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恨 • 茶恋

杜婵 短篇 倾城之恋 2010-08-01 09:24 责任编辑:烟雨无声
旧站档案号:HXQ-SHORT-00017691
编者按

茶沉于水底,放弃了一段情,这段情失去后不会再回来,失去了美好的时光,在脑海晨留下只有对往事的记忆,这记忆永远永存于心底。茶里有一段对往事的恨,茶里留有余香,留有苦涩,一生的牵挂与思念。加油,期待精彩,问好!

炎夏永昼,外地出差,突降大雨。仓皇间,看见一店面敞着门,便赶紧跑了进去。若不为避雨,绝不会走进这间茶楼。

茶楼布置的清雅别致。浅绿的壁纸上,有淡淡的墨痕。细读,居然是“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摄提贞于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想来这间茶楼的主人,必定是位雅士。“先生,您需要什么茶?”营业员的询问打断了他的沉思。“哦!我先随便看一下!”“哦!先生,今天好巧,正好我们老板亲自培训我们新员工,在二楼,正在教茶艺呢,您有兴趣,可以看一下!”显然,茶艺勾起了他的兴趣,他微笑着说:“那我上去看看!”

走上楼梯,发现二楼更是个清雅所在。迎面是一间大大的书画室。一白衣女子端庄地坐在那里,边表演边讲解着,三四个小姑娘正认真地学习着。

为了不打扰到她们,他在拐角处僻静处坐了下来。

“我们现在学习到工夫茶泡法的第四步程序,孟臣淋漓。惠孟臣是明代紫砂壶制作家,后人把名茶壶喻为孟臣;孟臣淋漓是将开水冲入空壶,谓之‘温壶’……”好熟悉的声音。他不禁细看,白色的旗袍,发髻随意盘在脑后,高高的樽领衬出她柔和的脸形。他揉揉眼睛,没错,果然是她!不可能有这样凑巧的事情。他再次细瞧,果然是她!显然,此时,她也被目光触动,向他这里看来,手里,却正拿着盛开水的壶提高冲水,嘴里还在讲着“这是第六步,悬壶高冲,要让水充分激荡茶叶,使茶叶翻动,清洁茶叶。”他听出,她的声音一颤,却旋即恢复正常。

讶然地看着她优美的手势与甜润的讲解,这淡淡的茗茶香,却让他回到了那纯真的高中时代——

“……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苟余情其信姱以练要兮,长顑颔亦何伤。掔木根以结茝兮,贯薜荔之落蕊……”他拿着课本,严厉地盯着她背诵着《离骚》。眼见着细密的汗珠从她光洁的额头一点点渗出,他恨恨地把书抓到她的课桌上。“怎么就这么笨呢!不是说好今天一定背下来的吗!我们今天还得再复习数学呢——”她不禁皱起了眉头,张了张嘴,却没说什么。上课铃响了,同学们都安静地坐好。

紧张而又压抑的高三。对他,却是如鱼得水,学习成绩一直稳居榜首。而对她,却是好黑暗的一年,本来学习就中游水平的她,此时却更吃力起来。他俩是同桌。他总是替她着急,替她订学习计划。而她,既怕他浪费时间,也努力着却总不见成效。

高考成绩出来,他自然榜上有名,而她,自然落榜。

他请同学来他家里庆祝。此时,她才发现,原来,他家里是如此富有。他爸爸经营着好几家茶庄。怪不得他的家里布置的儒雅大方。

男男女女来了好多的同学。厅里顿时开成一锅粥。看着他溢满笑容的脸,她心里也高兴着。饭还没做好,她远离那喧嚣的人群,来到厨房帮他妈妈做饭。

他妈妈显然很喜欢温柔清秀的她,两人一边聊着关于他的儿时的趣事,一面收拾着厨房。“小柔,我去买两瓶饮料。你去跟同学玩会儿去!你看来这半天了,光跟我在这儿忙活了!”“阿姨,你去就行。我把厨房收拾一下,就出去。”她很欢快地回答着。

一会儿功夫,厨房收拾好了,看到餐桌上有一把紫色的茶壶,壶身上有点水渍,她拿起壶来便到水管上冲洗起来。打开壶盖看看,里面有一层茶渍,一向喜爱洁净的她不禁拿起洗碗的钢丝球准备刷起来。

“天啊!你要干嘛!”他的一声狂吼,让她的手一颤,没抓紧的壶一下子掉到了地上,“天啊!天啊!这是我爸爸养了近十年的抽皮砂壶,不能用钢丝球洗,现在,居然打碎了——”她楞楞地站在那里。是的,她的父母都是普通的农民,她从小只知道喝完茶的茶壶是要洗干净的,她哪里知道紫砂壶的保养呢?

“你怎么这么笨呢!书念不好,连个壶也拿不稳!我今天就不该叫你来!这是我爸爸最喜欢的一件东西!”他显然很愤怒了!同学们也都围拢过来。一群十七八的孩子,谁知道该如何处理呢?

她蹲下身子,一点点的拣起碎磁片,每拣起一片就狠狠地握一下。她知道,此时,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将所有的碎片拣起来后,她低低地说了句:“对不起!”同学们此时都已经散到厅里去了。高考完后,他们的快乐是很容易得来的,久久压抑的热情都瞬间释放。况且,今天,他请来的同学,都是考上大学的,他们今天就是来狂欢的。只有她自己,是落榜的,本不该来,但禁不住他的一再邀请。

他也呆住了,看着她白晰的手掌,一点点渗出血迹,看着她红润的脸色一点点惨白,他后悔,不该叫她来;他又后悔,刚才跟同学狂欢的时候,忘记她是落榜的,是不开心的;是的。虽然年少,但看着她沉静的,将右手,在白色的棉布裙上,印上一个完整的手印,他知道,她也知道,那美丽的纯真,那首彼时最流行的《同桌的你》,彻底风干在这个真正流火的炎夏里了——

那天,她自然没吃饭,把碎片整理好之后,她就走了。

然后,他也走了。去遥远的内陆上学了。

期间,杳无音讯。他知道,倔强的她,不会再给自己任何信息了。

一恍,十年了。

居然,这样巧合。居然,在这个齐国故都的小城里,有这样一间雅致的茶楼。

他的眼睛氤氲起来。此时,她却起身,以三龙护鼎之姿,端来茶汤请他饮用。他连忙站起身来,“小柔——”她莞尔一笑,“谢谢你还记得我。怎么能来到这里呢?真是巧啊!”

他还是有点恍惚:“小柔——”微翘兰指,她将茶杯再次奉于他的面前,“品茶呢,第一口是苍龙入宫,甘霖在口,稍稍一咽;第二口是温床暖玉,一口过后,舌已滋润,喉亦舒展,甘露初尝而又滚滚而逝,于是再啜一口,聚于舌内,翻滚而下间,有如温玉在口,散发于口腔之中,令人唇齿留暖,津泽生香;这第三口呢,则应该喝完。三口过后,茶香已充分扩散,只存留暖玉流转后不舍的感觉。一口乃“喝”,二口是“喜”,三口为“品”,四口是……”

商业化的讲解,不带感情的描述,流畅竟然如斯。他却能感觉,她吐出的每一个字,都被熨斗熨过了,没有一丝水分。恍惚间,他眼前又是那个白布棉裙扎着马尾的她,因为背不下课文,额头上那一层密密的汗珠儿——此刻,却是他的额头,一层密密的汗珠。

她还是如以前那样善解人意的拿过块手绢,递到他手里。他接过茶杯,轻轻啜饮一滴在舌尖,相隔十年的茶香,一刹那的曼妙,像一曲倾国倾城的舞在舌间绽放——整整十年了,他不能饮茶,一饮便醉,眼前总有她在白色的棉布裙上,那个完整的手印。但这次,饮用了她泡的工夫茶之后,他居然没醉,久违的清香在嘴里漫延开来。她转身解散了学员,与他在书案前坐下。

沉默良久。居然还是打不开话题的开头。他心里有万言,她心里有千语。十年的时间却像王母娘娘随手一划的银河,更像一层积满灰尘的玻璃,模糊地看到,伸出手去,却余一手尘埃——

时间不会凝固。他猛然间抓起她的右手,她心里一惊。却见他低下头,用手指轻轻地抚触她掌心的每一丝肌肤,手指过处,一道又一道细小的疤痕,像细细的铁丝,一根根地勒进他的心。她想抽回手去,却没抽动。她看到掌心里,晕染开两滴泪痕。那些老去的时光啊,突然像开了闸的水,奔涌而来——

青聪,年少。那时候天总是很蓝,日子总过得太慢。她每天会用一个洁净的白手绢,包好时鲜的水果,放在他的桌洞里,而他,也会把精美的点心悄悄放进她的包里。九十年代的高中,还有“早恋”这个被视为洪水猛兽的词语。所有的时间都是用来读书的。唯一的休息,是用一门学科的学习,来换另一门学科——他们都是好孩子,好孩子不会越雷池半步。仅仅是同桌,却有默契,有感应。他们知道,他肯定会榜上有名,而她注定是得复读的。那时他们约定,一定一起考兰州的学校,那时,他们可以一起去听着驼铃,看莫高窟的壁画——

这个美丽的童话,随着那个茶壶的碎片,一起散落成一个飘渺的梦了。她抽回手来。

他抬起眼睛,问:“你,过得幸福吗?”她展开笑容,说:“嗯!”

他下楼,她送他。看到他的目光在壁纸上逡巡,她笑着说:“謇吾法夫前修兮,非世俗之所服。虽不周於今之人兮,愿依彭咸之遗则。——你说,我原来怎么就那么笨呢?一篇课文都背不下来。后来,遇见我老公就突然开窍了呢!看这茶楼,都是我老公设计装修的呢。还可以吧!”见他面无表情,她也打住了。

此时雨已经停了。他走出茶楼,回头,看上面三个苍翠遒劲的大字:听雨楼。他很真挚的说:“有个这样优秀的老公,祝你幸福!”她笑着说:“再见!”

他边走边想,在外漂泊这么久了,该回家了。昨天爸爸妈妈还来电话催他回家,继承茶楼的事业。而他却一直醉茶,这十年来,几乎没喝过一口茶。而相恋多年的女友,也该给她一个家了。

她回到茶楼,独自坐回到经理办公室,泪如雨下。一会儿,一个满头大汗的男人走了进来,很兴奋地说:“老婆,那批货都送到了,客户很满意,都夸咱们的茶好哩。咦,好端端的,你怎么又流泪了呢!”她的老公,是当年她一气之下到江南茶乡学习茶艺时的同事。那时,她一个人在异乡,宿舍与工作的地方很远很远,而他,却一直默默地跟在她后面给她当保镖。没想到,她学起茶艺来是那样娴熟优美,而他却怎么也学不会,但他却很识茶。水到渠成的,他们结了婚,来到老公的故乡,开了这间茶楼。

看着手足无措的老公,她止住了抽泣。轻轻地说:“没什么,我们商量一下,明天进什么货吧。”

看着桌前那杯沉静的绿茶,一枚枚绿叶不再翩翩。水已凉,茶叶沉于水底,不再妖娆。时过境迁,年轻时我们的放弃,如一杯热茶;后来,水凉了,再好的茶,在凉水的心里也失却了妩媚的时光。是啊,年轻时我们放弃,以为那只是一段感情,后来才知道,那其实是一生。