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归
略带的诡异气氛的故事,与刘洋的女友思怡一同寻找失踪了的刘洋,一路颠簸,最终的还是失望。问好作者!
我觉得她不爱我了。刘洋醉得不成人形。他勾着我的脖子,重复着同一句话。
她不关心我了,不理会我是否要去看她,他把我们久别之后的小聚说成是我对她的监视。刘洋挣扎着推开我,扶着一棵可怜的小树吐了一地。
我没有理会他的诉苦,他只是喝醉了,此时在我的脑海中有一篇伟大的小说正慢慢成型。我只想马上把他扛回寝室,丢上那乱得像猪圈一样的床,然后开始我伟大的创作。
我不明白这究竟是为什么,刘洋甩开我的手。我看见他扶在树上的手隐约泛出鱼鳞状的纹路,刘洋蹲在地上,把全部的重量倚在树上,忽然像杀猪一样唱了起来“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他把一个空的酒瓶丢到街上,它清脆地碎成一地绿砂。刘洋咆哮着,让我忽然想起被绑住四蹄待宰的猪。
我什么都没有了。刘洋嘶哑着嗓子说。这让我感觉他的力气已经快用完了。我可以很轻松地把他抬回去。我抓起他的手,让它弯过一圈,搭在我的肩上,在此之间,刘洋又把那句话重复了一遍。我什么都没有了,刘洋说。
刘洋像一具尸体那么沉重,他倒在床上之后就闭上了他滔滔不绝的嘴,甚至连鼾声也没发出,这让我很满意。我在书桌前坐下来,这才发现我的灵感早已不知道飞到哪一站了,我于是不得不重新关上台灯,恼怒地推醒刘洋。好了,现在你可以开始你的呻吟了,我会仔细听着。
刘洋只是翻了个身,无比沉重地叫了声“思怡”,然后又沉沉睡去。这让我有一探究竟的欲望。我找到刘洋的手机,电话本里有名字的只有思怡,我打了过去,电话响了三声,即被挂断,我忽然被一种忿怒填充,再度打了过去,里面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她匆匆地说,我很忙,然后挂上了电话。当我带着几分不平几分恶作剧第三次打过去时她显然被我激怒了,那个高亢的女声像一把锉刀,她说刘洋你有完没完,我现在很忙……我冷静地打断她,我说刘洋快要死了,你要不要来看他一眼。
我在寝室的楼下看到了思怡,她的头发像倒披下来的黑夜。我大概明白刘洋为什么会为她伤心了,她是个美丽的女孩子。
刘洋在哪里,快带我去。思怡的眼中充满焦急,我原先以为她会对我抱怨说她坐了两个小时像沙丁鱼罐头一样的公交车,贯穿了这整座城市。我平静地告诉她,刘洋不要紧,他现在在寝室的床上安静地睡着呢。连鼾声都没有,我着重说。然后我看见思怡的脸上现出极度恐惧的神色,她哆哆嗦嗦地告诉我,刘洋睡觉一定会打鼾的,她说有一次我怪他鼾声太响,他说当他没有鼾声的时候就是他死的时候。
思怡闯过门卫直接冲进我们寝室,我紧随其后,在门口我听见她恐惧的声音,我冲了进去,看见刘洋的床上空空如也,被子莫明地湿了大片,还粘着几片鱼鳞,他的鱼缸被打翻在地,两条金鱼垂死挣扎着。
我想把那两条鱼放回它们的鱼缸,或许还可以洒上些鱼食,我不确定刘洋几天喂它们一次。但是思怡忽然揪着我的领子,她说刘洋到底在哪,他怎么了?
我喘不过气,但不好意思对她动强,我尽量绅士地扶她坐在椅子上,在这个过程中那两条金鱼咽下最后一口气。刘洋养了它们很久,我指着金鱼的尸体告诉思怡,原本只有一条,也许他又买了一条。
思怡没有理会我的叙述,她指着半开的窗户,目光中充满惊恐,我从窗口看下去,没有血迹,没有尸体,一切安静若常。
也许是去洗手间了,你知道,他刚喝醉了。我说。思怡全身都在发抖,她哆嗦地说,你帮我去看看,我要他。很快我回来告诉她,没有。我说全楼的洗手间我都找过了,都没有。我开玩笑说,我原先以为他会醉倒在里面。
他到底去哪了,快出来,不要吓我!思怡用力扯着刘洋的床单,她的声音充满恐惧和寒冷。
我帮你问问。我说。我拿起刘洋的手机,拨出第一个号码,那是个书店的员工,他想了很久都想不起来刘洋是谁,他说每天都有人打这个电话问书到了没有,我哪知道刘洋是哪个。
第二个号码是长途,对方是个中年妇女,她想了很久,说这里是西安火车售票站,你到底找谁?
第三个号码是个八九岁的小女孩,她用稚嫩的声音说,我知道,这个叔叔昨天还给我讲故事,是卖火柴的小女孩的故事,叔叔你也给我讲一个吧。
最后一个号码是我们寝室的电话,我告诉思怡,刘洋的手机里只存了她一个人的电话。思怡的抽噎开始如止不住的泉涌。我拍拍她的肩膀,说,你知道他家在哪吗,我陪你去问问。思怡摇了摇头,忽然灵光一现,说有个地方,或许他去了那里。
我们坐了三个小时的公交,到了一个叫做天心公园的地方,这里是郊区,天色已经晚了,我们大概没有车回去,思怡带我闯进园子,穿过一座清水浮桥,前面是一个黑暗的山洞。思怡在洞口叫着刘洋的名字,但没有任何回应,片刻之后,从洞里传来连绵不绝的回音,也跟着呼唤,刘洋,刘洋。
走吧,我拉拉思怡,天色不早了,也许他已经回寝室了。思怡甩开我的手,这让我想起刘洋对她的描述,他曾经说,她是一个倔强而好胜的女孩子。
我本想拉思怡回头,但是这时她已走入这黑暗的洞穴,它就像一张巨大的嘴,将思怡的身影迅速地吞没,我忽然有了一股强烈的不安,紧随其后走了进去,借着手机微弱的亮光,我看见石壁很潮湿,思怡在前方手扶着石壁,一步一步走向深处。
我上前几步,握住思怡空着的左手,虽然我知道如果刘洋真的在这里面,当他看见这一幕时一定会很不满,但是我不能忍受一个女孩子一个人走在这漆黑的隧道里面而又没有一个依托。思怡挣扎了一下,也没有了反抗,恐惧在这个时候会占据全部的理智。
我们不敢说话,因为在这隧道的深处一点小小的声音都会被混响反复叠加到无限大,冲破我们的耳膜,我不明白刘洋为什么会到这里来,但是思怡的眼神满是坚决。她突然停了下来,好像踢到了什么东西,借着微光可以看到那是一个人。我抢先一步捂住思怡的嘴,免得她的尖叫把我们杀死在里面。我弯下腰看了看,不是刘洋的脸,那双眼睛睁得很大,像要竭力捕捉什么,但是他再也捕捉不到什么了。我拉着思怡,一路跌跌撞撞冲出山洞,外面已是明月皎皎。思怡倚着岩石坐了下来,用颤抖的声音问,他死了吗。我告诉她,里面那具尸体不是刘洋。我向她描述,刘洋比它要胖一些。
可是尸体是会风干的,思怡坚持说,但她不敢再回去看看。我宽慰她,至少刘洋在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还不是尸体。刘洋那时不是睡觉,思怡狠狠地盯着我,他不打鼾就是快死了,而你作为他的室友居然不知道!思怡把手戳到了我的鼻子上,凶狠地说,刘洋如果出了事,你难逃其咎!
我们还是回寝室等他吧,也许他此时已经回来了。我说,而你可以在女生那里住一晚上。思怡六神无主,她只是喃喃地念叨,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这让我想起刘洋,他们两个的表情那么相似。
还有一个地方,思怡忽然坚定地望着我,但是我没去过,只是常听他说,如果有一天我不见了,你可以去采莲湖找那个养鱼的老人。我不确定这是否是刘洋的原话,但我知道如果不按照她说的去做,一定没有一个好的完结。我开始后悔给她打电话,甚至开始后悔,为什么要答应刘洋的邀请陪他喝酒,我们在晚上十点多赶到了采莲湖,但是我们不知道那个老人是谁。
后来我们在湖边找到了一座吊脚楼,当我们推开门时看见那个老人坐在里面,那一刹那我的心几乎从胸口跳出来,因为他的脸很熟悉,几个小时以前他作为一具尸体倒在天心公园的隧道中,我的头脑开始混乱了,我理不清究竟天心园和采莲湖,刘洋的失踪和这个老人有什么联系。思怡半跪着蹲在那个老人身边,她好看的水灵的眼睛盯着老人死鱼一样干枯的眼,她用央求的声音问,你知道刘洋在哪里的对不对,你告诉我好不好。
但是这个老人的大脑已经海绵化了。他坐在那里只是在等日出日落,只是在等某一天,太阳不再升起,他就要走进那无边的黑暗中,他给不了我们回答。思怡失望地走下吊脚楼,这时我们忽然听到了一阵类似于东西打翻,大水倾倒的声音,我们返回小小的屋子,想帮那个老人一把,但是那间屋子里只剩下一个翻倒的鱼缸和一地水渍,一条垂死的鱼挣扎了几下就不动了,它的双眼昏黄。那个老人从这间屋子里面凭空蒸发,这一瞬间我们同时想到了刘洋,思怡软软地靠在我肩膀上。“我累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