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枚双龙带孔铜花钱(一)
在庙会上,无意中看到一枚双龙带孔铜花钱,因为钱没带够,而于它失之交臂,由此还念起了死去的弟弟。想起了母亲那份无私的母爱,这世间,唯母爱是最珍贵的!问好作者!
一
每年阳历七月,双塔都有庙会。
2002年7月,我和孙女去逛庙会。
无意中在一位八十多岁的老太太摊位上看到一杖直径为3.4厘米长的双龙带孔铜花钱。我当时心里格登一下,急忙蹲下,把那枚双龙铜花钱轻轻地放入手掌中,反复地查看。
1945年,母亲曾用四张绵羊票子从大仙那里求来一枚双龙铜花钱,只为祈盼和保佑当时生病的小弟能存活下来。当我确认手中的这枚铜钱和小弟护身的那枚双龙铜花钱一模一样时,我就决定把它买下来,作为自己永久的收藏。
问了一下价格,老人起价80元,我数了数身上带的钱,只有48.6元,我还她价:45元可行?老人说最低60元,不能再少了。我和孙女立即起身回家取钱。
家,离双塔并不远,来回也只有十来分钟的距离。
当我拿着百元大钞再次回到老人的摊位时,那杖双龙铜花钱已踪迹不见。急忙询问摊主,老太太说:刚刚被人买走啦。那一刻,我呆若木鸡地立在原地。
旁边有个大姐看我很是着急,用手指了左前方说:就是前面那个老太太买走的。目光追去:不远处,一个头发花白,身材瘦小的老太太,拄着拐杖,在一个60多岁的男子搀扶下走在拥挤的人群里。我不敢迟缓,领上孙女去追赶那老太太,想从她那里加钱把那铜钱买回来。
心越急,事越多。赶巧,有辆车出事,挡住了前行的道路。我只好翘首,向老人远去的方向瞭望。
拥挤的人群终是遮挡住了我的视线,待等道路畅通时,哪还能见到那老太太的踪迹?我只有跺脚、拍胸、后悔没叫摊主给我留下那杖铜钱。心里象被什么人掏空了一般,满是失意。
二
母亲一生共育有七个孩子,但存活下来,成家立业的只有六个。我在兄弟中排行老三,那个没有成活下来的孩子是我下面的弟弟叫桂林。
小桂林出生于1943年,离开我们那年是1946年。小弟和我们共同生活了三年,其间,我和他一起的时间最长。
那时,我五岁,淘气,但很懂事。
小弟有一枚比普通铜钱又大又厚的双龙带孔铜花钱,母亲用红线栓了,挂在他脖子上。
有一回,我和小弟闹着玩,动手时,我去抢那系挂在脖子上的铜钱。这一举动被母亲看到了,她不问青红皂白,披头盖脸地向我打来。
我不明白母亲为什么如此生气。我很痛,但并不哭。
看着不哭的我,母亲自己却失声痛哭起来。她把我拥在怀里:保林,妈妈是不是打痛了你?你知道吗,桂林脖子上挂的铜钱是不能动的,那是他可以活命的符钱。若是别人随便动了,弟弟会死的。
只是那一瞬间,不哭的我却泪如雨下,不是为自己被母亲打痛了,而是为自己不懂事,动了小弟那护身的铜钱,但愿他平安无事……
母亲的痛打,我没记住,但母亲的话,我却牢牢地记在心里。从那天起一直到小弟离我们而去,我再也没摸过一次系在小弟脖子上的那枚双龙铜花钱。
懂事的小弟在事后会用小手托了胸前的那杖铜钱,虔诚地说:哥,趁咱娘不在,快看我的铜花钱,我让你玩,不会对咱娘讲的。每每此时,我一笑闪开,始终没再敢去触碰过那枚小弟护身的铜花钱。
我想,究其因大概是怕因此会失去自己的小弟吧。
三
我清楚地记得,小弟离开我们的时候是个大雨滂沱的深夜。
我被大姐起床的动静弄醒时,看到母亲怀里正抱着小弟,坐在炕沿边上。她一边用手摸着小弟的头和脸,一边默默不语地擦拭着自己脸上纵横的泪。
现在想来,那一刻,母亲内心的失子之痛是多么深刻!但,彼时的她又能对谁去言说呢?丈夫为了一家人的生计奔波忙碌,长年不在自己身边,几个孩子又都年幼无知,所有苦与痛也都只能是自己一个人默默地承受。
大姐把一盆刚刚烧开的水端进屋来,放在那个当饭桌用的木制炮弹箱子上,她把水调温和,帮着母亲给小弟洗了个澡。母亲从被摞里找出小弟穿过的衣服的鞋,给小弟穿戴好,抱他上了炕,挨着我躺下来。
等我再次醒来时,天已放亮。
母亲正在外屋做着饭。我趁着母亲不在屋,把手伸进小弟的小被里,摸了摸他的小手手,小手是冰凉冰凉的。又看了看小弟那张曾漂亮的脸,此刻面呈紫色,唇是黑青的。
虽然那时的我只有五岁,不太懂事,但,我还是知道小弟已经离开我们了。不知是血浓于水的那份亲情打动了我,还是母亲的悲痛呜咽凝噎感染了我,我哭了,也是无声的。
我穿上衣服,下炕,到外屋靠在母亲身旁。看着她正往大锅的蓖子上摆放着要蒸的玉米面窝头。与每天不同的是,在窝头的中间她小心地放上了几个小小的白面馒头,馒头上点了圆圆的红点。
母亲安排我们吃了早饭。喊大姐去叫院里西屋赶毛驴车卖菜的李大爷和李大娘过来。母亲和大爷大娘在外屋商量了一会儿,李大爷便出去套毛驴车。
母亲回到屋里,爬上炕头,跪坐着,掀开小弟的被子。她一会儿摸索小弟的脸,一会去亲小弟的手,一次次拉扯小弟本已平展的衣服。片刻,她轻轻地伏下身去,将脸贴近小弟青色的唇……
想母亲那一刻是多么不舍得与自己的孩子分离。
呆坐了少许,母亲用一个干净的小兰碎花薄被把小弟包裹好,眼噙着泪水把小弟交给大娘,大娘抱了小弟,出屋,放到毛驴车上。
当大娘回屋叫母亲走的时候,大姐哭着要跟着去,那时大姐有十一二岁,她已经懂得死亡是件让亲人悲痛欲绝的事情。
四
母亲没让姐姐去,让她看家。她流着泪,拉上我,抱着冰冷的小弟,坐着毛驴车向屯外的荒草甸子移去。
在那里,母亲为小弟挑选了好几块地方,却都不十分满意,最后在一个高坡上的一棵桃树下选定做小弟的坟地。
李大爷在树下挖了个一个长方形的坑墓,母亲在坑底铺上厚厚的干草,然后把小弟平时盖的小被平铺在干草上。
坑墓旁,母亲与他的儿子诀别。
母亲掰开小弟僵硬的小手,在他左右手里各放了一个小馒头,听得到她的呢喃:可怜的孩子,一路上好好走吧,你那么弱小多病,天黑路远的,遇到小鬼你就扔给他们吃妈做的馒头,他就不会再欺负你……母亲一边叨念一边用一个白布单子将小弟全身盖住。
李大爷轻轻地把小弟放入坑墓里,只是刹那间,母亲奋力捕将过去,终是忍不住丧子的心痛,号啕大哭,晕厥在墓旁。
当李大爷把第一锹土埋在小弟身上时候,母亲睁开她腥红的泪眼,无助地与她的孩子作最后的诀别。
一锹锹土,终是把小弟遮盖身体的白布单子全部掩没了,母亲内心的失子之痛彻底爆发出来。她的哭声悲天怆地:桂林,桂林,我可怜的孩子!妈妈再也看不到你了!今后痛了,谁去心疼你呀……那是母子之间生离死别的哭诉,是一颗拳拳的母爱之心在滴血……
母亲一边哭号,一边用双手捧着松软的泥土不停地向墓坑里抖去。
我蹲在母亲身旁也跟着哭了起来。
想,我的泪水不全是因为失去了小弟,多半是被母亲那悲天悯人的博大情怀所感染,为人世间那伟大的母爱而动容。
我想,世间没有哪种爱会超越一个母性对自己孩子的爱。她爱的那么真诚,爱的那么深刻,爱得那么无私,爱得那么尽心尽力,爱得那么撕心裂肺。
李大娘费了很大气力才把母亲从地上拽起,搀向毛驴车。
只是踉跄了几步的距离,母亲忽然挣脱了李大娘的手,一路小跑地奔回了小弟的坟头。
在坟头前,母亲从内衣兜里拿出了小弟佩戴过的那枚双龙护身铜钱。她小心地用一块红布包裹住,用手在坟旁边挖了一个小坑,悉心将铜钱放到里面,又在周围找了块石片压在铜钱上,用手一把土一把土地将铜钱埋掉。然后,一步一回头地离开了幼子的坟茔。
五
小弟死后的第一个清明,天气很晴朗,母亲带着我去看了一次小弟。
小弟的坟堆上长满了杂草,杂草间竞相开放着各色的牵牛花,白的,粉的、红的,紫的,甚是好看。几朵野菊花,在一片新绿的映衬下分外耀眼。有风吹过,花儿摇曳。蚂蚱不时从草丛间跳出,用前爪清洗着自己的眼脸,不远处传来蝈蝈的鸣叫声,起起落落的,一个美丽的暮春时节。
春暖花开又一年,小弟是否已如母亲的心愿轮回到人间了呢?
母亲在坟头四周转了一圈又一圈,细心地把棵棵被风吹倒的小草一一扶起,并不时地用她的小脚去踩实坟堆上没长草的虚土。她不停地用双手从别处取来一捧捧新土为坟上堆添着,然后再一次用脚踩实,直到自己满意为止。
我跟着母亲忙活着,但,起不了多大作用。我看到母亲的手指肚上已磨出了粉红色的血印,每个指甲都贯满了泥土。从她悲伤疲惫的脸上落下一滴滴的汗水,浸润到小弟的坟土里。
望着忙碌不肯停歇下来的母亲,我想,母亲所做的这一切大概是想保护自己的孩子不受野兽的侵害,想通过坚实的坟土,将没有棺木保护的小弟的尸体埋得更严实一些吧。这应该是母亲又一次带我到小弟坟上的目的。
母亲所做的这一切,越发让我懂得了母爱的无私和伟大。想,人间最永恒的爱不正是这悠悠的慈母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