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涩争夺

校长郑重地把我送到楼外，抓着我的手，语重心长地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这个学生对我们来说至关重要。我们学校成立才一年，鉴于半公半私的特殊性质，广大学生和家长还不认可我们。这个学生要是来我们这里，精心培养三年，高考一炮打响，那我们的声誉和生源……我知道，别的高中也都在极力争取他，但它们未必肯出大价钱，我们却是破釜沉舟！你记住，不管他家提出什么条件，我们都要给予考虑，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轻言放弃！……”说完，目光炯炯地注视着我，我感到了那目光的重量。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你坐我的车去吧。我的车要好点。”

“不了，我就坐食堂的客货两用车去，这样目标小些。”

这个中考成绩全市第一的学生家住农村，念的也是农村中学，竟取得了这样优异的成绩，难怪让人刮目相看了。据我们了解，他母亲死的早，是他在中学教书的父亲把他养大。农村教师的工资比市里低了一大截，家境称得上贫寒了。在对几个学校的谈判中，他家会提出什么样的条件呢？我可以初步断定：钱！做好“钱”这个文章，问题就能顺利得以解决……

到了村边，两辆轿车从村里先后开出来，与我们擦肩而过，向城里驶去了。司机说：“前辆车是市一高的，是校长的车；后辆车是……估计也是哪个高中的，来挖学生的。”

我心里一紧：一定是来游说的，说不定已经游说成功了！我的心沉了下来。我思索了片刻，觉得还是按照校长说的意思，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轻言放弃！就算它们游说成功了，也要出更高的价，把人给截过来，豁出去啦！

我们把车搁在村头，步行过去。

前面就是那个学生的家了。这个从来不被关注的冷清小院外尚停着两辆轿车，亮汪汪直晃人的眼。司机说，主任，这两辆车我认识。一辆是二高的，一辆是实验高中的。它们都很有实力，实验高中更厉害，人家是百年名校，开校庆时省里都来人了。看来咱们前景不妙哇！

我说不见得。看样子他们还没有最后谈下来。我们坐山观虎斗，让他们争，争得两败俱伤……

激烈的争吵声从两间泥土房里传出来，清晰地撞进我们的耳朵里。突然声音低下去了，一点预兆都没有，接着看见有人推门出来，气冲冲往外走。经过我们身边，看也不看我们，打开车门，又顿住，恨恨地回头瞅着院落，抛出一句：“操！没有你，我们就不考大学了？地球就不转了？照样儿！”使劲儿带上车门，轰轰隆隆地走了。

司机说，这是二高副校长，管教学的。看来败了。干脆咱们进去吧。反正已经公开了，就别怕被人知道了。万一人家和实验高中签了协议，咱们再插手可就难了。

我说咱们不急，等他们把底牌都亮出来，咱们再打进去。只要药量足，没有炸不开的碉堡。

门开了，几个人出来，一路轻松说笑。实验高中的人只用眼角扫了我们一眼，就旁若无人地与主人握手，自信地说：“用不了几天，我们的通知就会来。”说完，看也不看我们，本田车小心轧着乡下土路，晃晃悠悠地走远了。

我把手伸向学生家长，说：我是xx附属中学的。我们之间可否谈一谈？

他不好意思地说：不行啦，你没看到，我的孩子已经答应给实验中学了？不能反悔啦！

我说：我们都是老师，放下学生的事不谈，就是我走路口渴了，到你家里讨口水喝，你也不能把我拒之门外吧？

他更不好意思了，说：那哪能呢？快点进屋，走，家里坐！

我说：坐就不必了，咱们顺着这条路往前走走，村外那片小树林，我看挺幽静，咱们到那里随便聊聊。

我们就边走边谈。

我说：我们学校刚刚成立两年，还有一年才能参加高考。目前实力还没有完全显现出来。一些学生和家长对我们半信半疑，这我能理解。你是老师，你知道，正因为我们是半私立学校，我们才能按照自己的理念去办学，我们不受各方面的束缚，能够打破条条框框，既提高分数，又提高素质……我们的学生都是按照分数掐出来的，关系生一个都不要，不管你有什么背景，这就保证了我们的校风校纪和教学理念的顺利实施。我们的教师实行能者进庸者出，好者奖劣者罚……教师的积极性是个什么样子，你稍一想就能想出来。

他点点头说：学校就该是这个样子。唉，我们这些公办学校哇，实在已经是……

我说：要是你希望自己的孩子有出息，你愿意把他送到哪里去？

他看着前面，有点为难地说：我自打当老师，就一直在这所乡下中学。对市里学校的状况，我不大了解……

我说：我们学校，每学期都要评出一、二、三等奖学金，每年的暑期还要组织成绩好的学生去旅游，连家长都免费，反响很好。你若不信，可以到我们学校去看看，了解一下情况。我可以为你提供方便……

他“噢”了一声，表示关注和好奇。

我说：良好的校风校纪，是保证学生成才的必备条件。市里的其他学校不说，咱就说说实验高中吧。可以这样说，它们那里的学生素质参差不齐，教师也基本上处于青黄不接状态。学生抽烟、酗酒、打架、偷东西、谈恋爱、比花钱……教师管都不敢管，校长也没有办法……你别听我说，你去打听一下就知道了，看我说的对错。你敢把学生放进这样的学校去？你难道不怕他在那里学坏？……我跟你说，入学时是好学生，后来变成坏学生的例子，在他们那里可不是一个两个了！要不是还有几个好老师在那里顶着，要不是还靠着百年名校的影响遮庇着，要不是市里不愿看到这所名校卧下去，尽量扶植，就他们！哼，早完了！接连三年，他们学校高考进全省前十名的都没有，还称什么百年名校！……

他用农民一般的手，挠了挠有些花白的头，有点手足无措了：嘿呀！他们也没跟我说这些呀！他们只是跟我谈、谈……

我说：他们跟你谈钱，是不是？

他有点羞愧地说：哎，不好意思，就是这个。

我说：他们给你的条件，无非就是这些：免交学杂费、食宿费，给你配台电脑，每月再给你多少生活费。除了这些，还有什么？

他有些奇怪地看着我：你怎么知道？

我笑着说：我当然知道了，我也是学校派来的嘛！……要是我们学校也给你这些条件，你考虑哪个？

他颇为踌躇地说：哎呀！你们早点来多好哇！我已经答应人家啦！不好翻悔嘛！

我说：你们又没有签订合同，不过是口头协议。再说，就算撕毁合同又如何？这本是两厢情愿的事，谁能强迫谁呢？他们总不能派人来抢吧？

他说：那他们倒不能。这样吧，你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我说：你好好想想吧。我们学校的环境，给你的条件，综合起来考虑……

我趁他考虑的工夫，走远几步，给校长打了电话，把情况跟他说了。校长说行，可以这样答应他。我说学生家长正在摇摆，我担心我们的条件泄露出去，实验高中会给我们来一手，再跟我们竞价。他们虽然已经名不副实了，但财大气粗却是真的，我怕出意外……校长说你是不是还有什么想法？我说为了万无一失，可不可以考虑把学生家长调到我们学校来？这个人在教学方面是很有一套的，人品又好，可惜一直淹没在农村……校长沉吟一下，说：可以！你透露一下，如果他想，我负责把他调过来，我马上去教委，走关系……

这回我底气更足了。

我说你考虑好没有？

他还在为难：怎么向人家说嘛！刚刚还说好的，眨眼就变了，咱不成了反复无常的小人了？咋交待嘛？

我说你在农村教课有二十年了吧？没想调到城里去？

他说：上城里去？唉，那可不敢想啊！我们乡里的中学没几个学生了，眼看要黄了，要和别乡的中学合并呢！到时候，说不定就得来回跑了，更难啦！

我说你要是有这个意愿，我向学校反映，把你调到我们学校来，这样，你就可以天天和你的孩子在一个学校了……

他一把攥住我的手，又象烫了似的松开来，两手绞在一起，气喘吁吁地说：你们真的能把我调过去？你们要是真的把我调过去，我累死在讲台上都没话说！还有什么不答应的？

我说：只要你保密，不向任何人讲，尤其是不对实验中学的人透露，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几天之内，我们就把你秘密地调过去，然后是你的孩子……你的事，刚才我已经向我们校长说了，他绝对同意，你就放心吧！

他那双老农的手把我的手攥的好疼。

他说：不瞒你说，我们农村中学工资低呀！一月才一千多块钱，除了各种礼份子，剩不了多少……养活两个人，不易呀！孩子上高中了，花钱越来越多，没钱是不行的。俗话说呀，人穷志短，马瘦毛长，我要不是差家穷，谁愿意把孩子当商品卖来卖去呢？说起来，真是可耻啊！半辈子都没做过出卖自己的事，到头来，却出卖孩子……他有些哽咽了。

他擦了一把眼泪说：我到你们那里，孩子的条件就不要了。见我不语，就用力抖抖我的手，说：孩子的条件就免了！这是我的条件，老弟，你也要答应我，要不我还是在这里……

我只得说：你的意思，我会向校长反映。至于孩子条件的事，咱们先搁在一边，先把你的事情办好。

他说：中！只要我过去，我的话就作数。

……

我的使命终于完成了，但我的心却怎么也轻松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