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果摊儿

妻在我休假后的第一次逛街，就远远指着一处水果摊说，以后买水果就到那儿，听我的没错。

我知道在未来几年时间里，要与这条街结缘了。小街尽头有一座学校。女儿转入这座学校后，我们在附近租房陪读，势所必然地成了小街半个主人。小街不大，沿街全是对付学生和老师的小货摊，吃、穿、用的各色物品，一应俱全，除了寒暑假，这里热闹如集市。

听了妻的介绍，我知道我要在假期里接过购买的重任了，所以责任感很强地望过去。

那里有一把白色的遮阳伞，下面一个三轮车上堆叠着大大小小的箱子，上面各色水果隐约闪着多彩的光。淡淡的阴影里站着一个半老不新的男子。

然而很明显，那是个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摊子，没有固定的店面，也没像样的摊位，怎么看，也是层次不高的流浪摊儿。

但我对妻子的话仍然确信不疑。

在购买东西这个问题上，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有妻这么高眼光的人，寥若晨星。她是那种鸡蛋里挑骨头的主儿，有股求完美到不到黄河心不死的劲儿。而且一旦喜欢上哪家店，哪处卖点，就会成为坚定不移的回头客，那些店好像也受到鼓励似的，生意一般也会出奇地好。所以一般她看上眼的东西不多，但只要入了法眼，绝对没跑，真正地是“没有更好只有最好”妻挂在嘴边的名言旗帜鲜明，宁吃好桃一个，不要酸杏半筐。

她在这里陪读已经快半年，这条街上货摊的好中差，优次劣早就应该是洞若观火了。

然而，当我和这个摊位有了几次交易后，却对妻的眼光和判断力第一次产生了怀疑。这摊的水果确实质量般般，花样也少，而且有些分明是带着病斑的过期水果，还摆在哪里卖。只是那个满脸皱折的中年男人待客分外热情，在称秤上也不太计较，有时称完了，再抖抖地额外加上点。

然而我们买的是东西，是好东西，那过度反而见外的热情，那不值一钱的笑又有什么用呢。眼见旁边店里摆放整齐的上乘水果，色泽亮，成色新，好几次我就从那个摊位上摇头着走开，进了别的小店。

我在心里嘀咕，挑剔的妻为什么喜欢买他这样劣质的东西？这算得上是十分照顾他的摊位了呢。

有时中午从街上路过，远远看那个摊位，只见那个男人赤祼上身，躺在太阳伞模糊的阴影里午休，如流浪者。有时我晚上散步回来，都夜色朦胧了，那个无人光顾的摊位还在哪里撑着，黄黄的路灯下，一切如重病人的脸，偶尔闪着男人星星点点的烟头。

后来我才发现，那个摊位总是伴随着最后一批学生散去而消失。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竟有了一丝莫名的愧疚，以后路过那个摊位时，总是偏到路的另一侧，疾步过去。

妻也是因为这个吗？但我还是想，管它呢，以后哪儿好买哪儿的，我又不欠谁的，货比三家，谁好买谁，这才是天经地义的事儿。

一次我又买水果回来，妻盯着塑料袋看，一言不发，只是摇摇头。

是质量不好吗？我问，妻依然摇摇头，脸上却绽出一丝苦笑。

那是┅┅我迟疑着，心里突然明白，她是嫌我没有光顾她指定的那个水果摊儿。

我正想问个究竟，妻却拉我坐下来，说是给我讲一个妻子病瘫在家，父亲带女儿陪读的故事。

“┅┅这位父亲就是那个摊位上的男人，他的女儿和我们的女儿同班。”

妻终于讲完了这个故事的最后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