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鬼驱魔令

——肃肃花絮晚，菲菲红素轻。日长雄鸟雀，春远独柴荆。

没错儿，现在正是春天。夜色下、柴门外，本该满园春色、百花齐放。眼下却满目疮痍、荒草丛生。

单调的鸟鸣声，是乌鸦的催命符。鬼影彤彤、鬼哭狼嚎之声不绝于耳。

两位和尚就站在这片荒芜之中，一前一后、一高一矮、一老一少。

老和尚身披黄袍，手中捏诀、口中念念有词，背虽然微微有点驼了、一双眼睛却依旧炯炯有神；小和尚身穿黄衣，背着一个大大的竹篓，稚气未脱、却是一脸的严肃。

“令来。”

老和尚说着，将手一伸；一道金光从小和尚的背篓里呼啸而出，在半空中盘旋往返，乖乖地飞到老和尚的手中。

原来那道金光是一张符咒，一张有生命的符咒！

月光普照下的庭院．忽然间就充满了浓浓的杀气。

那张符咒就像是经历百战、杀人无数的神兵利器，它自己本身就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杀气。

用两根手指捏住符咒的老和尚，也正和他手里的符咒一样，锐利、压迫，势不可挡，身上散发出来的杀气仿佛比符咒上的更要浓烈。

空中飘荡着隐隐的鬼哭声：“大师饶命！我愿从善，我愿从善！只望大师能放吾一条生路！”

“如此甚好，善哉呀善哉。”老和尚嘴上说着，符咒依旧脱手而出。

一道霹雳响过，鬼哭狼嚎之声顿止。暗红色的鲜血凭空流出。

老和尚已经将手收到黄袍子里，口中念着“往生大悲咒”。

念完，他不忘对跟着自己的小和尚说：“慧空，你要记住——对妖魔鬼怪仁慈，就是对被它们所害的冤魂们残忍；该罚的，就要罚。该出手的，就要出手。阿尼陀佛。”

“弟子记住了。”

……

老和尚带着他的弟子，回到了村子里。

村民们都在村口等待着，到处都是期盼和尊敬的眼神。

站在最前面的是村子，一位年富力强的汉子。他一看到老和尚出现，就急急奔跑过去，对老和尚行鞠躬大礼。

老和尚兀自念着佛号，仿佛没有看见一般，缓缓从他身边走过。

这位彪形大汉居然连一点不高兴的样子都没有，反而觉得一切是理所当然的。

老和尚径直而去，走到一位老母亲面前才停下脚步。只听得他淡淡地说：“加害你儿子的鬼怪已被收服，从此再也不能害人。阿尼陀佛。”

老母亲大声哭泣着，扑面跪倒；周围的村民们也接二连三地跪倒，行叩拜大礼。

在他们眼中，老和尚就像是救苦救难的如来佛祖一般。

就算在小和尚的眼中，也是如此。

……

“慧空，游历四方、斩妖除魔，是我佛门中人的分内事；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所以，小和尚自从拜师的那一天起，就跟着老和尚四出云游。

那一天，他刚满八岁；而现在，他已经十八了。

十年来，除了一点佛学哲理，小和尚并没有学到什么高深的斩妖除魔之术。

“慧空，火太小了，烧旺一点。”

“慧空，没水了，去提两桶来。”

“慧空，我背上痒痒的，给我挠挠。”

“慧空……”

虽然师傅一向只是支使自己，但小和尚却无怨无悔。

曾经有朋友问他：“每天都不过是干点杂活，你为什么还能心甘情愿地熬下去？”

小和尚总会笑笑，眼光变得深邃起来：“你没有见过师傅的本事；我保证你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厉害的佛法！”

“真的？”

“真的。”小和尚想了想，又补充道：“无论是哪种妖魔鬼怪，师傅一张‘逐鬼驱魔令’飞过去，‘嚓嚓’两声，势必令对方烟消云散！”

“看来你确实很佩服他。”

小和尚并没有否认。

“既然如此，你学到那张符咒的制法了吗？”

……

没有，确实没有。这是小和尚最大的心结之一。

旭日东升之前，老和尚总会端端正正坐在菩萨的面前，口中诵经不止。他说，这样能洗涤人心里的罪恶。

小和尚忍不住问：“斩妖除魔是天佑之道，有何罪恶需要洗涤？”

对此，老和尚总是笑而不答，转而埋头去念他的经。

师傅太慈悲了，对妖魔鬼怪也如此慈悲——这是小和尚的想法。

每当这个时候，小和尚总会偷偷地溜出去，从竹篓里拿出“逐鬼驱魔令”，细细地赏玩。

师傅的修为厉害是自然的；但小和尚认为，比师傅更厉害的，就是眼前的这张符咒。

符咒的边缘很粗糙、也不平整，就像是生活一样充满了挫折和磨难。红色的梵文龙飞凤舞，在金色的符纸上跳跃着生命的气息。虽然不过是一张纸，却隐隐透露出佛家的无穷法力、无上权威。

就算是没有修过道的人，也看得出“逐鬼驱魔令”一定能够降妖伏魔；就算不是妖魔鬼怪，也能想像得出被“逐鬼驱魔令”打中的惨状。

唯一的不足之处，就是这种符咒只能使用一次。倘若你不学会此符的制法，是无法长期使用、斩妖除魔的。

为此，小和尚曾多次哀求老和尚传授此法。

每次，老和尚都说：“佛家真言，得靠自己领悟；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小和尚有点不服：“师傅，您总得给我点提示吧？”

老和尚指指胸膛：“得用心，方能得道。”

然后，他就闭上眼睛入定；无论小和尚如何旁敲侧击，都无法再问出一星半点儿。

既然师傅说用心去做，就用心去做吧！

为此，小和尚确实花费了数倍于常人的心思——

他参考了许多古籍、翻遍了随身携带的佛学经典著作，白天看、晚上也看；用膳前看、用膳后也看；挑水的时候揣摩，睡觉的时候也想。

长此以往，虽然小和尚的佛性渐长，制符之法却依旧没有理出头绪。

兔毛、白羊毛、青羊毛、黄羊毛、羊须、马毛、鹿毛、貂鼠毛、鼠须、鼠尾、虎毛、狼尾、狐毛、鹅毛、鸭毛、鸡毛、猪毛、人须、茅草、水竹、鸡毛竹、斑竹、棕竹、紫擅木、鸡翅木、檀香木、楠木、花梨木、况香木、雕漆、绿沉漆、螺细、象牙、犀角、牛角、麟角、玳瑁、玉、水晶、琉璃、金、银、瓷、朱砂、黄纸……所有找得到的材料，小和尚都试过了。

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制作出来的“逐鬼驱魔令”，从外表看是有模有样了，念咒之后却没有丝毫的反应。小和尚知道，这是因为符咒没有生命。

自己明明已经很用心了呀，到底问题出在哪里？小和尚不知道；他也不愿再花心思。

他虽然自认为性情坚韧无匹，但毕竟还是个孩子。在孩子的心里，总是将困难过低估计、将自己过高估计的；如果哪天你明白了这一点，说明你已经不再是个孩子了。

以上的只是第一点；第二点，那就是孩子们在遇到困难无法解决的时候，总能找出些捷径来。

一个大胆的想法，从小和尚心里萌生出来；虽然反复念了几十遍“清心咒”，依旧无法驱除自己的心魔。

……

“菩萨呀菩萨，倘若你认为我这样做是对的，就给我个提示吧。”

高高在上的菩萨那镀金的脸依旧是笑着的，没有丝毫的改变。

小和尚鼓起勇气，开始占卜；但很快，他的脸色就变了，面白如纸。

“救苦救难的菩萨，怨我刚才没有说清楚，三盘两胜。您是大罗金仙，不会耍赖吧？”

小和尚边说边急急占卜，好像生怕菩萨反悔；这次，他总算可以松口气了。

他又占卜了一次，脸上笑得开了花。

“多谢菩萨原谅我，保证只此一次、下不为例，阿尼陀佛。”

……

光阴似箭，又快到月圆之夜了。

那是天地间阴气最重的时刻，也是妖魔鬼怪四出作恶之时。

每当夜幕来临之前，老和尚总是嘱咐小和尚下山买点符纸、朱砂之类的物事。

小和尚很留心；他经过长久的观察，确定这是师傅唯一支开自己、制作“逐鬼驱魔令”的时候。

师傅要买的物事，年年都是一样的；小和尚早就要村长他们帮忙准备好，到时候只需要偷偷拿回来就好、自己并不需要真的下山。这样就能腾出时间来，干自己要干的事情。

天色阴沉，狂风呼啸。树木在风的鼓动下肆意挥舞着自己的三头六臂，乍一望去简直就是树阴森森、鬼影彤彤。

不知道为什么，小和尚忽然觉得有点冷。虽然冷，小和尚的脚步却没有乱。

他一边听着风声、一边小心翼翼地行进着。风声骤大之时，会吹动树叶、左右互搏，发出沙沙的响声；凭借风声和树木交击之声，完全足以掩盖自己的脚步声。

这是小和尚自己发现的伎俩；他对自己脑筋的灵活很满意。

每次服侍完师傅之后，他总是夸赞自己的聪明；只要假以时日，一定能堪大任。

“阿尼陀佛，善哉呀善哉。”

师傅的佛号，打断了他的窃喜；小和尚蹑手蹑脚地摸过去，轻轻拨开树叶往树林子里看，动作就像是一只意图偷鸡的黄鼠狼。

眼前是一片开阔地，树木都被连根拔起、散落一地，仿佛经过一场恶战。

老和尚背影一片金光，彷如天神下凡。他正盘膝端坐在一片空白符咒的包围之中，完全不顾尘土弄脏了自己的黄袍，口中也不知道在念着什么咒语。

一个高大的身影躺在老和尚面前，脸色灰黑，一动不动。小和尚认得，那人是村长。

小和尚暗暗叹了口气，为村长的遇难感到悲哀；无论师傅念什么咒语，都无法起死回生。生死之间的界限，本就不是只凭人力可以打破的。

就在小和尚还在想师傅要用什么办法超度村长亡魂之时，谁知道老和尚忽然做了一个惊人的举动！

只见老和尚捋起袖子，干枯的手臂就像一把利剑，一下子插入尸体的胸膛里，来回反复地搅拌着。

尸体里的鲜血溅出来，被老和尚身上散发出来的无形金光挡住；老和尚身上依旧一尘不染。倘若不是手上一片血红，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

末了，老和尚熟练地将村长的心脏掏出来，用手一捏，就着血汁书写着地上铺满的符咒。鲜血一凝固，符咒就发出淡淡的金光，仿佛有了生命一般。

倘若不是亲眼所见，小和尚都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幕；他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就当场呕吐出来。

他想起老和尚当时指指胸膛对自己说过的话——得用心，方能得道。

原来“逐鬼驱魔令”是这样做出来的；原来所谓的“用心”是这么个用法！

说时迟、那时快，老和尚的脑袋忽然“咕噜”一转、转到背后来，一双眼睛瞪得有如铜铃般大小，亮得就像夜里的星星。

只听得他淡淡地向着小和尚藏身的方向说：“你都看到了？阿尼陀佛！”

……

翌日。

乌云盖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村长和小和尚的尸体并排躺着，胸膛都穿了一个大洞。

小和尚瞪大了眼睛、死不瞑目，好像有很多话要说；可惜的是，他再也说不出来了。

村民们围在尸体周围，个个脸上的表情比天色还要阴沉。

村长的妻子伏在村长的尸体上痛哭，哭声惊天动地。

老和尚叹了口气，双手合什，嘴里念着“往生大悲咒”。

然后，他才将村长的妻子搀扶起来，并说：“施主，节哀顺变。”

村长的妻子泣不成声：“大师，你一定要替二牛报仇呀！”

“这是自然的。”老和尚说着，抬起了头，身边泛起一阵金光。

村民们见了，都心悦诚服、跪倒便拜。

老和尚眼睛看着连绵起伏的群山，缓缓说：“邪魔妖孽，自作孽、不可活；老衲势必铲平它们的巢穴，为民请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