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人
人生苦短,相遇已晚,唯美凄婉的爱情故事拨动着心弦,那些渴望着的、正拥有的、或已远去的,纷纷涌上心头。读明月的文每一次都被感动,柔美的文字于无声无息中将人拉进故事的氛围里,行走在他用文字铺就的长廊里,内心深处最柔软的部分被揉搓着,直到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推荐!
时光恨短,人生苦长。
——秦时明月
谨献给在岁月中老去的女子,献给在时光中沉没的男子,献给湮灭于滚滚红尘中真正的人。
一
北方盛夏。日光之下,并无新事。
白日里,炽热的能量填充在建筑物与地平面间所有空隙,最后开始侵入人的身体,殷殷切切,却丝毫不招人待见。到了晚上,华灯初上,霓虹灯光怪陆离很是华彩,却并不真实。感觉有风从身旁游走,却是粘热的,不如它未曾来过。菁菁挎着白色肩包,穿过声响躁动的街头巷尾,绯色裙摆缓缓的抖动着,简约风格的银色凉鞋,环住白皙光洁的脚踝。时光在夜里流走,伴着一个精致的女人慢慢归家。
细碎的钥匙声让厅堂里电脑前的男人略略惊觉,本能回了一下头,旋即又盯住电脑液晶屏不再离开。进了门,菁菁解了左右鞋绊,整齐放上鞋架,一边套上泰迪熊图案的拖鞋,一边说,今天临时处理点事,所以下班晚了点儿。男人敲着键盘,盯着聊天界面,脸上满是对虚拟世界的深情款款,草草回应,唔……。菁菁打开冰箱拿了听“美年达”略一端详而后又放回去,去倒了杯凉开水,啜了一口,踱到男人背后不是很近的位置,看了一眼电脑上闪烁着的几个女人头像,微微皱了皱眉,环顾了下装潢精美却终是有些冷清的厅堂,目光落在光溜溜的原木饭桌上,才问,你吃饭了吗?
男人似是突然间有了精神,而这精神是源于些许不满,回头看着她有些疲惫却依然可人的脸说,这不等着你回来做吗,一直等到现在了就。菁菁大大喝了一口凉开水,不再言语,向厨房走去。男人再次回头,语气有些吞吐,说,要不……去楼下吃吧,你下班这么晚应该累了?……厨房里传来音色柔润,语调却颇高的话,算了吧你,你肯放下你那群“女人”么,而且我已经吃过了。
男人如释重负的笑笑,马上又跟电脑里的那些头像亲昵起来。不一会儿,厨房里有了熟悉的声响,很快屋子里浮动着细密的香。
一阵酒气渗入她鼻子,懵懵懂懂醒来的同时,一只粗糙的手已经伸进了蕾丝镶边的内衣里。菁菁做好饭就洗洗睡了,男人喜欢喝酒,每天如此。男人吃完前她就很快睡了过去,夏日炎炎,其实并不好入眠,她是累了。现在男人吃完了,抛了那些虚拟的女人又来要她了,也不管她累不累,睡没睡着。
菁菁也不推他,只是闭着眼说,累……。男人喘着气,手从内衣里抽出来,边往下边摸索边说,就一会,一会……,少顷,菁菁轻喘了口气,嘴里似是不受意识控制的“哼哼”起来,就在她本能的伸手要环住男人臃肿的身体时,男人却无声无息的瘫软了下来。人毕竟是有动物性的,尽管心里抵触,下体却很受用。怅惘在心中激胀开来——“我们有时需要自己放过自己,但求安然静好,最后老死他乡,再无其他。”恍惚间菁菁想起那个人的话,他说这话时,手里轻抚着琴弦,弦音钝重,节奏却很轻快,面无表情。菁菁的手无力的搭在床沿上,侧过头去,窗外有浮动的光亮,隔音玻璃材质良好,一片寂静,阻隔了外边那个不夜的喧嚣世界,却阻隔不了时间,夜深了。
再次拖着疲惫的身心睡了过去。
时光恨短,岁月苦长。
二
那天是周末。尽管菁菁对男人能在百忙一闲的周末陪她出来走走不抱任何希望,但是出门前还是问了问他,出去吗?男人边笨拙的敲着键盘,边应她,哦,太热,就不出去了,你也待家里吧,家里凉快。菁菁摇摇头说,难道呆在家里看你跟网上的女人暧昧?男人不语。菁菁走出门去。
就这样漫无目的的走。脸上着了淡妆,是“兰秀”系列,描摹晕染得体恰当,整个五官因此更显精致,天生水亮的大眼睛根本不用描任何眼线,长而细密的眼睫足以让任何优质的睫毛膏失去效用,皮肤也获了湿热气候的福泽,白皙光洁。闲暇独步,步调更加优雅,一路上引得不少人回头。尤其是女人回头过后的表情很是丰富诡异——怔怔然瞅了菁菁片刻,又本能的板着脸往前走去,本能的端然,是为了留住自己嫉妒之心作祟下熬煎着的尊严,岂知刻意为之,失去的将会更多,得到的是更加深重的怅惘与不甘。
世间很多事,要怪,就怪造物主。太无常。
不知觉到了北湖公园。远远就看见一大群人围在广场一个角落,停下脚步迟疑间,一种很特别的器乐声就传了过来,未及细听,似琴,却又说不出是哪种琴。人群熙攘,却近乎鸦雀无声,耳边有的只是顿挫的琴声还有些许远处车道上往往来来的引擎声。
走近了,原来是一个男子在抚琴,古琴。
近了,这音色更显真切,“噌噌”然,醇厚钝重,却不显刻板,甚至可以听出些许轻盈。菁菁往里挤了挤,人太多,围了几层,颇费了些力气,挤到了最跟前时,竟有些汗津津的。于是她看到了他的手,那是一双手指修长却沧桑的手,撩拨之间,手背上的经络曲张明显,力道变化之下,音色就悠扬晕染开来。这双手下的琴并无特别,横在他盘坐的腿上,长四尺余,宽一尺左右,高不足半尺,中间略宽一些。能依稀看出原木的纹理,色泽沉氲,想必年代已经久远。男子静静的抚琴,这琴声于都市里的人应该是陌生的,却恐正是因为这别致的陌生,带来了镇定的力量,围观者们鲜有话语。这才注意到这个男子的面容,微微下倾,专注的看着琴身方向,眼睑扑乎,面色苍白,高挺的鼻梁,唇角有着内敛的坚毅。约摸三十岁出头的男子,通身淡蓝色的衣衫,很洁净,却已有些发白,是陈旧的衣物。胸口的前两个纽扣是解开的,锁骨上的皮肤已经有了隐现的汗珠。一只纸叠的莲花状盒子,大小适宜,安静的搁置在盘坐着的腿边,里面有许多零钱,零钱上面有硬币压着,五元,十元的纸币因此妥帖,即便有风,也不会飘走。菁菁就着别致的琴音细细端详着他,沉郁且略带萧瑟的气质坚贞的附着在这张俊朗的脸上。
一曲终了。是只古曲,连平日里文艺涉猎颇丰的菁菁也叫不出名目。就在菁菁有些怔怔然间,一个眉目憨厚的民工说了句,嗨,《姑娘我爱你》能整不?琴人本是从衣服里拿出烟盒,抽出来准备点上的,一听,将烟火放在一旁抬起头笑笑说,可以的。听出来了,南国口音。软糯却不失铿锵。他抬起脸看着民工方向应声时,菁菁清楚的看到了他的正脸,再次恍惚。确是英俊若斯,尽管些许苍白。
琴音起,那首电视彩铃广告里常见的《姑娘我爱你》的旋律萦绕开来,连前奏也完整无缺的演绎了出来。众人刚刚本来是一片笑声的,觉得民工是在打趣,确实也是在打趣,可是琴声再次让他们缄默。沉郁顿挫,闻所未闻,别致无双。
这么一听一看间就过了一下午,太阳西沉时,那只别致纸盒子里的钱已经装不下了,男子微微拱手说,谢谢朋友们,天晚了,到此为止吧。起身时,周遭一片惋惜声。几个活泼大胆的少女异口同声问道,帅哥,还来吗?琴人抬脸微笑道,朋友们在,我就来。
人们就这样迅速散了。菁菁却没走,因为起了微风,把纸盒子最上面的纸币吹散了些,她忙俯身上前一一拾起,却不放盒子里,而是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百元钞,然后一起直接递到男子手里。琴人微微一怔,然后道谢。
男子背着琴离开,菁菁在背后问,你真的还来吗?琴人回头,微笑说,我说过的,你们在,我就来。
琴人笑了笑,不再言语,转身离去。风大了些,吹动他的衣衫,在余辉里轻浅翩舞。
菁菁抚了抚额前被风扬起的黑亮发丝在心里说,那好,再会。
三
我是可以认命的吧。即便对任何男性似乎都并不抱太大希望菁菁偶尔也会这样问自己。
从学校出来,很快开始工作,也就在开始工作的同时,她嫁给了这个男人。男人没有工作。确切说是不用工作。父母去国外前给了他一大笔钱,同时也给了菁菁父母一大笔钱,男人的父亲跟菁菁的父亲是战友,国家在改革,世界在发展,人与人之间命运殊途不过也就短短十数年间。于是当初同处一室的战友,一个甘愿卸甲而下海,一个不愿卸甲却归田。时光稍稍流转,父母就已经辛苦了半辈子,菁菁生来孝顺,因此“被结婚”。男人父母即将去国外扩展公司业务,因此用“友情”尤其是物质的力量从老战友那寻得个玲珑可人的儿媳照顾儿子,放心离开。走之前男人珠光宝气却难掩老态的母亲拉着菁菁细嫩光滑的手,边端详边辞不达意的说,哎……看看你这双手,年轻多好……菁菁啊,我们这次去得久,家就交给你了,工作想去就去,不想去就做自己想做的事。菁菁跟她轻轻拥抱,说,爸妈不要担心,放心去忙,工作是一定要的,我会照顾好他,你们保重。
菁菁从来没有怨天尤人过。她对男性似乎并不抱太大希望,甚至有时觉得嫁给谁区别不大,只要能给父母安定的后半生,自己倒是没多大所谓。她不像那些跟她一起读过好大学,拥有高学历,生得不及自己精致可人却也算靓丽的姐妹,为了优质的物质生活跟个不钟情甚至完全不搭调的男人结婚后,怨天尤人。她觉得生活安妥就好,似乎不相信生活中所谓的激情,即便夜里欢贺,也归结于本能。有一次一个姐妹打电话来跟她哭诉,说自己家那位富家子不学无术、无所事事还总喜欢在网络上招花惹草,说跟他在一起太窝囊……。菁菁淡淡笑笑说,网络上的事也不便太当真,无所事事也没碍着你什么,你自己做自己的事,一切想开点,我们很快会老,到时就看得开了。
不久后那个姐妹在家里开煤气自杀,丈夫夜出逍遥回来得太晚,发现不够及时,在送去医院的途中死去。去参加葬礼,面对一张生气依然的漂亮遗照跟一撮死死沉寂的寒灰,菁菁在心里训她,你以为你是公主,非得嫁个王子;你以为你美若天仙,嫁个富家子还辱没了你;我跟你差不多同时结的婚,现在不也过……活的好好的,你太自以为是了!心里虽然这般恶狠狠的近乎咒骂着,眼泪却已经流了下来。为了这个年轻的姐妹,也为了遇见琴人后的自己。
四
打从北湖那天过后,她几乎每天下班都绕道去那里听琴人的琴声。以前下班时不走那里的。围观的人依然非常多,因为每次去听都有新的旋律出现,唯一不变的是那沉郁顿挫的美妙还有那张苍白却俊朗的脸。有几次城管来过问,然而最后要么是实在拒绝不了这别致的琴声,要么是还未过问围观者就七嘴八舌的帮琴人说话。民能覆舟,城管要么善意要么知趣的走开了。
他认识了她,因为她总是走得最晚,不止一次目送他离开。但是他们之间话语并不多,因为他弹奏时是不言语的,最多就是有人主动选曲问他能不能弹时,他笑着简单说一句:可以的。渐渐的选曲的人把“能弹么”三字都省去了,因为大家发现他就没出现过不能弹的,只有他弹出来了人们觉得好听却叫不出名字的情况。
她好几次在他结束时给他钱,他却拒绝了。他说,每次你都给那么多,我哪能每次都接受呢。她说,没事的,我不缺钱。说完她有些后悔,觉得自己这样表述是欠妥的。他看出了她的尴尬,说,没事,其实我也“不缺钱”了,你看——说着拿起那只精致的纸盒子,满满当当的都是零钞,脸上故意露出满足的神情——朋友们这么慷慨,我已经足够用了。她被他这少有的略微调皮的情态给逗乐了,开心笑起来,说,你……有过什么打算吗?我是说,你就打算这样弹下去?他没有过多的回答,依然是那句话:朋友们在,我就来。然后背着琴离开。留下她站在微风里责怪自己:我问那么多干吗,一问,他就走了。
这天周末。前一夜,男人不知道哪来的这股子激情,好好一起睡着的,半夜却冷不丁的翻上身来不停的要她,还要了两次,大半夜的这样折腾,折腾得菁菁满脑子问号,一问,才知道他白天莫名其妙进了个色情网,夜里梦醒了饥渴难耐了。顿时觉得兴味索然。这天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了。出门前,她彻彻底底的洗完澡,开始精心装扮自己。她素来是珍惜自己的,生活哪怕再平淡,从内到外她都最大限度的保持了良好的自我修缮。只是今天为什么这么细心,她竟也说不上来,细想,没想出原委,倒是把自己心给想得微微凌乱起来,于是安心化妆。“兰秀”三色眼影,她很少用的,今天却拿出来了,取了银灰,非常淡的描上一描,本来就美丽的眼眸,更显灵动可人;精致细腻的面部皮肤本来可以连粉底也省了的,她还是用上了;最后施了薄薄的唇彩,对着楚楚动人的镜中人,她微笑了。出门前,男人依然在玩电脑,冷不丁见她着了许久未穿的米色套裙在换鞋,随口问道,去哪,聚会?她本来想说你今天怎么这么有兴致问我一声的——因为几乎所有周末,她出去他都视而不见的,他眼里只有那台高配置的电脑——可是关门时她什么也没多说,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
北湖的那个角落人群熙攘一如往常。只是今天琴人弹奏的是一首以前似乎没听过的曲子,还是古曲,咋一听,又似曾相识,再一细听,原来是极少听到的《广陵散》,但有跟以前鲜有听过的略有异处,她照常挤到最跟前,只是现在已经不像当初那般费力。这里听琴的大部分人已经是老听众了,好些人都认得她,只是不了解,只知道这是一个生得好看而出手素来阔绰的女子,于是见得她来,都习惯性的让她,免她挤得苦。她稍稍环顾,报以微笑致谢。
今天是来晚了,这已经是男子最后一曲。其间,有学生摸样的人嘀咕着“这……好像是广陵散”,他听了抬起头微笑致意,一下子看到不知何时到来的她——以前周末她都来得很早——微微一怔,而后微笑着倾下脸去撩拨琴弦,时间似乎也在渐渐滞留。末曲终了,他刚一收势,欠了欠有些酸的手指,一个须发斑白的老大爷摇着蒲扇边离去边自言自语道,这是管平湖打谱前的《广陵散》,形虽散却音更妙,就是我那些老友能弹的也不多了,居然是个年轻人……后面说什么就听不见了,老大爷犹如仙人,缓步飘忽而去。倒是众人边散边回头看他,原来琴人迅速把琴放在一旁站了起来,颔首向着老大爷离去的方向致意,久久不曾动容。
菁菁看了心里忽然间酸酸的,也不言语,忙俯身像往常一样帮琴人收拾纸盒子,收完纸盒,她看了看安放在旁边的古琴,不知为什么,却不敢动。见他还站在那里发神,就在他身旁轻轻说,大爷已经走了。琴人这才回过身来,定定的看了看把纸盒子抱在怀里的她,低下头去小心的把琴收好,边说,谢谢你。
他一如往常的对她微笑了下,背着琴转身离开。但是这次菁菁没有转身离开,而是稍稍迟疑了下缓步跟了上去,不近不远,余辉铺过来,拉出两个长长的影子,一个在前头,一个在身后。
这个素不相识的略带怅惘气质的英俊男人一转身,她就这样一路跟,为戏入迷般。却不知道谁才是主角。她边走边看着前面这个略显单薄却很挺拔的背着古琴的背影,在心里说,他要去向哪里,而我呢?……琴人一直未回头,她患得患失的心里软软的,满是想哭的温柔,她不觉得也不认为他会知道有个女子会在这个黄昏,不知所以的执着的跟在他身后。可是当跟了一刻钟左右,到了一个十字路口时,琴人转过身来,她微微一惊,停下了脚步,他说,我们打个车吧,我在西门那边。她知道,西门离这里还有些远,那里比较偏僻,是老城区。
叫了的士,她忙去开后备箱,他却招手示意她不用,说,它离不开我。于是,一方古琴、两个人,一起进了车舱。夜色微降。
五
到了他的住处。楼道很阴暗,声控灯也不大听使唤,就三层楼的距离,他却叮嘱了她四五次,这里……有蜂窝煤,别脏了裙子;这里缺了一阶,我扶你;这里……她心里从北湖那边就一直软软的,到现在也是,听着他不断的叮嘱,尤其他粗糙却有力的手掌扶她的那一下,她忽然煽情的在心里说:三层楼的路,怎生像三生三世的轮回似地这般坎坷,无论如何,有人叮嘱着扶持着前行,是多么……美好的事。要开门,他一时腾不开手,稍一迟疑,就把纸盒递给她,她接过来揽在怀里看他开门,开着开着声控灯歇了,她犹豫了下,用力一跺脚,灯亮了,门开了,两个人都笑了。
进了屋子,他摁开了灯,不是很明亮。屋子很小,大约十来平米,但是很整洁。一张窄窄的床,薄薄的蓝色毯子叠得四四方方,凉席有些旧了,可是却一尘不染。床头有个小木柜,柜子门已经没有了,里面是空的,木柜上有不少书,码放得整整齐齐,她稍一留意,还都是她喜欢看的——《弗洛伊德心理哲学》《追风筝的人》《欧洲文明史》等等——挺杂,却很丰富。其间她看到一本很陈旧的书,都有些发黄了,封面用却干净的白纸包着,不着一字,因此无法知道内容。一个人呆的空间忽然间多了一个人,就显得拥挤了些,他环顾了下本该很熟悉的环境,才发现连个坐的凳子都没有,于是尴尬的对她笑着说,你看,这条件……“憔悴”了些,要不介意,就坐床吧,或者我找房东要个凳子……菁菁慌忙摆手说,不用不用,有坐的就行,坐了下来。
她喝了一口他递给她的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他却先说话了,谢谢你这段时间以来的帮助,其实我并没料到,会有这么多人还喜欢听古琴。她说,好东西,尤其跟精神层面有关的,总会吸引到很多人的。他沉默了片刻,神色有些戚戚然,嘴角却在微笑,说,她就不会。菁菁一听到“她”,半口凉水在嘴里打转,竟一时间吞不下去,好不容易吞下去了才问。她……是指你爱人吗?……他一边把琴拿出来放在腿上用一方丝帕细心的擦拭,一边淡淡的说,嗯,是的,曾经是,她只喜欢钱。说完眼里似有雾气。
多年前,他是个穷孩子。父亲早逝,与母亲相依为命。生来天赋昭然,孩童时,半截铅笔在作业本背面有一笔没一笔的描,未经任何指点,描出来的动物花草就可以让同学们争相传阅。做作业从来不会因为卷面原因被老师打回来重做,因为字写得好。——但是这些都不算什么。尤其喜欢跑去村口赵大爷家听大爷弹琴,他当时并不知道赵大爷祖上是管清宫宫廷乐的,也并不知道那方古琴是赵家败落后流传了下来的,因为赵大爷只管静静的弹,并不多说。听的人不多,偶尔有人来听也完全属于好奇。只有他,以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的情愫如痴如醉的听,一听,往往就是大半天,不免还受母亲训斥,说他松懈学习。赵大爷也喜欢这小男孩,弹累了,叫他给卷一锅旱烟,自己休息片刻继续弹。小男孩卷得极认真,紧中带松,毫不塞气,赵大爷不止一次边吧嗒着旱烟,边乐呵呵的对他说,你将来是个出息娃。也不知是说他烟卷得好出息还是琴听得认真出息。
转眼高中就快结束。其间,母亲从反对他学琴到慢慢接受,最后呕心沥血的支持。母亲的转变不单单源于他长久的执着坚持,更源于他读高二时赵大爷临终时专程把她叫到跟前说的那番话:大侄女,这娃不容易,你说我老爷子弹祖上留下来这东西弹了一辈子有几个人能听懂?他能!更不用说打小一听就听了十来年,也偷偷跟我学了十来年……我膝下的这些仔除了挣钱还是挣钱,可钱这东西人活一世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总得有个念想带进土吧,你说钱再多能全了人这念想?这琴,可是祖宗留给的啊!我赵家的人是保不了这根弦了,可这娃成啊,百年难遇的成啊……赵大爷没说更多的,因为母亲已经哭着点头了。赵大爷把弹了一辈子,他听了十来年的这方琴交给了母亲,还给了她一本泛黄的线装书,说就算是做师傅的留给徒儿的。赵大爷走的时候隐约念叨着“天才呵……还没叫过我师傅啊……这下一切都好了,好了……”,而后安详离去。他放假回来闻得赵大爷不在了,一个人疯一般的跑到坟头上放声大哭起来,泪洒坟头时,大喊“师傅”,可惜坟中人再也听不见了。
六
琴人顿住了,从衣服里摸出香烟点上,说,我其实偷偷买过烟给师傅,可惜他不抽纸烟,他说纸烟像收音机里的琴声,虚的,没劲;旱烟才道地,才是手把手古琴弹的味儿。说完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菁菁忙从包里拿出纸巾递上去,他一边掩口一边说谢谢,咳嗽停了把纸扔在地上的破纸框里,竟有了血迹,菁菁心里吃了一惊,眼里酸涩,看着他问,你……他忙淡淡笑笑说,不碍事,咯血已经有些日子了,这几天都好些的,今天怎么突然……对不起,失相了。菁菁眼泪在眼里打转,脱口而出,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琴人淡淡道,我们之前认识吗?……菁菁才觉自己刚有些失态了。琴人看她忐忑,接着安慰道,没事的,咯血不一定就是什么严重的问题,兴许是咽炎,消消火就好。菁菁声音有些颤,看他故作轻描淡写,心里更揪得紧,说,不行!我明天带你去医院,我跟那的医生很熟。他迟疑了下,说,这个……再说吧——望了望屋顶昏黄的白炽灯——别担心,我命硬。
菁菁定了定神,然后说,你爱人……琴人这才回过神来,哦,对,爱人……一口烟雾沿着他苍白的脸颊袅袅飞升,不见踪影。
高考前去指定艺术考点,就用赵大爷留给他那方古琴以一种别开生面的方式征服了考官。专业成绩下来,轻易就过了重本线。高考结束,拿到文化成绩,非常优异。毫无悬念的被南方最好的艺术院校录取。临行前,他跑到赵大爷坟前坐了大半夜。母亲理解他的心情,也不叫他。
大学期间,遇到了他后来的爱人。
他眼里有了晶莹的光亮,说:“当初遇见她……看着那件棉质的薄薄裙装,感觉温馨,于是站在树荫这一边,望着对面微笑。她稍有惊觉后抬头。莞尔过后,我开始感伤。那是谁家女子,阳光下面,生得这般明艳鲜亮。轻贴在背颈的布面,有汗珠浸润的痕迹,长发束了越南髻,有发丝自耳畔垂下,微风过,轻舞飞扬。米色包。浅粉水杯。杯里面隐约有植物叶子在上下缓缓浮沉,不急促。一如她此时的步调。到了楼口,我需要继续前行,而她就此侧身,说,我就在这里。我说,好。相视而笑是短暂的,擦身而过时的香却好绵长。我抬头看了看刺目的阳光,继续走,不回头。不知道身后的影,是否老长老长。伊人,在南方。我在想,她会遇到一个什么样的男子,相亲相爱,儿孙满堂,寿终正寝,平和满当。她是这样年轻,似晨露下的山花,斜阳里未摘的茶……”
艺术院校的学费非常昂贵,远非助学贷款能解决。于是自己学习之余勤工俭学,但是依然捉襟见肘。母亲知道他的苦楚,于是没日没夜的劳作,积劳成疾了自己也不知道,直到又一次晕倒在田地里……还慌忙让发现的人一定保密,不要让他知道。那时,他即将学成毕业了。与此同时,爱情也降临了两年了。
毕业后,开始在文化馆工作,带着怀了孕的爱人回到故里,母亲见了非常高兴,拖着病体为他们操办酒席,以告慰亲人邻里。那一天,是他人生中最快乐的日子。夜里,看了看因为不习惯农村屋子而气呼呼早早睡去的妻子,他望着窗外的月光在心里说:师傅,我回来了……。月光照亮了泪光。
可惜,曙光恨短,人生苦长。就在一切顺利前行,孩子快两岁的时候,妻子携了多年来自己还在上大学时就开始积攒下来的钱,跟着一个他一直毫不知觉的男人去了国外,连孩子也带走了。更让他想不到的是,他情急之下未经熟虑,便将此事告知母亲并准备起诉对方时,母亲经不住打击……一病不起,三个月后与世长辞。
他几乎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剩下的,就是师傅留给他的东西,一书,一琴而已。一切就好像转了个华丽的圈,然后回到原点。不,其实已经再也回不到原点了,因为,这个世界上,他从此孤身一人。
他抬起眼,满是泪光,其实她也是。他抚动了琴弦,说,那一刻,我放弃了了起诉,欲走者,不可留;欲留者,却已走……。她说,可是这对你不公平,你就这样放过她,那么谁曾放过你?他淡淡的笑笑,琴声开始缓缓回荡在整个屋子,说,回顾我这短短的前半生,一切真的像梦一样,我们有时需要自己放过自己,但求安然静好,然后老死他乡,再无其他。他说这话时,手里轻浮着琴弦,弦音钝重,节奏却很轻快,面无表情。她沉默了片刻,有些吃吃艾艾,说,但求安然静好,然后老去……我曾经也这么想,可是我遇到了你……
琴人“噌”的一声,终了此曲。突兀的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菁菁心里一凉,却不知道说什么好,她想着这段时间的每个黄昏,想着方才为戏入迷般的一路跟随,然后望着他的脸,这张苍白而英俊的脸,幽幽道,我今晚可不可以留下……我不管你会怎么想我,我想留下,就在今晚,可以么?
琴人依旧是淡淡的笑。他走过来,第一次这么近这么认真的看着她,手轻轻的搭在她肩上——菁菁身体微微一颤——却说,不行,我送你回去。
七
菁菁是自己走的。她哭着跑了出来,琴人追下楼时,她已经上了的士。的士司机敏感且好心的问,小姐,什么事……需不需要报警?菁菁已经说不出话来,挥挥手。后视镜里的男子衣袂飘飘,越来越远。
第二天,菁菁满脸憔悴,去了北湖,却发现那个往日里人群熙攘的角落变得如此冷清。只有几个看似熟悉的面孔坐在那里,见她过来,打趣道,美女,音乐家今天没来哟,我们也在等呢。她想起琴人昨天咯血的情景,心里一紧,慌忙打车向西门方向去。
门关着。找到房东,房东什么话也没多说,就给了她一个白色信封,素洁如雪,不着一字。拆开来,短短几行飘逸的字迹映入眼眶:“我走了,我想你留下,可是我不能,这就是命运。我无论走到哪里,无论还能活多久,我都会为你祝福。你是如此美好……有的时候,晚了就是晚了,比如相遇;完了就是完了,比如人生。祝安。”
她捧着信纸,泪水夺眶而出。
这泪水一流,就一直流到这个夜里。男人满足的睡了过去。她却在梦中挣扎,她看到他背着古琴,站在悬崖边上,她叫他,他回过头来,开始微笑,嘴角却渗出血丝,她向他跑过去,却怎么也跑不到他跟前,他想把手中的纸盒子递给她,却也怎么也够不着她,因为他的身体在不由自主的缓缓向着悬崖后退……最后,他用力将纸盒子向她一抛,人跟琴就飘落了下去。盒子中的纸币漫天飞舞。她在梦里嘶喊,哭醒过来。
她第一次梦见这个男子,却是他的死亡。
扭头看窗外,是微弱的惨白的光。她忍住哭声,想擦干泪水,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身旁的男人翻了个身,鼾声依旧。
秦时明月
二零一零.八月.二十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