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大兵肖俊恭轶事

江凤鸣 短篇 百味人生 2010-09-06 12:33 责任编辑:航程心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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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军营生活虽是艰苦的,但也是丰富多彩的。军营里有潦亮的歌声,整齐的步伐,龙腾虎跃的情景,也有那士兵式的幽默。小说着重对人物性格、事件发展的细节描写,特别是肖俊恭这个大兵形象描写的比较逼真、细腻、具体、生动。三十年过去了,曾经的战友情依旧,军人的情怀依旧!

今天,快下班的时候,接到一个电话。一看手机上的区号0797,来自江西。心想我没朋友在那里啊,是不是又是推销广告的捣乱?我没接就挂了。刚挂断不久,这个电话又来了。我就又一次挂断。不到两分钟这个电话又来了。见鬼,接吧,看看是哪个捣蛋鬼!刚一接通,就传来一个老俵的声音:“二排长,我是肖俊恭,你还记得我吗?”“肖俊恭啊——”我拉长了声音,努力在想肖俊恭是谁?“就是那个病退回家的肖俊恭啊,你把我给忘了吧。”电话那边依旧是细声细气的声音,好像是个女人。“是你啊,我怎么敢忘呢。”我终于想起来了,那个又瘦又小的江西猴子肖俊恭。“你是猴子啊——”我大声的说。“是,我是猴子,排长,我就知道你还会记得我。”

我怎么会忘了这个倒霉的肖俊恭,这个差点让我吃处分的肖俊恭!

三十多年前的往事,一下涌上了心头。

一、初识肖俊恭

这是个初春的季节。在太行山下的军营里,还呼呼的刮着小北风。军营里的夹道树是北方特有的白杨树,这树长的高大、挺拔,树上的叶子早就掉光了,只有光秃秃的树枝、树杈在轻轻的晃动。一盘圆圆的月亮挂在白杨的树梢上,随着天上的流云,在轻轻的移动。

我披上大衣,踏着地上的积雪,走出营房,放眼一望,整个营区黑乎乎的。熄灯号早就吹了,只有伙房那边还亮着盏灯。我抬头看了看树梢上的月亮,已经挪到了中天,估计时间已经半夜了。原本说接新兵的汽车十点钟到,这都过了一个多小时了。

我是上个月三十日接到的命令,要我到新兵连担任排长带新兵。今天,是来新兵连的第五天。一阵寒风吹过来,我一哆嗦打了个激灵,隐隐的好像听到了汽车的引擎声。我立刻走到炊事班,叫上司务长一起去饭堂。炊事班长早就带领炊事班烧好了鸡蛋面,满满的装了两大桶。当过兵的人都知道,七十年代在部队,鸡蛋面那可是好东西,只有病号才能享受这待遇。平时上边的首长到连队视察,为表示对领导的尊敬,也都是鸡蛋面伺候。这个星期我是值星排长,负责新兵连的日常勤务,听说今晚是革命老区江西来的兵,特意请司务长安排烧了一大锅热气腾腾的鸡蛋面,另外,还炒了一大盆肉丝白菜。一是为他们御寒,二是替他们接风。

炊事班刚安排好碗筷、桌凳,一辆带棚的解放牌就停在了门外,从车上扑通扑通的跳下十几个新兵。这批兵和昨天来的山西兵真不好比,一个个又瘦又小,穿着臃肿的军棉衣像是些个小老头似的。因为还要去查铺查哨,我跟接兵的副排长交代一下,就回营房去了。

第二天,出过早操回来,新兵连的通讯员小钟跑过来找我,说指导员叫我马上去,看样子很严肃的。我不知道是什么事,两脚并做一步急急的就赶到了连部。“报告”我喊了一声,指导员向我招了下手,示意我进去,不等我站稳就对我说:“一排长,你也是个老兵了,办事不能乱弹琴。咱们虽然是个临时单位,做事情也要认真哪。”我被指导员的一番话给说蒙了,有些丈二的和尚摸不到头脑,一时有些发呆。指导员见我呆呆的没吭声,就接着说:“我问你,昨天夜里冷不冷?”“冷啊,我夜里去查哨,看见哨兵冻得直哆嗦,把大衣脱给他了。”“昨天,那批江西兵什么时间到的”指导员接着问。“差不多半夜十二点多。”我回答。

“这就是了嘛。”指导员突然把声音提高了八度。“天冷,时间到了半夜,这批江西新兵,在路上颠簸了一天大半夜。你一不给饭而不给菜,叫他们饿肚子。你有阶级感情吗?你这叫什么态度?你说!”

绕了半天,这下我听明白了。我也把声音提高了八度:“胡说!这刁状是谁告的。”

“这是今天早上,新兵亲口告诉我的。”

“那你把告状的新兵给我叫来!”

“叫来做什么?

“对质”

“我亲耳听到的不会错!”

“你就是听错了!”

我和指导员就这么吵上了。

我不再理指导员,一阵风似的跑出去,拉来了司务长和副排长,让他们替我说说明白。

司务长和副排长对指导员说:你冤枉一排长了,昨天,安排了两大桶鸡蛋面。我们是看着新兵吃完的。

有两个当事人出来作证,指导员一时没了话。停了一下,他对通讯员说,去把新兵肖俊恭找来。

不一会儿,肖俊恭来了,他小头小脑的,身材瘦小。看样子也就是十八、九岁。一张小嘴有些向前凸,左边眉心里长了颗黑痣。下身的裤子拖着地,上身的军装快到了膝。因为他的这副长相,后来,战友们给他起了个绰号:“猴子”。他倒是没有一般新兵那般拘谨,走过来大咧咧地说:“指导员,我来了。”

指导员问他:“肖俊恭,你早上来报告,说是昨夜没吃饭也没吃上菜,是吗?”

“是啊”肖俊恭回答的很干脆。

“现在一排长、排副和司务长都说昨天安排你们吃的是鸡蛋面,还有肉丝炒白菜,你吃了没有?”

“吃了。”肖俊恭回答的仍旧很干脆。

“吃了,你怎么说没有吃饭,没有吃菜。”指导员的口气里有了责备的意思

“报告指导员”肖俊恭显然也听出了指导员的话外音,用他那江西老俵特有的腔调说:“那个白菜里没有辣子叫什么菜,我喝的是面条汤,没得米饭叫什么饭?是没得饭也没得菜嘛。”

听了他这番鬼话,我们几个干部都笑了。指导员苦笑着对他摆摆手,“乱弹琴!去吧,去吧。”

指导员看着肖俊恭出了门,转过身来对我说“一排长,委屈你了,我道歉。”

我大度地说,“没事,指导员,这小事。”我给他敬个礼,径直回排里了。

我就这样认识了江西老俵“猴子”肖俊恭。

二、忆苦思甜

新兵连的新兵陆续到齐了,就开始正式训练。我们一排编了三个班,三个班长都是从团里抽来的训练骨干。开始一周是指导员上政治课,讲我军的历史,讲我军的建军宗旨,讲三大纪律八项注意,讲如何从一个老百姓转变为一个革命军人。一般是上午讲课,下午讨论,或者教唱军营歌曲。记得有一首《说打就打》的歌是我教的,歌词是这样唱的:“说打就打,说干就干,练一练手中枪,刺刀手榴弹!瞄得准来投啊投得远,上起了刺刀叫他心胆寒;抓紧时间加油练,练好本领准备战,不打垮反动派不是好汉!打他个样儿叫你看一看!”以后,新兵连就排着队唱着这首歌到饭堂去吃早饭。当时,中苏关系紧张,部队时刻准备着和北极熊打仗。因为,我是新兵连唯一的军校生,所以,指导员讲课前十分钟,由我教新兵们一些简单的军用俄语。比如:“交枪不杀”(斯拉瑞基阿路易你不要木)、“不许动”(维哈季)“举起手来”(噜~克依--喂勒贺!)等等,我教一句,新兵们跟读一句,都学的很认真。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

政治教育结束,新兵连又组织忆苦思甜。以排为单位组织新兵讲自己父祖辈在旧社会遭的罪、吃的苦,控诉地主、资本家剥削欺压人民的罪行,自己一家在新社会,在共产党领导下翻身解放后的幸福生活。我们排有三个来自天津三条石的战士,他们讲了自己父亲在资本家工厂里挨打的往事。其中,一个姓周的战士讲到他的父亲带病劳动,因为完不成定额,被资本家的工头活活打死的事,全排都哭了。三班长刘文海讲了一九四七年河南发大水,他祖父带着全家逃荒要饭的事。一家七口,在逃荒路上,卖掉了两个姑姑,饿死了奶奶和大伯。逃荒回到家乡,一家七口只剩下了三口。三班长故事没讲完,就哭得憋过气去了,我赶紧叫人把他送到了卫生队。战士们被这些故事深深感染了,自发的呼起口号:“打到地主、资本家!”、“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永远紧握手中枪!”指导员听得我们排活动搞得热烈,不知什么时候也悄悄的坐在了后排。

这时候,哭得像个泪人似的肖俊恭,忽然站了起来。他挥挥了拳头,抹了把鼻涕泪水,“排长,刚才听了我们班长的事,我也要讲讲。”战士们立刻给了他一阵鼓励的掌声。掌声还没停止,他先哇的一声哭了,然后边哭边说:“一九六二年,我的爷爷连金瓜干也没吃上,就给饿死了……”全排愕然。“我的姑妈也卖到上饶去了……”肖俊恭哭哭啼啼的还打算继续讲下去,我立刻跳起来,大声喊了一声“停!”心想这下可闯大祸了。肖俊恭被我一声断喝,吓得呆住了。“我说肖俊恭,你刚才说得是那一年?”我生气的问他。“一九六二年。”肖俊恭傻傻的答。“我再问你一遍,你刚子说的是那一年?”“报告排长,我说的是一九六二年。”肖俊恭并没意识到他闯了祸,情绪还在他刚才的叙述里。“金瓜干是什么玩意儿。”我问。“金瓜干就是咱们部队叫的地瓜干。”一个江西兵替肖俊恭回答。“肖俊恭,”我把声音提高了些:“你知道六二年是解放前,还是解放后。”“解放后。”这会子,肖俊恭意识到点什么了。“那你诉的谁的苦啊——难道班务会上,你们班长没讲啊?你小子,真他妈的操蛋!”我气得真想扇他两巴掌。这时候,全排战士都回过神来了,一起高喊:“肖俊恭坏蛋。”“斗争他!”“斗争他!”在那个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肖俊恭这祸可就闯大了,为这事,被判刑的都有。“别闹了!”这时一直在后边坐着的指导员站起来,喊了一嗓子。“散会吧!”他下达了命令,临走还不忘骂了句:“乱弹琴!”

指导员真是个好人,他后来悄悄对我说,这事不能声张,弄大了传出去,我们也脱不了干系。这战士是个不识字的大老粗,随便做个样子就算了。我听了指导员的话,没办肖俊恭的学习班,也没开斗争会,关了他三天禁闭。

三、一条腿伸进了袖子里

关三天禁闭,这事摊别人头上,那一定是垂头丧气。偏这个肖俊恭没心没肺的,一放出来,就笑嘻嘻的给我敬个礼。还挤眉弄眼的说:“排长,你是个大好人,我老乡给我说了,要放在别人,批斗完了,就得当坏人送回家去。我这辈子都得报答你。”说完,就立马跪地上给我磕了两个响头。你说他傻,他还挺知道感恩的。我还没弄清状况,这小子一溜烟的跑了。

三班长从卫生队回来,我把他狠狠的批了一顿。“你不好好组织新兵发言,自己在里边掺和个啥?你看肖俊恭这祸闯的。”末了,我对他说“要不是指导员人好,咱俩可就得吃不不了兜着走。马上要军事训练了,动枪动炮的,可不能再出乱子。你重点给我盯住了肖俊恭,我看那个小子傻呼呼的缺心眼。”三班长连连点头:“是,是。”

连里开完动员会,新兵军事训练大纲就发下来了。科目是队列、有依托射击,外加匍匐前进、紧急集合。由各排自己安排训练。

从此,无声无息的新兵营房里,就开始热闹了。“稍息”、“立正”、“向后转”……的口令声、“提高警惕,保卫祖国,准备打仗”的口号声,《我是一个兵》、《说打就打》……的歌声和踏踏的脚步声此起彼伏。

我和几个班长每天奔忙在训练场上,虽说是北国二月,春寒凛冽,小北风刮的呼呼地,但还是经常弄的满头汗水。要说把农民训练成合格士兵还真不容易。就说队列训练,班长一声“向左转!”有人偏就转了右,结果是队列里不少人脸对脸。一声“向后转!”原本是转半圈,偏有人转个大半圈,还有人转过了站不稳,趔趔趄趄的转队列外边去了。有人在路上他会走路,可到了训练场上,他不会走了。叫他先出右腿他出左腿,再不行,他就出左腿同时挥左手,没法走了,就像兔子一般蹦着走。训练场上,那是什么洋相都有。

这天早上出早操,我看完一班、二班,来看三班。三班长刘文海正组织新兵进行四面转法训练。我走过去,正赶上肖俊恭出列,单兵训练。“向左——转”、“向右——转”、“向右——转”、“向后——转”随着三班长的口令,肖俊恭左转、右转、前转、后转,动作不算很规范,倒也没掉过向。训练结束,我走过去向他祝贺:“动作要领掌握的不错嘛。”然后问全班:“肖俊恭刚才的动作好不好啊?”“好——”“有没有出错啊?”我又问。“没有——”战士们答。“让肖俊恭介绍一下经验好不好啊?”“好——”“报告排长”肖俊恭向我行了个军礼。手掌伸开的时候,啪的一声,有一粒小石子,从手里滚落到地上,他立刻捡起,继续说:“我的办法很简单,右手握了枚小石子,这样转起来就不掉向。”嗨,傻人也有傻机灵。

三班长推广了肖俊恭的经验。全连比赛,因为没出一例差错,三班居然得了个第一名。

射击训练开始了,这件事大,我不敢怠慢,于是把全排带到射击场亲自示范。我从三班长刘文海手里接过一枝56式半自动步枪,卧倒在靶台前给新兵们讲解:“我们在新兵连练习的是有依托卧姿据枪射击。大家看好了,卧姿据枪射击时,下护木放在依托物上,左手握标尺下方,手背紧靠依托物,也可将手垫在依托物上,左肘向里合。右手握枪颈,食指第一节靠在扳机上,大臂略成垂直。两手协同将枪托确实抵于肩窝,头稍前倾,自然贴腮。大家听懂了吗?”“听懂了”战士们整齐的回答。“好,我继续讲瞄准和射击……”三个班,我轮流给大家做了示范。战士们兴致很高,我演示完了,各班就分开练习。肖俊恭看样子比别人的兴致更高。北方初春,天寒地冻,全身趴在地上,一会儿人就手脚冰凉。我怕冻坏了战士们的肚子,规定每半个小时,可以起来活动活动。别人都是趴地上瞄一会儿起来活动活动再瞄,肖俊恭楞是趴地上半天没起来过。到十点半,我看他还是一直趴着,就走过去,踢踢他的屁股“起来,活动一下,小心冻坏了。”

“排长,你叫我多瞄一会。”

“起来,一口气吃不了个胖子,活动活动再练。”

“不行啊,排长。我是个犯了错误的人。我这次射击,得来个打倒地主,穷人翻身!”

“你说什么?”

“打倒地主,穷人翻身。”

这句话,把我给逗乐了。没想到,这傻小子还挺幽默。

一连几天,肖俊恭都比别人练的多。这小子有点傻倔劲。这个星期二,新兵们打第一次实弹体验射击。每人三发子弹。

“排长,二十九环,肖俊恭这小子,打了二十九环,全连第一!”三班长刘文海高兴的来向我报喜。接着新兵们又打了第二次、第三次体验。正式射击这天,每人五发子弹。肖俊恭这鬼,居然枪枪命中靶心,打了五十环。这会子连连长也开心的蹦高了:“老天,这可是新兵连历史上的奇迹。得向团里报喜。”

晚饭前,全连晚点名,连长把肖俊恭喊出列,亲手给他戴上朵大红花,并代表新兵连党支部给予肖俊恭口头嘉奖一次。队列里立刻响起雷鸣般的掌声。肖俊恭一枪成名,成了新兵连的名人。我也对他改变了看法:“想不到,这小子还真有两把刷子!”

肖俊恭得意啊,连走路都哼起了小曲。他一向吝啬,这次居然从每月五块钱津贴里拿出两块大洋,到军人服务社买了五十粒黑糖,发给全班和连里他的江西老乡每人一粒。剩下的他就甜甜嘴,作为对自己的奖励。

这俗话说得好啊:人得意摔跤,马得意失蹄。没过几天肖俊恭又演了场好戏。

这天夜里,约莫睡到黎明时分,忽然间宿舍里响起一阵急促的哨子。连长在窗外大声喊:“各排注意,不许开灯,打背包,紧急集合。”这下宿舍里炸窝了,一时间,满屋都是簌簌索索、噼里啪啦,穿衣找鞋,捆背包的声音。我和几个班长,先打好背包,站在院里,我拿了枝手电筒,三个班长一人拎了个水桶。不到五分钟,战士们也都陆续跑了出来。我刚想让班长们清理下人数,连长就下了口令:“跑步前进——”

全连顶着凛冽的寒风,在营房外的沙土路上跑了一大圈,约莫有一公里吧,回到营房时,天也快亮了。再次集合时,我和几个排长用手电筒往队列里一照,新兵们都乐了。好多人的背包散了,有抱着的,有夹着的,还有干脆披在身上的。班长们跑步前还空着的桶,现在满当当的,成了卖百货的,里边鞋子、袜子、雨衣、水壶、挎包应用尽有。三班长刘文海的桶里更夸张,还有短裤和裤腰带。因为他们班里的江西兵晚上睡觉喜欢天体。我看了三班长的水桶,就拿手电往他们班的队列照了照,果然发现了一个一手夹着被子一手提着裤子的。

正当新兵们还在嘻嘻哈哈时,连长喊了声:“立正——稍息。”全连立刻恢复了平静,他黑着脸训了一通话:说是你们这个样子能打仗吗?简直就像一群要饭花子嘛。然后骂了几声“熊兵”,部队就散了。

我们排的战士刚走进宿舍,我就又听到了哄哄的笑声。走进去一看,差点没把我给气得把帽子顶起来。只见肖俊恭上身穿了件衬衣,下身赤裸裸的光屁股坐在床沿上,一只腿穿进了棉衣袖子里,一脸的汗水、泪水、鼻涕。瞧见这么多人围着他笑,他索性“我活不了啦,我没脸见人了”的嚎了起来。怪不得我刚才检查三班背包时没看见他,原来他在这里进不来,出不去的围城呢。我走过去,对他吼了一声:“你光荣啊,嚎什么嚎。起立!”肖俊恭立刻安静了,站起来,棉袄落在了地上,两只手自然的护住了他的小弟弟。“把这只脚踩紧了棉衣袖口,套在袖子里的脚,听我的口令往外抽。”“抽!我解下腰里的武装带狠狠的向他的屁股抽了下去。“哎哟,我的娘哎——”随着肖俊恭的一声嚎叫,套在棉衣袖子里的一条腿,居然顺利的抽了出来。战士们这个乐啊,有人就笑岔了气。我把脸一黑,“有什么好笑的?啊,简直是胡扯蛋!三班长,从今天起,你们三班,每天给我来次紧急集合!还有,谁要是还敢光屁股睡觉,小心我查铺时把他的老二割了。”三班长答应了一声“是!坚决执行。”我系好武装带走了出去。三班的宿舍里发出了更大的笑声。

我可能是受了冻,发高烧,到师部医院住了几天。回来后,第二天出早操,我去看三班的队列训练,只见肖俊恭的两只手上,都贴满了胶布。就问三班长是怎么回事儿。刘文海说:“那全是背包带勒的。这小子现在打背包全班第一呢。”

“嗯,好兵啊,好兵。就是笨了点。”我像是对三班长说,又是对自己说。

四、炸了命根子

三个月后,新兵连解散。我和三班长刘文海归建。我回老连队继续当我的二排长,刘文海调到我的手下当六班长。也算是老天长眼,缘分没断,肖俊恭从新兵连分到了六班。

春去秋来,不知不觉得就过了一年多。这年立秋后的一天,连长叫我直接到团里去领受任务。团首长说:我们要在华北举行大规模攻防演习。你带一个排,负责接续火具。为使演习逼真,我们蓝军要在阵地上布置很多的炸点,来模拟炮火攻击的效果。这个任务很危险,需要胆大心细。稍一马虎,就会出大事。所以,要求你们一定要安全第一。

领受任务后,我不敢马虎,带领全排乘车上了阵地。到达后,请副排长组织战士安顿行李,整理内务。我和几个班长,上山查看阵地,预设炸点。九月的华北山地,一片深绿,满山遍野的野菊花就像金星般到处闪烁。天蓝的像海,白云朵朵,就像远处草原上的羊群。首长们选这个地方做防御阵地真好,坡度适中,视野开阔。非常适合大兵团攻防演习。

我盘算着这次的任务,最要命的就是接续火具。接续火具,就是把雷管接到导火索上,然后插进炸药包。一旦出事,就有可能做土飞机。为安全起见,我亲自拿了雷管钳给全排做示范。

“同志们,我们这次用的是8号雷管,全长4.5厘米,是铜制的。这种雷管灵敏度较高,受到撞击、摩擦、挤压、火花都可能引起爆炸。所以,一定要小心。运送一定要放雷管盒里,不许放进口袋里。”

我拿了一根雷管和导火索给大家示范。“将导火索插入雷管时,要慢慢推进,使导火索与加强帽接触为止,不要用力过大,不准挤压和转动导火索和雷管,以免引起爆炸。”

导火索插好后,我又拿起雷管钳示范。“导火索插好后,要夹紧雷管口,夹时,要使雷管钳的侧面与雷管口齐平,慢慢夹紧。”

“明天,我给大家讲如何布线。……”

一连三天,每堂课我都要给战士们讲三遍。每次都要问三遍“有谁没听懂的?”直到每个人都没有疑问了才下课。下课后,让班长们领着分开练习。

训练了三天后,我们开始正式作业。我把接续雷管和导火索分为第一道工序,把接续好的雷管插入炸药包分为第二道工序。前道工序危险大,交给老兵多的四班,后道工序工作量大,交给五班、六班。

由于进行了认真培训和充分训练。加上每天收工前都进行安全检查,作业进行的很顺利,第一天接续了400多包。第二天,接续了500包。我们一边接续火具,一边开始布点。四天的任务估计三天就能提前完成,我不禁松了口气。第三天,我们完成所有带延时导火索的接续任务后,又奉命接续电雷管。

我亲自给战士们讲了接续、联接电雷管的要领。由于工作量不大,就指派刘文海带六班去完成。下午三点来钟,刘文海通过手摇电话告诉我,就要收工了。请我去检查。我正走在路上,出事故了。肖俊恭在接好电雷管,往回走时,不小心左脚绊上了电线,一屁股摔倒在草地上,把一个铜质电雷管拖了出来,雷管磕在石头上,就在他裤裆周围爆炸了。听到爆炸声,我心中一紧,头皮发麻,赶紧向炸点奔去,发现肖俊恭躺在地上,他们六班的人围在他周围。这时,我突然发现离他们不远处,有个炸药包的导火索冒出了白烟,估计也是肖俊恭那一绊惹得祸。我没敢多想,一边大喊“六班长,赶快趴下——”一边冲上去,抱起炸药包就跑,跑出十几步后,导火索快燃尽了,我把药包使劲甩进一条沟里,刚刚卧倒,轰的一声药包炸了,腾起的烟尘有两三米高。虽然,装药量不大。要是在六班屁股后边炸了,那可就要命了。

我从地上爬起来,刚竖直了,就又一屁股坐下了。我知道这会儿是真的惹祸了。

肖俊恭被送去医院,医生从他的大腿和裤裆里,用镊子夹出一百多个小碎片。演习结束,我和六班长到医院去看望他。医生说:生命没有危险,可是老二的功能就算完了。

我们走进病房的时候,看到肖俊恭的两条腿缠满了绷带。光着屁股,蛋皮和命根子上星星点点的都是药水,像是天津大麻花上缀满了芝麻。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医生,正拿了一把镊子,在肖俊恭的命根子上,里外上下拨拉着。我和六班长走过去,向女军医行了军礼,我问“军医同志,我的这个兵,问题大吗?”

女军医停止了工作,微微一笑:“问题不大。外伤很快就会好的。现在就是看他生殖器的功能是否能恢复。估计过些时间就可以出院了。”

肖俊恭看见我来了,挪了挪屁股嘟嘟囔囔的说:“报告排长,问题很大。一是这个雷管它炸的不是地方,小鸡鸡晚上很痛的啊。二是你要给领导反映一下,给我换个男医生。她每天两次,把我的小鸡鸡拨弄来拨弄去,昨天还命令我,要是什么时候能竖起来了,要随时报告。排长啊,这不是让我活丢人吗?”

女军医黑了脸:“熊样,小毛孩子,你还挺封建的。告诉你,我拨弄这东西多了。你要不配合治疗,化脓感染了,我还要把它给切了呢!”女医生的话,把全病房里的人全逗笑了。肖俊恭羞得脸通红,赶紧用枕巾蒙上了自己的脸。

演习结束,我奉命归建。我因为肖俊恭这个倒霉蛋,被追究领导责任。和六班长一起,在全连军人大会上检讨了不下五遍。在全营干部大会上,也做了两次检查。连里把处分决定上报到了团里,要给我记大过处分。过了两个月,处分没下来。听说是政委说话了:“就功过相抵吧,这个小排长关键时刻还挺勇敢。”这事就这样压下了。政委爱才,我就这么混过了关。当时,我真想往肖俊恭这小子屁股上踹三脚,原本我这次演习结束要升副连长的。心里这个冤啊:“肖俊恭啊,我怎么碰到了你这么个倒霉蛋。”

肖俊恭出院后,就病退回家了,部队给了他一点钱。看样子,他不拐不瘸,没什么大毛病。临走时,我们全排包了饺子为他送行。我和六班长把他送到火车站。要上车了,他突然抱着我哭了,说:排长,我给咱们排丢丑了。我当时,也流泪了,说:“兄弟,对不起,我没照顾好你。”

这一别,就是三十年。

我们在电话里寒暄后,我就问:“小肖啊,你现在还好吧?”“好啊,三个孩子两个男孩上大学了,一个女孩也出嫁了。我现在和老伴在家里种四亩责任田。”我听了觉得有些纳闷,就问“你小子不是那个老二……”我话还没说完,那边就传来哈哈的笑声:“报告排长,那玩意回家俺也没治,过了三年,它自己就竖起来了。”噗——,我把喝到嘴里的一口茶全都喷了出来。“你小子真有能耐。”“排长,我找你没别的事,前天,我联系上了六班长刘文海,这家伙上个月,来我们这里投资办厂呢。这几十年,他发了,成老板了。他告诉了你的电话。我高兴啊,我就问候你一声。”

……

我今天和肖俊恭通了一个小时的电话。惊心的一幕过去三十年了,大家依然还保留着深厚的战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