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雀

莫弧 短篇 武侠风云 2010-09-02 11:13 责任编辑:心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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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嫉妒是一条毒蛇,当它噬咬人的内心时,人就会有疯狂的举动,陆师兄布下“黄雀”之计,意在取师弟枪皇之性命,而枪皇的侠之风范让人独步武林!文有武侠大家之风,情节跌宕,行文流畅。

四月初四,阴天。

山神庙。

显然,此处早已荒废许久,蜘蛛网爬满了屋檐,墙壁日久失修,庙里一片阴暗。

一女一男,分别占据了庙里的两个角落,脸色比山神庙的墙壁还要阴暗。

女人虽然已达少妇年纪,一双芊芊玉手却像豆腐般嫩滑;一条大蟒蛇缠绕在她的肩膀上,吐着红信,吸吮着她少女般的肌肤。女人非但不害怕,而且伸手抚摸着那条蛇,就像是父母抚摸着自己可爱的孩子。

站在他对面的男人,一直握着剑、握得很紧;无论谁都看得出来,他是个一丝不苟、时刻保持警惕的人,即便是在睡觉的时候也不会放开他的剑。在这个世上,仿佛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引起他的兴趣,除了他的剑。

蟒蛇在女人的身上盘膝,不时发出“丝丝”声响,透露出和男人眼里一样的敌意。

没有风,空气里充满了沉闷的霉气。

两人平时都是各霸一方的人;今日一见,自然谁都不服别人,剑拔弩张的情势是在所难免的。

但他们都没有动手,因为他们都在等,等一个约他们来的人。

这个人很快就来了,带着风来,吹散了破旧山神庙里的憋闷之气。

来人蒙着面,穿着一身溶于夜色的黑衣,举手投足间带着傲气,动作轻盈跳跃,恍如水上无牵无挂的浮萍。

但他的脸色却比女人肩膀上的蛇还要冷峻,目光比男人手里的剑还要锐利。

一看到蒙面人来到,男人马上变得恭恭敬敬。

等看到蒙面人走过的青砖都无声地爆裂,女人才醒悟此人的修为确实非同小可,也变得很规矩。

他们都不是要脸不要命的人;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总会心悦诚服。

“蛇夫人、疾风,你俩都来了?”蒙面人边说边瞟了瞟窗外,喃喃地说:“今天可真是个好日子,不冷也不热。”

蛇夫人和她的蛇一起点头赔笑:“您说的没错,今天的确是个好日子,杀人的好日子。”

蒙面人环顾两人:“你俩想杀谁?”

疾风冷冷地答:“和阁下一样,‘枪皇’。”

叫这个名字的人,不是很自大,就是很可笑;但在场的人却没有笑。

非但不笑,而且都变了脸色;连蒙面人都忍不住叹了口气。

如果世上有十个人、九个是名不副实的,“枪皇”却必定是名过其实的那一个。

在所有使剑的高手里,年纪最轻、修为最高、未来潜力最大的,莫过于剑道盟的“北湘剑神”;这是在江湖中公认的,几乎没有人去怀疑。

但就连剑神都不得不承认,倘若自己遇上了纵军门的“枪皇”,胜负只在六四之间;枪皇占了‘六’分,而剑神只占了‘四’分。

枪皇的枪法,一共有九九八十一式,施展开来就如暴风骤雨、山崩地裂。莫说江湖上无人能接满他的九九八十一招,甚至连勉强接住他前九式的人都很少

更要命的,是他能够将一杆九十斤重的长枪运转如飞、跟使一根稻草一般的轻盈迅捷,每枪刺出势必见血、从不失手。

有人说,枪皇虎背熊腰,是天生的神力;也有人说,枪皇是枪神转世,天生对枪有天赋;更有人说,就算别人是从娘胎出来就练枪,比他再多练三十年,也不一定能达到他现在这样的修为。

归根结底,枪皇是个天才——这是毋庸置疑的。

对于“天才”两个字,蛇夫人和疾风露出了羡慕的神情,唯独蒙面人的眼睛里爆发出一连串异样的火花;虽然疾风看不清那代表了什么,但肯定不是羡慕。

“下面,我来说说你俩要做的事情。”

蒙面人打破了沉默,缓缓地说:“明天黄昏前后,枪皇会和他的师兄经过这儿,并在镇里唯一的客栈里留宿。这是我们的机会;我会告诉你俩埋伏的地方,到时要等待我的信号行事。”

蛇夫人和疾风对视了一眼,纷纷点头。

蒙面人继续说:“蛇夫人,一听到我的信号,你就将毒蛇放出,向枪皇的脸上喷毒,不求能击倒他、但求能蒙蔽他的视线。”

蛇夫人颔首,抚摸着肩膀上的蛇,微微一笑。

“到时我也会出手,突破他的护身气劲。但关键的一剑在于你,疾风。”

蒙面人又对疾风说:“你要从他右边出剑,抢攻他的胸腹要害,争取一剑致命!”

疾风也点头,但忍不住问:“为什么?”

“枪皇是天子骄子,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唯一的缺点,就是他的右手有点行动不便,甚至吃饭握筷子的时候都会颤抖。这是他唯一的弱点,也是我们的机会。”

蒙面人说着,眼角露出讥笑的表情,显然对枪皇很是熟悉。

“届时动手,还会有人帮忙吸引枪皇的注意力。”蒙面人总结道:“信号一发,行动立即开始;所有的攻击,都要在击掌两次之间全部完成。”

蛇夫人和疾风不但明白蒙面人的意思,而且很赞成。

枪皇是高手中的高手;要刺杀这样的人物,只有把握住稍逊即逝的机会。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们的这个计划,就叫做‘黄雀’吧。”

蒙面人胸有成竹地说:“你俩听好了,行动的信号是——”

……

翌日。

走廊过道,阳光在大红柱子后留下长长的阴影;大红柱子互相并列着,一直延伸到远方,仿佛站岗放哨的卫兵般威武雄壮。

可有谁能想到,这些柱子的后面暗藏着杀机呢?

蛇夫人和疾风就使着遁术、分别埋伏在柱子的阴影之后。

他俩比阴影还要冷酷,比冷风还要无情,比壁虎还要安静。

他俩的表情虽然很严肃,但却都显得很有把握、很从容。

名动天下、天赋过人的枪皇,在如此完美的“黄雀”计划面前,也不过是只无头苍蝇而已。

他俩在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猎物落入这精心准备的陷阱之中。

此时此刻,他俩的心里除了行动之前的坎坷不安,更多的是成功之后的激动和向往。

他俩和枪皇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之所以参与此次伏击,完全是因为对方的名号实在是太过响亮;只要能够打倒他,名声、地位、财富等等,一切都会接踵而来。

蛇夫人是人,疾风也是人;他们都无法抗拒如此诱人的条件。

天色渐晚,夕阳西下。

满园的鲜花、澄蓝的天空、芬芳的大地,慢慢隐没于灰暗之中。

夕阳就像位有心事的小女孩,羞羞答答地退下,羞羞答答地迎接她人生中重要一刻的到来。

这代表着一天的终结,也代表着枪皇传说的终结。

……

同样的天空,同一个夕阳下。

两条身影在路上飞驰着,连疾驰的山风也无法跟上他们前进的脚步。

赶在前头的,是一匹马和一个坐在马上的人。那人一身白衣、背着一杆枪,座下的良驹脚步轻盈、日行千里,只需要偶尔鞭策就能保持风驰电掣的速度。

跟在他后头的,是他的师弟,枪皇。

枪皇也在赶路,却不是骑马,是御枪而行!

别人骑马,他却坐在枪杆上休息。别人练功,却不见他的人影。别人奋斗一辈子都得不到的,他好像很轻易就能得到。

因为他是天才,纵军门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

“陆师兄,天色晚了,得找个地方投宿。”枪皇看了看天色,对前面策马奔驰的师兄说。

“江湖传闻,此处多有打家劫舍的匪人,不甚太平。”陆师兄道:“我俩还是加紧两步,尽快通过此镇才好。”

“呵呵,陆师兄多虑了。”

枪皇说着,御枪偏离官道,就往路边一间客栈飞去。

见此,陆师兄也只得跟随而去。

……

“两位客官,欢迎欢迎!打尖还是住店?”

招呼他俩的,是一位身材微胖的伙计。

枪皇将爱枪握在手里,笑着说:“住店。”

“请跟我来。”

为了掩饰腹部的赘肉,伙计一身的黑衣打扮,看上去确实更为精干,连眼睛的光芒也隐隐而出。

陆师兄还待细看,伙计已经转过头去,在前面带路。

“师弟,我看这里有点不妥,只怕是间黑店。”他悄悄地对枪皇说。

“师兄也太多心了。”

枪皇冷笑一声:“倘若是黑店,撞在我俩手里,只能算他倒霉了。”

……

谈话之间,三人已经踏上了走廊过道。

伙计在前面带路,两人跟在后面。

过道煞是安静,只有伙计一个人的脚步声,完全听不到应有的喧嚣。

此时的安静,却比喧嚣更可怕、更令人感到压力。

不但没有声音,连风也没有,天地间的一切都仿佛静止了下来。

陆师兄已经握住了枪杆,放慢了脚步;枪皇却还是大步前行,一副傲然不在乎的模样。

忽然,在前面带路的伙计跌倒在地,跌了个狗吃屎。

“慢慢走,别紧张啊。”

枪皇边笑着,边伸出左手将对方扶起来。

就在这时,只听得枪皇身后的陆师兄大声叫道:“师弟小心!”

话音方落,四条人影从大红柱子的阴影里一闪而出,举止迅捷、出手狠毒。

其中,蛇夫人和疾风各司其责,分别攻向枪皇的面门和胸腹。

另外两个身影他俩并不认识,出手却一点都不比他俩要慢,招式的变化也已到了随心所欲的境界,显然也都是一等一的高手。

要同时面对四位一流高手的夹击,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况且,更阴险的一招已经刺到枪皇的肋下三寸。

那是一把匕首,匕刃青光闪闪,必是喂过剧毒的;如果被此匕所伤、哪怕只是蹭破一点皮,也绝对是致命的。

刺出这一招的,居然就是枪皇的师兄!

“黄雀”行动的信号,不是伙计的跌倒,而是陆师兄的那一句“师弟小心”。

如果枪皇两手空空,或许还能够挥枪抵挡;可惜的是,他的一只手正扶着跌倒的伙计。

如果枪皇将枪法使出来,或许还能够逼退一两个高手;可惜的是,他同时面对着的,是四个人。

如果枪皇能够将四人都逼退,或许还有喘息之机;可惜的是,那致命的一招已经刺到他的肋下,他完全没有闪避回旋的余地和时间。

陆师兄虽然不是专修剑法的,那反手一刺的威力和速度,却连剑道高手疾风也不得不佩服;扪心自问,即便是在全盛之时自己也刺不出如此迅捷的一剑!

疾风甚至以为,自己看到了一道闪电!

快如闪电,该是武学上的绝高境界;但幸好,那并不是最高境界。

这世界上还是有东西比闪电更快的——那就是枪皇手中的神枪!

华光一闪,狂风四起。

一股强横的气劲充斥了整个走廊,瞬间将在场的所有人都湮没其中。

枪皇一出手,就改变了整个局势!

或许他的内力在江湖上三甲不入,或许他的招式还不是最精妙的,但他的“快”却绝对无人能及!

疾风本以为,陆师兄的剑已经够快了;现在疾风才知道自己错了,错得很厉害。

跟枪皇的出手相比,那偷袭的一招简直就慢得像是婴儿的蹒跚学步。

疾风实在想不到,一个人怎么能在眨眼之间同时攻出五招;而且,五招都不是虚招。

风卷残云之际,五个一等高手一齐倒下;他们甚至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黄雀”计划才刚展开、还没来得及实施,就已宣告失败。

而且,枪皇还是单手挥枪、仓促应战。

要不是亲眼所见,疾风还不肯相信枪皇的枪法是前无古人、举世无双的!

枪皇将手中的伙计轻轻放下;直到此时,客栈的伙计还没有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看了看横七竖八躺倒在地上的五个人,又看了看枪皇的背影,冷汗才开始留下来,湿透了自己身上的黑衣。

枪皇慢慢地走着,跨过其他偷袭他的人,来到了陆师兄的面前。

陆师兄喘息着,脸上挂着无奈的笑。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只是想不到,“黄雀”不是自己,而是枪皇。

枪皇居高临下,开口问:“为什么?”

陆师兄反问:“什么为什么?”

“师兄,你为什么要杀我?”枪皇不解地说:“从小到大,有什么好的我不是让给你,为什么你还要这么做?”

“让给我?凭什么要你让给我?这一切本就都是我的,如果不是老天偏爱你的话!”

陆师兄咆哮着,想要坐起来;他虽然输了,却还是不肯在师弟面前低头。

枪皇叹了口气,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就知道会是这样、我就知道。从小到大,我无论做什么都比不上你。就连在背后偷袭,也赢不了你。”陆师兄笑得很惨:“你果然是天才!我永远都超不过你!”

枪皇看着曾经和自己共患难的师兄,不说话。

许久之后,他才缓缓地说:“师兄,你错了。你根本就什么都不知道。”

“废话少说!胜者为王、败则为寇。”陆师兄昂起了头:“杀了我!否则,我迟早会报仇的!”

……

七月初四,晴。

离不堪回首的那一天,已经过了三个月。

后山、密林里,不管烈日当空、还是大雨滂沱,都能够隐隐看到枪皇练功的身影。

自从回到了纵军门,他从来就没有放松过自己一天。

枪皇练功的时候,总喜欢躲到没人的地方、偷偷地修炼;这是他的习惯,也是他的性格。

他不喜欢被别人看到他右手因为练功过度而疼得在地上打滚的模样。

只有看过这一幕的人,才会知道所谓的“天才”是怎么样造就的,才会明白这世上成功和下苦功是永远分不开的孪生兄弟。

可惜的是,理解的人并不多;就算是比自己早入门、带领自己成长、被掌门所看重的陆师兄也不能理解。

枪皇将枪尖斜倚在地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陆师兄并没有死。

虽然对方不仁,自己却不能不义;毕竟两人是一起长大的师兄弟。

况且,师兄会有十年的时间在陷空山面壁思过;要在那个叫天不应、叫地不闻的地方度过十年,也算是很重的惩罚了。

人孰无过?枪皇相信,自己的师兄迟早会想明白的。

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两人永远都是好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