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城——《幻蜃志》外传紫音阁系列

萧泠月 短篇 悠幻玄谜 2010-08-02 16:07 责任编辑:文如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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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边是师父,一边是姐姐,相伴着走过岁月,快乐与哀怨同在,幸福与烦扰并行……娴熟的运笔,饱满的情节,字里行间的灵性,让角色生香活色。愿更多的读者分享。

黑色虚空中,我不断坠落。身下气流的阻挡使得下降带来的不适未及人类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

目之所及,唯有漆黑。

心里有恐惧。因为什么也看不见,未知感带来的恐惧如同绞杀藤般紧紧勒住心脏。

心里有安定。因为谁也看不见我,隐藏在无涯的黑暗中,也算是一种暂时的安全。

在恐惧与安定的不断交织和互相覆盖中,我一直坠落。

“夕儿。”

久违的呼唤并非响起于耳畔,而是在脑海一掠而过。它来自记忆深处。

“姐姐……”

双唇开阖,低声的呢喃打破这死一般的阒寂。心倏然间兀自颤抖不已。

那一年,那一月,那一日。

姐姐告诉我,她有了孩子。她笑着说出“孩子”二字,十七岁的眼眸中隐蕴母性的温柔。可那种笑让我一阵心疼。

同一年,同一月,同一日。

姐姐告诉我,孩子没有了。苍白的脸上依然是支离破碎的笑。疼痛,来自身体和心灵,融进她的血液,刻进她的骨骼。

一年前,她放纵在那个男子面前绽放自己,瘾上有他的感觉。

一年后,她放任他绝情离去,就连失去孩子也是她一人承担。

我忘不了那个冰冷的暗夜,小酒肆中昏黄的灯火随风摇曳,满地都是酒坛碎片。姐姐酩酊大醉,倚着墙又哭又笑,说着梦呓一般的话语。

“夕儿,你知道吗?我腹中胎儿,只是一个意外,一个意料之中的意外。”

“意外前,他对我说,如果你当真有了喜,那我就尽力当个好爹爹。”

“意外后,他对我说,这孩子留不得,对你我二人毫无益处。兹事体大,陆家清誉不容半点损毁,你须得尽快将它拿掉。我不好出面,只能委屈你了。”

她的红色榴裙沾染了大片大片的酒渍,宛若浸透鲜血的嫁衣。

我守着终于睡去的她,怪她瞒着我孤身一人去堕胎,气那男子就这样抛下她,叹她从一开始就料到会是这样的结局,却还要不顾一切地去赌这场必输无疑的局。末了,一切的情绪交织成心疼。

翌日,她终于清醒过来,看定我彻夜未眠的双眸,说出更令我痛彻心扉的话语。

“夕儿,你莫要怪他,他并无过错。这本就不是任何人的错。自始至终都只是我一人之事,与他无关。我早有打算要在双九之前体验这一切,他只是配合我,教会我懂得,如此而已。”

“夕儿,你年岁尚小,许多事情未能明白。别人可以看我的伤痛,可是你不能。或许,我们的相遇是一个错误。你根本不该认识我,不该认我作姐姐,不该对我这么好。我是不值得的人,甚至不能为你付出一份微薄的友情。我只能不断给爱我的人带去伤痛,可我要你幸福。”

“夕儿,你可知道?我真的好舍不得这个孩子。此时此刻,我深切感受到什么是母子连心,尽管他还未出生,我却总觉得他是如此真实的存在。我连名字都取好了,苏谅,原谅的谅……”

转瞬之间,白色的光芒充斥视野。

突然照耀的强光令我的双眸蓄满泪水。我微微仰首,好不让泪水滑落。等到适应这种亮度之后,放眼望去,依旧是一片虚空,不过由纯黑转为纯白。我感到自己仿佛融进光里,伸出手,只能勉强辨出泛着光晕的轮廓。

“夕儿。”

来自记忆深处的呼唤再次叩响心扉。

“师父!”

我脱口喊道。重重叠叠的回音萦绕不绝,饱含揶揄嘲弄的意味。心又一次疼起来。

自师父不愿见我算起,已经过去半年有余。

我是他捡回来的孩子,爹娘不详。然而,于我而言,除却称呼和血缘,师父师娘同爹娘毫无区别。慈母严父,我拥有令人羡慕的和美家庭。

在师父退隐江湖成为一名药师之前,曾是武林中享誉盛名的“剑圣”。他一直教我武功防身健体,可我却从未见过他的剑。

儿时,师父就是我的天。我一直习惯听从于他,从不曾考虑自己将来想要怎样的路。路,他已经为我指出,我只需在他的指引之下,一路向前。

不过,他从不曾逼迫于我,每次都会赋予我自由选择的权力。然而我希望按照他的意思去做,尽我所能地不辜负他的殷切期望。然而,师父极少明确告知我他要我怎么做。于是,我只好费尽心思去猜。

师父虽不曾明说,可我知道,我将来要做大夫。

十三岁那年,我第一次挥霍叛逆。用五年之后拜入悬济谷为承诺,向师父交换闯荡江湖的自由。

悬济谷云集各地名医,能够拜入其门下,乃众研医习药之辈毕生所图。没有门路之徒想要进入,无疑,难。

师父看着自幼温婉和顺的小徒儿在他面前长跪不起,面色不豫,却终于心软,挥手放我离去。临行前,他嘱咐我诸事务必谨慎,与人相交宁缺毋滥。还有,勿忘勤习医术和武功。

眼前再次黑白交替,虚空依旧。

我轻轻叹息。自当年离家初踏江湖,匆匆五载已逝。荏苒的韶华宛如沙漏中一刻不停流逝的细砂。浮世迷幻,蜃景纷呈,邂逅与别离在轮回的宿怨中交交错错,遇见了,错过了,失去了,遗忘了。

总有一些人,一些事,在心田种上蔷薇,越是美好,越是带着坚硬的刺,一碰触,就会划出伤口,血流不止。

我与姐姐在缥缈虚无的江湖中初遇,一路陪伴,风雨同舟,由陌生到熟悉,由戒备到信任。红尘遥漫,轨迹纠缠,几番离合。

她不能容忍生活为单调重复所笼罩,不断地追寻新的刺激,以证明自己活着。她像是一团火焰,要在最美好的年华燃尽所有光热,不在乎化为灰烬。

对于涉世未深的我而言,妖娆妩媚的她是如此特别。举手投足,毕现绝代风华,顾盼回眸,足可魅惑众生。

有意无意间,她引领着我去体验另一种生活,奔向从未接触过的领域。

处于两个极端的师父和姐姐,都教会我许多。然而他们却是彼此不容。

师父不待见姐姐,他告诉我,你们志不同,道不合,迟早会分道扬镳。我相信师父的话,一直都相信。

姐姐看不惯师父,她对我说,你总是被束缚,只会成为一只牵线木偶。我思考姐姐的话,一直在思考。

残日西沉,斜晖缕缕,洒在小酒肆的窗棂上,隔夜的酒坛碎片尚未收拾干净。被姐姐包下的酒肆中只有我和姐姐两人,店家和小二也被她手中的长鞭吓得躲在房中不敢露面。

沐浴更衣之后,姐姐容光焕发,与昨夜简直判若两人。她将昨日的榴裙丢入火盆,笑靥盈盈地看着炽烈的火焰跳跃,她绝美的瞳仁中仿佛印刻着凤凰涅磐,浴火重生。

突然,她说要离开钟灵毓秀的洛城,去往遥远偏僻的临穹。她又厌倦现有的生活,想要再一次重新开始。她不许我为她送行。就这样孤身一人离开,不留半点眷恋。

我看着夕阳中她纤瘦的背影,相信她终究有一天会累,会回归平静。但,绝不是现在。

她的离去令我再度陷入迷茫,思考着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我终日心绪动荡不安,根本无法潜心研读医书药典,终于铸成大错,有生以来第一次让师父如此失望。

悬济谷的大门在我面前重重关上,生生阻断了我的去路。我眯起眼看向刺目的阳光,生平第一次有种无路可走的绝望。

师父独自喝闷酒,我立于一旁静默无言。

醉前,师父狠狠甩了我一巴掌。那妖女不知对你施了什么迷魂术,竟叫你将医术之道抛诸脑后,连自己前程都不顾了。

醉后,师父叹息着轻拍我的头。此事也怪不得你,要怪只能怪我自己,怪我对你太过信任,才会疏于管教,惹人耻笑。

自此,师父不再过问我的事,甚至不愿意再见到我。

姐姐离开了,师父也离开了,我骤然失去方向。漫无目的地流浪在大街小巷,看不清身边人的脸。偌大的世间,却无一处容身之所。

不记得是谁说过,彼岸井,能够解开心障。

历尽千辛万苦觅得古井,纵身一跃,想要知道自己心中的彼岸到底是什么。我不断坠落,眼前是交替的黑白虚空。

白转为黑。我在想,什么时候会停止下落呢?没有人能给我答案。

黑转为白。我在想,是时候该停下了吧。气流猛然停滞,白色光芒渐渐黯淡下去。

蓝天。白云。飞絮。芦苇地,遥无边际。我惊愕地看着眼前的景色,不知身在何处。

能看到风。湖面涟漪,弥空莹白,芦苇全部倒向东方,到处都是风的痕迹。可是,感受不到半丝的气息流动。水面圈圈的涟漪静止,半空飘散的飞絮静止,连同风也是停滞不动。就像走进一幅画。

忽然,水边出现一个女子,默然伫立,留给我一抹素白背影。

遍地芦苇,漫天飞絮,料峭春寒。一只孤雁突现于苍穹,眨眼之间,已在天之彼端。并无掠过天际的过程,我却仿佛看到它双翼划下的痕迹。

画面转换,孤雁消失,女子却仍旧伫立原地,丝毫未动。风凝住,无力卷起她的衣袂,广袖似被薄雾萦绕,一片朦胧。

又一转瞬,残日西沉,芦苇尽枯。忧郁的鹅黄爬满她的裙角,浅浅的惆怅融进暮霞中的夕阳,毕现衰颓之气。无言的哀伤渲染她翻飞的衣带,莫名的沉重浸透她独伫的背影。

她已立成风景。

明明近于咫尺,却似远在天涯。

就在我想要走近时,她竟然动了。

蓦然回首。我看不清她的面容,唯见一双眸子如烟似水,在静默中难掩无限缱绻。

“这里,是遗城。”缥缈的声音如梦似幻。“你方才所见,均是记忆瞬间,或已然遗忘,或想要遗忘。”

“生,死,聚,散,一切都是过往的片刻。是曾经的真实,是如今的虚幻。在这里,一切都是静止的,包括时间。”

我警惕地看着她,一时间还不能接受她所言。“我想要知道的事情,你能告诉我么?”

她轻轻点头,又轻轻摇头。“能够解开心障的,唯有你自己而已。七七转瞬之后,你会遇到一个人,他(她)将会给予你指引。而这段辰光,则是你解开心障的时机。”

“不过你要记住,你并不属于这里,来到此处已经干扰到此界平衡。倘若失衡过度,则会招致毁灭。所以,你的时间并不多。”

似曾相识之感从心底生出,我不禁开口问道:“我们可曾见过?”

她不答,在画面再次切换后,消失无踪。我怔然片刻,发现自己竟然己然忘却她的声音。

山巅萦绕紫色烟岚,余霞成绮,一株萱草婷婷而立,在缥缈的迷雾中隐约着淡淡哀愁。

广袤的原野上遍布枯萎了一冬的蓬草,整齐的营帐排列成行,其上覆盖的冰雪消融殆尽。

阳辉万里,馥郁和美的葵花漫山遍野。蓝色巨龙沉睡花间,无比安详。

山间小径曲曲折折,两边开满夭夭灼灼的桃花,古朴的民居于其间若隐若现。

……

一,二……十五,十六……三十三,三十四……

眼前的景色一幕幕交错变换。我在心中默默数着,手心微微出汗,紧握的拳有些颤抖。

近了。近了。不知不觉间,我竟然念出声来。

“四十九。”

树。

应当是榕树。粗壮的树干上缠绕着藤蔓,碧绿的叶子宛似龙鳞。树上坐着一个男孩,五六岁模样。

男孩看到我,从树枝上轻巧跃下,与我对立于三步之外,定定凝视。我的心猛然一颤。他的双目竟然是全黑色,如同深井,宛若幽潭。他精致的面庞上毫无一丝表情,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

我避开目光,不再与他对视。“方才——”

“你跟我来。”他打断我,声音稚嫩,语气却带着与他年纪不符的沉稳。

一道古朴木门。

画面转换,木门被打开。没有移动的过程,直接呈现出开启的状态。

接着,画面转换到室内。一张凌乱不堪的床,床边立着数人。

床单上淋漓红色血液,鲜艳刺目。床上躺着一名女子,面色灰白,已然离世。她的手,还紧紧抓着床单不放。到处都是痛苦的痕迹。

最靠近那女子的是一名中年男子,手中抱着襁褓。他的脸上表情复杂,看不出到底是喜是忧。

画面换到一间很大的宅院。接着是布置华贵的卧房,灯火辉煌。

躺在摇椅上的男子身着绫罗,戴着玉扳指的手痉挛扭曲,应是中风之症。他面上纵横着干瘪的皱褶,露出痛苦神色,眼中还有一丝不甘。

他的脚边是一张半卷半开的画像,隐约可见一抹水红色裙裾。

荒郊。冷月。两人对峙。

画面再次转换。一个人手持长剑,另一人倒于地面。

坟茔。无字碑。

墓前,一柄长剑插入地下三分。不远处,伫立着一个灰蓝色背影。

我认出那个背景正是师父。

当年,师父凭着手中长剑打败邪教之主。自此,“剑圣”之名响彻武林。我听师父的挚友说过,其实那邪教之主原是正派弟子,不知何故叛变从邪。而在他叛变之前,乃师父至交。

亲手杀死昔日好友,情何以堪?

师父弃剑于他墓前,是想要遗忘吧。

正当我出神之际,男孩忽然转过身。“我很累,要睡了。”

纯黑色的瞳子一眨,画面回到那棵榕树。他躺倒在草地上,闭上双眼。天地变成白色虚空,只余男孩躺在我身前三步远处。

我似乎明白了什么,却无法确定,于是,决定在男孩睡去之前问清楚。

“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嗯。”

“你眨眼,这些记忆瞬间就会转换?”

“嗯。”

“你闭上眼睛,就会变成一片白色虚空?”

“嗯。”

“你睡着之后,会出现你的梦境么?”

“嗯。”

“如果没有梦呢?”

“黑色。”

“你为什么要帮我呢?”

“……”

白色虚空变为黑色。他睡着了。

我也躺下来,脑海中不断浮现方才所见画面。

那是人生八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阴盛。凡尘之人,莫能逃脱。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在诸多交织的苦难中,有人挣扎,有人沉沦,有人绝望。

或许,死亡是这世上最容易的事,只要一刹那,就逃离了一切苦难。死亡也是这世上最自私的事,只需要一瞬间,就解除了所有责任。

可是,我们还活着。

母亲难产而死,却留下了孩子。老人恶病缠生,却带走了回忆。我们活着,用死亡交换生命,用生命延续记忆。

记忆是流年刻下的痕迹,深深浅浅,不可磨灭。它是人生最宝贵的东西,对于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

在现实世界,我们遗失诸多记忆。在遗城,我们可以找回记忆。遗城。遗城。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遗城呢?

我想起逝去的岁月里,他们留给我的话语。

南宫亮说,从出生开始,我们就注定要承受苦难,至死方休。与其痛苦着去承受,不如快乐地去接受。

黎未凡说,我只想做一个平凡的人,过简单的生活。但我不愿自己混迹于庸俗。

肖冰烨说,世之所谓循规蹈矩,而何谓规矩?顺己心,疏己意,即为规矩。以己心为规矩,奈何天地之大,亦有我一席之地。上天赐予我野心,则绝不能任其泯灭。

任舒洋说,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那些执着,放不开是折磨,放开了是解脱。学会放弃,方能活得轻松些。

竹三六说,有些时候真的很难熬,可久而久之,忍耐成了习惯。一咬牙,就挺了过去,回头想起,反倒颇有一番成就感。

秋筱寒说,在混浊中如果选择保持清醒,就必须承担更多痛苦。而只有穿越漫长的黑暗,才能真正拥有最洁净的光明。我要用歌谣去诉说生生世世的无奈与决绝。

冷雾痕说,每当说起回忆时我总是在说谎,无意骗任何人,只是喜欢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谎言,不可以说谎的东西就不向别人提起。最后,连自己也被骗了,回忆模糊,就像从未存在过,而我,就像从未被伤害过。

……

我们活着,凭借不同的方式,心怀不同的感悟,拥有不同的回忆。人生种种,非亲身经历难有体会。只有活着,才能体会。我们在各自人生的旅途上行走,行走,一路向前。

生如风,飘泊无依。生如云,变幻莫测。生如水,九曲回肠。生如月,盈虚有道。

时光赋予生命的千般流转与轮回,使得生命在日沉月落间得以天长地久。故而辰光无际,生命无涯。

生之无涯,如风起风息,云聚云散,水涨水退,月圆月缺。

生,是一种信仰。

活着,好好活着,此即我心中所望。

思绪至此,天地陡然光明。我躺在大树底下,眼前是交错重叠的叶子,以及从叶隙泻下的阳辉。

男孩醒了,翻身看向我。“你看见梦境了吗?”

我摇头,方才一直是黑色虚空。

“人言梦由思起,我还以为看到你,就会梦见娘亲。看来,我对她已经没有仇恨了。”他全黑色的眼睛看不出感情变化,仰起脸去望天空。“我才来遗城的时候,真的好恨娘亲,恨她还没有见我一面,就这么遗弃了我。不过,现在我已经原谅她。无论如何,她都是我的娘亲。”

这完全不是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能够说出的话。我心中疑惑重重,却没有开口相问。我在等待,等待他自己告诉我。

沉默良久,他终于再次开口:“夕姨,我娘亲,她还好么?”

我心中一震。夕姨?难道,他是——

“我的娘亲,就是你的姐姐。”他的话证实了我的猜想。“她没等我出世就遗弃了我,我和无数的被打掉的胎儿生活在遗城的另一个空间中,我们的身体和心志定格在某个年龄,有些会发生瞬变,有些则不会。”

我正要开口,他却忽然站起身,“平衡有失,你必须离开了。”

我也站起来,“谢谢你。不过,恕我冒昧问一句,你为何要帮我?”

“一是为了报恩,我是在你的劝导下才放弃了心中怨恨;二是为了偿还,我娘亲曾经伤害过你,我想替她弥补一二。”他眨了眨眼,画面又转换最初的芦苇水岸。

我不禁讶异,“我与你素未谋面,又何来劝导之说?”

他无意多做解释,摇首道:“你会明白的。我们走吧。”忽然,他伸手拉住了我。他的手很凉,很凉。他抬起的双瞳很黑,很黑。

我心中一动,自幼厌恶被碰触的我竟然没有抽出手。我几乎不敢相信,这是姐姐的孩子。

“苏谅,原谅的谅。这是你的娘亲为你取的名字。”

我感觉到他的颤抖。我紧紧握住他的手,想要给他一点温暖。“小谅……”

小谅,夕姨真的很想替你娘亲弥补你,可惜己经没有时间。我只是唤出他的名字,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他却仿佛明白我想要说的话,轻轻摇了摇头,扑入我怀中。这个坚强的孩子在此刻也没有落下一滴眼泪,只是紧紧抱住我。

我抚摸着他的头,“你娘亲会好好照顾自己,你不必挂心。小谅,我们也要好好活着,为自己好好活着。”

此时此刻,我们就像是相依为命的亲人,而在此之前,我们只是陌路。在一片迷途的未知中,纤瘦的手牵起迷惘的心,彷徨的眼神,终将得到救赎。

请,相信。

怀中忽然空了,我怔然发现小谅随着画面的转换消失。

“看来,你己经解开心障。”缥缈的声音响起,我侧首,看到那个素白身影。

“小……刚才的男孩,他去哪里了?”

“他回到了属于他的空间。他也会好好照顾自己,你不必挂心。”

我颔首,道:“是你遣他前来助我解开心障吧,大恩不言谢,不知日后我可有机会报答?”

她轻轻摇头,“不必。我说过,能够解开心障的,唯有你自己而已。”

她的面容逐渐清晰,如此熟悉,我却想不起来她到底是谁。万重疑惑在我心底翻腾不已,而她却但笑不语。这笑容如此熟悉。这种感觉,就像,就像,站在镜子前面一般。

我终于想起,那是我自己的脸。

遗城,遗城,我在心底念着,似乎明白了什么。

师父遗失了他的佩剑,姐姐遗失了她的孩子,而我,遗失了我自己。

就在此刻,她的形体逐渐开始变得透明。

“如你所料,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如今,你能够参悟看透,我就会消散。”

她的声音终于不再缥缈,我第一次从旁人的角度听到自己的声音,感觉是那样陌生。

她顿了顿,继续道:“你的心障尚未尽数解开,此后,还会遇到诸多劫难。不过,无须担忧,顺其自然就好。

“心忧远方,则处处皆是远方;心无彼岸,则处处皆是彼岸。或许你回到现实世界第一眼看见的地方,就是你适时的去处。”

我心中疑窦丛丛,“你真的就是我么?可为何你似乎能知道未来之事,而我却不能?”

“倘若有些事情你不明白,也不要去苦苦追寻。或许,这个答案,是不完满也无意义的。

“或许有些事情你不明白,只是因为时机未到,终有一日你会懂得。”

她淡淡笑着,在消散之前,留下最后的话。

“一切已然注定,只需等待而已。”

光。

白色的光芒渐渐强盛,充斥天地,又变成一片虚空。纯白虚空到了极致,骤然转为纯黑虚空。

不知过了多久,群山的轮廓逐渐在夜色中显现。十步开外,是一座残旧石碑。

风起,吹散其上密布的尘土。我仔细辩认着石上所刻字迹,在心底默念出那三个字——

紫,音,阁。

2010年2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