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是没有错的

【一】

和煦的阳光照射在他分明的棱角，澄澈的双眸，凌厉的线条，雕刻刀修饰过的脸庞，让人觉得有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美感，微微上扬的嘴角，还是那个昔日令人难以察觉的微笑。我坐在讲台下，望着他，心中是一片难以平静下的海面。他的目光最终停在了我的身上，勾唇一笑“如果有的同学，不能适应新学校的生活，可以来找我。”精简的结束语，眼含笑意的望了我一眼，我微微的笑了，心中低语：我会的，旻熙。

从刚上初中开始，我就梦想着有一天能踏入这个重点学校，并不是因为这是个重点高中，而是因为他，从我知道他在这当老师的时候，我就想要来到这，最终，我如愿以偿，并且极其幸运的成为了他班的学生。仿佛是上天的注定，完美的巧合，有意的相逢，只是为了再次见到你……

因为是第一天上学，所以也没有课，大家也都在忙着寻找自己的‘同类人’，但毕竟是刚刚来到，也都不熟悉，教室里异常的安静，大家都在四处张望着。我环顾四周，瞬间双眸与她的相视，那是一双透露着安静的眼睛，含蓄而温柔的光芒，它的主人是一个极其安静的女孩，不是那种妖艳的女孩子，却散发着一种诱人的妩媚，纯粹的像一朵茉莉。我喜欢这样的人，她对我甜腻的一笑，坐到我身边“我叫南翎。”清澈的声音，简练的话语，我也同样付之一笑，“韩姀。”极其普通而简单的相识，可我知道，我会和南翎成为朋友的，而且会是我在高中最好的朋友，我有这份自信。

南翎的确是个极其安静的女孩子，从早晨到午休，除了相识的几句话，她几乎都在看书，比起身后秦箫那样唧唧喳喳的女生，的确是让人喜欢。刚熟悉了新环境，我和南翎走在中庭的花园里，不经意的抬头，却看见前方那个熟悉的身影，心中一阵兴奋，“旻……不，迟老师！”我在身后大声的叫他，他缓慢的回过头，看着我的脸，“韩姀。”薄唇轻轻吐出两个字，冷静中夹杂着一丝慵懒的气息，“老师我还是不太适应高中生活。”身边的南翎着实被我响亮的回答吓了一跳，我凝视旻熙的双眼，他微微的蹙眉，嘴角是一丝玩味的微笑，“嗯……大家回寝室以后你来找我吧。”果然是个公私分明的人，绝不会露出任何的情感，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身影，浅浅的笑。“你也太大胆了，他可是班主任啊，我从小就怕老师。”南翎看着他走远，才敢出声，我没有理会她的话，只是看着他离去的身影，心里冲撞着一种说不清的情感。

【二】

窗外的天空渐渐暗下来，等来了最后一声放学的铃声，清冷的教室，仅剩的几个人也都纷纷走出教室，一群新生，慢慢的占据了学生宿舍狭窄的走廊，寝室老师站在中间，指点江山，我和南翎紧紧的贴在一起，生怕这唯一的朋友被分开。走到老师面前，这个中年女人看了我们一眼，立刻领会了意思，嘴角似乎有隐隐的笑容，指示我们进左手边的寝室，走进寝室，正暗自庆幸与南翎一起，却发现，秦箫和席贞走了进来，蹙眉，厌恶她们这样聒噪的人。放下大包小包的行李，急匆匆的出去，身边的南翎，看着我，眼神意味深长，可是南翎的优点就在这，无论什么都不会多嘴，我知道南翎会帮我的，安心的走向教师办公室。

略带着几分紧张敲了敲门，“进来吧，小姀。”门里传来他柔和的声音，我知道里面只有他自己，推开门“旻熙。”他看见我，难掩脸上的笑意，把我拉到身边，伸出另一只手揉我的头发，“你都长大了。”他笑着说，“当然啊，你都当老师了。”我调侃，又不甘心的讽刺“是吧，迟老师？”他微微蹙眉，顺手敲我的头，“死丫头，再这么叫，我不放过你。”我眨眨眼，“迟老师，公报私仇啊！”……如儿时一样，打闹着，嬉笑着，却比以前多了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许久，他喘息着坐下，“你饿了吧，我带你去吃东西。”说着起身，拉过我，开门，却瞬间停下了脚步，冷静而镇定的声音“南翎。”我一惊，探头看去，南翎腼腆的站在门前“老师，我……我来找韩姀，宿舍老师要安排事情。”灯光下，她的脸有些微红，旻熙笑了笑“你这么心急啊，回去被骂，我可不保你。”便说边撒开我的手，“你回去吧。”我知道他有些不悦，没说什么，牵过南翎的手，和她回寝室去。不知为什么，我竟有些失望，自己到底怎么了……

【三】

明天是正式的上课，自然有些莫名的紧张，我又是一个恋床的人，一旦换了地方，就很难入眠。正难以入睡的时候，却听见旁边的床上，南翎来回翻身的声音。我轻轻的敲她的床“南翎？”她一惊，“你还没睡么？”她有些吃惊，小声的问，“嗯，睡不着。你害怕吗？要不要进来？”我说着，掀开被子，示意她进来，她丝毫不犹豫的钻了进来，显然她的确很怕。“小姀，我很怕，我不像你，认识……”她欲言又止，我知道她在说什么。“你想知道我和他的事么？”我安静的问，“嗯，如果你可以说。”她就是这样，从来都在为别人想着。

八年前

“旻熙，小姀是卿淮阿姨的女儿，卿淮阿姨去了国外，所以小姀要在我们家住上一段时间，你比小姀大6岁，是哥哥，要照顾好她。”新的环境，令我畏惧，寄人篱下的生活，毕竟不会好到哪去，正低头不敢看面前的少年，一只温暖的手却轻轻的放在了头上，我惊讶的抬头，对上他温暖的笑容，从那一刻开始，有什么已经开始萌芽。

安静的夜晚，月光如水，一个人的房间，恐惧的环抱着自己的身体，轻轻的啜泣。不知何时，门被轻轻的推开，他走到我的面前，揉了揉我的发，“害怕了么？”他稚气未脱的脸上是令人安心的笑容，他伸出颀长的双臂，抱住我，轻轻的抚慰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暖蔓延了全身，紧紧的攥着他的衣服，就像是攥着一个守护神。他突然神秘一笑，把我带到他的房间，那个房间有一扇高大的落地窗，我和他坐在地板上，他指着深蓝色的天空，“小姀，你看见了么，哪个是北极星，从你的房间也能看到，是最亮的一颗星星。”我顺着他的方向看去，一颗闪亮的星星在天空中显得耀眼，不知为何，那时我觉得一种心底里漾起的暖意，直到现在也难以挥去。第二天，我偷偷的看见他的妈妈在责怪他，因为昨天我们睡在了地板上，他低着头，但我却看见他似乎在笑，我知道，任何人回忆起昨晚的事，也许都会不自觉的微笑，那是一种极其甜蜜的感觉。“对不起啊……。”第一次主动的和他交谈，他有些惊讶，然后又笑了，“没关系。”似乎就是这样，他一直都爱笑，他的笑容一直都那样温暖……

四年前

“你要走了么？”他突然问我，“嗯，我妈妈回来了。”情绪瞬间低落下来，他揉揉我的头发，“怎么了，傻丫头，一定会再见到你的。”那时已不是那张稚气的脸了，多了一些男人的成熟感，眼神也比以前更犀利了。就这样，寄人篱下了四年之后，在与他度过了最温暖的四年后，离开了。

“后来就一定要到这个学校来，其实因为什么自己以不知道，很可笑是不是？”一片安静，看看南翎已经安静的睡了，无奈的笑笑，瞬间眼泪决堤，泪顺着眼角打湿了被子，我知道了，我爱上他了，我无可救药的爱上了旻熙，一直一直都是这样的爱着……

【四】

“小姀，小姀，老师叫你呢，醒醒啊。”昨晚几乎一夜没睡，上课时昏迷不醒，南翎一直在身边叫我，终于睁开了朦胧的睡眼，突然想起是在上课，脑中炸开一道闪电：完了，第一天上课就这样。抬头看了看现在上课的老师，心静了下来，旻熙正站在前面皱眉看着我，不管他怎样的表情，是他还好。最终我还是没答出问题，果然他恨恨的看了我一眼，说下课要和我谈谈，我倒没多担心，继续睡觉。

“你还真累啊，韩小姐，请问你昨晚都干什么了，难道寝室老师说了你一夜？”他蹙眉，环抱双臂望着我，“没有，没睡着。”我低头说，没敢看他的脸，即使对他万分的熟悉，却还是觉得气氛很尴尬，他却突然伸出手，揉我的头发“担心什么啊，笨蛋。”听他这么说，觉得安心了，却想起了昨晚想的事，我真的爱上他了……

时间平平稳稳的过去，依旧是辛苦的学习，与南翎偶尔说说心事，与他嬉闹，似乎是个极其美好的生活，但是生活总是不会这样安静的，直到高二期末考试的前一周，他带我去参加了母亲的葬礼。

我的胸前带着‘节哀顺变’的黑花，全场的人都穿着黑色的衣服，而我却穿着一件红色的裙子，因为这是妈妈给我买的。我安静的坐在等候厅里，没有一滴眼泪，心却狠狠的下坠，我望着妈妈那张再也无法绽出真实笑容的黑白色的脸，脸上是慈祥的微笑，就这么看着，一股酸楚瞬间涌了上来，她带着笑意的眼角，她安静的声音，她温暖的手一瞬间化为了乌有。我咬咬牙，妈妈说过，她不想看见我流眼泪，我不能哭，我不能让妈妈看见我哭了，妈妈会伤心的……我闭上眼，眼泪氤氲在眼眶里，我告诉自己不能哭，不能哭，却还是让冰冷的眼泪顺着眼角划了下来，我恨自己，恨自己最后还是让妈妈伤心了。妈妈，对不起，对不起，我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好女儿。我再也不会说你做的菜不好吃而赌气不吃饭了，我再也不会为了小事和你吵架，我再也不会在你的面前说爸爸比你好而伤你的心了，我再也不会不回家了，妈妈，如果我这样做，你能不能不要离开？能不能不要离开我，不要留下我一个人……好么，别留下我一个人……

旻熙坐在我的身边，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那黑色融进了我的血液，像是妈妈的眼睛，温暖而柔和……“小姀，不要忍，没事的，想哭就要哭出来，妈妈也不想看见你逼自己不哭的样子的。”第一次他的话说的这么小心，像是怕随时引爆我一样，他像第一次那样抱住我，我默默的流着眼泪，妈妈，你在哪；妈妈，我爱你；妈妈，对不起……

【五】

从那天以后，我一直都没去上学，我在一家网吧待了三天，在那三天里，我每天都在抽烟，我不会抽烟，第一次狠狠的吸了一口，立刻被呛的泪流满面，网吧里的男生都在暗笑，我却继续吸下去，那种火辣的疼痛在气管里蔓延，让我觉得我似乎是要死了，也许我就能见到妈妈了。

第四天晚上，我看见旻熙站在网吧的门口，他的眼神似火，直直的看着颓废的我，把我灼伤，我看着他，似笑非笑走到他面前，然后走出大门，三天以来我一直待在烟雾弥漫的网吧，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自然感到格外的舒服，他打量着眼前我的，我第一次看到这样生气的他，上课睡觉的时候没有；闯祸的时候没有；考了很低的成绩的时候也没有。我似乎都认为他永远都是笑的。可是，现在他就这样站在我的面前，他扔掉我嘴里叼着的烟“你一直在这？”我没回答，笑着点点头，“你知不知道我一直在找你啊！你竟然给我跑到这种的地方来！你还想干什么啊，卿淮阿姨不会原谅你的，永远不会！”他终于爆发了，我看见他的眼睛冲着血丝，我知道他一定找我找了很久，我有些心疼，又因为他提到了妈妈而生气。“你他妈凭什么管我！”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我看见他扬起手，下一瞬间，我的右耳瞬间耳鸣，脸上一阵火辣的疼痛感，他真的很用力，以至于我的眼角溢出了眼泪。他这次没有再哄我，“疼么？”冰冷的声音，我擦掉眼泪，点点头，“如果觉得疼，你证明你活着，你还没死，我管你是因为我是你的老师，你如果觉得我不配，觉得你不想再上学了，我帮你退学。”

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脸颊上还是一阵难忍的疼痛，他背对我正准备走，我一把拉住他的衣角，堆积了太多的痛苦和眼泪终于再难以忍住，我疯狂的哭，我从来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多的眼泪，他抚着我的发，看着我撕心裂肺的哭，良久，当我终于稳定了情绪的时候，我抬头，望着他“只是因为你是我的老师么，仅是如此么，我那么喜欢你，你难道只是因为要履行你一个老师的责任么？”我不去看他的脸，他一直沉默，就在我放弃的时候，他却突然把手放在我被他打过的脸上“老师可没有这么多的责任啊，我从看见你的时候就喜欢你了。”他又笑了，又像曾经一样，温暖的笑了。看着他的脸，我却有些难过“可是，我知道，我们……”我的话未说完，唇却被他滚烫的嘴唇覆盖住，一片足以淹没我的温暖，他抬起头，用修长的手指，擦掉我的泪，“别说下去好么？我们都知道。”我点点头，钻进他的怀抱，我的头埋在他的胸口，我们彼此都知道不可能，我们不可能，可是，我爱他，爱是没有错的。

【六】

我回到了学校，他告诉我要我考上心仪的大学，必须要考上，我答应他了。我知道，只有这个方式，才能让这段不可能成为现实的爱，淡化，只有这样。妈妈的祭日，马上要高考了，我想去看妈妈，南翎陪我一起去了。我站在墓前，我没哭，我异常镇定的对妈妈说：“妈妈，我爱上旻熙了，可是他是我的老师，我能忘了他么？可是我真的很爱他啊……”我没有顾及南翎，我知道她不会说出去，可是如果我注意了，我就会发现啊她表情的变化。

下雨了，路面很滑，正准备过道的时候，却看见近处一辆轿车向我飞驰而来，一瞬间，我不知该如何是好，脑中一片空白，却不知何人将我推到了一边，身上是阴冷的疼痛，接着，我突然觉得很暖，眼前是一片血红色，滚烫的血液如红莲一样，我顾不得思考，我不知道是我死了，还是怎样了。我让自己冷静下来，却看见南翎躺在马路上，她纯白色的裙子被让上了血红的梅花，我跑过去，眼泪不知何时已经流了下来，南翎笑了，比我们相识时笑的更灿烂，“小姀，别哭啊，我保护了你，我不遗憾，我从小就得病了，医生说我活不过20岁的，我能保护你，我很高兴……别哭，其实……我一直都喜欢迟老师，对不起啊……但是你说得对，爱没有错……”我不知道她接下来说了什么，我什么都听不清，我什么都不知道了……我只记得那迸溅的血液……

醒来时，已经在医院，旻熙坐在我的旁边，看他的表情，我知道发生了什么，我没问南翎怎样了，我不敢问，我明明已经知道了那个结果……我回学校，继续准备高考，我旁边的桌子一直空着，上面还写着我们上课时写的话，我寝室旁边的床也一直没有人，我还会看见上面蓝色的床单，我还会以为南翎钻到了我的被子里，我闻到了她的发香……

南翎想要考上中央美院，她的美术很好，填志愿的时候，我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央美，我记得旻熙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

【尾声】

“小姀，你考上了……”旻熙安静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可我是该高兴还是伤心？我完成了南翎的愿望，可是我即将离开旻熙“别犹豫，这是对的，爱是没有错的。”他一如往常一样的温柔……

离开个地方的时候，我看见了旻熙对我微笑，那暖如阳光的微笑，我想起妈妈温柔的手，它抚摸着我的脸，我想起南翎美丽的眼睛，一直望着我……

是的，无论结局怎样，爱是没有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