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

蓝夕子 短篇 百味人生 2010-08-21 15:45 责任编辑:云美
旧站档案号:HXQ-SHORT-00018216
编者按

盛夏,那一抹骄阳,散着温暖的气息;曾经青葱的的岁月,像夏季里盛开的一朵娇娆的花,让人不忍离去。只是物是人非,那些温暖的人渐远渐行,在记忆中留下深深的印记……

1

爬满墙壁的藤蔓,充斥着腐朽味的屋子,狭窄又昏暗的空间。

你的记忆里一定还保存着这些东西的残像。

就像被剪碎的胶片,零碎地遗留在脑海里,被贴上一张叫做“过往”的标签,过往的意思就是不再回来的从前。

也许它们还记得你,以及你临走时美丽又孤傲的样子。像一个尊贵的公主,刹那间刺眼的光芒把很久以前的那个卑微的丑小鸭遮掩得彻彻底底。

有点陌生的熟悉。

你最爱院子里的老槐树,以及在盛夏时四处流淌的花香。所以你才会在离开时细细地凝望了它好久。午后的阳光被茂密的树叶撕扯得七零八落,然后懒懒的落在你美丽的长发上。那时候的你像一个不识人间烟火的天使。

转瞬即逝。

当你正踏出那个院子的门栏时,依旧忍不住回头。

然后你看见了那个紧闭着的、被藤蔓环绕着的小窗口,斑驳的阳光轻轻地打在上面,然后反射出点点光芒,衬得藤蔓上的小小的紫色的花朵特别可爱。

那个被你唤作父亲的男人握住你的手腕,然后带你真正地离开了这个地方。

你坐在那辆新买不久的轿车上,透过车镜看到了高过围墙的老槐树,它的叶子吃力地的摇曳着,像极了一个憔悴的女人。

这时你忽然想到一个词。

——母亲。

2

高高的楼层,华丽而不失典雅的装修,各种各样昂贵的家具。

这些东西构成你现在的生活。

于是现在的你几乎成了一位公主,有着似乎永远也吃不完的零食,大大的衣柜里装满了各种款式的服装,还有一个配有蓝色窗帘的窗户。这些都是你一直以来所梦想着的。在这一切都成为实现的那一刻,你觉得空气都是幸福的甜味。

你转到市内最好的学校,不再骑那辆又破又旧的小绵羊,因为家里有汽车且有专车司机。

每一天你都可以穿得漂漂亮亮地坐上那辆价格不菲的车。车内可以放各种时下流行的唱片MV,而你也看得津津有味,你觉得那是时尚的东西。

直到有一天,盛夏的阳光透过车窗柔柔地照进车内,以及你浅色的长裙上。你把视线从MV上移开,扭头看向窗外,看到的是淋浴着日光的城池,华丽高耸的大厦。你下意识地按下车窗,却没有想到因为阳光太刺眼而一下子流下了一种叫做眼泪的温热的液体,而裸露的皮肤内的细胞却像缺水已久的生物一下子碰到水一样,迅速沸腾起来。

你匆匆抹掉不小心流下的眼泪,然后把车窗按上。

你忽然有种无措的感觉,你清楚地感觉到有一种东西在心底翻腾。

那种东西的名字应该叫做——

回忆。

3

你忽然怀想起从前那个自己一直讨厌的地方。

那棵老槐树应该开花了。它总在盛夏时开花,那么院子里应该有很淡很淡的花香。老槐树也应该更老了,也许会更加枝繁叶茂。那么,阳光可能被撕得更碎一些。那个窗户一定更旧了,不知道还能不能反射阳光。那么藤蔓呢,会不会已经枯死了?

你对着电脑发呆。

盛夏的阳光勉强够得着窗的边缘,因为周围全是高楼大厦,以至于阳光只能在人们头顶的上空来回游走,只有在某些路段,阳光才能到走到地面上玩那么一小会儿。

你把手指伸到窗口边有阳光的地方,红色的指甲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那一小点一小点的光芒,像极了那年夏天窗户上阳光折射出的小光点。

你哭了。

你对自己说,只是被指甲折射的日光刺痛了眼而已。

这时候你突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母亲离开的时候,你记得那时候也是盛夏,母亲哗哗往下流的眼泪像是止不住的自来水,她死死拥着小小的你,狠狠地瞪着父亲。你惊恐地不知所措,小手在母亲脸上胡乱地抹着。

忽然她松开你,然后拿起小小的行李箱,转身离开。她走到院子的门口时,回头恋恋不舍地看了几眼,你不知道她究竟是在看你还是在看那些年迈的房子。

你想起她的眼泪,当时没有闪闪的指甲,但是有阳光。是的,很强烈的阳光,通过那个小窗口涌进屋里,窗户上的玻璃被擦得亮晶晶的。也许阳光就是透过那扇窗户折射的。难怪她的眼泪如此汹涌,仿佛永远也不会停下来。

回忆在瞬间变得清晰而苍白,氤氲地打湿了你的脸

有一种叫难过的情绪在心里泛滥成河,漫天铺地地把你包围。

你抬头看天空,那是一种浑浊的颜色。

4

这个笨重的铁门已经锈迹斑斑,让人感觉有些扭曲。

你微微一低头,就可以从两扇门之间的缝隙里看到里面一小部分。

犹豫了一下,你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放进锁孔里。钥匙在锁孔里艰难地转了几圈后,锁“啪”地打开了。你用力地推开门,门在被打开的同时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

你看到了满地细碎的阳光,还有一点点飞舞的尘埃。

你走到老槐树的面前,目光柔和地看着这棵写满沧桑的老树。如果当年的它像一个憔悴的女人,那么现在的它就应该是一个苍老的妇人了。可由它散发出的花香还是那么好闻,让人想到母亲的香味。

爬在它身上的藤蔓青青的,嫩嫩的,像不识世事的小孩子。

你转身走向矮小的房子,它的窗户已经没有那么明亮了,却依旧很干净。不只是窗户干净,整个院子都很干净,也许是因为南方的雨特别多的原因,每星期都帮它冲洗一次。

窗户也老了,尽管还能折射阳光,却不再耀眼。缠绕着它的藤蔓却正青葱。

这是一种令人感伤的对比。

你打开老房子的门,迎来的是一股浓浓的腐朽的味道。室内很阴暗,透过丝丝缕缕的光线,你看到所有陈旧的家具都铺上了厚厚的灰尘。

你伸手捂着鼻子走了进去。这栋楼只有很矮很矮的两层,在以前,一楼是饮茶的地方,二楼是休息的地方。那时候只有一张大大的旧木床,但是却有很暖很暖的棉被。

你走上二楼,打开那个锁了很久的窗户,从楼上往下看。

你看到了一个男孩,一个脸上有伤痕的男孩,你记得他,只是那时他还很小,现在长成了大男生。

他娴熟地翻过低矮的围墙,然后把一些东西小心地均匀地倒在老槐树的周围。

你的眼角毫无预兆的湿润了。

5

夜晚城市的天空,被霓虹灯映得血红,像一张扭曲而张扬的脸,贪婪又诡异地看着它的下方那些为生活而拼命忙碌的提线木偶们。

你坐在雕刻精美的餐桌前,面对满桌的美味食物,却毫无食欲。你面无表情地看着对面的中年男人,而他,正满脸享受地品尝食物。

屋外的警笛响彻苍穹,一次又一次地撕扯着室内不断蔓延的沉默。

你转身走进卧室,翻箱倒柜找出那个陈旧的行李箱,这是你离开老房子时带过来的。你当初舍不得扔,所以它就在柜子的最底层安静地躺了七年。

你往里面塞满衣服后,提着它优雅地走出客厅。

男人的手铐上了一个你最不想面对但又不得不面对的东西,他平静地看着你。忽然一个穿警制服的年轻男子阻挡了他的视线,年轻的男子告诉你,你的父亲,七年前涉嫌贩卖毒品被捕。

门口的记者拼命往里挤,按动快门的声音连续不断,你忽然有种想逃的冲动。

所有人的脸变得扭曲,然后狰狞。

最后变得肮脏。

你提起行李箱,面无表情地走向门口那堆记者,接着对守在门口的警察嫣然一哭,他愣了一下,你猛然撞开他,然后把自己砸向记者群里,微微侧身从行李箱的侧袋里掏出一把亮亮的东西。你把尖尖的那一头对向人群。

你看他们因惊慌而纠结的脸。

然后开始奔跑。

你在街头转角处把刀扔进了垃圾桶,然后蹲下身,融进茫茫人海里。

像因找不着回家的路而等待妈妈的小孩。

6

你再次回来这里,居然有一种回归的感觉。

这个写满沧桑的屋子,在这里沉默了七年,像最忠实的奴仆,不离不弃。

你的目光柔和起来,从行李箱掏出手绢,开始擦起家具,你嗅到了一股浓浓的家的味道。

又是盛夏,院子里的老槐树,满院的花香,青葱的藤蔓,小小的会折射阳光的窗户,以及满地细碎的阳光。就像时光倒流,一切似乎从未改变。

只是物是人非。

你有一种窒息的幸福感。

当你腰酸背痛地直起腰时,你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接着一只手轻轻地拍上你的肩膀,你微微地侧头看了看,那是一只与岁月重重磨擦过的手,像一张被用力揉皱的纸。

你转过身,突然心一紧,接着抑郁了很久的眼泪大滴大滴地从你的眼眶里涌出来。

“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