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长到访

局长要来了。

这个消息传来，美联村像炸开了锅。

自从改革开放二三十年来，美联村从来就没有什么高官贵人造访过。

一是村子地处偏远，原始的山地路不太好走；二来则是因为村子太过于落后，穷乡僻壤，没什么可图发展的，渐渐地也就被外面的人所遗忘。

如今市里响应国家的九年普及义务教育，市政府启动了全市范围内的扫盲专项。因而，派了市里某位局长下访全民受教育情况。

过几天，局长就要来了，这可愁坏了村里的族长老李子。

美联村只有百来户人家，没有正式的政府机构，甚至连村委会也没有，平时一切大小事务都由村里族长老李子说了算。

说起这老李子，活着一辈子也没走出美联村，什么人情世故什么大场面，几乎没见过，这局长要来……到底该怎么招呼，还真难倒了他。

幸好村里年青一辈有不少人去过城里打过工，多多少少也算是见过些世面。

这天，老李子把村里打工较长，在城里呆的时间最久的大头杨和老杨二兄弟俩叫到家里共同商讨，有关局长到访相关事宜。

老李子持着水烟筒，扎吧扎吧地抽着自制的旱烟，浓烈的烟味呛得杨家兄弟眼睛也跟着扎吧扎吧地眨个不停。

老李子抽完一小袋烟丝，把烟筒靠放在破椅边，小小的眼睛瞄着老杨二说：“杨二，你说，咱该怎么去迎接那位大老爷？”

老杨二有点傻楞，歪着脑袋想了半晌才说：“老李叔，照我说，把那爷们接到咱家招呼一番不就结了，人家打城里来，要钱有钱，要势有势的，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什么高楼大厦没住过？咱这可没啥可招呼人家哇，听说现在城里人吃肉吃腻了，都流行起农家乐来了，咱就请他吃咱的农家野菜不就成了嘛。”

老李子听完点点头，小小的眼睛眯得更小：“嗯，有道理，大头杨，你怎么说？”

大头杨晃了晃光脑门说：“老叔，这可不成，人家城里来的大官爷们，哪能这么轻易打发？我在城里呆的那阵子，看过大官们的排场，那可真叫大，车子不知道有多少辆，还有鲜花呀，美人的。我看哪，这事悬着呢，要一个招呼不到，人家一怪罪下来，咱还不得兜着走？到时又苦了村里的娃们，没书可读，那可就罪过喽。”

老李子听得如啄米般连连点头，连声说有理有理，一想，似乎又有点不通。

老李子一伸手给杨家兄弟俩一人一个响头，带点生气地说：“我叫你兄弟俩来是要你们给咱出谋划策，你们倒好，说起不是来了？”

大头杨摸了摸并不疼的脑壳，忽然一拍大腿：“有了，老李叔，听上次那个来传口讯的人说，明天不是有那个官爷们的什么张秘书要来吗？咱明天问他不就结了？”

老李子终于露出了笑容，笑得小小的眼睛眯得更厉害了。

第二天一大早，张秘书来了。

老李子早已带着杨家兄弟俩站在村口迎接。

一阵寒嘘过后，老李子和杨家兄弟毕恭毕敬地带着张秘书一路走向老李家。

一路上，张秘书亲切地挽着老李子枯树般的手嘘寒问暖，又问及村里的教育情况，当张秘书听说村里面仅有一个小学毕业时，不禁陷入了沉思。

不觉间已走到老李子家，进了门，老李子招呼张秘书坐下，吩咐老杨二去沏茶，大头杨陪同着站在老李子身后。

三巡茶过后，终于进入了正题。

张秘书说：“这次政府派我们下来，主要是为了了解全市各地的教育情况，市里听说这里有个几乎没什么教育文化的落后山村后，上头非常重视。这次来，是看看如何跟村里合作，建一间小学。据我所知，在美联村周边还有几个小村庄，这么多人，没个学校怎么成？”

张秘书略顿一下，喝了杯茶继续说：“至于明天局长要来……”

老杨二这时满脸堆笑地抢过话头：“明白明白，咱知道怎么做。”

老李子狠狠地瞪了老杨二一眼，总算忍住没当场发脾气。

张秘书饶有兴趣地看着老杨二：“哦？你明白什么呀？”

老杨二偷偷瞄了老李子一眼，硬着头皮小心地说：“咱……咱会办得风风光光好好看看的，请张秘书放心。”

张秘书又问了一句：“怎么个风光法？”

老杨二像是得到了鼓励，胆子也不怯了：“咱宰猪杀羊，夹道欢迎，一定让局长享受咱这最好的招待。”

张秘书听罢哈哈大笑，连连摆手：“我们局长就是怕你们这样才专程叫我跑这么一趟，大家记住了，明天来的，虽然是局长，他也是个普通人，不用特别招呼，不用特别招呼。”

老杨二讪讪地摸着头傻笑：“这，符合规矩嘛这。”

未了，张秘书又说：“我们都知道大家过得不容易，能省点就省点，一顿清茶粗饭也就够了，局长能理解。”

张秘书走后，老杨二嘀咕了：“哪有这么没脾气的老爷？咱不信，打死也不信。”

大头杨忍不住说话了：“老李叔，我看这事不寻常，这不，城里人家都说了，官场说话没几句是大实话，我看，咱明儿还得准备准备。”

老李子抽出了摆在床底下的大烟筒，掏出烟袋子，用两根手指夹出一小撮烟丝塞在烟鼻上，“喀嚓”一声点燃了烟丝，大力地猛吸一口，缓缓吐出，混浊的眼睛更显得混浊。

第三天，美联村好不热闹，村路两边结着长短不一的红绸，家家户户门前都挂起了大红灯笼。

村中央原本空着的大片空草地上，现在摆放着十来张木桌子，上面有宰好的猪羊，还有些生蔬野菜，甚至还有几串红鞭炮，那架势，就连过新年也没这么大阵势。

当然了，局长要来嘛，不办风光点咋行？这不丢了村里的脸嘛，再说了，搞不好人家局长一个不开心，村里建小学的事还不得给搁下了。

这是昨天中午大头杨说的话，这句话一直在老李子脑里盘旋着，从中午想到下午，从下午想到了晚上，思考许久的结果，就成了今天这场面。

老李子穿着结婚时，早已泛黄的白衬衫和黑裤子，早上特地地把头发好好梳理一番，在太阳底下一站，似乎头发也黑亮了许多。

老李子站在草地边上，看着在草地上，桌子边嬉闹玩耍的小孩们，嘴角不禁扬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突然间人声大作，外头有人大声喊道：“局长来了！”

老李子挺直了腰杆，展出最灿烂的笑容，大步地迎了出去。

当老李子看到局长时，不禁愣了。

张秘书就是局长？

当张局长大步上前，紧紧握着老李子的双手叫声“老李叔”时，老李子才回过神来。

老李子呼吸略重结结巴巴地说：“张……局长，昨天……”

张局长哈哈爽朗一笑：“昨天我是来视察的，今天是送来一份文件的。”

老李子疑惑了：“文件？啥子文件？”

局长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档案袋扬了扬：“就是这文件，上头已批准了，准许拔下款项在美联村兴建一座希望小学。”

老李子一听这话，顿时激动起来，喉结上下滚动，几次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来，只是一味地连声说道：“好……好……好好……”

张局长突然板下了脸：“不好不好，一点也不好。”

老李子嗯了嗯口水，惶恐地问：“哪……哪里不好了？”

张局长环视了一下四周，半举着右手环指了一圈：“这是怎么回事？这是什么意思？昨天我不都说得很清楚了？一顿粗茶淡饭就是给我最好的招待了，你们这是浪费，这是浪费，懂么？”

“懂……懂了。”

老李子擦了擦额头，也不知道是擦汗，还是汗颜。

几个在草地里玩泥巴的小孩子跑了过来，手也没洗的，一手拉着张局长厚实的手大声嚷嚷：“叔叔叔叔，跟我们一起玩好不？”

老李子脸都绿了，刚想叱喝这些不懂事的小孩子，谁知张局长又是哈哈一笑，宏亮地说了一声：“好！”

另一边，杨家兄弟在一旁边切着羊肉边犯着嘀咕。

老杨二：“哥，你看这正常么？”

大头杨：“有啥不正常，哥大场面见得多了。”

老杨二：“不对哇……哥，你说这张局长跟咱在城里看的那些怎么就不太一样？”

大头杨敲了老杨二一个响头，猛瞪一眼：“你个傻杨二，难不成你想他跟城里那些一样了？”

老杨二憨憨地笑着摸着头：“那倒是。”

老李子看着张局长年轻的背影，无声地笑了，小小的眼睛似乎也明亮了许多。

箫风残竹

2010.09.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