咫尺之间，无处藏身

凌晨，疲惫了一天的她在奇怪的声音中第三次醒来，奇怪的声音来自他的电脑游戏。而他正屏气凝神端坐于电脑前。

你还不睡啊？

他充耳不闻。

你睡了要不要得？

我没影响你啊？他的语气竟是很无辜的。

一瞬间，她觉得血压上升了很多，怒气直冲脑门。九平米的卧室，夜阑人静，一边是床，一边是电脑，游戏岂能于鼾声共存？况且她一直睡眠不太好。

你脑子是不是有病啊？深更半夜，那么大的声音，你还说没影响？

我真的没影响到你呀，我心里清楚得很！他居然叹了口气说。那样子脾气好得出奇。只要喝了酒，他就一点脾气没有了。

事实是她已经第三次醒来提醒他了。

你最好关了。

他侧身呆坐着，没有丝毫要关掉的意思。就着窗外路灯的微光，她看到他的侧影，瘦削的下颏在不停的动作，他在咬牙——习惯性的动作是切齿。稍后他又继续着，游戏中的人一如既往的用英语在喊着，他打的是什么叫三国的游戏。

她坐起身子，没有披衣，她都不知该怎么做了，一时竟无语。他懦弱的固执让她有杀人的冲动。

你到底关不关？

我把声音关了嘛！

他似乎真的是铁了心要坚持到底。

你何必这样大动肝火呢，影响睡眠！他居然还安慰道。她想，我的天，真的叫人无语了。我睡不着是因为我自己要发怒，甚至是迁怒于他。真的是无药可救了！

你真的不愿关？她有些哆嗦了。他不声不响也无动于衷。

我请求你关了好不好？我明天还要上班！她几乎是在恳求他了。

关了我还是睡不着！

他坚决不关。

只要不影响我，你出去干什么都行！他还是不语。

为了孩子入学的事，她忙碌了一天。明天还更忙，要上班，还要动手打扫卫生，毕竟是他们解决分居后的第一个新年，可惜这个家就要散了。这半年来，她无数次的想到这个问题。她想为什么很多的事情总是阴差阳错呢？

他们本是同学，性格有些差异，她早就意识到了的，只是投入的感情太多，本来要分手了，可禁不住他的苦苦哀求，又结婚了；本来可以离婚的，可是又有了孩子；本来就这样不解决分居问题，一辈子分居或者就此分手也就行了，可是又调动到了一处，家好像越来越像家，可日子却越来越没办法过了。

你关了，马上！

现在退不出来！你再等五分钟！她知道他又在故伎重演了，这五分钟是没有止境的！

必须马上关！

他们这台电脑已有一点故障了，无法正常关机，只有硬关电源。

他没有动，继续着他的游戏！

她再也无法克制，抓起一个枕头就扔了过去，砸在桌子上，滚下了地，他拾起来又放回了床上，一边说你何必以折磨我为乐呢？一只手还一边在键盘上忙碌。

她气得直喘粗气，再次抓起枕头瞄准插座砸了过去。咔嚓一声，电源断了，电脑关了。屋内一片黑暗，一时间静得吓人，只有外面几声凄厉的猫叫，他起身，关了门，出去了，再开灯，再关灯，开门，关门……妈妈……一会传来女儿的哭声。我不要爸爸挨我睡，臭得很！他喝了酒是不知轻重的，大概压醒女儿了，女儿在哭喊。她也在流泪。她想，我们都不配作父母的，为什么，偏偏不负责任的把这个无辜的孩子带来这世间了。曾经多少次答应过女儿的事，都没有兑现，甚至连不让喝了酒的父亲睡她的床都做不到。在孩子的哭声中，他听他咕哝了两句什么，然后又是开门，开冰箱的声音，她知道，他又在喝酒了。她心里苦，他又何尝不知他心里也苦呢？结婚都七年了，还是老婆家四处求人，花光了积蓄，才把老婆调来一个县城，住着丈母娘提供的房子，用着丈母娘买来的家具……这个男人读了一肚子的书，自以为满腹经纶，清高傲世，没想到却永远读不懂社会这本大书，几乎处处碰壁，于是乎就只有把自己藏在酒精里，躲进游戏里，麻醉了神经，麻木了情感，得过且过。她清楚他的处境却痛苦于他的不争。这又怨得了谁？这社会底层的人哪一个不是在努力抗争？你躲得了吗？

酒精作用下，鼾声大作。她却辗转难眠。怎么办，何去何从？这是一个永远盘旋在她脑海中的问题。

咫尺之间，无处藏身。我能去什么地方静静啊？想遍了，竟然无处可去。

母亲处怕她老人家担心，况且也无颜去，因为母亲是坚决反对这桩婚事的。朋友处她不想解释，都以为她很幸福。同事处她怕会流言四起。旅馆太肮脏，寺庙太冷清……世界这么大，她感觉没有哪一块可容她藏身。

天亮了，她照常起身，做饭，唤醒孩子，洗漱，吃饭，穿衣打扮，干干净净送孩子到幼儿园，然后自己上班！他当然照常浮肿着双眼吃饭，上班！或许晚上仍将重复昨天的故事，可日子还得照常过。

幸福的家庭毕竟是少数，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但为了某种理由，再不幸的家庭也有他存在的合理性。她常这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