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枚双龙带孔铜花钱(二)

六

那年的金秋，父亲把我们从栅栏屯子里接到了齐齐哈尔南郊青云路胡同，我们家从此有了属于自己的房子。

离开栅栏屯的前两天，大姐让我领她去看小弟。我们没敢让母亲知道，吃了早饭就偷偷地跑去了。

深秋，草甸子里的草都已开始变黄了，径、叶枯萎着。在人步行踏出的小路上，堆积着落叶和干草，人走在上面，不时地发出些声响。

小弟的坟就在眼前。

坟头上左右摇摆的牵牛花已不见了。杂草已枯萎，坟头矮了些，让人感觉些许凄凉。但坟的四周很干净，坟头上的落叶也并不多，似被人清扫过。

大姐把坟头上稀少的落叶捡拾下来，从怀里取出一个自己做的手绢小包，从里面拿出两个我和小弟都爱吃的用柴草煨好的烧土豆。也许，在当时，她只有这么大的能力，把她认为的好吃的带给自己的小弟。这份血浓于水的亲情让我想到：手足情深，弥足珍贵！

大姐四下寻找可以摆放东西的地方。我在她身后发现了一块非常眼熟的石片，但，记不起在哪里见过。我拾起石片，放在坟头前的平地上。姐姐将那两个烧土豆放在上面，双手合十叨念着什么，我想大姐也一定是在为自己的小弟祈祷吧。

那时，家里除了小弟最小，就属我小了，常常是大姐一个人背着小弟领着我，去玩耍。我们都很听大姐的话，有任何好吃的东西，大姐总是留给她的两个兄弟，自己却说：我不喜欢吃。

我蹲在大姐身旁想起了往事，大姐许是祈祷结束了，良久地看着坟土，泪如雨落：小弟，好好地，我们会常来看你！

她缓身站起，拉着我准备回家。就在这时，我发现了大姐蹲下的地方有一个小坑。一时间，我联想到那块石片和母亲掩埋的那枚双龙铜花钱。

我想探个究竟，急忙伏下身，用小手把浮土纷纷扒开，将小坑扩大。但，土坑里除了土还是土，哪有什么铜钱啦！

大姐不知道我在找寻什么，用脚堆着土将坑添平，帮我拍了身上的土，带我离开了小弟的坟地。

一路上我都在想着那杖铜钱的去向。但，我和大姐什么也没说。

七

我们一家在齐齐哈尔生活了十三年，1959年全家随单位迁往山西太原。

在临去太原之前，母亲带我又一次去看了小弟。

母亲面向坟头，叨念着自己会走很远，诉说着自己舍不得离开桂林，可怜他一个人孤单在这里，希望他若有灵就和自己的亲人一块走……

离开时，母亲用一块红布包了些小弟坟茔上的土。在去太原的路途上，列车每到一站，无论是大小站，母亲都会把小弟坟头上的泥土通过车窗撒下一点。我当时想，这一定是母亲留给小弟寻找亲人的路标吧！她一定是希望自己的孩子能识别路标，跟上来与己同行。

一个母亲对自己的孩子，而且是已死去的孩子，仍然不舍不弃，始终保持着心中一份永久的牵挂和思念的情怀，想，这种母性的爱是何其的伟大啊！

八

我最后一次接触到那杖双龙铜花钱，是在1966年文化大革命。

那是一个星期天，我休息在家，母亲叫我去她那里。到了母亲家，她从小衣柜里将衣服全都掏出来，在最底下的一件陈旧的兰对襟大掛里，取出了一个已发了黄的红旧小包，把它小心奕奕地打开，里面是一枚双龙铜花钱。当时我看到那铜钱有些难过，因为那正是死去的小弟佩戴过的那杖双龙铜花钱。

心有些不解，这枚双龙铜花钱不是被母亲埋在了小弟的坟茔旁了吗？但是，在一瞬间，我恍然大悟，解开了和大姐去小弟坟茔那解不开的铜钱失踪之迷。

看着母亲在用袖头细心擦拭那枚铜钱，我想应该是母亲将它又从小弟的坟茔地取回，带在自己的身边，她一定是想一并把自己的孩子也能带回身边吧！

母亲嘴里叨念不停，她眼圈发红，鼻子不停地抽动。我想，她一定又是在怀念自己那可怜的小桂林，在为他祈祷。

我没有和母亲说一句话。只是按她的吩咐在衣柜的底下挖了一个木槽，然后用三合板做了个槽盖。一切都弄好后，母亲用那块旧红布把双龙铜花钱包好，放放柜底槽内，我仔细地用小钉将槽盖钉好。母亲依旧把那件兰大掛叠了又叠盖在槽上，然后把其他的衣服全放了进去，并将衣柜落了锁。

我想，当时的母亲，一定是担心铜钱会被红卫兵当四旧收了去吧，所以才放置那么严实。

九

从此，我再也没有见到过那枚双龙铜花钱。

老伴说，见过二哥的孩子向父亲索要过一枚铜钱，样式很好看，大而厚，中带孔，两边有清晰的双龙图案。

想，那应该是小弟佩戴过和母亲珍存了多年的那枚双龙铜花钱吧。

人与人在一起是需要缘份的，物的归属想来也是有缘份的。

希望那孩子会好好地珍藏那枚有着特殊意义的双龙铜花钱，一并珍藏起那份深厚的母爱和那份血浓于水的亲情。

十

母亲去逝已近十年，我身体总也是多病缠身。

今年清明，我鼓励自己去坚持，坚持到父母墓前去祭典老人。我想，这也许是我人生最后一次来看望自己的双亲。

双膝跪地，叩头碰及亲人墓碑的那一刻，心中涌出一股暖暖的东西。

母亲没有文化，但做人做事却让人钦佩不已。

有母亲的日子里，很多小事都曾让我感动，值得我去回忆。但，以我现在的身体，想写下那些回忆已是无能为力。

母亲伟大的母爱，让我感受到人间的温暖，以母为师，我没有全部做到，真是件憾事！

由双龙铜花钱想到母亲和亲情，在今天，已近垂暮之年的我，有心情说与儿女们听这段故事，已称其为奇迹了。

唯希望他们能珍重人间这份血浓于水的亲情，尽全心孝顺自己的父母，兄弟姐妹互相扶助，走完这苦乐人生。

（三儿保林怀念母亲往事点滴）

2010年4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