎么想的,奶奶却不知道。
小默哥哥如果当时在那,他会劝说父辈们和奶奶保持一致意见,把丧礼多举办两天,让爷爷走好,让奶奶完成她对爷爷的最后报答。可小默哥哥不在,他刚走了三天。
院子里挤满了来帮忙的乡亲,讨论的都是爷爷的去世。和爷爷同辈份年纪差不多的人在说着丧礼的事情,他们年纪大,对风俗很重视。他们议论说后天是元宵节,不适合举行丧礼,看来只能把丧礼缩短简单举行了。全院子的人都开始哀叹爷爷命苦,去世时候上天都不让举行一个隆重的丧礼。
爷爷的丧礼就这样决定了,奶奶听了后也没说什么,既然是风俗,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小默哥哥接到了爸爸的电话,坐上了当晚的火车返回三天前刚离开的地方。
尾声:
记得小时候,奶奶曾经给我和小默哥哥讲过,当一个人离开人世的时候,上苍会为他伤心,为他滑落一颗流星,可是这颗流星并不是谁都能看到,只有和他心有灵犀的人,才会在夜空中看到。
列车行驶的时候,小默哥哥望着窗外黑色的天空,等待着那颗流星,默默地泪如雨下。
————完————
2010-7-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